高得胜嘀咕,“现场太干净了,什么有价值的指纹脚印都提取不到,所以怀疑是职业杀手么。”
展昭失笑,“你电影看太多了,哪里来的职业杀手,顶多不过凶手比较冷静聪明。不过……”他顿一顿,慢慢道,“现场是太干净了。对了,小简……”简单立刻凑过来,一脸听您吩咐刀山火海的样子。
“这有半袋高梁饴,上面有称重标签,你到诊所附近的超市查下,看哪家买这种高梁饴,能不能找出水单。”没有购物时间,只有重量提示,是个磨时间的细致活儿,好在这年头卖高梁饴的店家应当不多。
屏幕上的幻灯片无声无息变幻着,投影仪在空气里照出一条光之熙途,这条路最后的归处是死亡和绝望。
越了解李亚伟越多,越能感受到他身上那种绝望的压抑。他和辛子杰的相处模式也有些怪异,明明无比渴望,却不敢主动伸手。
画面定格,是李亚伟被抬出纸箱保持蜷缩姿态从各个角度拍摄的照片,仰起脸,表情很平静,嘴唇紧闭,微睁着眼,足踝到小腿精致缠绕的红丝带,收尾时漂亮的蝴蝶结。
就是这个细节,最早令展昭怀疑尸体被快递公司的车子运走是个巧合,细致的丝带与诊所现场整齐的衣服,无一不表示当时凶手不慌不忙,好整以瑕,他的时间很充裕,才会这么闲瑕。
展昭凝视着李亚伟被红丝带绑住的手腕,与脚踝的束缚相比,这里明显零乱了许多,象是凶手终于发现被他随意摆布着的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什么艺术品,所以不再多费心思,匆匆绑扎了事。
电话铃声打断他的思索,他拿起手机看看来电显示,想起之前的乌龙,不由自主嘴边便带了微笑,愉悦心情冲淡了案情带来的沉郁。
“喂,怎么样,你们问辛子杰了?”
“没事,应当不是他。”
白玉堂明显松口气,不过紧跟着又有些遗憾道,“那就没帮上什么忙了。”展昭笑道,“哪里,帮了大忙,而且还有事请你继续帮忙。”他想了想问道,“晚上有时间么?请你吃饭,再详细说。”抹掉照片的另有其人,本来这事儿电话里也能说,可展昭觉得,还是当面讲比较好。
白玉堂静了静,然后电话里明显带着笑意的声音问道,“展警官,这是在约会么?”
展昭一愕,跟着笑道,“你说是就是吧。”
“当然是你在约我!”更加明显的笑意,白玉堂不由分说定了时间地点,“明天附近有个皇朝私房菜,晚上七点我们先在明天门口会和再带你去那里。”说完便挂了电话,象是怕他会反悔一般不给拒绝的机会。
放下电话,展昭搓搓脸,反省最近是不是跟这家伙见面有些过于频繁了。——不过,案情需要么,而且就是见见面能有什么事。
展昭没料到,真就出事了。
还是之前去明天的那身装扮,展昭到的有些早,明天门口有带绿萌,这个点正是吃饭的时间,但对于酒吧而言还算白天,酒吧门前站了七八个人,围着大门不知在做什么,展昭就没往近前去,稍隔远些挑个路灯靠着,白玉堂一来就能看到他。
华灯初上,偏黄的灯光透过树叶筛下来,七零八落洒满展昭一身,他宁静的站在那里,气息悠长从容,有人响亮吹了一声口哨,展昭转头,明天门口的那几人,他皱皱眉,没说话。
那人看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更加兴奋,大声道,“这不是阿力说的那个魔术师么!都快被夸上天啦。”他吊儿朗当走过来,挤眉弄眼道,“在等你的小白脸?”
展昭眉毛一竖。
找死的混混接着再道,“小白脸有什么好,来,跟哥哥走。”伸手便要扳展昭的肩膀,展昭哭笑不得,随手一拧,那混混居然有些身手,手被拧住了脚还能挣扎,一边嘴里不干不净的骂一边伸脚便踢,展昭侧身一让,没等再有动作,白玉堂冷眉冷眼拧住那人另一只手不由分说也是一脚,混混想当然的被踹飞了。
他的同党们登时围了上来,待要开口讲道理,架不住白玉堂先下手为强哪有那么多道理可讲,一个错步便冲入人群,展昭其实有些反应不过来怎么就成全武行了,可是当此时不打如何?只好跟着上,好在冷眼斜觑第一白玉堂身手不凡不会吃亏,第二手下还算有分寸不会出大事。
这个时候差不多也是明天酒客陆续来的时候,门口围的人越来越多,这几人算是酒吧一霸,平时没少叫嚣占人家些小便宜,不过也就仅限于此,没生出什么大事,老板最近茶喝的多,讲究修身养性,就没理他们,没想到正好撞到这两人。
没多久几个混混便被打的哀鸿遍野,听到警笛响起来倒跟救命的铃声一般。
不知道谁报的警。
展昭刚听出警车是从东边来,白玉堂串过一把拉住他,“快跑!!”拖着他撒腿就往西边跑去。手握的很紧,紧到展昭没有办法抗拒。
这地方白玉堂很熟悉,跑到街尾连着穿几个巷道就是另一个世界,繁华商业街上行人熙熙攘攘。
找个隐蔽些的街角站住,白玉堂松开展昭的手腕,稍稍调整呼吸笑嘻嘻回头,刚才这架打的神清气爽,他一怔,展昭冷冷的看着他,明显在生气,这还第一次见他这种表情。
“怎么了?”
“你跑什么跑?!”
“警察来了啊。”
白玉堂理直气壮,展昭好气又好气,“我是什么?”他问。
前几天还以为看着来电问号码是不可思议事件之一,今天就来了个本年度十大笑话之首,他堂堂刑警队长跟街头混混PK,还听到警笛就跑,要让人认出了以后不不要跟治安的兄弟们打照面了。
白玉堂明白过来了,自己也有些好笑,“以前也有打架,听到警笛就跑习惯了么,别生气啦,你这个生气的样子……”他没接下去,似乎不知道怎么说,过了一会儿眼里带着微微的笑意低声道,“你是什么?你就是你,你是猫儿啊。”
这声音低而柔,带着淡淡的顽皮和说不出的亲昵,哗啦一下,展昭心里仿佛塌了一块,柔软的不得了,他看着白玉堂的表情,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身边的行人往来穿梭,城市是个巨大而神秘的生命体,每个个体不过是这生命体微不足道的一个分子。也许就在这个瞬间,有人不为人知孤独的死去,有婴儿大声哭着宣告他的到来,有人绝望痛苦,也有人喜悦欣然。
白玉堂凝望他的眼睛,视线缓缓下移,落上他的嘴唇,象不受控制的被魔法蛊惑一般,他不由自主慢慢地,慢慢地倾身,同样被那魔法的光茫笼罩,展昭一动不能动,屏住呼吸,安静等待这个亲吻的到来。
“叮铃铃铃……”
手机铃声响了,两人如梦初醒,白玉堂猛然站直,心道他妈的刚才又中邪了。展昭强自镇静的拿出手机,半边耳朵鲜明的粉红色晃悠悠一路漫延。
“展警官,是我。”辛子杰在电话那头道,“你不是问我那只鸭子有什么特殊意义吗?我当时没想起来,刚才想起来了?”
展昭迅速冷静,挑眉道,“是什么?”
1992年,一艘从香港出发的货船在太平洋上遭遇强烈风暴,船上的一个集装箱坠入大海并摔裂,里面装的29000只黄色橡皮鸭子漂浮在海面上,形成一个庞大的“鸭子舰队”,从此随波逐流。
后来这只舰队遇到洋流兵分两路,大约2万只鸭子的主力舰队顺着太平洋副热带环流漂流,剩下的鸭子们则漂流到俄罗斯和阿拉斯加之间的白令海洋,跟随巨大的浮冰一起,向北极点缓慢前进。
黄色的鸭子们受到世界各地的喜爱,模仿它制作的巨型鸭子成了漂浮在水面上的可爱吉祥物。
李亚伟很喜欢这个神奇的故事。也许在他的想象中,他也是鸭子舰队的一只,正和同伴们一起,不停漂越茫茫大海,无拘无束,无边无际。
“橡皮鸭子对李亚伟果然有特殊意义,再加上又是辛子杰送的,更会珍惜,可是,凶手怎么会知道,还是它对凶手而言,也有特殊意义?”
白玉堂显然也被这个故事吸引,这群橡皮小鸭子很对他的胃口。
展昭的神情有些黯然,之前询问时,辛子杰甚至想不起这鸭子对李亚伟有多重要。耳朵上的热度再下去一些,他微吸口气,振作精神道,“不说这个了,总之一定有特殊意义就对。”
白玉堂也想起来了,“啊是,你说还有其他事找我?”
展昭点头,“辛子杰说不知道半年前你们在孤儿院活动那次李亚伟也在,也就是说,不管李亚伟是不是因为看到他而变色,取走照片的人都不是他,这种时候了,他没必要说谎。”
起初他们推测辛子杰不想别人知道他和李亚伟的关系,以及他的特殊性取向,所以才销毁了照片。
白玉堂微微变了脸色,“你的意思是,报社还有人认识李亚伟?”
“你还记得你说最初怎么和李亚伟熟悉的么?”展昭提示道,“有次在报社门口遇到他,看他提了很多东西,载他回家。”
“是有这回事,怎么了?”
“辛子杰说,他最早认识李亚伟,是下雨天从办公室出来不小心蹭着了他,后来又在报社门口遇到他。”展昭道,他不再说话,安静的看着白玉堂。
白玉堂略一思索,很快反应过来,“全是报社,李亚伟的家和诊所都跟报社不在一个区域,那里也不是商业区,他却频繁出现。”
“除了辛子杰,你们报社一定还有个人和李亚伟有关。”
“半年前在孤儿院那次,李亚伟正是看到了那个人,才会神色大变,否则,不管他当时他是否与辛子杰分手,都不应当那么……”白玉堂迅速回忆那天他的神情,最后用了个词定义,“惶恐。”
“辛子杰一直知道他经常去孤儿院,所以在孤儿院门口遇到不算太稀奇的事,真正叫他意外的是另外一个人,而这个人后来也认出了李亚伟,因为某一个我们不知道的原因,去资料室取走了照片。”
“李亚伟的大学同学说,当年他明明可以留校,却只身来到这里。”
“这个人与李亚伟的渊源至少可以追溯到他大学毕业之前。”展昭接道,他们得出了一致的结论。
两人一时间不再说话,刚才强烈运动与全力奔跑,各自出了一身薄汗,这会儿叫晚风渐渐拂散了。
这段对话酣畅淋漓,一应一答毫无停滞,另一种意义上的痛快。
展昭心里微微一动,不知怎的耳朵的热度似乎又回升了,白玉堂兀自不觉,琢磨半天兴致勃勃一弹响指,“OK,交给我,这样范围就小许多,——他们采编部人员流动很多,老资格的没多少个。”
他笑咪咪看展昭,“展小猫儿,如果我找到了那个人怎么谢我?”
展昭掉头避开他的视线,含含糊糊道,“你说怎么就怎么吧。”他说,“对了,给个提示,看你们报社有没有人写过关于黄鸭子军舰的报道。”
差不多到结案的时候了。
九、
上班第一天,展昭不出意外的被叫到了分管领导办公室。
是个老革命,以前部队复员转业,手底见过人命,思想觉悟高,很有大局观,换句话说,会为了大局考虑不惜放弃“细节”,最喜欢的电视剧是《激情燃烧的岁月》。
“小展啊,那个案子怎么样了?那个裸尸案。”
展昭微笑,“已经有些眉目了。”
领导长出口气,“那就好那就好。”他背着手站起走到窗前,“要么赶紧破案,给舆论一个交待,要么实在没线索就先放放吧,我跟新闻口子的同志打声招呼,——这都什么事儿,不过一个同性恋,弄出这么大风波!败坏社会风气!”
走出办公楼,展昭垂目,深呼吸,明媚阳光无拘无碍洒落。
把脊梁挺得更直,端正戴好警帽,开始投入今天的工作。
西郊刚才报警,新出了持刀行凶案,大李和老黄已经赶过去了,嫌犯已被制服,大李骂骂咧咧,“没人性,报复社会咧,那么小的孩子也下得去手,还好没大事。”一边的老黄慢悠悠笑,“咋没人性咧,都让你安生了这么多天,特性上班才做案,这都有人性啊。”
兆惠打来电话,就要归队了,“那个纸箱藏尸案没破对吧,我就知道,等我啊!等我来破!”他想起什么,鬼鬼祟祟的笑,“小展,这次可不是我一个人回来啊,我妹毕业了,跟我一起回,到时请你来家吃饭,可别不给兄弟面子啊。”
展昭没奈何的看话筒,都这么说了,倒还真不敢不去,不过其他的,就免了吧。
楼道里还遇到智化,明显黑眼圈,一幅睡眠不足的样子,打着哈欠随意跟他挥挥手,人家进门他这是出门,估计昨晚通霄了,最近缉毒形势很严竣。
除了破案,刑侦队长还有许多行政事务,等全部处理完大半年上午过去了,展昭独自来到物证室,箱子,丝带,橡皮鸭子,塑料薄膜,和小块毛巾,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展昭想了想,戴好手套打开那个箱子,李亚伟生命中最后的时光在这里渡过。
箱盖是被报社蔡大姐和那女孩用刀片划开的,箱底横七竖八粘着透明胶带封底。他伸手想要触摸那些胶带,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动,静悄悄离开了证物室。
小高打来电话,说已经问过婚庆公司,和辛子杰交待的一样,他和他的未婚妻案发那天下午一直在婚庆公司,没有做案时间。
结果符合昨天他的推测,不知道白玉堂那边有没结果。
这么想的同时,电话铃响了,展昭看看来电显示,有些啼笑皆非,心有灵犀也不能到这种地步。
他微笑着拿起电话,可那笑容很快消散,白玉堂冷静凌厉的声音,“有时间么?现在来报社,有人要见你。”
展昭吸口气,“好,等我。”
拼图的最后一块散片有线索了。
白玉堂到的很早,在众人的注目礼中一路到了自己冲洗室。
真神奇,居然看到白记者早晨准点到报社,还是节后第一天。
以前答应到新晨报时的附加条件,必须专门配冲印室,白玉堂怀疑自己选择摄影就是为了弄这个,屏住呼吸看那些凝固了的时光慢慢在清澈药水中展现出鲜明的光与影。
好象就此可以留住所有想要珍惜、又不得不失去的。
比如某一个有着芦荻飞雪、晴朗蓝天的美好日子,某个烟花绽放的宁静又喧嚣的夜晚,以及童话般的红屋顶与白色风帆的小广场上高高飞起的光圈在空中划出亮丽弧线,他无法解释那种总空荡荡的象是心里缺失了一块的感觉,好在这空缺似乎正在被慢慢补足。
报社的电脑有内部联网,平时白玉堂没少在心里或当面用神情明明显显表示过无能的领导,类似这样的意思,难得今天觉得社领导也有不那么无能的时候。
去年有个数码工程,历年的报纸全都做了数据处理,整理成了数据库,这让鸭子的检索变得可行。以此为关键字就能逐篇找出漂浮海面的黄鸭子的相关轶闻。
新晨早报虽然放不下大报的矜持,偶尔也不介意卖个萌,居然有好几篇与此相关,最早的可以追溯到七八年前,那时李亚伟还在上大学,之后陆续又有两篇,一篇在两年前,应当是李亚伟和辛子杰热恋的时候,三个月前居然还有一篇,说那些鸭子已经过了北极点,开始往大西洋进发了。
前两篇报导是一个人,叫“晨风”,大路货的笔名,不记得社里哪个记者用过这个名字了。最后一篇的记者他认得,是个才到报社不久童心未泯的年青姑娘,难得采编部给她过了稿。
上班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不过今天上午显然大家都没什么办公心思,兴趣全在七嘴八舌闲聊,交换假日心得,再一水儿眼睁睁看着白大记者大爷一般旁若无人出了私人冲印室要去资料室的钥匙。
还是半年前报社活动的那个资料夹,白玉堂皱眉,还是确信他没有记错,的确少了照片,问题是也没有足够的理由拆了硬盘拿去恢复数据,要不就不要为难那只猫儿了,他自己想个办法把硬盘弄走?
白玉堂磨磨牙,开始飞速计算可能性。
“笃、笃”,有人敲敲资料室的门,门本就半掩着,白玉堂抬头,是采编部主任王景成,他和颜悦色平静的道,“小白,在找资料么?”
“啊,是啊。”
“是这个么?”王景成伸手将照片摊上桌面,近景,李亚伟半侧头,没有完全散去的张荒失措表情,以及整个人散发出的黯然气息,远景,孤儿院内一群大人孩子正嬉闹着。
白玉堂冷淡的看着三张照片,拿出了手话,“有时间么?”他问,“现在来报社,有人要见你。”
紫金大厦楼顶最高处有个咖啡桌,没到饭点,又是假期才过,基本没什么人,来往待应生好奇看角落里坐着的两个男人,他们各自点了咖啡和茶,便径自坐着一言不发。
年青的眉目英俊冷淡,尤其一双斜飞的眉令人印象深刻,那给他增添了几分凌厉与英气。
另一位看上去四十多岁,年长许多,一看就是社会通常所谓的成功人士,眉宇间很沉稳,或者说很严厉,他们一旦固执已见就如同钢块一般,没有人可以折服。
不知道什么样的女士有幸叫他们等待。
没多久,展昭匆匆到了,咖啡店的女孩子差点尖叫出声,制服系的,还是帅到没边儿的。
年青的姑娘们挤眉弄眼,再强做端庄递上茶水单,不知道将这三个人到一起的是另一个生命。
“你好,展警官。”王景成欠身客气伸手,展昭微笑,“幸会。”两人双手一握,旁边白玉堂冷笑。
“这事儿是我不对,早就该给警方说,可我本来觉得跟这案子没什么关系。”王景成没有客套,直接进入话题。
“您认识他?”展昭问。
“是,早有渊缘,我跟他上大学就认识。”王景成坦然道,“小白应当知道,我一直关注扶助孤儿的社会活动,我们报社也有这方面要求,七八年前我们有过大学贫困生助学活动,我到他们学校去过跟踪采防,认识了李亚伟。”
他跟学生会闲聊,说起有个黄鸭子舰队的事儿,很好玩,他们才报道过。学生会的人说巧了,我们校里有个新生,听说以前外号叫小鸭子,是个孤儿,条件很差,饭都买不起,正好符合你们的助学要求。
那是他第一次见李亚伟,异常青涩的少年,充满信任与希望的看着他,好象他为他打开了世界的另一道门。
“他是我们帮助过的孤儿成绩最优秀、最刻苦的。”王景成感叹,“那段时间经常去北京出差,我们也要做后续跟进,当然不是针对他一个人,不过每次我都会探望他。”
他的表情慢慢恍惚,象是蒙了一层雾,看不清晰雾里隐藏着什么,“大学毕业后就失去了联系。”
王景成淡淡道,“直到半年前,我隐隐约约觉得孤儿院前遇到那人是他,就去找了小白的摄影资料,果然是。”
他稳了稳情绪,接着道,“大概一个多月前我们见过一面,以后就再没联系了,4月26号那天下午,我跟我妻子孩子在岳母家呆了一天,第二天上班后,没想到看到他的尸体,我非常吃惊,因为过于震惊,警方询问时,下意识的回避了,没有说真话。”
长久的沉默,终于,展昭凝视着他的眼睛,慢慢问道,“你说你一直关心他,为什么毕业后失去联系?一个月前,你们见面谈了什么?你不想别人知道你跟他之间有关系,为什么?”
王景成抿紧唇,严厉的瞪着他,似乎在无言责备他怎么能问出这么失礼的问题,展昭毫不示弱,目光清澈坚定。
“砰!”王景成握拳用力一擂桌子,桌上的杯子跳了起来,茶水溅出,远处小声交谈的服务生吓一跳,想要过来收拾,白玉堂狠狠瞪一眼,做个手势制止了她们。
展昭一动不动,固执盯着王景成。
镇定面具崩溃,王景成松开拳擦擦额头低声的恨恨道,“他居然是个gay,变态!”才初初长成的青年羞涩的、热切的看着他,他享受那个憧憬目光,可后来,他害怕了,于是不告而别,没错,他在那目光下逃跑了,娶妻生子,过正常人的生活,直到某一天,在孤儿院不远,似曾相似的面孔闯入视线。
他从资料室取出照片,花了很大功夫找到李亚伟,试图以一个年长者的身份表示他的关心和亲切。
是诊所快关门的下午,没有其他人,他下意识的不想让其他人看到他的出现。
他得知的消息是,李亚伟没有结婚也没有女朋友。
李亚伟安静的抬头,除了惨白脸色外,一切正常,好象他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会在这个时刻出现在这里。
亚伟,好久不见,他们客气的寒喧,那个会用热切目光满是憧憬看着他的少年不见了。
还没谈恋爱啊,这不正常,他和气的劝慰,人总要过日子的,还是过些正常生活吧,我看你诊所那个姑娘就不错,呵呵。
“王大哥。”李亚伟打断了他,这是以前在大学时的称呼,“没错,我是个gay,可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我有我喜欢的人,虽然他……”
“啪!”清脆的声音,李亚伟被打的头猛然偏过,半边脸上迅速泛起红色指印,“下贱!”王景成自己也没料到会这么暴怒,“对得起当年资助你的那些人吗?对得起我吗?!恶心!!”他毫不客气的训斥道,——而他当然有资格训斥,他在心底这样确认着。
漫长岁月后,他与李亚伟唯一也是最后一次见面。
咖啡坐只剩下他们两人,待应生偷偷看看白玉堂的脸色,快手快脚过来添上热水收拾掉桌上残留的茶渍。
展昭垂下眼帘,沉默地看杯子里袅袅升起的白汽。
白玉堂长长叹口气,好象要借此呼出心中的积郁,所以说,他一直不喜欢王景成,他在心里说,这些自以为循规蹈矩的正派人士,他想了想,苦中做乐的开玩笑道,“要是王景成说的是真的,那杀人的也不是他,——总不会报社还有第四个人跟李亚伟认识吧。”
先是一个他,再一个辛子杰,跟着又挖出王景成,也难怪纸箱会被寄到报社,李亚伟长大成人后的生活根本就围着报社转。
展昭摇头,“不会有第四人,凶手差不多可以确定了。”
“啊?”白玉堂猛一挑眉。
展昭略一犹豫,抬头轻声道,“现场没有任何关于凶手的线索。除了凶手过于精明狡猾外,还有一个可能,——没有凶手。”
白玉堂一怔,迅速反应过来了,“你是说,他是自杀?”
展昭点头,这些判断还没告诉任何人,可是才找到关于李亚伟的生活最后一块拼图残片的这个时刻,会有想让人倾吐的欲望,没有人会比眼前这个更合适了,“是,推断不是他杀而是自杀,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一切巧合。”他说,然后在心里补充道,只是还缺少一些证据。
这个证据很快找到了。
简单那边的调查有了意外的突破,他疑惑的给展昭打电话,“展队,买高梁饴的没几家,这边有家案发前两天卖出一些,有个水单很奇怪,里面有卷,呃,红丝带。”
停了停,电话那边迅速下令,“就是那单,申请超市配合,调出当天的录像资料。”
最后一个环节嗒然结合,完整链条出现。
熙熙攘攘人群,李亚伟出现了,他安静走在人群中,步履从容,一段段的影像,他细心挑了卷美丽的红丝带,透明胶带,这些明显早有目标,后来走到糖果摊前,迟疑良久,剥开糖纸看看,再转身扯下塑料袋一粒粒装入。
镜头停在储存柜那里。
进商场时,他把一个袋子放进了储存柜,走的时候,那袋东西被遗忘了。
他们从超市取回了那个袋子,几个环保袋做出撑满的假相,最上面放着一页纸,纸里夹着一张钞票,正面简短一句话,“我是GAY”,反面是个清单,菲薄存款一半给了黄姗姗,一半捐赠给城郊常去的孤儿院,其他物件全部丢弃,最后是他署名。
除此之外,一句话也没有。
明显是个遗书,就算没有警方介入,每隔一段时间,商场会清理这些长期占用无人开启的储存柜,那一张钞票会令人发现这封遗书。
凶杀案就此成为一个笑话,他安静了一辈子,最后以生命为代价,跟世人开了个并不好笑的玩笑。那个他最敬重的人对他说,恶心。于是他清白的来,清白的走,不沾染一点灰迹。他最爱的人说,想要的礼物是从此再也不要见面。
也好,他给他这份礼物,用他的生命保证,永不相见。
“以他的职业,很好弄到毒药,快递公司是他特意叫的,所以能掌握时间,可我还是不明白,他怎么封好箱子的。”
小高对着摊着的遗书挠头嘀咕,大李兜头给他脑袋上一掌,“到这会儿了还不明白,看那箱子,是从底部封住的,先封面上面,再把箱子从头上套下,空间足够,就可以慢慢坐下,把下底盖拉好再封住。”
展昭点头道,“嗯,他把透明胶带事先带入箱中,封好后用毛巾擦去手上的胶痕,为了掩饰这个用途又假意浸了些麻醉剂。”
他们最早也检测出毛巾上除了麻醉剂还有胶带痕迹,可是谁都没当回事,箱底本来就有胶带,凶手也需要封箱。
4月26号下午,世界一如往日的喧嚣热闹,有人孤独的、绝望而冷静实施一起谋杀案,他杀了他自己。
门铃响了,他欣喜的推开门,不是他期待的那个人,是快递员。
那么,一切开始按计划启动,没有逆转的理由了。
他拖回纸箱,倒空里面的书,脱掉身上的衣服一件件叠好,这是个神圣的仪式,不需要为此感到羞愧,就象这么多年,从很久前被那个人抛弃开始,他为了他隐秘的爱好不敢抬头,与世隔绝,——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终于大声说出了,可那个人一脸嫌恶的说,恶心。
诊所前人来人往,可是不会有人往这里多看一眼。
纸箱从头顶盖下,他慢慢坐好,松手,小鸭子掉到脚边,他开始费劲的固定纸箱,再擦去水上的胶,现在,箱子里一片黑暗,他坐在那里,摸索着绑好丝带,以前那人曾经说过,可他现在一定忘记了,辛子杰说,哪一天你把自己光着绑好红丝带送给我,那是我能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他淡淡一笑,有些轻松的想,子杰会被吓一跳的吧,其实他不是故意要吓他,只是太累太绝望,想不起继续活着的理帖子。
手上的丝带不好整理,绑不出漂亮的蝴蝶丝,只能借着牙齿勉强绑住,现在,时间到了,他低头,屏住呼吸,糯米纸裹住的小小药片,真好,居然还有淡淡的甜味。最后的时刻,他抬头,费力的伸手,用毛巾捂住口鼻,深呼吸的同时,吞咽。
他蓦然瞪大眼睛,再缓缓合上,双手垂落胸前,鸭子舰队启航了,寒冷孤寂的海面,无边无际,无声无息,它们安静前进,在夜色里漂泊,没有终点,没有尽头。
尾声
这是白玉堂的展昭同居的第二年,从他们第一次认识起,则有整整四年。
四年足以发生许多事,从一开始,白玉堂鲜明而强势的切入展昭的生活,后来却又试图退避,不过,展昭不允许。
他查出了白家隐藏的旧案,再到后来,他见到了白锦堂,知道了他的秘密。
那半年非常难过,他跟白玉堂仿佛站在天平的两边,不停拔河着,心都快被扯裂了。终于他们并肩携手,渡过一个个难关。以成功抓捕赵爵为条件,白锦堂承诺自首,可惜赵爵宣判前夕,白锦堂不幸车祸身亡。白玉堂最终还是没能逃过哥哥死亡的命运,好在,这一切都过去了。
城郊有片芦苇荡,郊游时来过,两人都非常喜欢,后来这里做开发,白少大笔一挥,定了一套附近湖面的小别墅,亲自操刀设计装修,好容易总算逮住展昭休假,说好哪里也不去,来这里小住几天。
用兆惠的话,去没廉耻了。
初夏时分,芦荻尚未长成,莲花静悄悄的绽放,浅淡的粉色紫色,还有嫩黄色,小小的花朵与叶子。
月华和简单第一次见到时,稀奇的叫唤,“哎?太阳落山了果然会合住花瓣啊,难怪叫睡莲!”
展昭先去冲凉,等白玉堂一身清爽的出来,边擦头发边问,“看什么呢,这么专心。”
展昭没理他,只抬抬下巴示意,依旧聚精会神的看着电视,白玉堂立时不满,这是被忽视的节奏,待要走过去扑倒臭猫,他停下了。
电视里端庄稳重的女主持人正微笑着说,“这群鸭子被冻在寒冷的浮冰里缓慢漂过北极,当它们开始南下后,浮冰慢慢解冻,这些鸭子得以解脱,之后又向美国东海岸漂流了3200公里。据监视海洋残骸的科学家称,鸭子B队不久前遇上了围绕加勒比海到英国之间海域的湾流,即将开始漂越大西洋。”
画面转换,开始播放下一个新闻。
他们同时想起四年前的旧案。
展昭低声道,“不是每个鸭子都有运气穿过极点,一定有不少鸭子被永远冻结在冰面,停在北极。”距离最开始出发,不可避免,已经走散了很多鸭子。
他还清楚的记得那个宠物诊所的医生,白玉堂想,他曾经很愤怒他的死亡,尽他所能找出凶手,真相揭露后,则是惋惜与遗憾,逝者用生命向这个世界抗议。
也正是这个案子,他认识了展昭,不过,不知为什么,他一直坚信,就算不是这起案件,他们迟早也会遇到,以这样那样的方式,而当他们相遇,就会不可避免的相爱。
尽管混合了那么多的痛苦与悲伤,他想起了他的哥哥,神情黯淡了许多,但他随后振作精神,哥哥最后的心愿,是要他好好的,快快乐乐的活着。
劈手夺过控制器,啪的关了电视,“好了,再别看这些了。”
展昭不满的瞪他,他嚣张霸道的笑,倾身凑过去。舌尖轻轻扫过他的眉毛,现在是眼睫,展昭忍耐的屏住呼吸,好痒。
终于,细碎的呻吟从喉间逸出,半边耳朵慢慢的、慢慢的浸染出粉红色。
白玉堂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笑声,暧味的潮湿的气息在另一人的脖间胸前肆意侵袭。支撑不住两人的重量,展昭向后倒去,头发上的水珠滴落,白玉堂缓缓俯身,再猛一用力吮去水珠,这个动作令身下的人彻底倒塌。展昭闷哼一声,忍无可忍待要挥手反击,白玉堂顺手一掀,制敌先机,两人滚入被下。
大被盖床,被浪翻飞,胡天胡地,全武行就此上演。
早就发现,不只因为李亚伟的案子,猫儿似乎对大海有莫名其妙的恐惧,这些新闻最好不要看了。
那天他肉搏战打的心满意足,沉沉睡去,在初夏明媚的午后,白玉堂昏昏沉沉的做了一个梦。
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所有那些悲哀的、快乐的、美好的最终悉数碎去,凝固在时光里,他看着自己缓缓地沉入冰冷的海底,沉没,一路沉没,心里的绝望与悲伤比海水还要深重,他不怕死,可是怕另一个人看到他死,终于,灵魂如同蝉脱般逃逸出身体,他奋力向海面浮升。
天光淡薄,他无声无息破水而出,焦灼张望,他看到了,他的猫儿。
可他看着他的猫儿,无望的伸手,却什么也触摸不到,他想,心都痛成这样了,还要心做什么,扯出来扔掉好了,可他的猫儿怎么办?
白玉堂从梦中猛然惊醒,时间还早,不过短短一觉,怎么就如同过了三生三世。
悠长匀净的呼吸,是他身边的人,恬静温暖。
他有点儿恍惚,这太过真实的午后一梦,似乎有句话说,最幸福的事莫过于一觉醒来,世界安好,你就在我身边。趁着他睡着的时候,他贪婪的怎么也望不够的固执望着他的猫儿。一觉醒来,世界安好,你就在我身边,可是为什么我总觉得,欠你许多许多。
不过,好在此时此刻,你就在我身边,世间最幸福的事莫过于此。
他慢慢俯身,嘴唇缓缓落上他的嘴角。
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天地间串起无数晶莹水珠,有莲花在雨中安静绽放。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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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清了欠债:)
大概算是个平行世界的故事。
不请之请,如果有时间的有闲心的,帮我捉下虫子,顺路江湖一刷里的虫子要能记得也请帮忙说声。
最后,请两只永远幸福的在一起。
以及一起喜欢他们的大家万事如意~
千水离,2013.7.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