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亦亦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她晕乎乎地坐起来,拍拍额头,视线有些对不上焦,满脑子都是: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
环顾四周, 一屋子的沙发。
她呆了呆, 记忆这才姗姗回笼。
她找到黎听了, 黎听把她带到这里, 她和了果汁,然后...然后...
方亦亦一下子蹦了起来。
学姐呢?黎听呢?
为什么这里只有她自己?好家伙, 不会是吃干抹净,又把她一个人扔下了吧。
......好一个绝世渣女, 啊不, 渣鬼!
方亦亦恍惚了一下, 抬脚的时候踢到了个东西,低头一看,自己的白色运动鞋歪七扭八、东一只西一只的躺在地上。
她来不及穿,晃着腿匆匆及拉上, 拖拖沓沓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没关, 留了一条缝,方亦亦出去,一抬眼就看到了心心念念的黎听。
她松出口气,紧绷的肩膀一下子放松了, 于是调整呼吸, 重新打量黎听。
黎听正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 双腿交叠,一只手托着下巴,露出半截白玉似的手臂, 一脸不高兴,见她来了,黑曜石般的眸子转向她,无悲无喜地看她一眼,又轻描淡写地移开。
“学姐。”方亦亦走过去,转过挡住视线的隔断架子,注意到黎听身侧的半开放式厨房内,有一只鬼在一刻不停的鞠躬。
鬼头发很长,乱蓬蓬垂在两侧,每一次弯下腰,乱七八糟的长发就会垂到案台上,在看他身上,衣料破破烂烂,布满刀痕的皮肤随着动作若隐若现,有些深可见骨,还能看到白色外翻的皮肉底下露出的骨头,看得人心里发慌,不知这人生前遭受过什么磨难,才能变成这样。
而黎听的怒气,明显就是冲着他的。
“过来坐。”黎听招呼她坐到自己身边。
方亦亦求之不得,贴着黎听乖乖坐下。
一只冰凉的手覆盖在方亦亦额头上。
“唔?”方亦亦睁大眼睛,琥珀色的眸子里是一个大大的问号。
黎听没有解释,把手放下来,道:“饿不饿。”
“还好。”方亦亦目光追随着黎听的手,有些惋惜。
“嗯。”黎听恢复手托着下巴的姿势,转头望向厨房里,仿佛鬼畜视频一般不停鞠躬的鬼,不耐烦地啧了声,抱怨道:“慢死了,真是没用。”
方亦亦跟着望过去,道:“学姐,他在干嘛?”
黎听眉头皱地更深了:“他说他生前是厨子,会做饭,还自带厨具,结果一个小时过去菜都没切好,真是烦。”
“......啊?”方亦亦愣愣地望了眼那只鬼,站了起来。
随着视线的上移,她终于看清了,被头发挡住的额头上,镶嵌着一柄刀刃朝外的剁肉刀,之所以鞠躬,是为了切案板上放着的黄瓜。
鬼的刀工确实不错,剁肉刀落在菜板上悄无声息,黄瓜片薄如蝉翼,瘫在案板上像一堆艺术品,但是由于黄瓜片太薄,这鬼躬身的速度自然没有手拿到落下的速度快,导致一根黄瓜愣是切了一个钟头,还剩一小半。
“......”
方亦亦肃然起敬。好家伙,是个头子。
她撸起袖子,豪迈道:“学姐想吃什么?我来做。”
黎听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个无理取闹的娃子:“你手能拿稳东西吗?”
“嗯?”方亦亦看看自己的手,试着握了握拳,并没发现与平时有什么不同,但是既然学姐这么说了......
余光瞥到大理石茶几上有个遥控器,她伸手去拿,握起来的瞬间,忽得手腕酸软,手跟不是自己的了似的,遥控器从手中滑落下去,掉在地板瓷砖上,后盖摔开,电池摔出来滚落出去。
方亦亦一惊,连忙蹲下身,试图去捡遥控器,嘴里不停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然后在手碰触到电池之前,被另一只白皙到近乎透明的手包裹住,而后那只手一带,将她拉起来,顺势坐回沙发上。
“第一件事居然是道歉么...”黎听没有松开方亦亦的手,转而拉到身前,迫使方亦亦抬头和她对视。
方亦亦表情还处在失手摔坏遥控器的愧疚和惊魂未定上,眼神忐忑,下意识地闪躲。
“方亦亦!”黎听拔高音量,注视着她的眼睛,寓意不明地和她说:“不需要道歉。”
“啊......”方亦亦一眼望进黎听的眼中,黑曜石般幽深的双眸像是无底的黑洞,要把她吸进去,吞噬殆尽似的。
“这种时候,要先关心自己,而不是道歉。”
“可是...”
“我最讨厌动不动就道歉的人。”
方亦亦浑身一僵,呼吸变得急促,她快速垂下眼睫,低声道:“对不...我知道了,我不会再动不动道歉的。”
黎听没说话。
方亦亦咬着下唇,想了想继续道:“我以后一定学着先顾虑自己。”
等了两秒,还是沉默,她揪着袖口,纠正自己说话的:“不是学着,是一定,以后遇到不对劲的情况,我一定优先考虑自己。”
“嗯。”黎听这才满意。
“为什么我使不上力?”方亦亦一只手攥着自己另一只手腕,嗓音干涩。
“......也没什么,”黎听换了个语气,如果方亦亦够仔细,还能听出里面略带的心虚,“昨晚没控制住,狠了些。”
方亦亦:“......”懂了,她就是精气不足,虚了呗。
这下方亦亦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黎听拉开茶几的抽屉,拿出一盒巧克力递给方亦亦:“先吃点这个,不要吃太多。”
方亦亦:“......”她看着手里这盒心形包装的巧克力,心情复杂,她不知道这是陈思可给自己吃的,还是买给黎听的,不过看这让人牙酸的形状,十之八九是买给黎听的。
陈思可给黎听,黎听包装都没拆,转手给了她,这可真是.......
她动作粗暴地胡乱撕开包装,泄愤似的狠狠咬了一口,就看到黎听沉默着侧过头,盯着还在鞠躬切菜的鬼。
那鬼垂在两侧的头发随着动作时不时沾到黄瓜片上,方亦亦咽下巧克力,面露纠结之色:“要不,别勉强了吧,我不是很想吃黄瓜。”
黎听回过头惊讶地看着她:“你才多大,就学会挑食了。”
“......我真的不想吃。”一想到那把镶嵌在额头上的刀切过的东西塞进自己嘴巴,方亦亦胃就一阵恶心。
黎听问她:“那你吃什么?”
方亦亦欲言又止,欲语还休。
黎听和她对视两秒,悟了,抬手捂着嘴,露出一个狰狞的笑:“要我做饭也不是不行,只是我可不保证我能控制住自己,不掰个人手人腿放进去,你知道的,鬼和人不一样,如果你能吃,我也未尝不可......”
方亦亦倒吸口一口冷气,不等黎听说完,连忙道:“我我我等一会儿,等一会儿学姐!巧克力消化很快的!热量超高超级补!一会儿我就有力气了,我自己来...自己来...”
生怕黎听坚持,她转头对那只切菜的鬼道:“你先出去吧,这里用不上你了!”
那只鬼并未停下动作,只是起身的时候抬高了一点,露出一只没有眼白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方亦亦,目光阴冷。
方亦亦挠挠头,扯住黎听的衣摆:“学姐,他不听我的。”
黎听垂下眼帘注视着她的手,片刻后,轻轻勾了勾唇角。
“你下去吧。”
鬼直起要背,僵硬地转了个身,一蹦一跳地离开。
方亦亦目送他出门,感叹道:“学姐原来是老大啊。”
“我可不是,”黎听像是听到什么恶心的事,厌恶地撇撇嘴,对方亦亦道:“你这些天跟着诸晔书都学了些什么?”
“唔,”闻言,方亦亦来了精神,她坐直身体,兴奋地将山洞里的人头灯和浮动的金色文字挨个说给黎听。
黎听歪着头听她说,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偶尔配合地回应两声。
末了,方亦亦问道:“学姐你知道那个人头灯是怎么回事吗?那个人看起来好面善。”
黎听托着腮的那只手食指点了点脸颊,回忆道:“是茅山宗开山祖师的弟子,第二任掌门吧,唔...至于游龙金鳞,就是你说的会自己排列组合的字,就是他整出来的。”
“哎?!”方亦亦惊了。
这种怎么听都是大佬的人物,怎么会变成人头灯?
这消息的冲击力度就和编写教材的医学院校长把自己遗体捐了差不多。
黎听却笑了,只不过怎么看都不怀好意:“他喜欢的女人和他师娘得了同一种病,为了救她喜欢的女人,他把他师傅千辛万苦找来的药偷去,结果他喜欢的女人没事,他师娘死了。”
“啊这...”方亦亦呆愣地道:“所以他师父为了罚他,把他做成了人头灯? ”
黎听摇摇头:“他以前是倒在路边饿到不会走路的野孩子,师娘路过碰上,救了他,一直带他很好,做人头灯是他自愿的,跪着求他师父,希望以此做引,用岁月的消磨为自己犯下错赎罪。”
“......”
见方亦亦不说话,黎听道:“这个有记载,诸晔书那里有个专门存放茅山宗历史的书柜,按理说每个弟子都要读过一遍,你没看?”
“没...”方亦亦闷声道:“我太迫不及待了,先去的山洞。”
“学姐...”方亦亦又道:“那个...人头灯师祖...的女人,后来怎么样了?”
“没有记录,无非就是守寡一生和跟了别人,谁知道呢,记载上说,那人和那女人相识不过一月有余,”黎听轻嗤:“是不是两情相悦都不一定,倒是他师父,平白无故成了鳏夫。”
“如果是我的话!”方亦亦突然抬头,目光炽热,眼神坚定,“如果是我的话...”
竟是黎听没有见过的,前所未有的认真模样。
“哦?”黎听眉梢微挑,兴味盎然地道:“你打算怎么办?”
黎听突然想起以前看到的一个丧病的问答,提问:你妈妈和老婆同时掉进水里,只能救一个,你救谁?
现在这两个问题居然微妙的重合了。
“我绝对不会给那个徒弟偷药的机会!”方亦亦眸中闪着细碎的光,像极了熊熊燃烧的烈火:“这么重要的东西才不会假他人之手,我一定会握在手里,直到亲自喂学姐吃下去,别人看一眼都不行!谁来跟谁急!”
黎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