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听一连陪了方亦亦好几天, 发现方亦亦白天心情不错,一到晚上要睡觉的时候就开始难过。
从事后开始,和定时闹钟似的。
要不是过程中方亦亦软绵绵缠着她不撒手,她就要怀疑是不是方亦亦厌倦这档子事儿了。
黎听百思不得其解, 偏偏方亦亦又是有问题藏着掖着的小孩, 不坦白, 而且她自己本人而言也不是一个问题得不到回答, 就拼命追问的人。
就只能去猜。
还猜不出来。
方亦亦不开心,她也跟着烦躁, 她烦躁,游戏就打不下去, 这款需要注意力高度集中的游戏, 因为方亦亦的存在, 已经成了她游戏史上通关用时最长的一款,是耻辱。
就像卡着的一根刺,上不去下不来,浑身不得劲儿。
人类进化出语言, 是为了更好地交流, 交流的初衷,一半为了寻求帮助。
本着不能浪费种族天赋的原则,黎听去咨询黎予。
黎予当时正在加班,陈思可没了, 留下偌大家业等着瓜分, 她自然能捞多少捞多少, 这么大一块肥肉绝对不能放过。
电话响起,她不耐烦地看过去,一看来电人, 表情瞬间变得柔和。
“姐,什么事?”黎予问得直白,不了解她的还以为多么不想和电话那头的人交流。
客气的寒暄黎予不是不会,只是那得分人,和黎听说话,遵从本心,不用瞻前顾后,怎么舒服怎么来。
她丢下手中的报告,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着僵硬的手臂关节,踱步到落地窗边,眺望着窗外林立的高楼大厦。
黎家的公司坐落在繁华区的中心位置,外人看起来光鲜,真正里面的人却知道,这里冷冰冰的,是个没有硝烟的战场,半点情味也没有。
落地窗的玻璃倒映出她眼底下疲惫的青黑。
黎听也没有废话:“白天情绪还好,一到晚上就难过是为什么?”
她没说是谁,但是黎予听明白了,是说她小嫂子。
“一到晚上就难过?”黎予有点发懵,脑中瞬间蹦出一个网络词:“网抑云?”
黎听虽然天天上网,但也只是在打游戏,社交类型的软件没开过,她头一回听说这个词。
黎予天天忙成狗,理论上讲也没时间上网才对,但是她有社交,光助理秘书就有好几个,一半是毕业不久,朝气蓬勃的年轻人,这些手头没工作的时候,爱聚在一起吃瓜聊天。
网抑云这个词也是从他们嘴里听说的,是当代年轻人的一种常见病,一到晚上十二点就开始怀疑人生。
什么‘生而为人,我很抱歉’,‘温柔吗,拿命换的’种种单拆都认识,读起来也很顺口,理解起来让人直冒问号的句子。
没听到那头的动静,知道黎听这是在思考,于是黎予追问:“亦亦是不是白天特别开朗,能说能笑,一到晚上情绪就情绪低落,忧郁,怎么哄也哄不好,特别是12点钟前后,但是第二天这种状态又不见了,就和人格分裂似的。”
好不好哄黎听不知道,方亦亦藏着掖着不明面上表现,她也只能装不知道,但是12点前后的时间点对上了。
黎听道:“嗯,是这样。”
黎予一锤定音:“对上了,是网抑云!”
“好像是当代年轻人的常见病,我不太清楚,我助理大概知道,让她过来跟你说,姐你等我一下。”
黎予把手机放在桌子上,大步朝外走,外面是助理办公室,看到她出来,几个人齐刷刷正襟危坐,拿资料的拿资料,做表的做表,假装自己很忙。
只有最后面的一个小姑娘,在对着电脑屏幕露出乐呵呵的痴汉笑,犹豫太过投入,完全没能察觉到自家boss正一步步向她逼近。
直到电脑上方的灯光被挡住,小姑娘茫然抬头,看清楚来人后,‘唰’地一下站了起来。
她的脸由红转白,露出讨好的心虚的笑容:“黎总...”
黎予视线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看得小姑娘浑身僵硬,左脸写着‘我完’,右脸写着‘蛋了’。
然后她低头看了眼电脑屏幕。
是一张二次元小/黄/图,体貌特征来看,主角似乎是两个女的。
还没多看上两眼,小姑娘飞快扑到电脑屏幕上,死死抱住,用身体挡住黎予的视线。
“黎总别看!不是……黎总,听我解释...”小姑娘快哭了。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笑。
黎予眼神凌厉地瞥过去,办公室瞬间安静如鸡。
黎予食指和中指背在桌子上敲了敲,对小姑娘道:“小昭,你跟我过来。”
说罢,大步回了办公室。
叫小昭的小姑娘一脸视死如归地跟在后面。
进了办公室,黎予道:“把门带上。”
小昭赶紧去关门,假装没听见外面爆发的哄堂大笑。
黎予拿起电话:“姐,还在吗?”
黎听轻轻嗯了声。
“小昭。”黎予把手机递给小昭,小昭双手接过,一脸懵逼。
“那个什么网抑云,你详细和我姐说说。”
“额...”小昭茫然接过,磕磕绊绊道:“黎总...姐姐好,我是黎总的助理...”
小昭不明白这个网络梗有什么好说的,问的是哪一层,只好把前因后果,词的来源,一五一十挨个说了遍,听得黎予直皱眉头。
说白了,无非是两种情况,无病呻吟和生活不如意而导致的定时性轻度抑郁症。
方亦亦不是无病呻吟的人,那就只剩下后者。
这得找心理医生。
小昭磕磕绊绊地说完,把手机交还给黎予。
黎予接过,示意小昭回去工作,小昭如蒙大赦地离开了。
黎予拧着眉头,捏了捏眉心,道:“亦亦情况严重吗?我找个心理医生过去吧。”
黎听思考方亦亦的病因,道:“不用,我有办法。”
“那行,”黎予对黎听很放心:“需要帮忙和我说,现在有时间吗,我让人送些安神助眠的花茶过去。”
花茶可以,当饮料喝,比奶茶健康。
黎听看了看时间:“不急,什么时候都行,你先忙工作。”
谈到工作,黎予就来劲了,她索性晃悠到办公室配备的休息间,没骨头似的往床上一躺,抱怨道:“我累死了啊,今天早上吃了点东西,忙到现在都没有休息,我跟你说,我现在在弄的那个项目……”
黎予说了很多,没有前因后果的逻辑,想到哪说到哪,像要把这么多年经历的委屈一股脑儿倒出来似的。
黎听静静听着,时不时应和两句。
夏末秋初的季节,退去把人灼伤似的炎热,微风带着恰到好处的清亮,裹挟着落叶,从黎听脚边悄悄溜过。
耳边是黎予絮絮叨叨的抱怨,黎听抬起头,光线使她微微眯起眼睛,放眼望去,天空碧蓝,万里晴空。
……
黎听从很小开始研究心理,主要是为了学着哄黎予,现在学以致用哄方亦亦,也算巩固知识。
抑郁症患者需要陪伴,需要承认和肯定,黎听干脆把游戏放在一边,全心全意做一个陪上课陪吃饭陪/睡觉的敬业‘三/陪’。
晚上亦亦发现黎听不打游戏了,躺在旁边准备和她一起睡觉后,方亦亦登时受宠若惊,开着阴阳眼,视线惊疑不定地在手机和黎听脸上徘徊。
黎听夜间视线良好,注意到方亦亦的小猴子似的不安分动作,就着姿势把她圈在怀里,一只手轻拍着她的背,哄孩子似的:“睡觉。”
“唔……”
方亦亦反手抱住黎听的腰,不一会儿沉沉睡了过去。
黎听感受着怀里人传出的均匀呼吸,倍感欣慰。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几天,方亦亦身心舒畅,情绪良好,气色都红润不少。
黎听吃了瓣方亦亦剥给她的橘子,揉了把方亦亦软软的发顶,有点想念自己的游戏。
想玩。
但是还不是时候。
周末来临时,黎听喊方亦亦出去玩。
方亦亦没有意见,高举双手以示赞成,然后站在在不大点的衣柜前,光挑衣服愣是挑了半个钟头。
黎听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歪着脑袋撑着腮,目光落在方亦亦换下来的那堆衣服上,颇有些百无聊赖。
女孩子嘛,爱打扮正常,她当年出门也是这样的,不着急,一点儿都不着急,要有耐心,千万不能凶,会凶哭的,方亦亦是病号是病号是病号……
虽然她实在不明白这些衣服哪件比哪件更合适。
明明方亦亦穿都挺好看。
黎听用力闭了下眼睛,拼命给自己做思想工作。
等方亦亦好不容易收拾完,已经距离约定出发的时间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方亦亦跑到黎听面前,换衣服换得她有点累,微微穿着粗气,脸颊通红,不好意思地问,“学姐,这个裙子好看吗?”
黎听看了眼她长及膝窝的裙摆,和露出来的,笔直的小细腿,慢悠悠地道:“还行,套个外套就更好了。”
“啊...”方亦亦面露为难。
她想不出她的外套哪件能配这个裙子。
似乎看穿她的纠结,黎听起身,径直来到方亦亦换下来,随意扔到床上的那一堆衣服前,目光扫视一圈,扒拉出件黑色风衣,扔给方亦亦:“穿这个吧,黑白比较搭。”
方亦亦眼睛微微睁大:“哎,是嘛?”
黎听想回个斩钉截铁的是,话到嘴边,记起方亦亦是个轻微抑郁症的病号,最好让她自己做决定。
于是从方亦亦手里拿过风衣,帮她穿上。
抬眼看到方亦亦水汪汪的眼睛,似乎感动的快哭出来了。
黎听动作顿了一下,一头雾水:“?”
抑郁症的人,情绪都好敏感啊……
方亦亦绽开个大大的笑,因为黎听正好在帮她系扣子,目光相触,还以为是自己的手臂妨碍到她了,连忙抬起手,示意黎听不用客气,想怎么扣怎么扣。
黎听帮她扣好,系上腰带,方亦亦辛辛苦苦选的裙子被罩在里面,只里露出个白色的领子。
方亦亦被黎听帮她穿大衣这件事整得激动,激动的肾上腺素飙升,完全没注意到这个情况。
黎听把手放在方亦亦不堪一握的柳腰上,凑在她耳边,蛊惑似的低语:“不好看吗?”
方亦亦胡乱点头:“太好看了!”
黎听满意一笑:“走吧,这个点出去,能赶上吃午饭。”
天知道她们原本约的是早饭。
方亦亦被黎听手把手牵着出去,快乐的像只小兔子。
学校门口出租车比较多,她们出门打车,直奔步行街。
给方亦亦买了杯奶茶让她喝着玩,黎听拉着方亦亦拐进一家品牌服装店。
方亦亦茫然道:“我衣服很多了……”
“陪我买衣服。”黎听语调淡淡的。
“咦?”方亦亦一听,开始兴奋,“学姐要换衣服了?!不是,学姐要买衣服,我来挑我来挑~~”
跨出一大步,她走在前面,拉着黎听。
她不仅要挑,她还要付钱,一想到学姐身上穿的是她买的东西,她就倍感幸福,成就感满满,满足且骄傲。
黎听原本想借着给自己买衣服的名头,哄着方亦亦买条裤子,哪知方亦亦对给自己买衣服这件事兴致这么高,倒是意外收获。
当初给方亦亦自己买衣服的时候,都没高兴成这样。
这是什么毛病?
黎听不是很懂,但是方亦亦高兴就行了。
方亦亦情绪好,郁抑症才能治好,她的游戏才能通关。
想到这,黎听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动。
又想玩游戏了...
店员看出他俩目前的主场是方亦亦,于是招呼黎听在换衣凳上坐下休息,自己去招呼方亦亦,热情地给方亦亦推荐衣服,意识到方亦亦对黎听比对她本身上心后,炮语连珠的在方亦亦面前,把黎听夸成了花。
方亦亦一个劲儿点头,努力表示肯定。
……
“学姐——”
黎听循着声音看去,发现方亦亦空手回来了,她正要问,之间身后冒出了一排制服整齐的店员,每个店员推着一个衣架,上面挂满各式各样的衣服。
黎听表情僵了一瞬。
她站起来,往前走出几步,来到方亦亦面前:“这些是?”
方亦亦为难的挠挠头:“这些都好好看,我这个也舍不得放下,那个也舍不得放下,感觉都好配学姐,就一起拿过来啦,学姐喜欢哪一件,我们先试试尺寸,店员姐姐人都特别好,让她们去找...”
黎听:“......”
所以你连尺寸都不知道,就搬这么多衣服过来?!
这家店怎么回事,为什么店员也跟着瞎折腾,不嫌麻烦吗?!
黎听看着八个挂衣架上满满当当的衣服,又看了眼方亦亦满含期待的眼神,僵硬着一张脸,忍了又忍,才没把衣架轰飞。
方亦亦手上捏着一件运动款的长袖宽松白衬衣,献宝似的对黎听道:“其实我看好的是这个啦,学姐你要不要先试试。”
黎听看她半晌,缓缓接过衬衣,并没有去试衣间,而且到货架上找了条牛仔裤,两件一起,这才进试衣间换衣服。
方亦亦在外面等待的过程中,又听店员吹了一波黎听的彩虹屁。
什么身材比模特还好啦,漂亮到当红明星也比不过,气质好到找不到形容词来夸...
别人听着或许牙酸,方亦亦真心实意觉得这人说得对极了。
她家学姐就是最棒的!没有之一!
试衣间的门只有一张厚厚的门帘,并不隔音,黎听在里面听得胃酸。
为了防止她们继续说下去,她用最快的速度换完衣服,掀开门帘走出来。
周围顿时鸦雀无声。
连旁边其他买衣服的人也不说话了,直愣愣看着黎听。
黎听的肤色是遗传他妈妈的冷白,皮肤细润五官精致,身形袅娜窈窕,由于并不是人,还天天和方亦亦睡在一起,导致她整只鬼多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妖媚,并非刻意表现,只是简单的举手投足,这种妖媚就自然而然散发出来,好好的休闲服硬生生让她穿出了禁/欲/感。
黎听皱皱眉,这些目光太过露/骨,她不喜欢。
方亦亦除外,她不一样。
顾忌着方亦亦,黎听不能随意发脾气。
她额角突突直跳,感觉自己的忍耐到了极限。
于是直径走到放着和她试穿的同款裤子的货柜前,在码号上挑挑选选,拿出一条,递给方亦亦,克制着怒意,用尽量听起来柔和的语气道:“你买这个,我们穿情侣款。”
方亦亦猛然回神,拿着裤子进了试衣间。
最后也只是买了黎听试穿的那身衣服,外加方亦亦的裤子。
为了让方亦亦套上,黎听以身作则,自己也换上了新的。
结果就是白衬衣黑色小脚裤的黎听,和裹着黑风衣穿着瞳孔小脚裤的方亦亦,手拉手去吃午饭。
方亦亦选了家日料。
好不好吃不知道,但是贵。
这要是以前,黎听不能吃饭,方亦亦自己吃,她就去路边七块钱一碗的酸辣粉店了,但这次不一样,黎听要精养,要吃贵的!
虽然黎听本人并不介意。
她还蛮喜欢酸辣粉的,每次看到方亦亦吃那么香,她也想尝尝。
可惜的是,今天的小方同学不吃酸辣粉了。
那就下回再吃吧,或者等方亦亦病好了的时候再出来吃。
都是小问题。
方亦亦第一次来高级日料店,什么都生疏,倒是黎听熟门熟路,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住在隔壁,天天来。
饭吃到一半,有人来跟黎听要微信。
黎听似笑非笑看了方亦亦一眼,好整以暇地坐在一边,等着方亦亦回应。
方亦亦一般社交场合下怂的一批,但是每当这个时候,战斗力就上来了。
方亦亦鼓起脸颊,挽住黎听的胳膊,对要站在一边保持绅士笑容的小男生道:“不好意思,这是我女朋友。”
小男生眨眨眼,懵懂的视线在她和黎听身上来回游移。
本来以为这就没事儿了,哪知这人坚持不懈,并拒绝也不觉得难看,从善如流地道:“好可惜,那做个普通朋友可以吗?”
方亦亦瞬间拉下了脸。
“不加,手机丢了。”
“哎——”小男生摸摸鼻子,眼神落寞:“不加就不加嘛,干嘛诅咒手机,好过分,手机又做错了什么呢...”
方亦亦差点被气得背过气去。
“你这人怎么这样,谁过分了,明知道别人不想给还非追着要微信的人才比较过分吧!”
黎听坐在一边,手肘放在桌子上,单手撑着脸,看着方亦亦生龙活虎的和人骂架,忍不住想,要是平时也这么活泼就好了。
那样的话,她的游戏早通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