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思可。”方亦亦一字一顿, 缓慢喊出她的名字。
说话的功夫,陈思可来到方亦亦面前站定,“黎听要和我回去了。”
方亦亦皱眉道:“不可能!”她看向黎听,“学姐才不会和你走!”
出乎意料的, 黎听并没有说话。
方亦亦有些忐忑, 她不安地扯了扯黎听的袖子, 急于确定什么似的追问:“学姐?”
黎听看向她, 黑色的眸子古井无波,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深泉。
方亦亦慌张极了, 她猛地回头看向陈思可,怒道:“你说过你不会强迫做学姐做她不想做的事!”
陈思可定定地望着她, 良久, 轻笑出声:“我没有强迫黎听。”她侧了下头, 看向黎听:“对吧?”
黎听抬手,整了整方亦亦的衣领,轻声道:“你留在这,好好和诸晔书学, 你年纪不小了, 社会上那些工作你又做不来,快毕业了,总得给自己找个找个出路。”
下一秒,黎听手腕被方亦亦握住。
方亦亦眼神哀泣, 像个被抛弃的孩子:“为什么, 不是说好等我毕业......”
黎听摇摇头:“不需要了。”
她想把手抽回来, 却没抽动,方亦亦抓得她很紧。
“我不信。”方亦亦道:“我们说好的!你不能和她走,不能抛下我!我们说好的.......”
方亦亦一直嘴笨, 她不知道说什么才能留住黎听,只好一直重复一句话。
什么以后,她从来没想过以后。
黎听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睛里的情绪,唇瓣微抿,方亦亦突然‘啊!’地惨叫出声,放开了手。
方才那一瞬间,黎听的手腕似乎长出了几千根针似的,扎着她的手,尖锐的疼痛措不及防地传过来,身体反射快过脑子,逼的她不得不放开手。
方亦亦用另一只手握着自己那只手,不可置信地看着黎听,表情似乎要哭出来,她动了动唇,颤动着嗓音,道“......学姐?”
黎听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是一贯的清冷:“不想出去,你就在这里呆着,诸晔书很快会过来。”
“走吧。”这一句,是对陈思可说的。
陈思可别有深意地上下打量了眼方亦亦,跟着黎听回过身,朝古宅深处走去。
方亦亦脑子乱得很,不明白突然之间为什么局面就变成了这样,她什么也想不起来,依着本子行事,一个箭步冲过去,拉住黎听的袖子,“学姐你带上我,带我一起,我不想自己留在这里......”
她说得陈恳,语气小心翼翼,带着忽视不了的祈求。
黎听微微侧头,目光停驻在方亦亦抓着她衣服的手上,道:“放手。”
方亦亦摇头。
黎听似乎叹了口气,很轻微,轻微到,如果不是方亦亦和她朝夕相对,彼此了解到一定程度,都不会发现。
陈思可笑了一下,道:“小朋友这么离不开你,不如带她一起?”
长久的沉默。
而后,黎听抬起手,捏住方亦亦的手指,一根一根,缓慢地抬了起来。
“最后一遍,回去。”黎听的话不带感情,甚至有些冰冷。
方亦亦手腕上的佛珠紧贴着皮肉,冷得可怕,明明是八月初的夏季,却冰得好像要把她冻伤。
黎听说完,自顾自往前走,方亦亦下意识跟上。
陈思可越过方亦亦,和黎听并肩。
黎听没有抗拒,默许了这一行为。
方亦亦看着这一画面,只觉得眼睛刺痛。
曾几何时,她也是这么站在黎听身边,留陈思可在原地,看着她们越行越远,如今角色反转,竟是说不出的难过。
鼻子酸涩,眼睛也涩得疼,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夺眶而出似的。
黎听没有去管方亦亦,她走得不快,就是她们来时的速度,方亦亦却走得特别艰难,她必须努力跟上,一旦落后,可能黎听就这么走了,她就见不到她了。
古旧的房子没有阳光,陈思可回过头,看了眼方亦亦,病态般惨白的脸在阴影里显出几分诡异。
她勾了勾唇,目光透着嘲讽,无声地笑了一下,‘啪’地打了个响指。
一直穿着大红凤袍,带着凤冠的女鬼凭空而降,落在方亦亦面前,距离方亦亦不到一个手掌,差点撞上。
方亦亦愣了一下,下意识后退一步。
她看到陈思可冲她做了个口型。
方亦亦分辨出来,意思为——‘好好玩’
然后冲她摆了摆手。
而黎听似乎完全不知道方亦亦这边发生的事,身影停都没停一下。
方亦亦咬了咬牙,眼神凌厉,再次追过去。
一只手臂横在她面前,阻挡了她的去路,方亦亦目光紧紧追着黎听,余光里,自己的脖颈处,是一只带着五个金镂空雕花指套的手,食指和大拇指之间,还掐着一方红色绣帕。
方亦亦矮下身子,想钻过去。
鬼手的五指成爪,朝着方亦亦抓了过来,绣帕掉落。
方亦亦翻滚避过,眼看黎听就要走不见了,她眼睛氤氲着水汽,视线被模糊,什么也顾不上了,朝黎听大喊:“学姐你不要我了吗?我不会给你添乱的,你带上我啊!带着我!!”
黎听充耳不闻,最后一点红衣也隐匿在黑暗里,倒是陈思可,在黑暗的临界点回过头,冲着方亦亦摆摆手。
“再见。”她道。
陈思可的身影也跟着消失。
方亦亦说不上来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脑子被学姐不要她了和两年后不用死这两条信息来回占据。
想两条拉扯着在锯一根木头的锯子,而她就是那根木头,不管那条都让她痛到无法呼吸。
而在陈思可离开的瞬间,那个鬼就动了起来,她空洞干瘪的眼球转了一下,落下无数因年岁太久而风干的僵尸肉粉末,转动着胳膊,朝方亦亦进攻过来。
方亦亦目光发直,看着这个鬼暴长的指甲,心头像是被狠狠锤了一下。
这个鬼...有点眼熟。
那天黎听和她说的话还历历在目,她依稀记得,在黎听的叙述中,杀她的那只鬼,跟这个差不多......
如果黎听没自己报仇的话,这只鬼八成就是。
方亦亦神色一凛,被抛弃的哀伤转变成怒气,她顺势一滚,随手抄起一个破烂的凳子,朝着鬼狠狠砸了过去!
——就是你!害死我学姐!
陈年旧木板碰到女鬼的指甲,像脆塑料片似的,顷刻崩裂。
方亦亦活动了下受伤的胳膊,肩胛骨还在隐隐泛疼,不过也不是不能忍受。
她没带铜钹,也没带打火机,本来就只以为是来开个找场子的批斗会,这里还有黎听和诸晔书,考虑到应该没什么危险,就全放在家里,黎听也没反对。
所以现在的她,赤手空拳,什么也没有。
女鬼速度很快,方亦亦打起全部精神应对,有好几次还差点被尖锐的指甲削到。
她就地取材,不断捡起木板朝鬼扔,她扔得准,但是木板质量不好,鬼的躯壳特别硬,一来二去,大堂里灰尘乱飞,碎木屑哪哪都是,整个一大型拆卸现场,方亦亦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捂着鼻子,否则都没法呼吸。
方亦亦却并不打算走,她试图往黎听消失的那个地方靠近,但是每次靠近一点点,鬼都能察觉,一时半儿会过不去。
就只能重复你追我跑的无休止循环场面。
突然,方亦亦脚下一声木板断裂的脆响,她踩错了地方,踩在刚刚被打烂的八仙桌上,木板不堪重负,她声音不稳,一个踉跄。
而后传来破空声,她下意识回头,余光中,五指泛着寒光的尖锐指甲朝她的头刺了过来。
方亦亦警铃大作,避无可避,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脑壳被穿透的样子。
却十分奇异的,她并没有任何死亡的恐惧,心情反而趋于平静,黎听的模样不断在眼前出现。
......不知道这算不算横死,如果死了,是不是能变成鬼,这样去找黎听的话,她是不是就不会让自己离开了?
这么一想,还隐隐生出几分她也没察觉到的期待。
“孽畜!”一声爆喝,女鬼像是被什么狠狠撞击了一下,整只鬼狼狈飞出,撞到木梯,跟电影里似的,伴着木头稀里哗啦滚了一地。
大门四敞大开,有个人逆光站在门口,光线从他身后照耀过来,只能依稀看个人影,看不清长相。
方亦亦愣愣地看着那人越走越近,辨认出这是胡子花白的诸晔书。
一丝失落爬上心头,她看着诸晔书,心里生出微微的怨怼。
得救了,没死,不能去找学姐。
诸晔书来到他面前,他身后跟着四个人,一个长发女生绕过诸晔书,来到方亦亦身边,把她扶起来。
杜潇雨扶着方亦亦,一点一点帮她炸掉头发上的木屑,语气急促,嗓门大,带着些许不羁:“你没事儿吧?怎么搞成这个样子,打不过就跑啊,我们再晚来一会儿,就得给你出殡了你晓得不?”
方亦亦神情呆滞,没理她。
杜潇雨手里动作没停:“啧。”
曹铭递过来一块湿巾:“小师妹,擦擦脸,师父来了就不怕了,居然敢在富强村撒野,看我们给你出气!”
他身后时瑟缩的邱维维,还是那张涂满粉底和腮红的脸,睫毛膏厚得和苍蝇腿似的,表情透着惊恐和害怕,双手挽着曹铭的胳膊,从他身后怯怯地探出脑袋,表情都快哭了。
唯有桑一晨,双手插兜,冷冷淡淡站在一边,目光停留在方亦亦被血染红的肩膀上。
那是她闪避时动作太大,撕裂的伤口。
诸晔书把方亦亦护在身后,一柄桃木剑指向那只已经爬起来的女鬼,浑浊的眼睛透着杀意:“什么东西也敢在我茅山宗里放肆!”
女鬼一身大红凤袍,静静站在楼梯下面的阴影里,无数虫子在她脸颊干瘪,像发霉风成齑粉的腊肉,有许多灰色的甲壳虫在上面上爬来爬去,顺着耳朵爬进去,再从仿佛被剜掉的瞳孔里爬出来,整个画面甚为恶心。
下一刻,鬼从原地消失。
众人没料到这个变故,皆是一愣。
方亦亦的余光里,一抹黑影疾驰而过,那个方向......
只听诸晔书大喝一声:“一晨,闪开!”
来不及了......方亦亦心里叹息。
一切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的事,诸晔书话音未落,桑一晨猛然被击中,整个人被往后拖行了十多米,直接冲出了宅子。
“啊啊啊啊啊——!!!!”邱维维发出一声尖叫。
画面听停了下来,众人得以看清。
桑一晨被掐着脖子倒在地上,女鬼趴在他身上,是个指甲奇长无比,深深插/进桑一晨的脖子里,桑一晨脸色发青,目光涣散,生命肉眼可见的在流逝。
“啧!”眼看跑过去已经来不及,诸晔书直接把剑扔了过去。
一只鸡蛋大小的灰色虫子爬上了女鬼的后脑勺。
女鬼像是后面长了眼睛似的,带着桑一晨站起来,直直往旁边一蹦,桃木剑直直插/在地上。
桑一晨翻了个白眼,嘴里呕出大口的血,一段手指那么长的指节,自他脖颈后面戳了出来。
“一晨!!!”杜潇雨喊他,迟疑着要不要过去,眼中又焦急,更深的却是害怕。
“师父,这只鬼好厉害!看衣服像是唐朝的,我们打不过,您快去救师弟!”曹铭说着,躲远了一点。
“呜呜呜呜呜...”邱维维已经开始哭了。
诸晔书看着徒弟们这个样子,不知道是着急还是气得,脸色有些发青。
他边掏符咒边道:“一晨,用避鬼符!”
桑一晨动了动手指,一只金闪闪的镂空雕花指套飞过来,钉穿了他的手。
桑一晨眼睛猝然睁大,喉咙发出痛苦的气音,嘴里又冒出几口血来。
诸晔书想过去,一阵阴冷的气息传来,两只鬼从屋梁上掉了下来,阻断诸晔书的去路。
邱维维:“啊啊啊啊啊啊!!!!!师父救我!!!”
她放开曹铭,一个猛子扎进诸晔书怀里,抱着诸晔书的腰不撒手,诸晔书被她拱得踉跄了一下。
“孽徒放手!这点鬼就怕成这样,你是废物吗?!”
邱维维带着哭腔:“我是呜呜呜呜,他们长得好丑,我打不过,我不想死,我还没有男朋友,呜呜呜...”
诸晔书额头蹦出十字花,怒道:“杜潇雨!”
杜潇雨废了老大劲儿才把邱维维从年仅古稀的师父身上拽下来,骂道:“你有点出息!出门买东西跑的最快,一有鬼就和腿断了似的往后缩,茅山宗的人都被你丢光了!”
邱维维防抗无果,不服气道:“茅山宗又不是因为我才没有人的,它本来就没有人!”
“闭嘴!”杜潇雨骂她。
曹铭呼出口气,使劲儿闭了下眼睛,似乎在平复情绪,他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叠符咒,另一只手抹了把头上的冷汗,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拼了!”
话落,一张符咒对着面前的鬼甩出。
符咒落到鬼身上,冒出一阵黑烟,鬼发出“赫赫”的声音,朝着曹铭扑了过来。
曹铭瞪圆了眼睛,在鬼扑过来的瞬间,往桌子底下一钻:“妈妈呀!!!”
方亦亦:“......”
整个师门都不太靠的住的样子。
方亦亦对着袭击曹铭的鬼一脚踹过去,扭头对诸晔书喊道:“师父,我的钹您带了吗?类似的东西也行!”
诸晔书看了看她,从袖子里掏出两扇巴掌大的铜锣扔过来。
方亦亦眼前一亮,抬手接过,道:“这个也行!谢谢师父。”
话落蹲下身,就势一滚,站起来,灵巧快速地冲着门口跑过去。
曹铭在她身后大喊:“小师妹!不能临阵脱逃啊!”
方亦亦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深深怀疑她这个大师兄是个智障。
凤冠凤袍的鬼被曹铭这一嗓子惊动,后脑勺的虫子发出‘吱吱’的叫声。
五跟指甲从桑一晨后颈破皮而出,无限生长,半空拐了个弯,向着方亦亦的门面袭来。
铜锣比铜钹小了不是一星半点儿,方亦亦不能拿它当盾牌,她身体快过大脑,单手着地,整个人猫一般轻盈跃起,险险避过利刃似的指甲。
这并不算完,指甲能拐一次弯,就能拐第二次,当即逆转方向,再次朝着方亦亦伸展过来。
方亦亦整个人还在半空,没有借力的点,她感受着空气中属于鬼怨气的细微变化,在指甲伸过来的瞬间,铜锣出手,‘铛!’地一声敲在指甲上,她借着力道,凌空拐弯了个弯,在指甲被敲飞的瞬间,稳稳落地。
屋内,曹铭大喊:“师妹好帅!!!帅呆了!!!”接着是一阵桌椅倒塌的声音。
方亦亦:“......”槽点太多,无从吐起。
凤冠凤袍的鬼见没能打中方亦亦,整只鬼都不大好,喉咙咕隆几声,张开嘴,另一只鸡蛋大的黑甲壳虫飞了出来,直击方亦亦门面。
方亦亦整个人一跃而已,身轻如燕,在她跳起来的瞬间,身后无数直接奔涌袭来,扑了个空。
‘duang~~’方亦亦一手一只铜锣,紧紧并上。
“人生本来一场戏!”她念了一句,打开铜钹,一只被挤扁的大虫子掉在地上。
这么个功夫,桑一晨已经快不行了。
他白眼珠外翻,脸上已经泛起了尸体才有的青灰,抓着女鬼胳膊的手也逐渐松垮,眼看就要落到地上。
方亦亦深吸一口气,指尖夹着一个叠成小方片的黄色符咒。
这是方才诸晔书给她铜锣时,里面夹着的符咒。
或许对桑一晨有用。
这么想着,她不再耽搁,转身一铜锣拍上锲而不舍的指甲,借着指甲怼过来的力道,凌空转身,朝凤冠凤袍的女鬼冲了过去,嘴里不停地默念《不气歌》
余光中,金色光芒闪动,夹杂着仿佛凛冽寒冬的干冷阴气。
四面八方都有,不止一个!
方亦亦琥珀色眼睛眯了眯,整个人像个体操运动员,伴随着东西敲击铜锣的当当声,在空中上跳下窜,两秒后,成功道达凤冠凤袍的女鬼身边。
她位于女鬼的头顶上部,瞄准了脖子,准备下铜锣的时候,女鬼突然一百八十度转了个头,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面朝着她。
方亦亦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像无数张报纸糊起来似的,面部呈现青灰色,脸皮干裂,抗抗哇哇,眼睛部分,是由无数细小的虫子组起来的,仿佛露天坑厕里的蛆虫,挤在一起,密密麻麻,不断蠕动。
同时,尸体腐烂的恶臭袭来。
方亦亦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目光落在危在旦夕的桑一晨身上。
她知道不能再拖,食指和中指间的方片急射而出,说来也巧,因为角度关系,不偏不倚,正好怼进了桑一晨微张的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