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目贵志想起了在遇到白蛇之前的那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国小5年级的时候, 在东京的亲戚家寄住过短暂的2个多月,那里离他原本的家挺近的,步行大约只需要1小时。
不管是对真正的家、还是父母的记忆都已经模糊了。
但是, 身体是留有记忆的。
就算大脑忘记, 身体也还会记得。
街道特有的气息在鼻尖萦绕。路口拉面馆飘来的香气, 和果子店里甜甜的糖香, 初春的樱花, 凉薄的春风, 炊烟的暖香,父母与孩子牵在一起的手中,无法让人插足的气氛。
这淡淡的熟悉感令人心情焦躁。
并非是感到悲伤或是痛苦。
早就习惯了不被信任,不管怎么努力都无法得到称赞, 在一个家总是连3个月都住不满的生活。
只是, 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街道里,感受到了,从未在意过也从未知晓名称的——
孤独。
“什么时候才能, 变成孤身一人呢。”
“好想快点,一个人生活啊。”
夏目坐在公园的秋千上消磨时光。
他总是这样耗到晚饭时间差不多结束了,再去往亲戚家。
几个同龄小孩在公园里玩着踩影子游戏。
浅发的孩童只是这样轻轻晃着秋千, 脚尖点地,看着他们, 同样浅色的眼里是平静的,没有羡慕也没有悲伤。
这时,一阵带着调笑的嗓音在耳边响起,轻轻的,尾音又带着些颓丧的沙哑。
“那大概,是不可能的。”
声音的主人就坐在一旁的秋千上, 转过头看他,脸上挂着自由肆意的笑,风拂过脑后系着头发的暗红绳结,印在夏目写满了讶异的眼眸里。
什么时候……?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这里的?
“人啊…”浅发的少年忍俊不禁,笑声很轻,手臂伸过去揉了揉夏目的脑袋,“是不可能独自一人活下去的。”
“人类是一种社会动物,无法成为孤岛。”
“只要你还活着,就必然会与他人产生联系。现代社会是分工明确的,一环扣一环,就算你一个人跑去深山老林里隐居,也是如此。”
夏目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那该怎么办呢……”
那个可疑的大哥哥拍了拍他的头。
“嘛,这不一定是坏事。”
“这样一来,你就必须与他人共享一切事物,没有任何东西是完全属于你自己的。”
他纤长苍白的指尖,轻点小孩的心口。
“包括,你的生命。这也不再是只属于你自己一人的东西。”
“正因如此,才会有悲伤、欢笑、憎恨、喜悦、幸福……才会对他人,产生怜爱之心。”
“幸福的人生就是这样构筑起来的,这样一想的话,也就不是坏事了吧?”
夏目的双唇微张又抿紧,刚想说什么,又被打断了。
“啊啦,这不是夏目君吗?你一个人自言自语什么呢?”
定睛一看,是隔壁邻居的阿姨。
她手指遮掩着嘴巴,一脸困惑,同时,还有微不可查的排斥感和嫌恶。
一瞬间,连呼吸都几乎停止了。
心跳加快,在为自己又把妖怪错认成人类的失望感下,拼命寻找糊弄过去的对策。
“抱歉抱歉,拉着他聊了会天。最近每天放学后都看他一个人坐在这里,也不和其他小孩一起玩,有点不放心。”
“我不是什么坏人啦。”
“啊……抱歉,刚刚没注意到你……”她像是才看到一旁还有个大活人一样,面露尴尬,立刻找个借口离开了。
“不要玩得太晚,你叔叔阿姨和妹妹会担心的。”
骗人。
他们并不会担心。
我不会打扰到他们的晚餐时间才比较好。
“抱歉,我刚刚还以为你是……”说到一半,夏目才惊觉不太对,止住了。
对方翘着腿,手肘支在腿上,一手托腮,坏笑道:“以为我是妖怪?”
“欸。”夏目怔住了。
“你……也看得见吗?”这是付诸极大勇气的,小心的试探。
“嗯……是不是这样呢?你猜猜看?猜对了的话,我请你吃鲷鱼烧……你喜欢白馅还是黑馅?”
“黑馅吧……等…不对!”他意识到自己好像是被耍了。
完全被这个人带着跑。
“我喜欢白馅,但也想吃黑馅呢……你之后分我一口吧。”
“……这是默认我会猜对?”
“不不不,你猜错的话就两个都归我,你看着我吃。”
奇怪的好胜心产生了。
记事以来第一次感到了火大。
本来会脱口而出“妖怪”这个词,就和看不见的一般人搭不上边了……但鉴于他喜欢捉弄人的性格,可能只是单纯地随口说的?
搞不明白。
太难懂了。
他本来就很少和他人交流,一下子对上这种级别的人,难度太高了。
“……我想,你是看得见妖怪的。”夏目犹豫着,说出了他认为正确的答案。
不知名的少年打了个响指,“正解。”
“不过我事先必须告诉你一件可能会让你失望的事,我并不是人类啦。”
人生的大起大落大起大落莫过于此。
“……妖怪?可是刚刚阿姨可以看到……”他说着说着就没声了。
因为他想到,有一些厉害的妖怪是可以让人类看见自己的。
“不对哦,”少年依旧是笑着,眯起了纯黑的双眼,“我是神器。”
“神器?”
“第一次听说?”
夏目点点头。
“嗯……该怎么解释呢。”他似乎很苦恼。
但这个人是真的想到一出是一出。
他用手指指了指自己,“我是明音。”
夏目艰难地接过了新话题,“夏目,夏目贵志(Takashi)”
“那么,贵酱(Ta tyann),我去买鲷鱼烧,你稍微等一下。”
“嗯……?嗯。”
贵酱?
真是让人害羞的说法。
父母都没这样叫过我。
对了,父母……
他们一直是直接叫自己“贵志”的。
为什么现在突然想起来了呢,明明那时的记忆,已经暧昧不清好久了。
是因为这个街道的气息太令人怀念了吗。
夏目乖巧地坐在秋千上,握着铁链,等着说好的鲷鱼烧。
“来,还很烫,小心一点。”明音把一份鲷鱼烧递给他,自己拿着另一份在旁边坐下。
“谢谢……”
……
“从旁边开始咬不容易漏出来。”
“欸,是这样吗…谢谢。”
他们就这样坐在秋千上,一口一口吃着鲷鱼烧,沉默着,直到太阳降落,黄昏到来。
也不是没吃过鲷鱼烧,亲戚也会顺便给自己买一份,但是,总感觉……
超想哭。
温柔的动作,自然而然的叮咛,抚摸头顶的带着凉意的手掌……
下一秒,对方破坏气氛的举动,让他把眼泪憋了回去。
他突然整个上半身倾斜过来,头凑到自己手前,把剩下的一口还带着馅料的尾部叼走了。
夏目人傻了。
“果然还是白馅比较好吃……”他咽下去之后,用手指抹掉嘴巴旁边的碎渣,淡淡地评价道。
那你就别吃啊!
夏目很想这样大吼一声,但他忍住了。
“所以,明音先生想好怎么解释了吗,神器。”
“嗯?”对方像是才想起有这么一回事,一下子没想起他问的是什么。
“啊,那个啊……我想还是让你亲眼看看比较容易理解吧,毕竟靠近银座这边的繁华地带会比较多……”
他看了看天色,正是白昼与夜晚交接之时。
“应该快来了吧……啊,说到就到……”他从秋千上坐起来,对着远处招手。
“夜斗!”
穿着一整套运动服的蓝眼少年一边逃命一边气急败坏地大喊:
“你这个混蛋!为什么你会在我拼命工作的时候失联啊!!!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变成这幅一点都不可爱的样子啊!给我把从前可爱的明音还来!”
“不不不,你不觉得快要搭档满13年的今天,我还没有跳槽,已经足够可爱了吗?”
夜斗躲开身后青蛙形状妖魔的一击长舌攻击,手伸到一旁,做了个虚握的姿势。
“明器!”
从明音腰腹左侧的位置的半空中,浮现出暗红的文字,接着,整个人化作一道虚光,直直飞往夜斗的手中,具现化为一振直刀。
黑色的刀鞘,刀柄尾端系着暗红的流苏。
夜斗手腕转动,出鞘之后,明亮的锋芒伴着清脆的回响,从中间把那长得一眼难尽的妖魔直直劈开,干脆利落地斩杀了。
他故意用一个帅气的姿势落地后,刀身入鞘,睁开冰蓝的眼睛,沉声道:“明器,显形。”
长刀重新变成人形后,对着一旁的小孩笑道:“很神奇吧?我是武器哦,神明的武器。”
“这谁啊?你私生子?”夜斗像是大脑短路了一样语出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