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器, 显形。”
夜斗手中的长刀失去了器物的形状,在一旁凝聚成人形。
新来的神器是个比夜斗矮一截的少年人,头发和皮肤的颜色都很浅, 衬着一身纯白的左衽和服, 看上去真的就像是先前颜色白到几乎透明的小毛球一样。
只有双眸是几乎看不清瞳仁的纯黑, 硬是在极浅的整体上点上了一抹暗色。
被命名为“明音”的死灵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愣了好久, 接着, 僵硬地扭着脖子,看向一旁的地面上干涸的血迹。
他呼出一口气,就像是第一次呼吸一般。
“血的气味。”
这是他记忆中第一次识别到的气味。
夜斗在一旁耐心地等他适应,憋了好久, 总算等到了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
他做作地咳嗽了两声, 等对方注意到后转头看过来。
“听好了,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神器了。要叫我夜斗大人, 明白了吗?”
一穷二白的神明大人仗着眼前的神器还什么都不懂,得意洋洋地鼻孔朝天,一手叉腰, 大拇指比着脸。
明音依旧是完全看不出在想什么,有着人偶般的无机质感, 听了夜斗的发言,只是歪了歪头。
“夜斗。”
“是夜斗大人。”
“夜斗。”
“是夜斗大人。”
夜斗向前踏了一步,弓着腿,重心下移,脸凑上去,又一字一句地教了一遍。
“夜—斗—大—人——”
但明音还是一脸茫然。
“啊, 算了,”夜斗放弃了,他两手交叠于脑后,“跟上来,我带你去找几件衣服。”
“山上好冷啊,明明已经是夏天了。”
今天是5月7日,已是初夏。
明音配合地打了个极小声的喷嚏,像小奶猫一样。
“啧。”
夜斗把他的外套拉链拉开,脱下来,往后一扔,刚好落在明音头上,往下垂,把他的视线完全罩住了。
“先穿上吧。”
明音一边动作僵硬地把衣服往身上穿,一遍鼻尖耸动,嗅了嗅。
“喂,别这样,才没有味道吧!夜斗大人我啊,手汗虽然的确很严重,但身上是没有味道的!没有没有!”
结果那孩子脚步一顿,加快了穿外套的动作,好像在掩饰什么。
“诶?”
夜斗眼角抽了抽。
“不是吧?真的有味道?”
夜斗抬起胳膊,在自己身上到处闻。
明音把拉链拉到顶,双手插进口袋里,不回话。
“…你倒是应一声啊!”
“…欸?”像是才回归到现实世界一样,明音想了想,“别介意。”
夜斗心碎了。
这句话比什么都伤人。
*
夜斗上半身探进衣物回收箱里翻找着,挑出了一套里衬、针织开衫和收脚长裤,又翻了半天,找到了一双尺码合适的高帮板鞋。
“你试试看。”
明音盯着他,没有动作。
到处打零工的卑微神明就像个女儿长到10岁之后的老父亲一般,叹了口气,摆摆手。
“行行行,我闭眼、转身!你快换。”
布料摩挲的声音停下后,夜斗才转过身。
裤子和外套过长了,被折起来了一节,因为肩膀过于瘦削,针织衫的一边要掉不掉地往下滑。
“…啊,之后有条件了再给你换身合适的,先忍耐一下吧。”
他视线瞥过明音刘海下的脸,看不出什么情绪起伏,一切都是浅淡沉静的,像是透明的湖水,清澈见底,却又什么都没有。
但夜斗大致可以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人也好过头了吧。”
夜斗又拍了拍明音的脑袋。
“我们今天就先去天神老头那里蹭一晚上!”
夜晚,他们两个靠在赛钱箱旁边挤在一起睡,身上裹着不知道哪里捡来的一件棉花漏出来的棉袄。
夜斗在靠外面的位置,明音被挡在里侧。
下一秒,像人偶一样的神器真的像日式恐怖电影中的娃娃一样突然睁开了无机质的黑眼睛。
明音看了一眼一旁的神明大人,小心翼翼地把棉袄全都包到他身上,往旁边的空地缓缓躺下,脸贴在木质的地板上,阖上了眼。
呼吸声都几乎听不见。
夜斗一开始还真没被吵醒。
他会醒来是因为被脑内传过来的密密麻麻的情绪碎片惊到了。
挣扎着撑开眼,看了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的罪魁祸首,感到前路艰难。
*
第二天,明音第一次见到妖魔的时候,发生了夜斗意想不到的事。
在夜斗呼唤契约之前,明音差点被一个长得一言难尽的妖魔扑到时,他瞪大了眼睛,两指并拢,往身前一划,画出了一条光线。
妖魔那侧与明音这侧被一道发着强光的线分割开,无法交汇。
夜斗傻了。
这是神器的独有技能,「一线」。
但夜斗可以肯定,自己还根本没来得及教他,他自己也根本不可能有机会从哪里听说一线的使用方法。
而且,还一次就成功了。
“这是「一线」,可以构造出简易的境界,你是怎么做到的?我还没有教过你。”
“……?”明音很困惑,“刚刚,总感觉应该这样做……本能?”
夜斗闻言,眨了眨眼,心中疯狂“好耶”。
他似乎白捡到了一个资质极佳的神器。
“你还真是厉害啊,不愧是明音!”夜斗揽过明音的肩,笑开了花。
“……“
“好了,停下停下,想点开心的事。”
“……”
明音愣住了。
“夜斗原来是知道我在想什么的吗?”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说话。
“嗯?”夜斗嘴里叼着一根草,“不,只能大概感知到,你具体在想什么我是不知道的。”
“……这样吗。”
夜斗歪了歪头,把嘴里的那根草呸到了地上。
“我的包容力比你想象中要强得多,因为我和人类的思考方式不一样,”夜斗缓缓道,“就算你刺伤了我,我也可以像个老父亲一样笑着原谅你。”
“……?”
“啊,‘刺伤’就是……”
*
第一次的被雪覆盖的冬日,夜斗躺在赛钱箱上睁开眼,发现明音不见了。
“……?”
正当夜斗准备去找人时,他远远地看到明音手插在兜里,一步一步慢慢地挪过来。
“明音,你这么早是去哪了?”
等白围巾裹住半张脸的少年走到身前时,夜斗翘着腿,微抬起头,只见对方一手握拳,手掌往上翻,两指夹着一枚5元硬币。
“昨天不是丢在公园那了吗?我就去找回来了。”
手指关节都冻红了,有些破皮。
“……”
夜斗翻了个白眼。
“你是不是傻啊。”
“下次别这样了。”
“…我不是在批评你。”
明音把围巾拉下来了一点,露出口鼻,白雾氤氲了眉眼,和浅咖色的软发混合在一起,松软的白雪覆盖的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我知道。”
*
“…夜斗,我觉得我们不合适,要不还是算了,干脆除名吧。”
“哈——?”夜斗皱着眉转过头,“这么突然?能不能稍微铺垫一下让我有个准备?”
“准备?”
“是啊!”夜斗像是累积了数年的苦水,一股脑倒出来,“你知道我因为神器的突然辞职导致的空窗期,至今为止吃了多少苦头吗?!”
“不,就是……”明音有些困扰,“我不认为你在可以大致知道我的想法的情况下,可以像这样一直相安无事下去。”
“…迟早有一天,会出问题吧。”
“关于这一点,我也很早之前就跟你说过了吧……”夜斗感到了头大,“不要擅自瞎想,直接跟我说就好。”
“我会听的,你想告诉我的话,我都会听的。”
“但如果,你不想继续跟着我干了的话,要提前一个月跟我说……”他又强调了一遍,“一定要至少提前一个月!”
“…嗯。”明音恍惚地点点头。
见这个开始合作半年多的神器还是一副恍恍惚惚、心不在焉的样子,夜斗不由得抓了抓后脑勺。
“所以说……你真的想走吗?”
“……大概、是、不想的。”
明音抬眼看着他,说着说着又垂下了头,语气像是在审视剖析着自己的内心一般,机械地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
无名的神明冰蓝的双眸就像雪亮的刀锋一般,明净冷澈,半掩着,敛去了一些非人的冷漠感,脸上挂起轻浮的笑。
“那么,在对彼此感到厌倦之前,就继续和我在一起吧。”
他拍了拍明音的头,按下去揉了揉,继续往前赶路,小声地补了一句,声线微哑。
“你是由我选中,由我命名的,放心吧。”
明音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没回过神,暗沉的眼睛撇开视线,理了理被弄乱的发型,发觉夜斗已经走远后,小跑着跟了上去。
*
野良在晚上找上来了。
就是如此地突然,但算算时间其实也差不多,算是有规律可循。
明音还在睡。
心中的焦躁感在攀升,不甘心的反抗意识和长久习惯下的安心感交织在一起,分不出胜负。
夜斗走到远处的池塘边,和野良说着话。
“我知道了。”
夜斗刚刚应下,就听到了枯枝被踩断的声音,心下一惊。
他看向声源处。
是明音。
出乎意料,但又只可能是他。
“晚上好。”
明音看向陌生的少女,眼神沉静地问了声好,语调平稳,带着点刚睡醒的软糯感。
“晚上好,”野良脸上保持着无悲无喜的笑容,“你就是夜斗现在的神器。”
听了这话,明音面无表情地看向夜斗,眼里写满了狐疑与指责。
“被你始乱终弃的前女友?”
夜斗傻了,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嘶吼。
“才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