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空在研究出怎样用最低的预算画漫画、短篇参赛作品的大致规范和漫画的完成步骤后, 于暑假开始动工了。
首先是要画什么样的故事?
他想起了友人帐,想起了夏目玲子。
于是,敲定了要创作一个人类与妖怪的故事。
然后, 就是随心所欲, 自由发挥, 定了一个自己爽了的“写作BE, 读作HE”的结局。
什么?主角二人全都解开了心结, 实现了自我的成长, 难道不是HE吗?
“欸?这才不是HE。”
妹妹无情地吐槽道。
“现在,大众意义上的HE指的是,完美的大团圆结局,顶多带有一点点小缺憾, 且这个小缺憾不能和主人公有直接关系。”
“可是, ”名空有点不解,“把美好的东西摧毁才比较容易打动人心吧?故事不就是这样的吗?”
“但这是少女漫画哦,”妹妹拍了拍桌子, “少女漫画,是爱与梦想的载体,大家看这种漫画, 目的之一就是暂时忘却现实中的烦心事,不管过程怎样, 结局肯定是要甜蜜美满的。”
“欸……”
名空表面上听进去了,但还是打算按自己的想法来。
把这个故事命名为“坠落”。
他想试着表达出,在主人公的眼中,并非时她自己在坠落,而是整个世界都是在不停地下坠的,这样的感觉。
断断续续地画了一整个暑假, 再加上开学之后打工剩下的时间,完成了一部总计64页的短篇。
“你想好笔名了吗?虽然你的名字本来就很像笔名了。”
名空点点头,在笔名那栏填上了“Zero”。
“‘零’吗?为什么?”
“从零开始的意思。”名空笑着说。
然而实际上,他觉得,占更大比例的恐怕是,心中一无所有、一直处于零点的意思。
投稿之后,在等待结果的期间里,妹妹把她的男朋友带到了家里玩,介绍给了名空认识。
是个脸上一直带着笑的、看起来性格温和的人。
但名空没来由地觉得,这还真是一个如同冬日一般的男人。
他是透明的。
而且不会吐槽。
秋季渐凉,灯果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都窝在祂小窝的小被子里吐着鼻涕泡睡觉。
名空拿着果汁回到会客室时,就看到妹妹的男朋友盯着那只已经提早进入半冬眠状态的蛇形生物发呆。
“名空,你有看到我的发绳吗?”
“是不是放在厨房了?”
“啊,真的。”
妹妹去煮咖喱(速食食品)了,他目前只能跟她男朋友单独相处。
好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脸上有什么吗?”名空见这人的目光从灯果转移到了他身上,有些不自在。
“不,不是的,”他急忙解释道,“只是觉得你们长得真像啊。”
“确实,异卵双生其实就是普通的兄弟姐妹,长相相似到我们这个程度的确挺罕见的。”
对方竟是笑了一下。
“她最开始和我聊天的时候,大部分话题都是关于她的哥哥。”
“哈……”
真的假的。
女子高中生诶。
“她提起你时,总是说‘我哥哥’的,所以,听她直接用名字称呼你时,我有点惊讶。”
“所以你刚刚才一直在发呆?”
“……不,我只是单纯地一直在看祂睡觉。”
名空被逗笑了。
一开始还强行忍着,最后干脆直接笑了出来。
“抱歉……但是、太好笑了……”
小蛇的鼻涕泡破了。
祂吐了吐蛇信,把脑袋也钻进了小被子里,盘成一团。
被笑的那个男子高中生满脸问号。
在这样的满脸问号中,他们进入了晚餐时间。
而在不管发生了什么意外状况都会照常迎来的日落时分,妹妹提议,拍张纪念照。
名空不喜欢拍照。
确切来说,他不喜欢自己的样子被以影像的形式记录下来。
但今天他突然觉得,以照片的形式记录下自己此时的样子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所以,一起拍了张合照。
用手臂加拍立得。
他被两人夹在了中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笑容。
“我以后一定要把我们原本的家再买下来,”妹妹手上拿着还是漆黑一片的相片,对着即将死去的太阳,“然后永远给你留着你的房间。”
“那倒也不必。”
他自己并不是很想继续生活在那个每一个脚步都充满了如今欠缺了一人的回忆的地方。
那会让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在此处呼吸。
从那以后,名空晚上回到家的时候经常会看到妹妹的男朋友也在。
“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而当他这么问的时候,总会得到一些奇怪的回答。
“名空基本上是像空气一样的存在啦,没事的。”
“你是指我存在感很弱吗?”
“不,”他们两人异口同声,“是指没有了的话会缺氧而死。”
而每当他们说了这样的话时,名空就没办法了。
因为生活发生了一些小变化,当名空收到出版社的邮件回复时,甚至都已经忘记了那件事,反应了足足3分钟。
他获得了新人奖。
*
“诶?不去和编辑见个面聊一聊吗?这学期结束我们就要毕业了,我觉得你可以试试看的。”
“不了,”名空笑了笑,“毕竟也没有特别想要争取的东西,大概也适应不了工作强度和竞争压力。”
当然,此为谎言。
这只是一方面的原因。
实际上,最根本的原因是,自从他们搬出来住之后,友人帐在夏目玲子的孩子手上的事情,在这一带传开了。
被找麻烦的间隔越来越短,他开始有了更多担心的事情。
他和妹妹在气息上都与母亲接近。
虽然妹妹并没有妖力,那些觊觎友人帐的妖怪多半都是头脑简单地直接冲着拥有妖力的他来,但万一有谁就去找妹妹麻烦了呢?
她看不见属于彼岸的事物。
因此,按理说,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也不应该牵扯到她。
他自己在灯果的指导下学会了一些术式,再加上本就强大的妖力,平时自保是没问题的,一般那些不自量力找上门的妖怪,他一拳就是一个。
但如果妹妹那边出了问题,他就算立刻接到消息,也很难及时赶到。
所以,他想到了一个妙招。
拜托灯果在工作日时当妹妹的保镖。
灯果很好说话,或许也是因为冬季的困倦,很轻易地就答应了。
*
总体和平的生活一直持续到了他们高中毕业的春季。
妹妹和她男朋友考入了同一所大学,名空按照最初的计划,并没有升学,而是继续打工。
大学开学以后,妹妹平时坐电车往返于学校和家里,灯果基本上是跟着一起两边跑,在黄昏之前会回到名空身边看着。
这样的策略一直都没有出问题。
直到宛如注定的flag一般的,新生活开始后的第一个生日的那一天,5月7日。
名空的体力很差劲。
所以,没跑一会,他就已经开始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气了。
追着他的那个大家伙很不妙。
浑身上下散发着瘴气,所经过的山林中的土地都被染成上了黑色的雾气,草芽腐化殆尽。
感觉上是魑魅魍魉的汇聚物,并非是冲着友人帐而来,但也不知为何会找上他。
对他而言,靠得太近就会受影响,根本无法对其进行攻击。
这座山原本一直受蛇神的庇护,在现代保有着难得的清澈的「气」。
名空在对灯果感到抱歉的同时,想起了壹原侑子那天说过的话。
【你,面露死相哦。】
而正当他想起这句话的时候,他注意到了,这条路的前方是一处悬崖。
正常人在逃跑的途中,就会拿出手机求助,让可以解决问题的保镖来救自己。
但名空并不是什么正常人。
字面意思。
他似乎是完全忘记了还有求救这么一个选项,只想着至少要把这个怪物引到没人的地方。
而当他背对着悬崖转过身时,恍恍惚惚地想起了那个获奖短篇的开场和结局画面。
也是在这样的悬崖。
他怔愣间,有了闲暇看清那个“怪物”的样子。
像是一条巨大的黑蛇。
*
电车上,妹妹突然感到了心悸。
像是心缺失了一半一样。
“灯果,名空出事了!”
*
灯果的本名并非是灯果。
至于祂究竟叫什么,这是只有祂自己和夏目名空知道的秘密。
祂原本是山神。
并非是被供奉成神的蛇妖之流,而是与山林共生共死的精灵,在长年累月的祭祀下,有了具体的形态和意志。
所以,在信仰流失的临界点,祂失去了神格,堕为妖怪。
在转化之后,通常情况下性格上会有很大变化。
比如,充满怨恨和戾气。
但灯果爱着山和信徒。
虽然也并不是说没有负面情绪,但那些都远没有爱的比重高。
所以,那些情绪和妖力的垃圾在转换的时候,从祂身上分离了出去。
*
“原来……如此……咳…!”
从喉咙里涌上了腥甜的铁锈味。
他被黑蛇死死缠住,举到半空,尖锐的蛇尾贯穿了胸口,不停搅动。
对疼痛的感知在一瞬间达到了最高峰,反而因为保护机制一下子失去了痛觉,只能感觉到血液流失的冰冷。
第一反应,他判断出这件事大概是灯果对他抱有的负面情绪反馈到了黑蛇的身上,被放大到了对他产生攻击性的地步。
第二反应……
他拼尽全力,在身体已经不太好使唤的情况下,从包里拿出了友人帐。
动起来、快点!
必须赶上才行!
直接用手指翻开了名册的最后一面。
鲜血沾了满手,不可避免地染红了写着灯果真名的纸张。
“啊…抱歉……”
他动作迟缓地想要抬起手,撕下这张纸,但怎么也撕不下来。
至少在动不了了之前,要把名字还给祂。
因为失血过多而模糊变暗的视线中,闪回了一抹白色。
耳侧传来了嗡鸣。
妹妹有了别的重要的人,不管是经济上还是精神上大概都没问题了。
那么,唯一有点不妙的遗留问题是——
他唇齿微颤,发出了不成声的气音。
“抱歉,灯果。”
他知道自己的坏习惯是什么了。
但他从来都不愿意改。
哪怕是在这人生完结话的终焉之时。
*
灯果第一次喊了自己养了很多年的那个小鬼的名字。
“名空——!!!”
然后,祂看到,名空哭了。
从小开始就漆黑得跟烧糊了的锅底一样的双瞳中,晕开了水汽,半阖着,没有焦距,透明的水液顺着脸颊混着血液往下滑落。
“抱歉,灯果。”
然后,身体从漆黑蛇尾的桎梏中脱落,掉下了悬崖。
就在那一瞬间,灯果失去了意识。
等回过神来,祂已经把那条黑蛇吞噬掉了。
第一时间,祂窜到了悬崖底下,在那具摔得骨头都破开了肌肉的尸体上盘旋了好久,没管流了一地的血液脑浆组织液什么的混合物,绕着圈了起来。
然后,等到理智回归的时候,才赶紧把尸体转移到了别处埋掉,尽可能找了个人类难以搜寻到的地方,以制造只是“下落不明”的假象。
处理完这些,灯果变回了小蛇的体型,凭借记忆回到了位于东京的夏目家旧宅,掀开一块榻榻米的缝钻了进去,进入了漫长的冬眠。
醒来的时候,这个闲置已久的屋子又有人住了进来。
是熟悉的气息。
祂在迷迷糊糊中,悄悄地顺走了一张照片,藏回了榻榻米底下,盘住,又继续睡了下去。
*
明音在缓慢的下坠中睁开了双眼,慢慢落在了大概是地平面的地方。
一片漆黑。
什么都没有。
就连自己的双手都看不见。
但一直留在原地也很无趣,所以就试着走了起来。
不知道走了多久,在这样一个时间和空间的概念都没有的虚无之地,他感觉身后有谁在靠近。
回过头,瞥见了一缕浅色的长发,和蓝色的水手服。
愣神了那么一瞬。
而就在这转头的一瞬间,被拽住了手腕。
差点没被这力道拽得跌倒。
等完全转过身,眼前的人是一个看上去很眼熟的美少女。
大概是高校生的年纪。
啊。
是夏目玲子。
他反应了过来。
同时,他发现自己能看到自己的手了。
夏目玲子轻笑了一声。
“要是你能够凭借这幅姿态一下子判断出我是夏目玲子的话,我大概就拉不住你了。”
她闭着眼睛,把飘到眼前的侧发拢到耳后。
“因为你习惯于回避喜欢的人。”
怔愣间,名空被这人一记手刀敲在了脑门上。
“但好在,因为你一瞬的迟疑,我拉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