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谢君卓为魔,玄门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但这并不代表谢君卓就没有过错。这辈子一切重来,有些恩怨可以一笔勾销,可有些恩怨却不能。
忘情不仅是个开明的长辈,她还足够理智和成熟。她纵容了谢君卓和江月寒的感情,没有棒打鸳鸯,但也不会因为她们两个人的感情就犯糊涂。她留下一缕魂魄在这里等待江月寒到来,目的可不单单是为了考验谢君卓。
她知道江月寒的心里有着很多疑惑,关于她们的重生,关于自己的牺牲。她有逆天改命的本事,大可在一切发生之前就做出决断,可是她没有,反而把事情交给了谢君卓和江月寒。不是她不愿意,而是她不能。
人间之事自有定数,很多看起来不起眼的因果,其实在环环相扣。她说江月寒和谢君卓不可能相遇,其实这句话并非指她们本身,而是指她们的身份。
七杀之主和勾陈之主都是乱世的象征,只不过一个止杀伐,一个引乱世。古往今来,这两把剑的主人甚少会在同一时间出现,它们是天生的死对头。一起出现意味着难以挽回的乱世即将降临,世界会变成不死不休的局面。
不仅如此,现如今还多了一个引发妖魔动荡的魔罗果,这三样东西汇聚一堂,和这三样东西有牵扯的三个姑娘彼此之间也有剪不断的因果。
在谢君卓和江月寒之外,白露也是一个重要的存在。上辈子她死的早,对时局的影响却一直持续。
忘情之所以让江月寒今年才来见自己,目的就是要她先去解决白露之事,了解前世谢君卓为魔的真相。
江月寒没有让忘情失望,她把这件事处理的很好。知道忘情也关心白露的情况,江月寒干脆把在寮城发生的事都和她聊了聊。
忘情知道前世的一切,对今生的变数却不太清楚。她认真地倾听江月寒的回忆,对白露的遭遇唏嘘不已。白露温柔以待这个世界,世界却回她以仇恨悲伤。
面对忘情,江月寒把白露为自己修复神魂一事也说了出来,多亏了白露给的那股灵魂力量,她从鬼界返回后才没有元气大伤。这些天那股力量一直潜伏在她的身体里,为她修复神魂的损伤。
忘情闻言吃惊不小,这件事倒是出乎她的意料,她审视面前的江月寒,抬手摸摸她的头道:“你明知我给你的卷轴需要燃烧神魂却没有拒绝我,每每神魂刺痛的时候可生我的气?”
江月寒摇头,当初她不知道卷轴的作用,只是记得忘情的话,知道那是一个杀阵。她和谢君卓纠|缠不休之时,两个人都身心俱疲,她选择同归于尽是因为没有比它更好的选择。
“前辈深明大义,为了我们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和你比起来,我的那点痛又算得了什么?”
燃烧神魂是一件危险的事,但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相比之下,已经亡故的忘情是连一点机会都没有。她本是山野闲人,不问世事,却也逃不脱被卷入纷争的命运,沦为沉浮乱世中的一粒尘埃。
忘情拢了拢鬓角的茶花,不以为然地笑道:“你这丫头怎么总爱说些傻话?生老病死,六道轮回是每个人的命数,你和谢君卓都能死?我为何不能?我活的够久了,比你们两世的年岁加起来还要长。”
死不是一件可怕的事,当知道自己为何而死后,死亡更是不值一提。忘情看的很开,她不觉得自己的命有多金贵,只不过是运气好,才活到这个岁数也没大灾大难。相比之下,她可比江月寒等人幸运多了。
江月寒看着面前笑靥如花的忘情,心里不觉得轻松,反而难受极了。
忘情见状,恨不得揉一揉她的脸,抚平她紧皱的眉头。可惜她只是一缕魂魄,无法接触到江月寒的身体。
忘情不想江月寒继续这样消沉,她打了个响指,一本古朴的竹简浮现在江月寒面前。
忘情的手虚擦过江月寒的头发,道:“我之前一直不放心你的神魂问题,所以替你找到一卷修魂的功法,可是没想到白露会出手帮你。她化解世间煞气修炼的灵魂力量极为精纯,你也不用担心会吸收到别人的意识。不过神魂这东西,自然是越强大越好,所以这卷功法你也收下,将来总有用得上的地方。”
竹简落在桌子上,不偏不倚正好在江月寒的手边。修魂的功法早已消失,忘情这一卷不知道是从何处得来。这份礼给的太贵重,江月寒下意识地就想要拒绝。
可这话刚到了嘴边,她抬头就对上忘情怜爱的双眸。忘情有一双清澈的眼睛,久经尘世也不见浑浊,像是能一眼看到别人心里。她和江月寒有缘,心里一直把她当孩子看,她觉得这些疼爱都是应该的。
江月寒顿住,她拿起桌上的竹简,分量很轻,意义却很重。这是忘情对她的祝愿,她若是执意拒绝,岂不是辜负忘情一番好意。
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来,江月寒垂首道:“谢谢前辈。”
“不用谢,我这样做也有一点小小的私心。”忘情浅笑,她于阴阳玄宗而言是个重要的存在,如今她不在了,阴阳玄宗势必会低沉一阵子。她把卷轴交给江月寒,解决她的神魂问题也能助她修行,只有江月寒足够强大,她才能把阴阳玄宗托付给她。
忘情的话尚未说完,江月寒却听出弦外之音。这并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就算忘情不说,江月寒也会这样做。
江月寒认真道:“前辈放心,只要有我在,阴阳玄宗就不会覆灭。”
阴阳玄宗立足玄门顶端,要说覆灭还为时过早,江月寒这话是把自己和阴阳玄宗的命运绑在一起,愿意救阴阳玄宗于危难之时。
忘情欣慰地看着江月寒,她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
凉亭外,凉风送爽,花海摇曳,像是朵朵浪花席卷而来。太阳挪了位置,金色的光芒无私地倾洒在世间。
忘情伸出手想要去抓一缕阳光,那光芒却从她的掌间穿过去。
因为有聚灵阵的保护,阳光透过阵法照进来对她没有伤害,可她的魂魄已经承载不住阳间的任何东西。
忘情的脸上闪过一抹落寞之色,她收回自己的手掌,回头看向江月寒道:“丫头,你可知道上辈子白露是怎么死的?”
白露是谢君卓入魔的引子,外人传闻中她屠城杀人,天理难容,所以道门出手让她魂飞魄散。
可真相真的是这样吗?
江月寒不知道,谢君卓也不知道,她们二人走过一世,却未曾见过真相。她们看见的只有那一地的狼藉,和元气大伤的寮城。
前世那万人性命因何而亡,她们无从知晓。
江月寒蹙眉沉思,不解道:“这件事另有蹊跷吗?”
忘情点了点头,道:“是件很重要的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真相。那万人性命并非死于白露之手,而是死于道门的剑下。”
江月寒心底一惊,瞳孔骤缩,忘情的这个答案实在出乎意料。
前世进退堂出事,邹不闻和王卓身死,短短不到半年的时间,进退堂就变成藏污纳垢的一言堂。白露一案他们欺上瞒下,最后给的答案是白露屠城化煞,罪不容诛。谢君卓的抗议被淹没,阴阳玄宗的辩解微乎其微,大家认定是白露的错,可结果却是道门所为。
江月寒如坠冰窖,刺骨冰寒,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谢君卓那么痛恨道门也不是没有道理。
忘情神色凝重,眉宇间藏着怒意和惋惜。
这事说起来还是因为魔罗果,白露赶走谢君卓,独自面对一切。当时进退堂失责,前往的道门弟子和七星宗狼狈为奸,他们为了制造一个新的魔罗果杀死了白露,屠杀万人,以血为祭将她封印在大煞之地,企图用以煞养煞的办法重新实行驱使邪物的计划。
这便是白露屠城的真相,她不是凶手,而是受害者。
江月寒面色发白,她想起之前问过玉清关于地煞的处置,玉清所言和前世白露的遭遇如此相似。幕后之人为了一己之私,竟然弃天下百姓不顾,这还是名门正派所为吗?
江月寒不敢想象,如果这辈子没有她和谢君卓,一切是不是又要重演?
白露设置森罗万象护着寮城的百姓也不是没有道理,可惜上一世她没护住,不仅没有,还把自己搭进去。
江月寒感到难过,她的信念有了一瞬间的动摇,她开始怀疑自己上辈子的坚守是否值得。但那样的念头只是短暂的片刻,很快她就从这样的自我怀疑中清醒过来。
她护着的是师尊想要的清平盛世,而不是那群牛鬼蛇神群魔乱舞的深渊。她挽救谢君卓是因为谢君卓值得救,同时,她也放弃过很多无药可救的人。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她都没有辜负玉清的教诲,对得起自己手中的剑,对得起自己七杀之主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