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楼外的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太阳落入山峦之后,天边一片火红。春日里甚少有这般艳丽的景色,火烧云铺了半个苍穹。
忘情揭开前世道门的伪装,把一切的开始送到江月寒的面前。寮城的第一次覆灭是七星宗藏起来的野心,死去的上万人是道门欠下的血债。
他们的野心继续膨胀着,直到第二次谢君卓屠城。她并不知道真相,一意孤行下误打误撞破了七星宗的阴谋,让它成为彻底的失败者,再也爬不起来。而在这两次覆灭中,最无辜的是寮城的百姓。
在妖魔和修道者的眼中,他们的性命如同蝼蚁,即便染红了一座城,也换不回来和平。
江月寒心情沉重,觉得有些呼吸不畅。一桩冤假错案招来玄门的倾塌,即便谢君卓没有成魔,道门分崩离析也是早晚的事。在她之前,玄门已经失衡。
忽然,江月寒想起来一件事。谢君卓的体内隐藏着魔罗果,前世七星宗阴谋得逞,魔罗果对于他们而言很重要,他们不可能那么轻易地放过谢君卓,按理应该会派人出来寻找,可奇怪的是大陆上并没有这种风声。
不仅如此,谢君卓也在白露死后销声匿迹。她是七星宗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协助七星宗的人不可能不明白,可为什么后来反而没有人说得清她的来历?
她的过去仿佛被一双手抹去,把她变成了一个透明人。
江月寒对此感到困惑,忘情被她问了个正着。
忘情红|唇微张,她叹了口气,沉默片刻道:“昔日道门屠城之时为了掩盖真相,杀死了当时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其中包括参与计划的那些人。认识谢君卓的人消失干净,无形间她的过去便被掩埋,所以她横空出世后,我们查不到她的来历。”
谢君卓入魔为尊,横走大陆,玄门不是没有打探过她的来历,可是却一无所获。他们为此处处碰壁之时,又怎么知道是当初为了以绝后患,亲手抹去了谢君卓的存在。
谢君卓失去挚友,失去身份,和世界的联系都被斩断。她成了游离在世界之外的人,除了无边无际的孤独,便只有无穷无尽的仇恨。她的世界是灰色的,映不出黑白,遇见江月寒以后才有了光。
江月寒心里一阵钝痛,忘情说的这些颠覆了她前世的认知,赤|裸裸的真相,残忍地像是在剖她的心。那个走到道门对立面的魔尊,从一开始就是道门舍弃的牺牲品。
忘情虚拍江月寒的肩,低声安慰道:“别太难过了,现在知道这些也不算晚,前世没能弥补的遗憾,这辈子都能弥补。”
感情是相互的体谅和理解,前世谢君卓和江月寒看不透这一点,除了立场不同,还有很多的矛盾误会,所以最后只能惨淡收场。
忘情把这些事情告诉江月寒也不是想要惹她伤心,只不过是想让她了解过去的真相。寮城之祸,白露之死不仅仅是谢君卓一个人的人生转折点,也是道门衰败的开始。只不过前世她们被蒙在鼓里,没有看清楚罢了。
这一世谢君卓解除了寮城的危机,但同时也把麻烦引到自己身上,魔罗果现世,她依旧要去面对动荡的妖魔。
忘情和魔尊没有交情,甚至还有灭门的恩怨,不过在知道那些事情后,她很难不对魔尊生出同情。世道乾坤颠倒,玄门无为,才让她走到那一步。
倘若前世佛宗出手,亦或者是他们阴阳玄宗坚持为白露讨个说法,最后事态都不至于变成这个样子。
是他们纵容了天下乱世的诞生,如果要做个比喻,他们是前世燃烧的火种,而谢君卓火上浇油罢了。
江月寒眨了眨眼,把冲上眼眶的泪水憋回去。在和谢君卓十年纠|缠前,她们也打过很多次交道。不管她是落难还是受伤,第一个看见的人总是谢君卓。她仿佛就在她的身边游荡,嘴上说着不讨喜的话,傲慢又毒舌,行动上却总是在帮她。
世人说她是魔,口诛笔伐,江月寒却记得她的好。只不过后来她坏的时候太多,江月寒才逐渐不记得以前的那些相处,把感情藏起来,欺骗自己的同时也欺骗谢君卓。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时候的谢君卓又何尝不想做个好人?只不过她没机会。道门斩断了她的退路,把她逼入绝境,她只能纵恶行凶,用杀|戮来平衡这个乱世。
这一世重来,她改变了别人的命运,自己能选择的机会还是那么少。江月寒心疼极了,一世又一世,她承受的苦楚就没有消失过。
真正引发乱世的罪魁祸首还活得好好的,她却要承担那些痛苦。
江月寒抹了把脸,她深吸口气让自己翻涌的情绪平复下来。这一世谢君卓是她的弟子,不再是无根无垠的魔尊,她不会眼睁睁地在看着她走上前世的绝路。真正的恶人应该为此付出代价!
“前辈,既然你知晓白姐姐是无辜的,谢君卓也是被逼无奈,那幕后之人是谁?”江月寒直视忘情,她需要知道答案。因为这个人不仅害了谢君卓,还是杀死她师尊的凶手。
忘情没有立刻回答江月寒,她迎着江月寒的目光良久无言,面上浮现为难的神色。她的沉默让江月寒心里咯噔一声,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早在齐长老露出马脚之前,江月寒自己也是有过猜测,可是那样的答案对于她而言实在有些难以接受,所以她才一直不愿意去确定。她是个情绪内敛的人,很少会把自己的感情表现的很直接,但不代表她不在乎曾经拥有过的一切。
这会儿忘情的反应无形间证实了她的猜测,江月寒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垂下眸子,蛾眉轻蹙,嘴角浮现一抹自嘲的笑意。
昔日她为人质,师叔师伯一言不发之时她就该明白,他们不是护不住她,而是不愿意护她。
“前辈,你就明说吧,杀死我师尊的人是无极师叔还是太虚师伯?”江月寒冷静地问道,面上无波无痕,让人看不出别样的情绪。
玉清修为通天,一直对白露的事耿耿于怀,对于另外两个人而言,他一定是个碍眼的存在。也只有另外两个人才能在不惊动玉清的情况下接近他,杀他于转念之间。
这是最荒唐也最接近事实的答案,江月寒早该想到的。只不过她以道心渡世,存了三分善念,一分给了谢君卓,一分给了天下,一分给了三清宗的同门。她控制住了自己的恶念,以己度人,恰恰自入迷局。
忘情的确知道真相,并且不是在逆转时空时了解到的,而是在逆转时空前就知道了一切,正是因为知道了,她才做出卷轴交给江月寒。
那样的真相她听来也是难过不已,更何况是江月寒?
忘情一声轻叹,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她抬头眺望被火烧云占据的半边苍穹,觉得那样的血色如此的熟悉,和当初无极求到她门前时一模一样。
坐镇一方的仙君在她面前失声痛哭,刹那间青丝变华发,容颜瞬间苍老。
忘情的心情变得沉重,道:“杀死你师尊的人是无极,但真正的凶手是太虚。”
江月寒瞳孔骤缩,意料中的答案依旧让人觉得刺耳心惊,她闭上眼,脑海里闪过的是乾坤殿上三位仙君共事的一幕幕。
她少不更事时,是三位仙君的手中宝,他们宁愿委屈了自己也不委屈她。他们三人对她而言都是亲人般的存在,可结局却那么惨淡。
回忆如同走马灯,最后支离破碎。
江月寒睁开眸子,眼底浸润了悲伤之色。她不明白,少时被她敬仰的师叔师伯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选择。他们已经是一方仙君,无人能及。难不成占据玄门的半壁江山还不够?一定要吞下天地才算圆满吗?
他们以生灵为祭,此举和为魔的谢君卓又有什么不同?
“前辈,我不明白,权利和欲|望真的那么重要吗?”江月寒满脸失望,她们修道真本该讲究清心寡欲,可为什么还有人要在尘世纷扰上执迷不悟,甚至不惜残害手足?
忘情回眸看着她,手掌搭在她的手背上,虚拍两下以示安慰。有些东西她们不在乎,是因为她们没有放在眼里。可对于看在眼里的人而言,哪怕是一厘一毫也割舍不得。
太虚所求从一开始是一点小小的嫉妒心,日积月累才变得一发不可收拾,最后动了杀心。
忘情辈分高,痴长他们三人年岁,也算是看着他们三个人一点点成长起来,前世那样的结局她又何尝不痛心?
“丫头,你不贪图权势是好事,但总有一些人放不下这些东西。我留下残魂在此等你,除了要告知你真相外,其实还有一个无理的请求,希望你能答应我。”
忘情虚握住江月寒的手,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脸上的神色严肃又认真。
江月寒眉头轻皱,并未作答。
忘情忽然起身,作势就要跪下去。江月寒大惊,连忙伸手去扶,可她的手直接穿过忘情的魂魄。身体无法接触,江月寒反应迅速,转而用灵力托起忘情的身体。
忘情是长辈,更是对江月寒有恩,不管她要提什么样的要求,江月寒都受不起她这一拜。
“前辈,你有话就说吧。”江月寒强制让忘情坐回凳子上,无奈地垂下眉眼。
忘情惭愧地看着她,道:“我想替太虚向你求个情,希望你能把前世的恩怨暂且放下。我知道这样说有些强人所难,但我希望你能听我说完再回答我。”
作者有话要说: 愉快地卡文了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