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清和许不问的遗体被封印,丧事也不宜过于宣扬,知道的人都下了封口令,所以没有在寮城内掀起太大的波澜。
无极的考虑江月寒心里清楚,可清楚是一回事,接受又是另一回事。天道失衡,邪灵复生,忘情口中的毁灭甚至可能更甚。他们这些正在经历的人,心情难免压抑。所幸这一次谢君卓没有丧失理智,她就在江月寒看得见的地方,静静地等着她,给她拥抱和依靠。
江月寒把许不问带来的消息告诉谢君卓,这因她的身世而起的一切。
至善的母亲和至恶的父亲,他们的结合降生了处在中间的谢君卓。她可向善也可向恶,顺应天道而来,注定这一生都不会太平。
天道借她的手降罚于天地,可是没有人知道天道的目的是什么,意欲何为。
谢君卓静静地听着这一切,神情无悲无喜。儿时的记忆会随着年岁的增长逐渐消失,除了母亲,她不记得曾有过这样的一个人出现在她的生命中。她手上的因果线牵扯到很多人,那些关系错综复杂,结合在一起像是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不断地延伸。
谢君卓是网的中心,一点点的不同都会让整张网随之变动。
江月寒诉说的同时也会注意谢君卓的神情变化,她不想让她觉得愧疚。然而谢君卓的神情很平静,犹如一潭死水,深不可测。
江月寒的心不禁往下沉,天道对谢君卓的影响比前世更甚,此刻的她和庙堂里低眉垂眼的菩萨一般,看似对众生充满了怜悯,实质冷酷无情,没有七情六欲,平静的内里是一颗顽石之心。
石头捂不热,也开不出花。
“师尊?”
江月寒的声音低下去,情绪不高,为自己的发现感到难过。谢君卓察觉到她的不安,握住她的手,轻声问道:“怎么了?”
冷淡的声音下藏着的是小心翼翼的关切,不管谢君卓变成什么样,在她眼中,江月寒永远与众不同。就算这个世界会被覆灭,大陆崩塌,天穹破碎,谢君卓也会在毁灭的尽头为江月寒撑起一片天。
她对江月寒的爱和温柔,从来都没有消失过。
江月寒眼眶泛红,眼角的朱砂痣越发鲜艳,清冷的面容染上笑意,如沐春风。她握紧谢君卓伸过来的手,靠过去和她额头相抵,鼻尖相贴。
谢君卓垂下眸子,心脏毫无波澜,眼底却满载笑意。
比起前世面对大道时无法交心的苦闷,这一世她们了解彼此,相互倾心信任,就算不在一起,也会努力和对方面对将来的一切。
“君卓,邹师兄已经拿到策算道人的命魂,但解开还需要一些时间。我相信我们一定有办法可以扭转如今的这个局面,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都一定要好好地活着。”江月寒心里还是有着挥之不去的担忧,谢君卓前世充满毁灭的性子让她心有余悸,不想看着那一幕重演。
谢君卓点头,道:“师尊说什么就是什么,我都听你的。”
“那我要去西海,你也陪我去吗?”江月寒问道,眸子里带着笑意。她只是随口一问,倒不是真的要谢君卓陪她去。
勾陈被封印在西海,它对谢君卓的重要性只有太虚知道。太虚既然有把握封印,自然也有把握让谢君卓再也拿不到,所以此刻的西海对谢君卓而言是危机重重。
江月寒不会让她去冒险,而且陆地上也还有需要她的地方。
谢君卓微顿,误杀水淼淼前夕,她恢复了前世遗忘的记忆,窥见勾陈的另一面。那把剑大有来历,出现在剑空间里的生灵被铁链锁着,它的命运和前世坠魔的谢君卓何其相似,一样在黑暗中挣扎,无法逃离。
“师尊,你对勾陈知道多少?”谢君卓心生疑惑,她除了知道勾陈会掀起腥风血雨,带来灾祸外,别的一无所知。它如何诞生于天地,身为兵刃之王又为何向恶,这些都没有人可以解答。
它被葬在兵刃堂的最深处,暗沉无光却削铁如泥。它过往的主人都是人屠,所以大家对它也充满恐惧。但自谢君卓握剑以来,能够感觉到,这把剑并不会引起杀|戮,相反,它的力量纯粹强大,可以压过魔罗果。
江月寒被问得一愣,很少出世的神器被赋予的传说很多,唯有勾陈和杀|戮常伴,无人知晓更多的来历。要说它有什么特殊的地方,那大概就是它每出现一次,玄门就会发生大毁灭断层一次。
“你是觉得这把剑有问题?”
“我说不好,我只是觉得我可能把它看轻了。”
堂堂的兵刃之王,岂可和一般的剑相提并论?谢君卓当初为求解决之法前往佛宗,慧空大师那一席话更是意味深长。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现在想来,慧空大师究竟说的是人还是剑?还是两者都有?
谢君卓微微挑眉,陷入沉思,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再去一趟佛宗,找慧空大师问个明白。就怕那个老秃驴顾左右而言起来,要用天机不可泄露之类的词来忽悠她。
谢君卓可没忘,西海一事,这老秃驴也尽了一份力。人人要她做魔头,就是不知道魔头的怒火他们能不能承受。
玉清和许不问的丧礼虽没办,但后续的有些礼节还是少不了。谢君卓不愿意江月寒独自伤心,便在城外多留了几日。
她如今是魔尊,旁人对她有所恐惧,但因为她未生事,彼此之间勉强维持一个平衡。天下不断有流民逃往寮城,有人逃就有人追,那些行凶作恶的魑魅魍魉才不管眼前这个地方是那儿,随心所欲地追赶。看着猎物挣扎逃窜,兴奋大叫。
在寮城外围的三清宗弟子会出手援助,但因为天下大乱后不仅魑魅横行,人间也是一片混乱,常常应接不暇。不仅要面对妖魔,还要面对一些趁火打劫的同道修士。
谢君卓看了两日,最后看不过去出手相助,她动手不留情面,魑魅魍魉有多少杀多少。前赴后继的魑魅成了她的手下亡魂,逃亡的百姓还以为她是三清宗的弟子,心里感激不尽。
真正的三清宗弟子看着眼前的一幕,嘴唇微动,想要解释,但最终还是把话咽回去。谢君卓也算得上是三清宗的弟子,只不过要加一个曾经。
倘若有人不死心追问身份,他们犹豫再三,便会说是江月寒门下的师妹,无名。
谢君卓并不介意这些师兄的遮掩,她做这一切又不是为了博个美名,让其他人记得她的好。
有了谢君卓的震慑,那些魑魅魍魉闻风丧胆,寮城外围平静了很长一段日子。
江月寒听见下面的弟子们议论这些事,既是欣慰又是心疼,她只要得空就会去见谢君卓,本想给谢君卓换个合适的地方,可她偏偏就喜欢那个金色的凉棚。
“这里有什么好的?能让你迈不动脚?”江月寒送来了白季远让下面的厨子给谢君卓做的饭食,是她喜欢的口味,偏辣,和江月寒不同。
谢君卓打量眼前的这个凉棚,道:“我也不知道这里有什么好,我就是觉得有趣。”
前往寮城的必经之路上出现这样的一座金屋,很难不让人好奇。更何况这座金屋充满了故事和不甘,那种邪恶让留在这里的谢君卓感觉很舒服。
江月寒拿她没办法,和她提起这座金屋的来历。当年他们为了解决白露的事前来寮城,半道上遇见坐地起价的商贩,邹不闻略施惩戒,给他一座能看不能用的金屋,本意是想给他一个教训,让他迷途知返,早早离去。
岂料这人钻进了钱眼里,满心满眼只看得见这金子外表的凉棚,发现所有的东西拿不出去后,干脆就在凉棚里守着不肯出去,时间一长,家人受不了厌弃,妻离子散。可他依旧不肯放弃,活活饿死在这里。
其实那个小贩不是唯一一个满心贪婪的人,寮城的事情解决后,因为这座金屋也发生过很多混乱的打斗。白季远请齐长老出面干预过,也解释这一切不过是术法变化,其他人实践后发现果真如此,便悟透而去。
到最后,越来越执着的反而是从一开始就清楚金屋就是一座破烂凉棚的小贩。
谢君卓听的津津有味,这个小插曲她还是第一次知道。邹不闻的惩戒并无大碍,可惜小贩自己看不透。他若是明白其中的道理,从这座金牢里走出去,他就会发现一切还是自己一开始摆摊设点的模样,根本就不存在点石成金之术。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正因为他一开始就在这个局中,他才更不容易走出去。”江月寒摇了摇头,她并不同情这个人,反而有些同情被他拖累的妻子。他守着虚幻不肯离开,妻子就要独自面对残酷的生活。
“我看他不是当局者迷,他明明知道有问题却还是不肯走,是心存侥幸和贪欲。这种人在世上也不是个例,一抓一大把。”谢君卓耸了耸肩,对这种事嗤之以鼻。被贪欲掌控的人生,只能作为金钱的俘虏。
江月寒觉得谢君卓说的有几分道理,道:“出问题的是这个棚子而不是他,他以为自己可以操纵这个棚子,却不知道是棚子在操纵他。”
“确实如此。”谢君卓点头附和,忽然心中灵感一闪,有什么东西飞快地从脑海里闪过。
她停下筷子看向江月寒,停留片刻后又转向这个棚子。这看起来金碧辉煌的屋子,其实内里全是稻草,不值一提,可即便如此它还是唬住了来来往往的人,把它当成珍宝。
局中人做局,当局者迷。
谢君卓忽然想到头顶的天道,它看起来完美无缺,无懈可击,可既然毫无弱点,那为什么要灭世?难不成它也和这个草棚子一样,只是看起来辉煌,但实际早就出了问题?
“师尊,我恐怕要去一趟阴阳玄宗,我有一个关于天道的猜测,忘情一定还留有别的东西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