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瞳现世,大海生变,江月寒没能第一时间赶回寮城。
海妖受到影响,就算平日里性格温顺,被红光照射后也会变的残暴凶恶。它们在海底兴风作浪,让海水漫上陆地,很快西海之地就是一片汪洋。
小人鱼的身上有来自海眼的力量,天道对她的影响较弱,她选择留下对抗暴动的海妖,让江月寒速速离去,帮助还没有撤离的人类。
海水上涨,掀起千丈浪潮,瞬间就能吞没村庄和农田。江月寒一路上既要救人,又要对付躁动的妖魔。迁徙的人口众多,不可能全部聚集到寮城,江月寒只能扫平最高的山头,让他们暂且安居。
一来二去,行程就被耽搁。等她赶回寮城附近,走尸飞僵已经占山为王,大陆一片混乱。
短短数日,寮城内也失去了往日的和平,城内流言蜚语四起,让众人原本就恐慌的情绪更加紧绷,有些人扛不住压力,心理防线奔溃,或是大哭大闹,或是打砸烧杀,喊着天要亡人,在混乱中释放自己的恶欲。
白季远疲于应对,加上年纪大了,竟然在这紧要关头倒下,大病一场。
寮城的事全部落在齐长老手上,不让修士对人类出手成了最后的底线。锯齿鼠内部伤亡惨重,加上没有可以打探的消息,族老和齐长老商议,全族进入寮城地底,免得百姓见了它们更加紧张。
此刻城中人心惶惶,齐长老没有拒绝族老的意见,同意它们去修养。
这本是一件为了双方考虑的好事,可偏偏也演变成了坏事,甚至让人所料未及,唇齿发寒。丧失理智的百姓对锯齿鼠举起了屠刀,在锯齿鼠转移到地下当夜,他们堵住事先打探好的洞口,弄来火油和桃木,在黑暗中燃起一把火。
火光冲天,照亮了半个寮城,在场的所有人在火光的照耀下像是蒙上了一层血色,阴冷骇人。红瞳冷漠地注视着发生的一切,不带任何情感。
当夜正是王卓当值,火光惊动了他,他以为是城内遭到袭击,立刻赶过来。可是没想到百姓一听见声响,带着刀叉棍棒上前阻拦,不允许他靠近。
王卓不是糊涂之人,看到这幅场景,再联系说要避让的锯齿鼠,很快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他看着不远处的熊熊大火,一股凉气瞬间从脚底窜上背脊骨,惊出一身冷汗。
人类的杀意来的毫无征兆,火光中隐隐传来锯齿鼠尖利的哀嚎。
王卓再也不顾上齐长老的吩咐,拔剑逼迫众人,怒喝道:“滚开,你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们当然知道,我们在杀妖!不清楚在干什么的是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修道之人,你们嘴上说着会保护我们,实际上却和妖魔来往密切。举头三尺有神明,老天爷正盯着你们呢!”
人群中有人大喝怒斥,妖言惑众,不仅扭曲了道门的好意,还倒打一耙抹去锯齿鼠一族多月来的辛苦。百姓被煽动,一个个义愤填膺,咬牙切齿,理所当然地觉得他们没有做错,他们是为了正义。
王卓气的怒火攻心,如果说锯齿鼠为了收集消息,族群内死伤惨重是暗处的付出,这些人看不见所以有所误会,那三清宗和七星宗的付出就在明面上,他们难道也看不见吗?
三清宗的弟子为了能让他们有容身之地,冒着危险去寮城外围安营扎寨,日夜巡逻。这些日子更是没有空闲的时候,王卓管内城防御,何飘和田蒙带领其他人抵御走尸,已经忙的好几日不见人影。
天道无情,乱世浮生,他们每个人都是刀尖起舞,竭尽全力保护弱者,保护所有想活下来的百姓,不敢有丝毫的松懈。可这些付出换回来的是什么?
是愚昧!是冰冷!
王卓只觉得眼前发黑,一句话也不想说。他怒而出剑,想要硬闯过去。可是百姓手臂挽着手臂组成人墙,站在烈火之前,挺起胸膛,怒道:“你想救那些妖,你就先杀了我们。反正大家都活不了了,早死晚死有什么区别?”
“滚开,不要让我说第三次!”空气中的气味越来越刺鼻,火势已经止不住,连成一片。王卓心急如焚,看着这些人的眼神变的冰冷。这已经不是他熟悉的百姓,而是他不认识的暴徒。
“我们不让,你有本事就动手啊?”百姓梗着脖子大喊起来:“杀人了,三清宗的徒弟杀人了,还有没有天理呀,没王法……”
尖叫的声音正到高处,突然戛然而止,一簇血箭从王卓的剑刃上射出去,说话那人的脖颈出现一条红色的细线,下一刻鲜血喷涌而出。
浓郁的夜色中,王卓迎着火光,面色冰冷,眉目坚毅,冷声道:“如你们所愿,不让就死!”
死亡打破了僵局,所有人都尖叫起来,甚至来不及松开彼此挽在一起的手臂就开始四散奔逃,结果被手拽住,或是东倒西歪摔个四脚朝天,或是被绊倒在地,被人拖拽着狂奔,或是直接瘫坐在地嚎啕大哭,刚才的团结顷刻瓦解,乱成一团,丑态毕露。
他们说着不怕死,但其实就是因为怕死才找锯齿鼠出气逞英雄,证明自己也很能干,不会屈服。
王卓没空搭理他们,他看了眼倒下的尸体,没有多余的停留,跨过去冲进火场。
火势太大,王卓试图灭火,可是任何术法都无效,风雨诀唤不来云雨,灭火诀压不下火势。明明就是一场普通的凡尘之火,却因为世人内心的恶欲越演越烈。
王卓给自己施了避火的术法也能感觉到那股灼热,他一时无计可施,直接去找锯齿鼠的洞穴,用剑刃挑开那些燃烧的火木。锯齿鼠的巢穴内早已浓烟滚滚,温度袭人,王卓跪下来趴下身,想让里面的锯齿鼠先出来。
可是他趴下去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愣住了。在锯齿鼠的洞口,族老保持着施法的动作,被烟火烤干了身躯,临死前还努力地保护自己的族群。在他身后,病弱伤残的锯齿鼠安静地迎接了死亡,他们跪下去,匍匐在地,为族老献上自己最后的敬意。
王卓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他一拳砸在被烧焦的土地上,内心涌起强烈的悲愤,久久不能平息。
锯齿鼠的确是妖,可他们活的像人。就因为当年一时走错了路被江月寒点化,从此以后不计生死为江月寒效力。它们是最弱小的妖,做着最吃力不讨好的事,用生命构建了一张信息网,才使得大家被困在寮城也没失去对外界的掌控。它们不求回报,想要偿还当年的罪业。
可谁能想到,它们最终也如同犯下杀戮之初,死在浓烟滚滚的大火中。
王卓在火里坐下来,就守着锯齿鼠的洞口,火焰将他包围,滚滚浓烟之上,是无情巨大的血色瞳孔。
不知道过了多久,收到消息的其他人才急忙赶过来,有心急如焚的齐长老,也有大病未愈的白季远,一个带着道门的弟子,一个被人搀扶拄着拐棍,咳嗽不止。
怂恿这场火灾的罪魁祸首被王卓就地正法,下面的那些小喽啰却不死心。他们对自己的罪行闭口不谈,反而指责王卓杀人,举起自己逃窜中受伤的手臂,把罪责都归咎在王卓身上。
“他们修道之人的心早就烂透了,说是保护我们,其实就是把我们圈起来,等需要的时候再像杀猪一样,一个个地杀掉。城主,我们大家都听你的,只要你一句话,我们一定齐心协力把这些人赶出寮城。”
“城主,我们不能再任由他们摆布,他们和妖魔勾结,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对,我们亲眼所见,他们和妖魔交谈甚欢,根本就不是像他们说的那样剑拔弩张。”
凶手们又联合起来,你一句我一句地说个不停,他们吱吱不休,丑陋的面容在火光中扭曲,变的奇形怪状,像是幻化成人失败的妖,找不到自己的脸面。
白季远面色苍白,声音嘶哑地让大家停下来,可是没有人听他的话,那些人沉寂在自己的世界里。他们不需要旁人的劝解,也不需要旁人开口,只想口诛笔伐,让所有人称着他们的心意。
白季远重重地用拐杖砸地,刺耳的声音也无济于事。他气的不轻,咳嗽的越发厉害。
齐长老连忙给他顺气,自己发声让所有人停下来,解释出了什么事。可他的声音同样被淹没,眼前的几十个人仿佛是成千上百,声音如雷。
“你们当初就是这样逼死白露的吗?”
猛然,一道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徐徐传来。这句话仿佛拥有无与伦比的魔力,所有的嘈杂都停下来,一瞬间现场安静的可怕。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燃烧的火堆,王卓站起来,提着剑,身后是巨大的血色瞳孔,冰冷无情。
他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其中也有不少的熟面孔,或是在白露的事情里露过面,或是在谢宵贤死后争权。轮回兜兜转转又回到原地,曾经被拯救的一群人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值得救。
王卓自嘲不已,前所未有的疲倦将他淹没,他突然理解当初白露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自杀化煞。她救不活这个世道,又不愿意同流合污,只有孤注一掷,做个恶人行正义之事。
“你们想要的不就是让我偿命吗?”
王卓举起剑,放在颈边,缓缓闭上眼。
齐长老大惊失色,连忙阻止:“使不得……”
话音未落,长剑已动。眼看着王卓就要自刎火中,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从虚空中伸出来,握住王卓的剑刃。
剑分毫未动,王卓诧异地睁开眼,眼前站着的是去闭关的邹不闻。
王卓一愣,下一刻泪如雨下。
邹不闻打落他的剑,把人拉入怀中,手掌贴着他的后脑勺,眼底交织着愤怒和心疼。
齐长老松了口气,邹不闻看过来,他什么也没问,甚至没有处理脚下的火焰。三清宗的弟子恭敬地行礼,邹不闻朗声道:“所有三清宗弟子听令,即刻离开寮城,不得有误。”
此话一出,掀起千层浪,三清宗的弟子惊讶不已,虽然他们大部分已经不在寮城内,只有巡防才会出现,但是他们还是不太理解邹不闻的命令。离开意味着要放弃寮城,让他们自生自灭。
齐长老吓的一口气提到嗓子眼,连忙问道:“邹堂主,你这是干什么?你,你,你这突然是要做什么?”
“做什么?”邹不闻看向齐长老,冷笑数声,冷酷道:“不做什么,就是突然不想救了,毁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