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君卓殉剑, 江月寒斩天道,最后的最后还是师徒二人联手破开黑暗,让光明重回大地。江月寒哭的不能自已, 不仅仅是因为谢君卓的死,更是因为勾陈。
大家都在说勾陈重要,所以她去把剑找回来, 她以为自己带来的是谢君卓的护身符, 万万没想到是要谢君卓命的杀人刀。谢君卓避勾陈不接的时候她就该有所警惕, 可是她没有, 不仅没有,还傻乎乎地把剑递到谢君卓的手上。
谢君卓拿着剑的时候在想什么呢?她会不会感到悲伤?
江月寒不知道,她不敢去深想, 心疼地像是被撕裂一般, 让她不能呼吸。
她在黑暗中握着光, 什么也听不见。
不远处的地平线上,黑暗褪去,光明重回大地,离开的那些人又折回来。他们躲避了最后一战的灵力波及, 在远处难以看清全貌,只见‘黑云’压城,剑气如虹。待江月寒破开黑暗后,他们迎着光冲回了战场。
三清宗的弟子奔向江月寒, 魔族奔向叶无双。
如今残存的人数十之二三,就是建立一个村落也显得地广人稀。在这空旷的天地间,他们显得是那么的渺小又不起眼。
美艳的女魔扑过去跪倒在叶无双身前,搂着他的尸体悲痛欲绝。叶无双死了,她眼中那个顶天立地, 比肩神明的渴望再也不会揉乱她的头发,笑着和她谈天论地,述说红尘种种。
“无双哥哥……你不要离开我,我不要你死!”
哀泣之声似幼兽的悲鸣,旁人侧目,很快又不忍心地别过脸去。
魔族全部跪下来,恭送他们心中的王。
小天想要擦去叶无双身上的血迹,可是却怎么也擦不完,她情绪崩溃,整个人都显得不对劲。
“谢君卓,谢君卓!你害死了无双哥哥,难道连句话都没有吗?”小天愤怒地大喊起来,转头寻找谢君卓的身影。可这天下哪里还有谢君卓?剩下的不过是未亡人江月寒。
小天的视线扑了个空,其他人也发现了端倪,他们都看向血泪长流的江月寒。
何飘脸色发白,唇无血色。她跪在江月寒身侧,本来是想把江月寒扶起来,可是此刻手止不住地颤抖。她的心思最是敏感,此刻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若是谢君卓还在,以她的脾气,江月寒岂会如此凄惨还无人照料?
谢君卓出事了!这个念头飞快地从脑海里闪过,何飘心里一紧,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记忆中那个让她讨厌又让她羡慕的姑娘没了……
有这个想法的人不止是何飘,其他人也是一阵沉默。他们不禁怀疑,他们真的赢了吗?说不定这光也只是一个骗局而已,他们依然在天道的掌控中,被玩弄戏耍。
大家的心情十分沉重,江月寒听不见他们的声响,更能敏锐地察觉到氛围里的不安。现在还不是沉寂在悲伤中不能自拔的时候,还有很多人等着她站出来做指示,江月寒擦干泪,出声道:“勾陈?”
江月寒灵力耗尽下坠时接住她的是勾陈,这把让谢君卓献祭生命的剑还藏着他们不知道的秘密,江月寒掐了剑诀,可是却没有回应。不管是勾陈还是七杀,它们都悄无声息。
江月寒以为是自己听不见看不见误事,正欲发话让大家去寻勾陈。她的话还没出口,周围人倒吸一口凉气,直勾勾地盯着江月寒的身后。
一人高的野兽嘴里叼着气息奄奄,浑身鲜血的太虚,背上的双翼是银光闪闪的兵刃。它一直走到众人围成的圆圈前,把太虚丢在地上,随后看也不看,径直走向江月寒。
大家不自觉地让开一条道,勾陈迈步过去,垂下头颅伸出红舌舔过江月寒的眼睛,卷走了江月寒眼角的血泪。血的味道让勾陈微顿,一声叹息在江月寒的脑海中响起,随后江月寒听见熟悉的声音。
“我的主人有句话要我带给你,不能相守不如相忘,对不起以及活下去。”
谢君卓是勾陈的主人,殉剑之后还能和勾陈有短暂的交流。她最后留下的所有都写着江月寒的名字,每一句都是不舍和苦楚。
江月寒脸色难看,她试着回应勾陈,在心里追问了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身为天道之子,身为勾陈之主的谢君卓,最后的命运和祭品毫无区别?所谓的天道究竟是什么?它明明让太虚为之疯狂,却又为何如此不堪?
勾陈没有回答,短暂的沉默后,他轻语道:“时间到了。”
“什么时间?”江月寒下意识地问道。
勾陈抬头,金色的眸中闪过泪光。它仰望头顶的这片苍穹,腾空而起,发出一声悲鸣。
时间到了。
什么时间?
谢君卓和阴阳玄宗做局的时间!
谢君卓早就知道自己会死,哪怕嘴上说着不到最后一刻不放弃,心底也早早地做了最坏的打算。她在星燎台行舟时,看见的是忘情留下的推演影像,上面清晰地记录了开天辟地后的每一次变故,天道从圆到残缺,大陆一次次的覆灭,其中勾陈的身影无处不在。
谢君卓走完了星域,看完忘情留给她的答案,也知道了关于勾陈她所不知道的一切。
和世人理解的不同,勾陈并非凶刃,恰恰相反,它是救世的利剑。
它的主人造就了它,一开始它的意义只有一个,就是对什么造成了伤害,但后来它的主人用它守护了重要的东西,渐渐地,它被赋予了守护的意义,并且一直保留下来。即使后来越来越多的兵器被制造出来,伤害成了杀戮,勾陈的意义依旧是守护。
勾陈的主人深爱着这片大陆,小到花花草草,大到人和妖魔。可大陆征战不休,烽火连天,他们不懂得好好过日子,粗鲁野蛮,只有最原始的欲望。勾陈的主人打心眼里不喜欢这样的世界,他努力修炼,超凡入圣,终于进入传说中的境界。最终他舍弃肉身,成为至高无上的存在,而这就是天道的稚形。
至高无上的权利固然完美,却容易让人迷失本心。天道在最初考虑过将来,深思熟虑后决定把勾陈留在人间。他赐予勾陈开天辟地,无视规则的力量,让它成为万兵之王。
天道的想法很简单,如果有一天他堕落了,变得不再像自己,勾陈还可以结束他的生命,替他守护这个世界。
可想象是美好的,现实往往造化弄人。
被赋予使命的勾陈做为特殊的兵刃流传下来,在天道尚未出现问题那些年,它是带来和平的利刃,它和自己选择的主人拯救天下苍生,是这世间的救世主。可随着天道出现问题,勾陈也受到不小的影响。
不知道从何时起,它不再代表正义,它选择的主人成疯成魔。人性的贪婪和欲望的膨胀将它拖入深渊,它被人间的怨气封印,沾染的因果化作囚笼将他圈禁在黑暗中。到最后,深邃的黑暗将它吞没,它原本的模样逐渐被人忘记,甚至看不清。它的主人从救世主变成掀起杀戮的人屠,而它也从神兵变成魔剑,他们一次次地毁灭着这个世界。
更讽刺的是世人为了阻止他们,制造了另一把可以救世的剑——七杀!从此它们成了所谓的死对头,常常被放在一起比较。
天道越堕落,勾陈的处境就越艰难。看着天道毁灭,勾陈已经不抱希望。它选择的主人只会顺应天道的趋势,成为天道的傀儡,根本不会拿起它去反抗。
谢君卓是个意外中的意外,两世为人,一世拒绝,一世选择大势所趋下的逆流,恰恰印证勾陈最初的命运。可勾陈身上的因果罪孽实在是太深太厚,它早已被掩去锋芒,拔去尖牙利爪,成了一只病老虎。想要彻底把它从黑暗中救出来,拥有劈天裂地的力量,必须用气运者的鲜血来洗尽一切的恩怨。
也就是所谓的把自己变成祭品,死全世界和死自己的区别。
忘情给天下人留了一条活路,却给谢君卓留了一条死路。谢君卓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她在星域看尽忘情的算计,没有迁怒,没有悲伤,她坦然地接受了一切。从星域出来后,她配合阴阳玄宗的计划,也给自己一个努力到最后的机会。
可惜这个机会她没赌赢,倒是阴阳玄宗赌对了。
勾陈朝着苍穹飞去,怒吼之后浑身金光刺目,仿佛是天上多出来一个太阳,众人不自觉地眯起眼。与此同时,地面金光交错,一个个法阵亮起来,迅速地连成一片,灵气枯竭的大陆上涌现出蓬勃的生机,草木复苏,欣欣向荣。
这是当年阴阳玄宗让弟子们行走人间时秘密布下的阵法,此阵无名,和当年忘情封印在卷轴中递给江月寒的阵法同出一脉,有逆转时光之能。不同的是忘情的阵法只逆转了两个人,而这些阵法是逆转全天下的人。
阴阳玄宗的弟子自然没有逆天之能,最终催动这个阵法的是人谢君卓。这些阵法看似零碎,却是一个整体,阵眼便是星燎台上的水淼淼。她本是不该出生的人,偏偏降生在这个世上,因为她的肉身就是此阵所化。她是阵法的起点,她的死亡之时是阵法能够逆转的时间极限。
忘情让阴阳玄宗布下这个阵法,赌的就是谢君卓舍身取义。一旦她死去,她的力量就会化整为零,在这世间无处不在,她可以轻易地逆转阵法,改变过去。
勾陈继承了谢君卓的意志,它的力量也注入这个阵法中。
金天,赤地,红色的雪花从空中飘落,一点点落入人间。
那雪沾上凡尘之物就会消失,大家诧异地抬头看着天地间这诡异的一幕。何飘伸出手想要接一片雪,雪花却落入她的掌心消失不见。没有触感没有温度,好似并不存在一般。
“这不是雪,这是……这是源气!”田蒙倒吸一口凉气,惊喜地大叫起来,情绪激动。
他认出来这是何物,状若癫狂。
源气,既万物之始,润泽万物而生,只有在天地初开之时才会出现。它不像灵气会一直存在,也不能用来修炼,但它是孕育灵气的母体,甚至可以起死回生。
红色的雪下个不停,大家明显地能感觉到一股精纯的灵力在天地间散开,他们萎靡的精神为之一振,舒畅不已。
江月寒觉得眼前有了微光,耳朵也再慢慢地听见声音,源气修复了她的伤势,甚至补充了她的灵力,很快她的修为就恢复到巅峰。
江月寒睁开眼,视线一片清明,她眼前的人间不再是满目疮痍的样子,到处生机勃勃,美不胜收。
被王卓背着的邹不闻手指轻颤,很快睁开眼,他的思绪还有一些混沌,眼底是沧桑和悲愤。他在王卓的背上愣了一瞬,压下脑海里无数杂乱的记忆,道:“放我下来,你背着我像个什么样子!”
王卓吓了一跳,他差点怀疑自己幻听了,连忙把邹不闻放下来。
再一次接触到结实的地面,邹不闻面色苍白地撑着额角,目光深沉地看着江月寒,似有千言万语凝固在喉咙间,说不出咽不下。
邹不闻突然活了,大家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魔族那边就传出叶无双熟悉的声音。他的伤势完全好了,只是还有一点不舒适,剧烈咳嗽着。他醒来时的神情和邹不闻大同小异,都是看着众人欲言又止。他们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彼此了然。
除了邹不闻和叶无双,其他人也再陆续复活,甚至是化作飞灰的飞僵走尸,在源气的作用下,他们重新凝聚肉身,魂魄从鬼门关外归来,回到各自的身体中。
如果此刻的天上有一双眼睛,一定能看见复活的一幕幕在大地上上演。不管是飞舟上的人类,妖族,被人类吞下的走兽,还是寮城死去的锯齿鼠,虎头岭的村落,棺材铺的守墓人,佛宗的老和尚……
这些在水淼淼死后被卷入天道纷争中的所有生灵,在阵法和源气的作用下,纷纷回归正常,回到了原本的生活轨道上,一切好似梦一场。
甚至是水淼淼也从沉睡中苏醒,唤醒了守在自己身边的玄洛。
天道无情,可大道尚有一线生机。
故事的最后,真正死去的只有谢君卓一人!她承担了世间所有的因果,万剑归宗,魂归天地。
苍穹之上,勾陈耗尽了自己的力量,那些奔涌而来的兵刃脱离它的身体,它们在一起在空中集结,遮天蔽日。只是这一次它们的身上少了杀戮和戾气,多了平和。
勾陈发出咆哮,兵刃嗡鸣,随后纷纷降落在谢君卓散魂之地。数以万计的兵刃叠在一起,相互交错穿插,化作笔直朝天的山峰。一块石碑从天际飞来,直接落在山峰之前,尘土飞扬。
待尘土散去,可见石碑入地半截,残余的部分上写着一个字:“冢。”
是剑冢,却葬着亡人。
勾陈失去力量的支撑,灵体散去,变回本体,从天上垂直落下,直接插入江月寒面前的地上。
此时此刻它的模样和大家所知完全不同,被谢君卓的鲜血洗去罪恶的勾陈恢复了原本的面貌,褪去了黑色,银光闪闪。
这样的它正应了策算道人留下的那句话:“银白之刃……”
天下人的活路是谢君卓的死路,她努力地想要走活,还是败给了命数。
江月寒伸出手握住勾陈,轻松地把它拔出来。她握着剑,握着谢君卓留下的唯一一件遗物。
红色的雪花逐渐停了,天边飘来一个宝玉葫芦,上面坐着苏醒的玉清和无极。
大战之后,百废待兴,哪怕人回到正轨,也还有很多事需要拨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