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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晋江独发

作者:青云碎月 当前章节:569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3:39

漫漫长夜难熬, 还不等天色大亮,木九就起来驾好牛车上路,独孤星离和白露依旧同他一道, 他们三人走后不久,慧空也提上长明灯离开。

一盏灯一口棺材,一生一死, 他们的目的地都是三清宗, 但代表的意义截然不同。

慧空没有御空而行, 因为长明灯经不住苍穹的风雪, 他只能徒步前往。

独孤星离在牛车上动了手脚,牛车走的比昨日快,速度上不亚于慧空, 最终他们四个人同时到达射姑山。

最近来访的客人不少, 玉清安排王卓和田蒙两个人负责安排接待这些来客, 赶巧这会儿正是王卓带人巡视。慧空的身份摆在哪儿,三清宗的弟子没有多言就让他过去,到了木九这儿,众人看见那口棺材, 脸色都变得不太好看。

诚然,现在三清宗是在给谢君卓办丧,可是却没人敢提棺材的事,他们知道, 一旦这两个字说出口,就代表着真的无可挽回。木九送的棺材正好压在众人的痛脚上,让他们清楚地明白他们的坚持多么的可笑。

“我看你这人不是来吊唁,是来存心找事。”有弟子不满地开口,恨不得把木九赶下山去。

木九神色不变, 哑声道:“受人所托,忠人之事。”

王卓皱眉,问道:“受谁所托?”

木九完好的一只眼睛看着他,道:“我不方便告诉你,但我可以告诉江月寒。”

这话是句实话,复苏记忆的木九明白这件事对于江月寒的意义,可是落在其他人的耳朵里就成了挑衅。王卓制止那些沉不住气的师兄弟,深深地看了木九一眼。

经历过生死的人拥有两世记忆,虽然王卓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场景,但他能理解。一些这辈子和谢君卓没有交集的人,因为上辈子的恩怨也到过三清宗,木九不是第一个。

尽管他用斗篷遮掩了全身,只露出小半张脸,让人看不清楚,但模样只是一个参考,他身上的气息沉稳,没有杀意和戾气。王卓在心里做了权衡,最后不仅放行,还让两个弟子抬上棺木,一同前往乾坤殿。

人群里,独孤星离看见王卓沉着冷静,啧啧两声,称赞道:“是个好苗子,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白露没有应答,目光从王卓身上收回来,道:“跟上。”

今日已经是停灵的第十三天,木九和慧空来的迟,许多人吊唁后离去,乾坤殿依旧清冷。一连多日不眠不休,即便修为傍身,江月寒的面上还是不免露出疲态。

何飘一开始还会劝她,后来干脆不再多言,而是选择陪着她,和她一起守着这个灵堂。

王卓他们去而复返,抬着棺材横穿三清宗,来往的弟子们看了个真切,就连在进退堂闭目不出的邹不闻也被惊动。

棺材事小,棺材是怎么来的才是大事。三清宗没有人下这个决定,以王卓的秉性也不可能擅作主张。邹不闻坐不住了,同他一样坐不住的还有其他人,他们一股脑地冲到了乾坤殿。

慧空前脚刚到,王卓后脚跟来,棺材被放置在大殿门口,阴气扑面而来。

灵堂里烛火摇曳不稳,一股冷风穿过大殿,寒气袭人。

江月寒侧目,看见棺材瞳孔骤缩,心脏被刺痛。

何飘也是吃惊不小,她连忙起身去拉王卓的衣袖,压低声音问他在做什么。王卓三言两语解释,把人群中的木九带过来。

木九一眼就看见白衣白裙的江月寒,他走上前,拱了拱手,在众人愤怒怀疑的目光中,哑声道:“江仙君,好久不见。”

江月寒一个愣神,仙君二字是前世的称谓,即便大家心里清楚她曾达到那样的高度,也不会就这样说出来。会这样称呼她的人,极有可能是前世有缘,而这辈子没有交集。这个声音很耳熟,但这个人的模样江月寒不确定。

木九淡定地挺身,解下自己遮掩的斗篷,露出那张让人恐惧的脸,半边狰狞,半边完好无损。众人倒吸一口凉气,都被眼前这骇人的一幕吓到。

江月寒惊讶道:“是你……”

上辈子谢君卓为了讨江月寒欢心,让木九做了许多精巧的首饰。所以木九这个人江月寒认识,连带他的命运也知晓一些。谢君卓前世带上三清宗的四口棺材还是出自他的手,只是江月寒没想到,兜兜转转到今生,他又给三清宗送来了棺材。

木九见江月寒认出自己,苦笑道:“我也没想到自己这辈子竟然还能踏进三清宗,为的还是棺材。”

两辈子,截然不同的两种命运,最后还是绕不开一个死字。

江月寒忽然意识到什么,想起当初在飞舟上李洛说的那个守棺材的怪人,问道:“这口棺材是谁让你送来的?”

“谢君卓。”

“什么时候?”

“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的她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一开始她去找我并不是为了棺材,而是请我做一个剑穗。一根红线,十枚铜钱,她说那是对她很重要的东西。”

木九说着,目光落在江月寒身侧的勾陈身上。谢君卓死后,这把剑成了无主之物,被江月寒当成遗物带在身边。剑上依旧挂着那个红色的梅花并蒂剑穗,剑身洗去罪恶回归原本的银白,红色也不突兀,依旧精巧好看。

之前江月寒并没有察觉到这枚剑穗的特殊之处,直到她在西海寻找勾陈时,是剑穗指引了方向,陪着她坠入梦靥,又经历了一次前世的种种。

十枚铜钱在其他人的眼里并不算什么,只有江月寒知道,这十枚铜钱的意义。那不是能用金钱来衡量的东西,几乎在木九说出口的一瞬间,江月寒就回忆起这十枚钱的来历。

那是她和谢君卓第一次做宗门任务得到的报酬,是谢君卓重生后走向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命运的起点,是她在小镇上买下她又欠着她的十文钱。谢君卓把这东西做成剑穗带在身边,就是要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不可以误入歧途,不可以重蹈覆辙,不可以输勾陈带给她的命运。

江月寒红了眼眶,谢君卓去找木九做剑穗时,必然是想活下去,不给江月寒添麻烦,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光明正大地和她并肩而行。可是那样满怀期待的她,最后又为什么会给自己定下一口棺材?

木九垂眸,回忆道:“她来时风雨交加,便躺在这口棺材里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她问我,若是将来她死了,我可不可以带着这口棺材来给她收尸。我当时不知道她是谢君卓,只当她是在开玩笑,并未放在心上,直到后来事态严峻,我才知道她不是在说笑。今日我如她所愿把棺材带来,要如何选择还是要看江仙君自己。”

十三四岁的谢君卓,带着勾陈离开三清宗,点燃长明灯,拿到祈愿书,做了剑穗,选了棺材。她在最无忧无虑的年纪,做完了自己一生的决定,包括死亡。

木九带来的消息都是江月寒不曾知道的过去,她听着,眼泪盈眶。棺材木九没有动过分毫,江月寒走过去,抬手抚上棺木,好似看见年少的谢君卓躺在里面的模样。

上辈子她们二人尸骨无存,别说棺材,就是连个收尸的人也没有。

谢君卓躺进去的时候,应该是想到了上辈子的结局,才会拜托一个不记得自己的陌生人,问他能不能替自己收尸。那一刻,她悲观又清醒。

江月寒只觉得有人在用一把钝刀刺伤她的心,她咬紧下唇,靠着棺木,仿佛在依偎着谢君卓,不愿意眼泪落下来。

大殿上,众人触景生情,不忍地别过头去。他们以为棺材是挑衅,又怎知棺材是遗言。那些因为棺材赶过来的人挤满了大殿,此刻心中生出无限的悲凉。

在这肃穆悲伤的气氛中,一声轻叹落在江月寒的耳边,有人递上一张手帕,欲为她擦拭眼泪。

江月寒抬头,看见一双温柔又熟悉的眼睛,眼底藏着担忧和不忍,怜爱地看着她。

这双眼,这个人……即便面纱遮了半张脸,江月寒还是很快反应过来,她诧异惊讶,红唇微张,这些天憋在心里的痛苦好似找到了发泄的缺口,一股脑地涌上来,压断了她紧绷的弦。她没有想到,在这个时候,她竟然能看见眼前这人。

“白……白姐姐!”

欲语泪先流,江月寒的声音染上哭腔,险些哽咽不成调。

白露一阵心酸,她握着江月寒的手,柔声道:“是我,你们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别哭了,有姐姐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从鬼界到人间这一路上,独孤星离再三保证不会让白露失望,白露玲珑心思,早已有所察觉。独孤星离愿意来人间,多半不单是因为她的缘故。只是其中细节她不愿意透露,白露便装作不知。

大殿上见过白露的人不少,她一开口,有些人就不淡定了。王卓更是吃惊,他这一路上竟然没有看出来这人是寮城见过的白露。可白露早已入了地府,如今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白姑娘?”邹不闻走上前来,眼神落在白露的身上,再三确定她的身份后,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白露道:“有人闯入鬼门关,告知我人间事,请我来人间走一趟。我还带了一个朋友,鬼王独孤星离。”

大殿的气氛压抑地让人喘不过气,白露不忍江月寒难过,直接点出独孤星离的身份,把她拉进局面,让她不能置身事外。

被点名的独孤星离挑眉带笑,并未生气白露自作主张,反而高兴白露在这样的局面下还不忘拖她下水。果然喜欢的人就是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才有趣。

鬼王二字挑动了某些人敏感的神经,一时间看向独孤星离的眼神各不相同,有探究,有戒备,有疑虑,有不喜……

独孤星离照单全收,上前抱拳,道:“幸会幸会,本尊也是受人所托,忠人之事,还请诸位莫要见怪。”

“拜托你的人难道也是谢君卓?”邹不闻问道,对眼前这个态度轻佻的鬼王没有太大的好感。

独孤星离道:“这倒不是,我和谢君卓没有交情,我甚至都没见过她。不过拜托我的这人和她颇有渊源,算……半个师尊。我应她承诺,特来此地救人!”

道门不讲究从一二而师,但谢君卓发过毒誓,只认江月寒一人。独孤星离说对方是谢君卓的半个师尊,也就是她曾教导过谢君卓。

江月寒反应过来,道:“是忘情太长老请你来的?君卓还有……救……”

不,只有伤病才有救,死人是没办法救的。江月寒清楚这一点,话到了嘴边,声音却低下去,到了自己都难听清的地步。她觉得自己的想法可笑,面上闪过一抹自嘲的神色。

独孤星离看穿她的想法,道:“死人的确没得救,可谁告诉你们,谢君卓死了?”

独孤星离轻飘飘的一句话落下来,犹如惊雷在耳,在大家的心里掀起千层浪。

谢君卓当然死了,他们亲眼看见万剑朝宗,谢君卓尸骨无存,连魂魄的气息也消失在天地间。那是江月寒不愿意去回想的一幕,她握着重生的七杀,和勾陈一起破开天地。别人或许还会弄错,可她万万不会,因为她劈开天地那一刻,清晰地感觉到谢君卓正在消失。

没有人会拿这种事情来开玩笑,倘若谢君卓真的没死,这一切又算什么?

有人觉得独孤星离是拿他们寻开心,面带怒容,厉声道:“我们亲眼所见,难道还能有假?”

“你们看见她殉道不假,可她要是真的死了,为什么佛宗的长明灯还亮着?”独孤星离看向慧空,他手里的长明灯在□□下,可以清晰地看清楚上面写着谢君卓的名字。

这是谢君卓去取祈愿书时,点燃的第九九八十一盏长明灯,它代表的是谢君卓的生命。人死灯灭,自古如此。

慧空道了声佛号,道:“我佛慈悲,贫僧来此正是为了这盏灯。”

独孤星离的话没人敢信,可长明灯和慧空做不了假,难道谢君卓真的没死?

江月寒的心里生出几分希望,有人迫不及待地问道:“谢师妹既然没死,那她现在在哪儿?”

“这就得问她的佩剑了。”独孤星离目光一转,牢牢地锁定在勾陈身上,她抬手一抓,勾陈毫无反抗力地被她抓在手心。银白的剑身闪着微光,独孤星离赞了一声好剑,随后又将勾陈朝着大殿外甩出去。

众人连忙避开,江月寒下意识地要把剑召唤回来,可是还不等她御剑,勾陈就在空中发出一阵白光,随后众人眼前一花,只见一只背生双翼,头顶鹿角的白虎落在雪地上。

那虎瞧着众人,神情微妙,眼神落到江月寒身上时,出现了明显的闪躲,有些不敢面对。

独孤星离走出来,她逗弄那只老虎,笑到:“谢君卓是这一世的勾陈之主,她要是死了,勾陈根本就不可能留在人间,而是随着剑冢的落成被封印在地底,不见天日,直到下一个主人出现。这家伙可一直都知道谢君卓还在,只是没有告诉你们而已。”

勾陈的真身有些人还是第一次见,他们听了独孤星离的话,在看看勾陈这个模样,对此已经信了大半。

江月寒瞧着不敢直视自己的猛兽,出离愤怒,道:“勾陈,你为何瞒我?”

勾陈看着她,以往冰冷无情的眸中多了人类的情绪,它摇着大脑袋,嗡声道:“别听这个丑女人胡说,谢君卓是没死,可也和死没有区别。旧天道覆灭,新天道诞生,你们没想过新天道是怎么来的吗?没错,新天道就是谢君卓的化身,她的肉身是修复一切的源气,魂魄在天地之间,或是灵气,或是草木,或是你们目光所及。”

比起死这个字,谢君卓更像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永生。说起来无处不在,实际上再也触摸不到。

勾陈并非有意欺瞒江月寒,只是这样的解释还不如没有。这对江月寒而言,是另一种残忍。

勾陈不想看到她痛苦,与其留着无用的痴恋,还不如像谢君卓说的那般,忘了她重新开始。

局面陷入另一个僵局,江月寒的期待被落空,这样的活着是没有尽头的孤寂。

独孤星离有些不悦,道:“话是这样没错,可你为何要藏一半?第二个天道之子分走了厄运,谢君卓并非被天道寄生,她有被唤醒的可能。”

“是,她可以被唤醒,可你知道这多困难吗?她的魂魄散在天地间,不可能凭人力归位。她的肉身连接着因果,无法用普通的身体替代。我不说是因为没有可能,这样的希望谁要?”

独孤星离步步紧逼,勾陈不由发怒,谢君卓对它的意义不一样,如果有可能,它也想唤醒谢君卓。可是它做不到,其他人也做不到。

独孤星离挑眉,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勾陈,道:“你是在黑暗中被关傻了吗?这种事有什么好难的?你不行但我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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