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星离的一句我能像是陨石坠入平静的湖面, 不仅掀起千层浪,还让整个湖水都沸腾起来。饶是白露也被她吓了一跳,被她这莫名的自信弄得有些不敢置信。
天道如同规则, 让规则变回人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这也是勾陈没有吐露实话的最大顾虑。
可是独孤星离才不管这些,身为鬼界主宰, 她最擅长的就是和魂魄打交道, 更何况这一世有人为谢君卓铺好路, 她自己也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要唤醒她不是难事。
独孤星离在来人间之前,就和忘情计划好了一切,看到棺材和长明灯后, 她更确信谢君卓还有救。
阴阳两极, 从无到有, 串联起因果,后分八卦五行,形成轮回。
谢君卓现在的状态就是从无到有的过程,只需要再找到一样承载灵魂之物, 她就能重回世间而不和天道产生冲突。
知道谢君卓还有救,大殿的气氛顿时变得不一样,一直注视这边动向的无极和玉清也自虚空中现身。他们二人一露面,大殿上窃窃私语的大伙都安静下来, 齐刷刷地看向他们。
在这样不明的局面下,他们二人无疑成了主心骨。
玉清神情严肃,开门见山道:“鬼王,你最好对自己说的话负责,如果你是特意来消遣我们, 别怪我三清宗和你鬼界翻脸!”
谢君卓牵扯到很多人,更是江月寒心里的一根刺,玉清绝不允许有人利用她的死在人间招摇撞骗。
对话的人变成玉清这种重量级的人物,独孤星离身上的傲气稍稍收敛,胸有成竹道:“我独孤星离一向一言九鼎,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不过我也把丑话说在前头,唤醒谢君卓非我一人之力,你们每一个人都会参与其中,不可独善其身。”
“你需要我们做什么?”江月寒问道。
独孤星离意味深长地笑道:“不难,只是下一个决定,四处奔波罢了。在这之前,除了眼前的这口棺材和这盏长明灯外,我还需要十方尺。”
前两样东西都是现成的,可后一样众人格外陌生,就连这个名字也是第一次听见。
大家面面相觑,无极和玉清也是茫然,白露问道:“什么是十方尺?”
“唉?”泰然自若的独孤星离被大家的反应弄的有点懵,露出了诧异的神情,她看向提灯的慧空,见他也是不解,嘴角一抽,顿时有种鸡同鸭讲的无力感。
“不应该啊,你们怎么可能不知道?”独孤星离之前算准了需要的东西,忘情也明确告诉她东西在谢君卓的身上,可是这会儿众人的反应开始让她有些不确定。没有十方尺,谢君卓的复活就会变成未知数。
独孤星离露出了不淡定的神色,比划道:“就是一把尺子,它之前在谢君卓的身上,但不会因为任何冲击受损,你们打扫战场的时候没见过?”
众人摇头,独孤星离摸了摸后脑勺,有点傻眼。
雪地里,勾陈哼了一声,踱步上前,道:“你就是让他们一遍遍回忆,他们也会告诉你不知道。因为那东西在人间不叫十方尺,而叫祈愿书。”
勾陈被困在黑暗中时,是祈愿书的力量安抚了它,如果没有祈愿书的帮助,它也不可能压制魔罗果那么久,延缓谢君卓入魔的时间。
听到独孤星离要的十方尺就是祈愿书,众人面露异色。
十是一个整数,十方除了东,南,西,北,东南,西南,西北,东北,还囊括乾和坤。传言十方尺是轮回的轴,它的作用是丈量世间的因果,以因果论功德。
佛宗的祈愿书存在已久,来历早已被人忘却,无法追溯本源。在佛宗的眼里,它是积累福缘,逢凶化吉。
独孤星离一拍脑门,顿时恍然大悟。
是了,十方尺在人间是以卷轴的模样存在,因为因果的不同,它的样子也会随之变化。她之前的认知还停留在鬼界,一时没反应过来,才会闹出这种乌龙。
“你要祈愿书?”江月寒面露难色,独孤星离一看她的神情就知道不妙,果然,江月寒的下一句话就让她的心提起来:“可它现在已经算不上是书了。”
祈愿书在谢君卓的手上经历了三次变化,每一次都代表着不同的意义。最后这一次便是化身飞舟,救起在人间挣扎的众生。谢君卓死后,祈愿书没有变回原本的样子,而是保持着飞舟的模样,跟着江月寒等人回到三清宗。
飞舟不可以人力驱使,也无法挪动位置,它一来就去了曾经的兵刃堂,停在弃用的剑冢上。
江月寒给独孤星离带路,提及此事,她不知道这样的祈愿书是否还能有效。
独孤星离越听神情越是古怪,最后脸上笑意全无,眉头紧皱。白露见状,心里不由地担心起来,可是又怕自己问了江月寒难受,只好憋在心里,趁江月寒没注意给独孤星离递了个眼神。
独孤星离眉目舒展,手指竖在唇边,眼神微眯,眼底一片深色。
兵刃堂已无剑刃,飞舟独占一方天地。独孤星离跨过湖面,看着眼前这巨大无比的飞舟,她能想象到人间浩劫来临时,谢君卓是如何带着它去拯救世界。她们跨越山河,从天而降,是唯一的希望。
她或许未曾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成为黑暗中的光。
谢君卓何止是做到了?她简直超出了独孤星离的预料。能让十方尺化为济世舟,这得积累多厚的因果,并让其转换为功德?
“因为两辈子都死得太惨了吗?”独孤星离默默地在心里腹诽了一句。
三清宗对眼前的飞舟无能为力,江月寒看向独孤星离,问道:“这还能用吗?”
“能啊,当然能,妙极了!现在我们就差三样东西便可以开始着手救人了。”独孤星离触摸着眼前的飞舟,手指划过冰冷的木板,心里沉寂已久的鲜血又沸腾起来,曾几何时,她也和谢君卓一样,为了守护的信念奋不顾身。
她们是一类人,说不定将来还能做个知己。
“你不是说只需要祈愿书吗?怎么又差东西?”江月寒不解地问道。
独孤星离笑了一下:“你不用着急,这东西不需要你们去找,因为它们就在祈愿书上。”
独孤星离说着,触碰飞舟的掌心发出一阵银白色的强光,那光芒像蛛丝一般顺着飞舟的纹路飞快地蔓延,很快就把整个船身包裹起来,迅速地分解改造。
不一会儿,巨大的飞舟光芒乍现,在独孤星离的掌中化作一张长长的卷轴,如同丝带一般飘在半空中,一眼看不到头。
卷轴上写满了名字,远远看去就是一些密密麻麻的小黑点,数以万计,根本数不清。
独孤星离看都没看那些黑色的名字,目光停在卷轴的开头,在一片漆黑中,那三个金色的光点格外刺眼。
“人间纷扰繁多的情感归结起来其实只有三种,至亲,至爱,至友。烦恼忧愁,爱憎别离都是由它们产生,而它们也是组成祈愿书因果的根本。你们应该庆幸,谢君卓点亮了这三种感情,不然她能不能回来还真不好说。”
独孤星离抬手一挥,祈愿书自动合上落入她的掌中,她拿着东西面向白露和江月寒,话语里除了羡慕,还有一点酸溜溜的醋味。
祈愿书上的至亲乃其母白纤纤,温柔良善,心怀仁义,但眼神不佳。她是个聪慧的女子,她为谢君卓留下的路并不只有一条。
至爱不必说,自然是为她带孝的江月寒,两世因果交织,走过尸山血海,她们眼中坚定地藏着彼此。
至友也很好猜,前世谢君卓因她入魔,步步深渊,重来一世也不顾一切相救,心怀感激。
这三种情感看似简单,但又有谁真的能够毫无杂念和贪欲地将它们凑在一起?分的清,也豁得出去。有这三种感情支撑祈愿书,剩下要办的事也就不难了。
跟到兵刃堂的都是玄门有头有脸之辈,或者和谢君卓交情匪浅,勾陈也驮着七杀在后方跟着。
独孤星离不卖关子,直接道:“接下来我要说的事你们可以记好了,同时也到了该你们做决定的时候。佛宗的长明灯连接着谢君卓的魂魄,我可以以灯为引,将她散在人间的魂魄聚集起来。在没有得到肉身之前,先用送来的那口棺材养着。”
聚魂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即便独孤星离身为鬼王,要收集化为虚无的魂魄也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完成。她需要时间,也需要有人协助,而且这协助的人还不能随随便便挑选,必须是祈愿书上亮了名字的三人。
白露江月寒尚在,可白纤纤辞世多年,不出意外都已转世投胎,又该去什么地方寻人?
“人只是媒介,实在不行,遗物也可以。”独孤星离解释了一句,问道:“遗物总该有吧?”
江月寒点头,她身上带着白纤纤的玉簪,那东西足够。
独孤星离一脸了然,有些八卦她在鬼界和忘情聊过好几次,百听不厌。
有了魂魄,肉身便是重中之重,身为天道,谢君卓的身体不能用凡物代替,关键的因素还要落在祈愿书的身上。
“我手上的祈愿书你们已经有所耳闻,而我要你们做的就是送出你们的名字,点亮祈愿书,让黑色的因果活过来,化作流淌的赤金,以此来为谢君卓重塑身躯。”
“只是写个名字那么简单?这有何难!”何飘不以为然,之前独孤星离讲的那么严肃,她还以为是很麻烦的事。
“哦?你以为很简单?”独孤星离把书背在身后,意味深长道:“你们听好了,我刚才说的是你们送出名字点亮祈愿书,让谢君卓重塑身躯。你们现在要救的人是谢君卓,是前世今生活在你们眼中的谢君卓。你们的决定关系到她能不能活过来,如果你们都可以,那天下人呢?他们也愿意吗?”
这辈子的谢君卓很好,可上辈子的谢君卓杀尽天下人,有多少人复苏记忆后,她成了心头噩梦,时常午夜梦回,教人心惊胆战,唇齿发寒!
这样的谢君卓天下人真的敢救吗?
独孤星离的话无疑是把人性放在火上煎烤,大家也反应过来,这根本就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
人性是复杂的,也是自私的,不是每一个人都愿意去救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哪怕只是动动唇那么简单的事。更何况现在要救的不是陌生人,而是在道和魔之间成长起来的谢君卓。
满怀信心的大家都因为这个选择愣住了,扪心自问,天下真有人不恨谢君卓,乐见她重回人间?
不,这个答案不需要细想也知道是否!
江月寒的心一下提了起来,她紧张地看着独孤星离:“如果我们不能集齐名字会怎么样?”
独孤星离笑了一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可以干涉谢君卓的生死,但不能干涉人间的因果。祈愿书之所以是选择,就代表它不具有强制性和胁迫性。他人要如何抉择,祈愿书都坦然接受。
“对了,召唤回来的魂魄只能停留七日,所以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独孤星离慢腾腾地又补上一句,增加了时间限制。
这是一件充满挑战的事,更何况还是在这样短的时间内,鬼王的避而不答也让众人心里没底。玉清思索片刻,上前邀请慧空前往乾坤殿商议。慧空没有拒绝,他将长明灯交给独孤星离,随着众人一起离去。
来时乌泱泱的一群人,走的只剩下三两个,独孤星离提着灯,看着摇曳挑动的烛火,能够感受到那股顽强的生命力。
江月寒随玉清离去,此刻不在兵刃堂。白露走到独孤星离身侧,问道:“独孤,那个答案是什么?”
独孤星离没有回答江月寒的那个答案,白露也想知道。
独孤星离抬手抚上她轻皱的眉:“你知道上辈子和这辈子最大的区别在哪儿吗?在于你还活着。有很多人在你们看不见的地方堵上了自己的命运,为谢君卓谋算一条又一条的退路。这些线不断交织起来,组成成千上百种可能,生路万中选一。”
白露不解,道:“比如?”
“比如你去七星宗修道真的是因为你想去?”
白露面色微变,久远的记忆翻涌起来,到她们家拜访的白纤纤柔声和气地问她想不想去七星宗修道,给自己谋一个前程。
“策算道人和白纤纤都不是省油的灯,太虚扶持七星宗,七星宗和谢宵贤狼狈为奸,为了自己的女儿,为了白家,为了天下人,深陷囚笼的白纤纤凭着自己的聪慧,把你推向了棋局。你是棋盘上的第一颗棋子,白纤纤对你寄予厚望,所以在她还能动用手上的关系时,倾尽全力培养你。”
独孤星离把自己知道的秘密娓娓道来,在她的描述中,白露心里那个坚韧又纯良的姑姑变得有些不一样,她刚想反驳,独孤星离就用食指压住她的唇。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独孤星离笑道:“白纤纤并不是要害你,因为她布局时,局面尚未展开,她选择你是因为信得过你,所以才用这样的方法将自己的女儿和白家相托。而你不负她的厚望,破坏了谢宵贤的计划,保下白家和谢君卓。你这颗棋子活了,谢君卓自然安然无恙。”
人间事独孤星离现在还不能透露太多,但她的这番话也隐晦地告诉白露,祈愿书这事不是没有转机。那些名字固然重要,但并非要全部点亮。流淌的赤金下会有隐藏的黑线,这是无法避免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 预计还有两三章就完结了,顺便推一哈下一本预收《与尔同销万古愁》,太子殿下和小道士的前世今生,还是偏剧情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