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鹤居,王卓和谢君卓走后,魏宇并没有急着离开,他和谢涟在外面的院子里站了一小会儿,等七星宗的弟子收拾好居室,两个人相视一笑互相做了个请的手势并肩走入内堂。
“魏师弟匆匆而来,可是我们的计划有改动?”
谢涟坐在梨花木椅上,七星宗的弟子给他们二人奉上一杯热茶。谢涟在外的温文尔雅有所收敛,面上浮现冷意,让他看起来有几分狠厉。他一改和魏宇不熟的态度,言辞间多了几分亲切之意。
魏宇背靠着身后的椅子,翘起二郎腿道:“关于我们的交易你大可放心,我们一定竭尽全力相帮,不过在这之前,你们也要按照我们说好的进行,帮我们拿下进退堂。”
谢涟面上一笑,心中冷嘲不已。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淡淡的茶香里掺杂着稀薄的灵气。三清宗靠山靠水,环境得天独厚,就这简单的一杯茶,也被浸染出不同的味道。
道宗之首不是浪得虚名,哪怕只是冰山一角,也让很多宗门望其项背。谢涟的心里无不艳羡,那怕他如今在七星宗地位不低,增长不少见识,早已不是初入道门的愣头青,也被三清宗的底蕴所震撼。
他这次前来三清宗表面上是例行拜访,实际是年前魏宇师门一脉和他们取得联系,说要和他们做一笔交易。正好那个时候七星宗在密谋发展,准备一个惊天计划,但因为三清宗的存在,他们不得不小心谨慎。
这笔交易来的很是时候,而且对他们很有利,七星宗没有犹豫太久就一口应下。帮魏宇等人拿下进退堂就是遮住了三清宗的眼,封闭它的耳朵,让它看不见听不见,变成一头又聋又瞎的狮子。
这样一来,不论他们七星宗做出什么事,三清宗都一无所知。等他们积蓄到足够的力量,他们完全可以脱离如今的道门,成为新的一流势力,不用继续顶着小三清宗的名号,活在三清宗的影子下。
三清宗在巅|峰站的太久,也该有人来和它分一杯羹。
谢涟不在乎三清宗内部的暗潮,对他们而言,三清宗越乱越好,都不需要他们动手,三清宗自己就能先从内部瓦解。
“按照你们之前所言,掌管进退堂的师叔虽然挂在玉清名下却是个光杆将军,不足为惧。可今日一见,我发现他并不好对付,根本就不像你们所言那般不出彩。”
谢涟搁下茶杯,手指轻敲桌面发出两声脆响。他单手托腮,神情严肃道:“人鱼幻境非比寻常,进退堂的师叔却没有中招,不仅如此,他只吹了两声笛子就破了幻境,可见修为心智都远超常人,你们的判断失误不要太明显。”
七星宗为了能让计划顺利进行,不惜代价找到人鱼一族,侥幸生擒一条。在这之前,谢涟觉得计划万无一失,可现在他才发现,对手的实力被低估了。
“既然是合作,双方就要足够坦诚,魏师弟,你说可对?”
谢涟唇角含笑,面上不见愠色,但眼神中的狠劲却并未隐藏。对于计划中的失误,谢涟很介意。
“谢师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进退堂的师叔的确不好对付,他的臭脾气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教出来的徒弟也是块不解风|情的木头。但只要是人都有弱点,而他的弱点恰恰就是他的徒弟,我们可以从王卓入手。”
邹不闻常年都在进退堂,平日也不见他和什么人打交道,他最在乎的人便是陪在他身边不离不弃的徒弟。魏宇的计划很简单,他们不需要和邹不闻正面对抗,只需要从王卓下手,利用王卓让邹不闻分心,再让人鱼趁机而入。
哪怕只有一瞬间的闪神,对于虎视眈眈的对手而言都是机会。
王卓处事不卑不亢,性格方面很合谢涟胃口,要不是因为站在对立面,谢涟会更乐意和他结交。这会儿听见魏宇这话,谢涟惋惜地叹了口气。
惋惜之意转瞬即逝,谢涟开始在脑海里思索他们的计划。
他手上有人鱼这张底牌,很多时候都能利用人性的弱点取胜。像邹不闻这种不受控制的弟子,在三清宗也并非一抓一大把。
谢涟动作微顿,不知为何突然想起面带薄纱,明眸善睐的谢君卓。他对她感到熟悉并非是套近乎的混账话,而是谢君卓给他的感觉危险而又充满压迫感。
谢涟前半生遇上的这样的人屈指可数,他们无一不是举足轻重之辈,常年久居高位,才会积攒极盛的威压。
谢君卓看起来不过十三,还是个没及笄的丫头片子。
如果不是自己被这样的人带起心头的恐惧,而是听人转述,谢涟恐怕都难以相信。
魏宇言词间只提及进退堂的两位,对谢君卓却是半个字都没有。
谢涟心生疑惑,道:“你光顾着说进退堂的两位,怎么不提今日出现的谢师妹?在我们计划中可不该出现这个人,她对我们的计划会不会有影响?”
谢涟一连两问,魏宇忍不住大笑起来,目光中充满了不屑。
“这个人谢师兄不必放在心上,她只是才入门没多久的新弟子,对我们的计划影响不大。她今日会在,大概是江师叔让她出来增长见识。”
这不是谢涟第一次听见江师叔这个称谓,王卓接见他们时也说过谢君卓是江师叔门下。看起来他们对谢君卓并不在意,倒是对她师尊心存敬畏。
谢涟对三清宗有威望的弟子有所印象,但不论他如何回想也记不起来有这样一位师叔。
谢涟不喜欢事情不在自己的掌控中,那样会让他烦躁:“你说的江师叔是哪位?”
魏宇收敛自己的不屑,皱了皱眉,道:“还能有谁,不就是潮生阁的那位——江月寒。”
谢涟一怔,江月寒的名字如雷贯耳,关于她的传闻可不少,但谢涟没忘记,她才十六岁。
谢涟顿了顿,忽然觉得啼笑皆非。两个十几岁的小娃娃成了师徒,听起来非但不让人觉得严肃,反而有种过家家的荒诞感。
若是谢君卓的师尊另有其人,谢涟说不定还会戒备她别有用心。但现在知道她师尊是江月寒,谢涟的担忧都被放回肚子里,逐渐淡下去。
江月寒不理世事,一心修道,即便她参与其中,也翻不出大浪。更何况她还没露面,只让自己徒弟露个脸。
“可惜了……”谢涟意义不明地感叹了一句,谢君卓是个可造之材,要是换个师尊说不定还能有一番作为。可在江月寒门下,江月寒只管修炼不过问宗门之事,也不和外人有过多接触。谢君卓空顶着玉清门徒的光环,却接触不到太多东西。
莫名的,谢涟想起自己的堂妹,同样顶着让人羡慕的光环,她的处境却还不如谢君卓。
一想到过不了多久,那个堂妹就会成为七星宗崛起的关键,谢涟脸上的神情变得高深莫测起来。他那个便宜伯父也真是舍得,怎么说也是流着他血脉的孩子,就这样眼也不眨地牺牲掉。
谢涟心中不屑冷笑,他师父略施小计就把寮城玩弄于鼓掌之间,谢城主又怎么知道,他牺牲女儿换取的那个未出世的儿子,不是他的种。
亲生的不要,上赶着要别人的儿子,真是讽刺至极。
谢涟心中有些得意,他仿佛看见七星宗压过三清宗成为新的道门之首,却不知道他们密谋的那个小丫头,已经早早离开寮城。
潮生阁,竹叶萧萧,凉风拂过庭院,落叶打着旋飘远。
江月寒不耐酒,只喝了两口甜酒就醉倒了。谢君卓把她抱上|床让她好好休息,自己换了身轻便的衣服去厨房收拾碗筷。
小厨房很安静,星星点点的阳光落进来,静谧清幽。谢君卓打来井水倒入木盆,将手掌浸入水中。冰凉的水流漫过手背,带来丝丝凉意,谢君卓舒服地叹了口气。等水面平静,谢君卓看见一张傻笑的脸。
“师尊……”谢君卓喃喃自语,心里开满了小花。她看着水中的自己,思绪逐渐飘远,想起好多前世的事。
和以往想来只觉心酸不同,这一次她想起的都是美好温馨的一幕幕。
盆中水波荡漾,有人从门外进来,她凑到木盆边瞧了瞧,然后绕到谢君卓身后,从后面抱住她,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像只慵懒的猫舒服地半眯眼眸。
谢君卓一惊,耳边是带着热度的呼吸声,少女的体重半压|在背上,她闻到淡淡的清香,让人想起风雪中盛开的白梅。
“师尊?”谢君卓背脊一僵,撑着木盆不敢动。她明明看见江月寒醉倒,还把她放在床上,这会儿怎么就起来了?
谢君卓唤了一声师尊,可是背后没有回应。
江月寒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下巴在肩上蹭了蹭,仿佛是觉得靠着的人形枕头太瘦,抱起来硌人,江月寒不满地嘟哝,那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来,像极了撒娇的猫。
谢君卓面上一热,江月寒忽然松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转过来。江月寒面若桃花,眼神迷离,眼角朱砂痣仿佛是一滴沁出来的血,她盯着谢君卓左看右看,摇头晃脑道:“太瘦了,他们都不给你吃饭吗?怎么把你饿成这样?”
谢君卓:“……”
江月寒是真醉了,她这个样子和平日的冷漠大相径庭,反而真的像是个十六岁的丫头,脸上没有冷漠,只有一片天真烂漫。
“师尊,你还认得我吗?”江月寒身形不稳,谢君卓伸手扶着她,免得她等下跌倒。
江月寒看着谢君卓,先是开心地笑了笑,然后很快脸色就垮下来,面露痛苦之色。她抚|摸上谢君卓的脸,眼神悲伤又哀切,迷离的眼神里蒙上一层水雾,她眨了眨眼,雾气变成泪珠滚落。
“我讨厌你。”江月寒喃喃自语,心脏骤然收紧,疼的她倒吸一口凉气。
我讨厌你,你总是让我觉得难过,让我担心,让我变得不再像从前的我。遇见你,我的人生都变了,我尝到什么是情,什么是爱,什么是痛,什么是求而不得。
你要永坠深渊我陪着你,你要杀人我也陪着你,你要疯要怒我都不曾离去,可为什么你的眼中总是藏着一个人,不能真正的看见我?
我们在人间,人间是地狱。
我们在地狱,地狱之门却不愿意为我打开,它把我遗弃在三河途。
忘川水长,幽幽不见头。
“我讨厌你。”江月寒吸了吸鼻子,声音大了一点,让谢君卓听的一清二楚。
谢君卓的脸色垮了下来,都说酒后吐真言,江月寒喝醉后简直就是另一个模样,她口中所言,难道就是平日心中所想?
“你为什么要皱眉?”江月寒不解,她伸手去抚平谢君卓的眉头。
谢君卓苦笑,目光哀戚,她抬手擦去江月寒脸上的泪水,道:“我不讨厌你,我喜欢你。所以你也别讨厌我,喜欢我一下,好吗?”
喜欢两个字像是一个魔咒,江月寒忽然痛苦起来,很多杂乱的画面在脑海里闪过,她捂着自己的心口,恐惧道:“我不要喜欢你。”
“为什么?”谢君卓不甘地追问。
江月寒眉头紧皱,她看着谢君卓想了许久,反应迟钝地回道:“喜欢你会让我的心跳得好快,像是装了几百只兔子,咚咚咚地响个不停,怎么都压不住,让我觉得呼吸不过来。”
江月寒委屈起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她偷偷地瞧着谢君卓的脸色,见她又皱眉,顿时不高兴起来,道:“你凶我,你坏。我要找师尊,师尊从来不会凶我,师尊最疼我了。”
江月寒说着,用力推开谢君卓,这一推她下意识往后倒,身后失去防护,她身形一个踉跄,眼看就要摔倒在地。
谢君卓心漏一拍,一个箭步上前把她拉回怀里,轻拍她的后背安抚。江月寒像是被吓到了,小声地啜泣,一脸委屈。
谢君卓自嘲地笑了笑,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江月寒喝醉了,她和一个喝醉的孩子计较什么?
“月月乖,月月不哭,我以后都不凶你了。师尊很忙,我们不去打搅师尊。”谢君卓放缓声音,柔声安抚江月寒的情绪。江月寒这个样子要真被玉清看见了,谢君卓觉得自己估计就完了。
江月寒揪着她的衣领,用无辜的大眼睛默默地谴责她,甚至不高兴地嘟起嘴。谢君卓一脸赔笑,她握着江月寒的手,眼神温柔,带着宠溺和爱慕。
在这种目光的注视下,江月寒渐渐地安静下来。她低头看着谢君卓,伸手比划了一下彼此的身高,疑惑地歪头道:“你怎么变矮了?”
谢君卓语塞,她这个身体营养不|良,发育缓慢,现在只到江月寒的耳朵。
“我还在长身体。”谢君卓含糊了一句。
江月寒像是认同这个说法,她的目光又落在谢君卓的脸上,瞧着她脸上还没愈合的伤痕,脑海里闪过昔日同归于尽时谢君卓那一身的伤痕,江月寒觉得呼吸不畅。
她摸了摸谢君卓的伤,闪神道:“女孩子要爱惜自己,不要总是弄得一身伤痕。”
谢君卓眉眼带笑,道:“嗯,我记住了,以后不会了。”
江月寒点头,伸手在衣袖里摸了摸,掏出来一瓶伤药。她打开药瓶用手指沾了一点药,小心翼翼地帮谢君卓涂抹。
冰凉的药膏让谢君卓打了个寒战,江月寒以为她是疼,凑过去对着她的伤口呼呼。谢君卓眨了眨眼,面色绯红,她握着江月寒的肩膀把她推开些许,单手捂脸,心跳如雷。
喝醉的江月寒不讲理,也不能讲理,只能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