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君卓被禁足潮声阁,虽然对平日的生活没什么影响,但因为这里少有人来,她对宗门的消息严重滞后。江月寒倒是雷打不动地安心修炼,偶尔出去一趟回来也不会主动和谢君卓说什么。
那天夜里她带着何飘出现在乾坤殿是因为之前谢君卓放出去的小纸人回收时漏了一只,而这只和何飘一起被关在禁地,好不容易找到小漏洞跑出来,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回了潮声阁,正好撞上江月寒。
江月寒的身上沾染了谢君卓的气息,小纸人误以为她是谢君卓,就把信息传给了她。这才有了江月寒闯入禁地带走何飘,让她去大殿告状的一幕。
偃纸术和卷轴技艺都出自道门,但道门中很少有人修行。
前者是偏向邪术,往上走就是偃偶术,用来操控他人,驱其为仆,在一些宗门里被禁止传授。后者是自成一派,便是当今名满天下的阴阳玄宗,主修卷轴技艺和阵法。和阴阳玄宗相比,其他门派主炼体,对这个的研究很少,只有一脉或者两脉会研习此术。
江月寒不记得自己有教过谢君卓这些东西,那谢君卓从何习得?
卷轴略有瑕疵是她灵力不足,做的不够完美,偃纸术漏了一只,也和她的灵力有关。她对这两种术法的掌控完全不像新手,反倒像是研习过千百遍,行云流水,只是苦于灵力不足,时有疏漏。
这样天资聪慧,信手拈来的谢君卓江月寒不是没见过,可那是上一世的魔尊谢君卓,她侵入阴阳玄宗,卷走他们大量的功法秘术,自己闭门研究,一一习得。
江月寒在谢君卓的身上看到前世的影子,她脑海里闪过无数荒唐的念头,最后又一个个否定。人总是喜欢自欺欺人,不到最后一刻,始终不愿意承认真相。
江月寒没有追问谢君卓从何习来这些术法,谢君卓也没有主动告诉她,只是心虚地低下头,她在事实面前选择了沉默。虽未表现出抗拒,但也没有配合。
她的隐瞒无形间拉开了她们师徒的距离,江月寒表示自己可以不问谢君卓从何处学来这些东西,但也不会放任自流。偃纸术冷门,是进阶偃偶术的踏板,所以不被一些老古板看好。
但江月寒对此术比较宽容,只要谢君卓是走正道,不用它做为非作歹之事,江月寒都可以睁只眼闭只眼。倘若将来谢君卓辜负她的信任走上邪道,江月寒一定会选择手刃她,绝不手下留情。
江月寒的退步也是一个警钟,时刻敲响在谢君卓耳边。她对天发誓,此生不会违背江月寒的意志,也不会用自己所学为非作歹。
有了这个保证,这件事勉强翻篇,谢君卓也意识到,自己所学所会颇为杂乱,难保什么时候又闹出幺蛾子。不想告诉江月寒真相,她就只有营造一个她学习迅速的假象,在禁足期间把各种书都找来看一遍,以便下次可以有底气地告诉江月寒自己研习过。
久晴多日的射姑山迎来一场小雨,潮声阁外的海水上涨不少,浪声涛涛,震耳欲聋。细雨穿林,滴滴答答的声响乱成一片。
谢君卓坐在窗边,捧着手上的书发呆。
纸片小人趴在她的手背上,抱着她的拇指酣然入睡。
这正是那只被困在禁地的纸片小人,意外沾染禁地处的禁制发生异变,虽未生出灵智,却有人的行为。偃纸术都是一次性的消耗品,这只脱离了这样的命运,被江月寒留下来。
它像是初生的婴儿,喜欢谢君卓身上的气息,每天都黏着她,不肯离开。
谢君卓对它是又爱又恨,不敢悄悄地把它损毁,还要每天喂它一点灵力。
“吃了睡睡了吃,你的纸生和一头猪有什么区别?”谢君卓戳了戳小纸人的脑袋,它把谢君卓的手指抱的更紧。因为是纸,没有重量,只有贴着谢君卓的时候有一点冰凉顺滑的触感。
谢君卓瞧着它叹了口气,收拾面前的书起身。
江月寒这两天不常在家,潮声阁只有谢君卓和何飘两个人。何飘在这里养伤,慢慢地从当初的阴影里走出来。当日大殿上只有他们几个人,大家都是守口如瓶之人,并没有把事情传出去,何飘也不用担心被人指指点点。
江月寒不擅长安慰人,所以打开何飘心结这种事都是谢君卓在做。谢君卓安慰人也是个新手,不过没见过猪跑也吃过猪肉,她把以前白露安抚她的那一套改了改套用在何飘身上。
何飘是振作起来,但成长的方向有没有偏还是个问题。
谢君卓一路逗弄着手上的小纸人从小阁楼下来,阁里很安静,杯盏碰撞的声音被放大。谢君卓寻声看过去,何飘端着茶盘立在一旁,梨花木椅上坐着一人,懒散地倚靠着椅背。
“邹师伯?你怎么会在这里?”谢君卓十分惊讶,她毫不怀疑今天不下雨,太阳得从西边出来。一年都迈不出进退堂百步的邹不闻竟然来了潮声阁,这可是能记入宗门大事件的奇闻了。
邹不闻自在地喝着何飘端上来的茶,对谢君卓的惊讶露出鄙夷之色:“当初江师妹选在潮声阁修行,屋子里一半的东西都是我替她张罗布置的,我如今来看看,你有什么问题吗?”
“不敢不敢,我这不是怕你累着吗?毕竟这里可没合适的椅子给你躺。”
谢君卓信步过来,小纸人藏到她的衣袖里贴着她的手腕。
何飘自觉地端着茶盘下去,把空间留给两个人。
邹不闻放下茶杯,往何飘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问道:“这丫头找好师门了吗?”
“我还没问她,虽然有几个相熟的让她前去拜师,但她还没有下决定。孙长老那一脉虽已尽数散去,但难保不会还有几个包藏祸心之徒。我在考虑要不要找个熟人收她。”谢君卓说着,忽然看向邹不闻,心里闪过一个念头,笑道:“师伯,进退堂缺人手吗?”
邹不闻抬头瞧了谢君卓一眼,对她那点心思心知肚明。进退堂的人手说缺也不缺,说不缺也缺,这完全取决于邹不闻自己。
谢君卓见邹不闻不回答,就知道自己白问了。她不想何飘拜江月寒为师,是不希望她和江月寒之间插|入第三人。邹不闻和王卓的情况也差不多,对于他们而言,何飘会像是多出来的那一个。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她这个问题就不该问。
“师伯今日前来,应该不只是看一看我师尊住的房子。不过不凑巧,我师尊出去了。”谢君卓自顾地转移话题,邹不闻难得前来,应该是有事要找江月寒商谈。谢君卓也不耽搁他的时间,直接告知江月寒不在。
邹不闻勾了勾嘴角,道:“谁告诉你我是来找江师妹?我是来找你的,你就不好奇禁足这几天,宗门里发生了什么事?”
谢君卓蹲在潮声阁,两眼一抹黑,对宗门内的事情当然好奇。她也想过用自己的方法打探消息,但一想到江月寒她就选择了放弃。她不想再看到江月寒不开心,只是禁足一个月而已,也没什么大不了。
“师伯是来给我送消息?”谢君卓不确定地问了一句,比起邹不闻亲自来和她八卦消息,她的好奇心根本算不得什么。
邹不闻默认地点了点头,谢君卓嘴角一抽,觉得今天真的格外的不同寻常。
邹不闻带来的消息一共有三个,关于魏宇和七星宗以及人鱼。
无极仙君当日并没有要魏宇的命,他只是阉了魏宇,断掉他全身的经脉。无极此举并非动了恻隐之心,而是七星宗的事需要有个交代。
谢涟身受重伤,虽然保住了一命,但修为跌落了一个小境界。他清醒之后刑法堂的弟子代为转达了每个人的处分,谢君卓和王卓禁足一月,罪魁祸首的魏宇则由谢涟全权处置。
魏宇已经形同废人,再怎么处置也不过是要他性命。谢涟对三清宗的做法没有任何的异议,他醒后在炼药堂又待了一天,恢复精力后就对三位仙君请辞。他走时把魏宇也带走了,没有人知道他想做什么,也没人敢问。
“其实谢涟走之前提出想见你一面,不过你师尊出面回绝了。”邹不闻啧了一声,对当时的场面记忆犹新。
谢涟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态度坚决地要见谢君卓,江月寒负剑而立,伸出一只手说她让谢涟一只手不出剑,谢涟能打过她就能见谢君卓。
江月寒的修为到底有多高在三清宗是个谜,就算没有见识过,谢涟也知道自己不是她的对手,最后灰溜溜地走了。
这个消息让谢君卓一愣,她从来没有听过这件事。要不是邹不闻今天提起,她还不知道江月寒一直在背后默默地守护着她,为她遮风挡雨。谢君卓心底一热,眼底染上笑意,欣喜中又掺杂几分酸涩。
她前世求而不得的东西,这辈子能够握在手中,哪怕只是短暂的幸福,也让她感到满足。
七星宗离开,孙长老一脉瓦解,进退堂的危机暂时可解,邹不闻也该履行和蓝夕的承诺。玉清三人本来就没有伤害蓝夕的想法,邹不闻提出换个地方关押她后,玉清他们讨论了一阵子。
人鱼的蛊惑对于修为低的弟子而言始终是个麻烦,就算想要利用她制造幻境考验宗门弟子,也需要先驯服她,给她找个合适的安身之所。
在三位仙君各持己见时,还是江月寒出面,她让蓝夕和三清宗定下五十年之约,五十年内,蓝夕做为三清宗的一员在需要考核弟子时提供帮助,五十年后,三清宗放她自由。
妖族寿命悠长,五十年对蓝夕而言算不得什么。她很爽快地答应江月寒的要求,随后江月寒给她安排新的住所。
那是一个让人望而生畏,不敢擅闯之地——兵刃堂。
兵刃堂是一座立在水中央的孤峰,四面环水,平日少有人过去。把蓝夕放在那里,即满足她想要蓝天白云的自由,也不会引起不必要的骚动。
江月寒事情处理的漂亮,不仅让三位仙君另眼相看,邹不闻也很意外。平日不怎么过问宗门事的她,不声不响地学会处理这些事。她在以一个大家都没有预料到的速度成长,短短一段时间就完成蜕变。
玉清对她的成长喜半参忧,之后时不时要和她谈心,这也是为什么最近江月寒很少在潮声阁。
“师尊有这本事也不错。”
谢君卓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坏事,她高兴江月寒的变化,因为只有这样,那些人才会畏惧,才会不敢小觑她,做不出前世那些背叛之事。
邹不闻沉默,对此并未发表看法。江月寒有自己的选择,或做遗世独立的仙人,或入凡尘为尊。
桌上的茶已经冷却,邹不闻并不在意,端起茶杯轻抿。潮声阁的水有一股淡淡的竹子清香,冷却后味道也不会消散。茶水是让人心静的草绿色,生津解渴。
江月寒不喝茶,但茶叶一直都备着。以前是觉得会有人来,现在是因为谢君卓喜欢。
邹不闻搁下茶杯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准备离开,谢君卓送他出门。山中的小雨已经停了,竹林间只有水滴落的声音。
邹不闻站在屋檐下,看着面前青翠欲滴的竹林,忽然道:“这个季节正是魔手菇生长的时候,那东西看起来普普通通,和一般的山野蘑菇没什么两样,误食之后也没大碍,但要是同时饮酒就会让人闻乐致幻。我听说师妹的饮食都是你负责,你可要小心些,别让她入口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邹不闻的话听起来只是好心的提醒,谢君卓心中却是咯噔一声,手指微颤。她不动声色地看向邹不闻,而邹不闻也低头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邹不闻一向没什么精神,这次的神情却格外认真,这是新的警告。
谢君卓嘴角上扬,她掩唇笑了起来,道:“邹师伯多虑了,既然是乱七八糟的东西,又怎么可能端到我师尊面前。”
邹不闻面无神情,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谢君卓。谢君卓也不惧他,面带笑意。
两个人僵持了一会儿,邹不闻率先挪开眼神,道:“我进退堂缺人手,多一个也行。”
谢君卓怔了一下,反应过来邹不闻这是回答她刚才问的问题,愿意接收何飘。惊喜来的太突然,还是在刚对峙的情况下,谢君卓回过神来,抱拳行礼道:“谢谢师伯,我一定转告何飘。”
邹不闻摆摆手,脚下光华绽放,一步落下已经是潮声阁的山脚下。
谢君卓看着空旷的庭院,杵在屋檐下良久。
当日为了对付谢涟和魏宇,除了寄希望于蓝夕,谢君卓还做了两手准备。她在下厨的时候在饮食里放了魔手菇,她知道谢涟的口味,很容易就能让他动筷子。除此外还包括那只签,谢涟一向只争第一,就算抽签,他也会选择一。
混乱发生后,谢君卓等人被叫去乾坤殿,邹不闻负责善后,大概是那个时候发现了端倪。邹不闻今日前来,八卦宗门消息只是顺便,真正的目的还是警告谢君卓。
都说事不过三,这已经是两次警告,等到第三次,邹不闻会不会直接动手呢?
谢君卓轻笑,面上浮现几分自嘲之色。
她有种预感,自己和邹不闻之间,早晚会有一场对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