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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作者:青云碎月 当前章节:5702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3:39

是夜,海浪拍打着山崖,卷起千堆雪。残月挂在高高的夜空,清冷朦胧。

谢君卓坐在断崖边,长发披散,海风拂过她的衣裙,她把被风吹乱的长发撩到耳后。

万籁俱寂,潮生阁的灯火已经熄灭,江月寒早早睡下。谢君卓悄无声息地出门,一个人坐在悬崖边吹风。

半轮残月半江水,一浪生潮一浪高。

潮生阁所在的这座断崖叫天生涯,天为道,涯为水。道生水,水为生命之泉,后生万物。

用修道者的话来说,这里是绝佳的悟道之地。日复一日不停歇的浪潮,磅礴浩荡,能冲去人心头的凡尘,洗涤人的心灵。人有再大的烦恼,面对这样悠远的山海,也会逐渐平静。

往常谢君卓没事的时候也喜欢来这里坐一坐,支一根细竹竿,挂上银线和鱼钩,一面等鱼上钩回去加餐,一面眺望远方,寻求天地间的宁静。

今夜风高浪疾,坐在断崖上也能感受到被扬起的水雾。不平静的海浪格外凶猛,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手在水底搅弄风云。山海亦有变幻莫测的时候,更何况是人生。

谢君卓初来三清宗时,心里尚有几分忐忑,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顺利找到江月寒,能不能在挚友的事情爆发后请江月寒保下她。她站在风雨廊桥,看着那些趋之若鹜的参赛者,心里毫无波动。

她一直觉得自己和三清宗格格不入,就算真能通过考核,也不一定会有归属感。

可是那么巧,带走她的人是江月寒,一日为师,终身为师。她有足够的理由赖在江月寒身边,不用担心自己会再次失去她。她隐藏起獠牙,把那些肮脏的欲|望深埋在心底,扮成江月寒喜欢的模样。

她渴求那样的岁月静好,就连看三清宗也顺眼几分。

可命运终究不想让她太轻松,勾陈之事谢君卓虽未听见他人所言,但从江月寒的神情里也能猜出几分。乱世之中,道门首当其冲,三位仙君要顾全大局就必然要有所取舍。

前世谢君卓为魔,致使天下不宁。但在她为魔之前,天下已生乱象,她不过是顺势而出,让那些乱局有了一只带头羊。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她好像都逃不掉成为灾祸的命运。只不过这一世她不想认命,她想守护自己和江月寒的家。

她重来一世,不是为了走上辈子的老路。勾陈已认她为主,她要是放任不管就是至天下乱局而不顾,作壁上观。但她若选择勾陈,她对三清宗而言,就会变成一个微妙的存在。

勾陈出世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她早晚要面对整个宗门的人。江月寒能保她一时,不能保她一世。这是她的劫,她本该自己扛,又怎么可以拖累江月寒。

而且就算江月寒愿意,她也不忍心。

江月寒是天骄,是将来能成一方仙君的大人物,前程似锦。她也有自己的师尊要守护,也有自己的责任要担当。谢君卓已经祸害她一次,这辈子又怎么忍心再让江月寒为了她失去本该属于自己的光环。

月亮的归宿是高高的苍穹,而不是暗无天日的深渊。

她的罪她自己扛,她的劫她自己渡。她愿化身黑暗,只为捧一轮圆月。

断崖边风浪更甚,谢君卓的衣裙沾了水雾,她不经意地拂去上面的水珠,手掌间的光华转瞬即逝。

夜更深,山间的风更冷。

勾陈出世事关重大,三清宗的弟子在地动山摇中走了一遭,却因为三位仙君封锁消息,很多人并不清楚发生什么事。在还没有讨论出如何处置勾陈之前,三位仙君也不会把消息放出去,反而让长老各自去安抚身边的弟子,随便编个能和兵刃堂沾上边的由头。

兵刃堂不是由三清宗建造,关于它的传说从来就不少,编的越玄乎反而越让人信服,转而发出一声不愧是兵刃堂的感叹。

玉清为了这事愁了一|夜,他清楚江月寒的性子,也清楚江月寒在大殿所言并非玩笑。如果谢君卓真有什么不测,恐怕会坏她道心,让她和三清宗生出嫌隙。

勾陈选谁不好,偏偏要选谢君卓。她一个小丫头,又能犯多大的事?

玉清自然是乐意维护谢君卓,可他除了是师尊,是师祖,还是三清宗的三君之一,他不能为了一己之私而不顾天下大局。

“早知道,就不坐这个位置了。”玉清叹了口气,手上的浮尘放在左边也不是,放在右边也不是,怎么摆都不舒坦。

“连你也给我添乱。”玉清气闷地盯着手上的浮尘,干脆将它扔在桌子上。浮尘委委屈屈,自发盘了一碟糕点。

玉清的目光落在糕点上,心里又是一番感慨。江月寒喜欢吃甜食,所以玉清隔三差五就会给她做。不过她收了谢君卓以后,就很少来这边解馋,因为谢君卓会给她做。小姑娘花样多,会照顾江月寒,也会讨她欢心。

这样体贴的徒弟,谁又会不爱呢?

“我怎么说也是一方仙君,就连月寒都不惧勾陈,我还能怕了它?三清宗创建至今,见识过的乱世也不是一次两次,凭什么这次就先认了怂?”玉清越想越觉得这事不能办的那么小气,他们修道者本就是逆天而为,不与天争,不与天斗,这修道还有什么意思?

不就是一把破剑吗?他的徒弟和徒孙都没露怯,他又有何惧?

玉清忽然就想通了,他一把抓过桌上的浮尘,出门去找太虚和无极商量。嘴上说的是商量,但心里想的却是怎么让这两个人闭嘴。

潮声阁,清风穿堂。

清晨的阳光照进小厨房,炉灶上正准备下锅过油的荷花酥含苞待放,谢君卓的手上沾了白面,准备了一菜板的小汤圆,每一个都只有指尖大小。火上煮了一锅汤,饱|满的米粒在热水间翻滚,散发出香甜的味道。

谢君卓把小汤圆放进去,白色的小圆球滚入水中,很快就被米粒盖住。谢君卓用勺子搅拌,免得它们黏在一起,等锅里的水再次沸腾,谢君卓腾出手做荷花酥。

另一个炉灶上的油温正合适,荷花酥放下去一小会儿就全部绽放,谢君卓估摸着时间把它们捞上来装盘。

小厨房里还有不少早已做好的甜点,样多量少,看上去丰盛极了。

谢君卓把它们全部端出去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最后盛了两碗汤圆。

江月寒闻到香味走出来,看到这一桌子的东西有些惊讶。她诧异地看了谢君卓一眼,用眼神询问她今日为何那么高兴。

谢君卓牵着江月寒的手把她拉到桌子边上让她坐下,把汤圆端到她面前,笑道:“我禁足这一个月,每天都在给师尊准备好吃的,但好像还没有问过师尊味道如何。今天起了个大早,干脆一样做一点,师尊吃了以后别忘了告诉我味道,我也想看看自己的手艺有没有进步。”

谢君卓的厨艺一直都很好,不管江月寒吃多少次都不会觉得腻味,她一向喜欢她做的东西。谢君卓今日那么殷勤,江月寒反而觉得不对劲,她心生疑惑,可从谢君卓的脸上又看不出异样。

谢君卓自己也在另一边坐下,满怀期待地把桌子上的甜点端给江月寒品尝。等江月寒吃完一样,她当真会问味道如何。江月寒略迟疑,还是说了几句点评。谢君卓变戏法一般拿出笔和纸,还问江月寒有什么想吃的。

江月寒一开始觉得奇怪,现在反而有些别扭。谢君卓的样子显得她像是个孩子,在像大人讨要愿望。可谢君卓一脸期待,江月寒又不想她伤心,吞吞吐吐地说了一些,都是前世想吃但没吃过的东西。

谢君卓认认真真地记下来,等江月寒说完,她吹干笔墨,将那张纸贴身放好。

江月寒见状,面带红晕,道:“你这是作甚?”

谢君卓神秘地笑道:“这是秘密,师尊以后会知道。”

江月寒将信将疑,谢君卓却不愿意继续说下去,反而催促江月寒吃汤圆,说放凉了就不好吃了。

江月寒拿着勺子舀了一勺汤圆放入口中,软糯的口感在舌尖绽放,汤的甜度正合她的口味。谢君卓抬头看着她,自己的那一碗却不怎么吃。

初升的太阳缓缓向着正空偏移,阳光从小厨房照射过来,院子的一角也被笼罩进去。和煦的光驱散山间的凉意,落在身上暖洋洋地,舒畅极了。

江月寒喝着汤,举止优雅,让人赏心悦目。

谢君卓的眼神越发柔和,关于江月寒的一切,她舍不得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一碗汤很快见底,江月寒抬头视线和谢君卓撞了个正着。明媚的少女眼神宠溺,笑意里藏着说不定道不明的情意,陌生又熟悉,好似在什么地方看见过。

江月寒微愣,不知怎的想起了身为魔君的谢君卓。

“师尊,”谢君卓站起身,走到江月寒面前,俯身凑近她的耳边,道:“我很开心能拜你为师,和你在一起这些日子是我度过的最快乐的时光。我来三清宗其实有事相求,只不过时机不对,这才一直对你有所隐瞒。谢谢你愿意忍让我,让我留住这个小秘密。”

江月寒听着谢君卓的话,心里很是不安,她欲起身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

谢君卓扶住她,道:“师尊,睡一觉就好了,等你醒来一切都结束了。”

江月寒心中警铃大作,她看向刚才喝下的那碗汤圆,味道有些熟悉,好像谢君卓之前做过一次。江月寒意识开始模糊,她伸手抓住谢君卓的衣襟,想说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可是却没有办法说出来。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念着我会保护你,眼神急切,却也挡不住涌上来的醉意。

谢君卓搀扶着醉过去的江月寒,抚平她蹙起来的娥眉。江月寒不耐酒,而汤圆是用甜酒煮的。江月寒之前吃过一次,相同的味道她不会设防。

谢君卓把人抱回床上,替她盖好被子,目光眷恋。这次煮汤的量她有仔细斟酌,只会让江月寒沉睡,不会出现上次那种突然起来,意识不清的情况。

勾陈出世,三清宗谢君卓是待不下去了。她希望自己的离开,能够还给江月寒安宁。

“师尊,希望下一次再见面,我们不会兵戎相见。”谢君卓俯身,在江月寒的眉间落下一个不带任何欲念的亲|吻。她抚|摸着江月寒的头发,感受到指尖的柔|软,沉默一会儿从储物袋里拿出一只白玉簪。

那是一只很简单的簪子,雕刻的流云,除此以外没有任何的装饰。前世这只簪子被人抢走,谢君卓成为魔尊也没能找回来。但这辈子,这根簪子还没丢。

谢君卓把簪子放在江月寒的枕边,道:“师尊,这是我娘的遗物,说是让我戴着出嫁。可你瞧我哪里像是个会成亲的人?还不如把它送给自己喜欢的人。从此以后我的念想都在一起,只要你好好的,我就不算无根无垠。”

白玉簪是谢君卓对娘亲的念想,江月寒是她想要的归宿,把她们放在一起,也是谢君卓小小的私心。

做完这些离别前的事,谢君卓的眼眶有些泛红。她心道小孩子就是麻烦,多愁善感,眼泪说来就来。她吸了吸鼻子,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从床榻前起身,掩上潮声阁的门走了。

床榻上,江月寒的眼角有泪水缓缓滑落。谢君卓的话她许是没有听见,可谢君卓的离开她能感受得到。哪怕醉倒过去,心依旧会觉得疼。

昨日勾陈大闹一场,今日兵刃堂这边安静极了,谢君卓走了许久都没看见人影。她踩着湖面过去,水中的蓝夕察觉到动向,从水底游上来。

兵刃堂可以自我修复,昨日的裂缝今日都已经消失。

谢君卓将勾陈遗留在浅滩上,勾陈自己立在剑冢旁边。今日谢君卓前来,勾陈和她两相对立。

漆黑的剑身冰冷无光,和黑暗不分彼此。

谢君卓停下脚步,道:“想做我的剑就要遵从我的意志,我不管你是兵刃之王,还是祸乱的开端,认我为主后,就仅仅只是我的剑。我在你在,我亡你亡。”

勾陈没有反应,谢君卓也不着急,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这把剑。过了好一会儿,勾陈浮空飞到谢君卓的面前。

谢君卓伸手握住,这一次并未感觉到沉重,勾陈的分量和一般的剑毫无两样,契合谢君卓的手掌,符合谢君卓的年纪。

谢君卓握着剑挽了朵剑花,暗光微闪,湖面荡开一圈涟漪。谢君卓很满意,勾陈无鞘,她这样拿着过于张扬,正思考如何携带,勾陈忽然消失在她的手掌中。

谢君卓一愣,神识中多出来一物。勾陈能自辟空间和谢君卓神魂相连,不需要谢君卓为它犯难。这倒是个不错的功能,谢君卓道:“你也不是一无是处。”

取走勾陈,兵刃堂毫无反应,谢君卓盯着剑冢上的七杀沉默半晌,将心头的眷恋都收起来。

忽然,一道声音冷不丁地在谢君卓的身后响起:“你真的决定好了吗?”

谢君卓吓了一跳,转身看过去,蓝夕坐在沙滩上看着她。

谢君卓自嘲地笑了笑,道:“我从踏上兵刃堂起就没有选择,这个决定不难。”

“那你师尊怎么办?”蓝夕关切地问了一句,话说完觉得自己太关心人类,欲盖弥彰道:“你别以为我是担心她,只不过是昨天你被困在这里出不去,她拜托我过来打探情况时挺着急的。我觉得她很在乎你,你就这样走了,她会难过。”

昨日江月寒飞不过去水墙,只能请蓝夕从水下通行。

谢君卓微愣,面上浮现一层笑意。她的师尊,总是会在她下定决定的时候又触动她的心。可正是如此,她才更应该离开,趁她们彼此还没到不可分开的时候。

“就当她收了个孽徒,你将来要是有机会见到她,记得多说几句骂我的话,让她早日忘了我。”谢君卓轻笑,眼眸低垂间,敛去一抹心酸之色。

蓝夕看着她,短短一日,当初和她套近乎时天真浪漫的小丫头忽然成熟很多,却又不让人觉得违和,好像她本来就是这样。

谢君卓心意已决,蓝夕知道多说无益,她拿出一颗蓝色的珠子丢给谢君卓道:“看在你送我糕点的份上,这是回礼。”

蓝色的珠子入手微凉,蕴含丰富的水能量。谢君卓认得,这是深海才有的避水珠,不仅能让人在水下畅通无阻,还能免疫一些海妖的伤害。

蓝夕丢给她珠子后不想和她多言,尾巴一甩就扎进水中游远了。蓝夕性格别扭,这会儿指不定在伤心。

谢君卓抿了抿唇,谢过蓝夕的好意,大步离去。

勾陈之事被瞒下,谁也不会注意到谢君卓。就这样,谢君卓从兵刃堂出来,一路畅通无阻地离开三清宗。

她的身上带着勾陈,那把注定引起祸乱的剑,和她这个注定背负罪恶的人,一步步走向更深的红尘。

光明正大,问心无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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