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积水成洼,原本就不算好走的道路一片泥泞,一脚踩下去泥水溅起来老高。顶着暴雨前行的百姓们顾不得那么多,一个个跑的飞快,甩了一身的泥点子。
疾驰的人流中,谢君卓悠闲地撑着一把伞散步,她随意一拂便将雨水和泥水隔绝在外。奔跑中的百姓顾不得瞧她,倒是躲在城楼下避雨的守卫多看了两眼。
谢君卓不慌不忙走到他们面前问了个路,守卫抬手给指了个方向,见她身为一物,口音也不像本地人,不由地好奇道:“姑娘可是来投奔亲戚?”
谢君卓摇了摇头:“我只是听闻这里有个巧匠,不管什么样的东西到了他的手上都能变成精美的饰品,所以前来碰碰运气。”
守卫这下更奇怪了,疑狐道:“可你问的那地儿是个义庄,附近只有零星的几户人家,没有巧匠。”
谢君卓笑了笑没有作答,撑着伞走远了。守卫瞧着她远去的背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嘴里嘟囔一句怪哉。他见谢君卓穿的也不差,像是个大家小姐,心想她说不定连义庄是什么都不知道,指不定被谁给糊弄了。
“义庄那地方除了死人就是棺材,门口纸钱飘的跟雪似的,好好的小姑娘去哪儿不好?要去那种地方找晦气。”守卫连连摇头叹气,接下腰间的酒葫芦喝了一口酒,驱散身上的寒意,靠着城墙打盹。
雨没有停歇的迹象,城内的石板道被冲刷的很是干净,树上掉落的叶子堆积在树根下,逐渐腐烂。
谢君卓顺着守卫指的方向去,走了好一会儿才瞧见要找的地方。那是城的边缘,一间白墙黛瓦的大院子,立着高大的槐树,遮天蔽日。屋檐下挂着两盏雪白的灯笼,被风雨吹的东倒西歪,上面的义庄二字都有些变色。
谢君卓上前敲了敲门,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人过来。那人把门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只眼睛打量谢君卓,声音嘶哑道:“有事吗?”
谢君卓点头,那人这才退开,将门打开容一人过的空隙。谢君卓道了声谢,将伞立在门口,空手走进去。
义庄很大,外面看上去像是几进的屋子,实际上里面就是一个很大的空间,用柱子支撑起来,没有分割开,一眼就能看完。
一半的屋子里放着盖好的棺材,一半的屋子里放着还没上漆拼接的木材,地上散落着一些刨花,墙角放着锅碗瓢盆。屋子里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要下脚也只有踩在棺材和棺材中间。
“看上了就吱一声,告诉我时辰,我会给你送过去,不会耽误你的事。”开门的人背着手站在一旁,他穿着粗麻布衣,佝偻着背,声音沙哑,听起来有种气若游丝的感觉,让人背脊一阵发凉。
谢君卓没有动,她笑了笑道:“我这次不是来买棺材。”
“存放尸体一天三文钱,要下葬工钱加倍。至于加多少,就看你想什么时候下葬,葬在什么地方。”
义庄这种地方,不是买棺材就是放尸体,出不了第三样。义庄的主人连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面无表情地传达这里的规矩。
谢君卓道:“我也不收尸。”
不买棺材不收尸,义庄的主人有些奇怪,他抬起头看了谢君卓一眼,冷风从漏风的窗户吹进来,把他半边脸上的头发都吹起来,露出一张可怕的脸。
他这人看起来正常,却只有半张脸,另外半张像是被人整齐地撕下了面皮留下老树皮一样的疤痕,半边眼睛只剩下空洞的眼窝,耳朵被削去一只,鼻子嘴都只剩半个。他这一抬头,半鬼半人,比这一地的棺材还叫人心里发慌。
谢君卓面无惧色,好似什么也没瞧见。她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从容不迫。
义庄的主人勾了勾嘴角,眼神阴鸷,道:“我没见过你。”
“没见过也没关系,这不妨碍我们之间的交易。”谢君卓颔首,这人这辈子的确没见过她,可是上辈子他见过。谢君卓在这里拿了四口棺材,最后送上了三清宗。
棺材这东西随处可见,在那儿买都一样。而且这里和三清宗并不近,抗着棺材一路打上去虽然威风,但扛棺材的少不了怨言。
谢君卓上辈子之所以在这里带棺材,是因为这个人和三清宗有些旧怨。棺材是他送的,主意是他出的,目的就是狠狠地羞辱三清宗。谢君卓依他所言,并未深究缘由,但手下总有嘴碎的妖魔,你一句我一句,也让谢君卓了解恩怨的大概。
说起来还是魏宇那一脉惹的祸事,别看现在面前这人不人不鬼,很多年前也是个风|流倜傥的美男子,学了几分术法,会炼器会造物。孙长老慕名上门去找人做个剑鞘,提出许多要求,却不给人东西,故意刁难。
这人门派小,不愿意得罪他这尊大佛,好不容易凑齐了材料做出成品,孙长老却嫌难看,配不上他的身份,说这人是存心羞辱他,废了这人修为,毁了他的容貌。
小宗门养一个炼器师不容易,门主咽不下这口气嚷嚷着要去三清宗讨个说法,结果一去不回,宗门也在一|夜间被人屠了。
这人被安排在后山养伤逃过一劫,拖着残躯替师门上下几百口人收敛了尸骨。他把大家葬在山里,自己开了家义庄,在义庄后面修了一个小祠堂,立了他们的牌位,守灵至今。
这人不是没有想过复仇,可他病弱残躯,修为全无,连把剑都提不起来,又何谈到达三清宗?扳倒一个长老。
前世谢君卓大闹天下,他闻声而动,自甘为奴,想要讨个公道无力,但出个主意还是能成。
原本以谢君卓的性子,这人要在她跟前讨个安稳之地也很难,但巧的是他有一双化腐朽为神奇的手,谢君卓为了讨江月寒欢心,让他做了很多精巧的东西。久而久之,他也留下一命。
他这样的人对谁都没威胁,妖魔少不了捉弄他,叫他丑奴,但不会要他性命。
丑奴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话,谢君卓并不喜欢,后来问过他的名字,他沉默半晌回了句:“木九。”
木这个姓没什么问题,但九这个名听起来就太随便了,别人一听就知道不是真名。的确,这也不是他的名字,只不过他是他师父门下的第九个弟子,谢君卓问起来,他便以九为名。
木九在这里多年,还从来没有遇见过谢君卓这样的客人。他的眼神泛起冷意,目光在谢君卓干净的鞋面上扫过。
屋子外面大雨倾盆,就是打着伞也少不了沾湿鞋面,淋湿衣摆,谢君卓浑身上下干净的过头了。
木九脸皮一阵抽动,脸上的疤痕蠕动起来,他像是强忍着愤怒,睚眦欲裂:“修仙者?”
大雨中漫步还能不湿衣物,也只有身带灵力之人,隔绝了那些雨雾。
谢君卓微微挑眉,知道木九是被勾起心中压抑的仇恨和愤怒,她叹了口气道:“是,我没有恶意,只是想请你帮我做点东西。”
木九对三清宗的仇恨就如同前世的谢君卓,只不过谢君卓在暗处悄然成长起来,木九却只能在暗处黯然神伤。她们都因为内心的悲伤而迁怒道门,对修仙者没有好脸色。
木九嘶吼起来,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声音,他恶狠狠地盯着谢君卓,额上青筋暴起,喘着粗气,像是一头发怒的公牛。
“你给我出去,这里不欢迎你。”木九走到门边将门一把拉开,指着门外对谢君卓吼道。瓢泼大雨被风吹进来,顿时淋了木九半身。他却恍若未闻,只是死死地盯着谢君卓。
谢君卓深吸口气,手一抬门便自动合上:“我请你做东西也会给你相应的报酬,你为什么不试一试?”
木九冷笑:“你们的东西我嫌脏。”
“这样东西可不脏。”谢君卓笑了起来,道:“义庄只做死人的生意,哪里晓得活人的事。几个月前,三清宗的孙长老被废了修为逐出宗门,门下弟子也被遣散。你的仇人失去了庇佑,你不想报仇吗?”
谢君卓的话让木九浑身一颤,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谢君卓,目光充满了审视和打量。他隐姓埋名在此,音容样貌大改,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往,也没人知道他和三清宗的恩怨。
谢君卓登门造访,每一句话都踩在木九的心尖上,她仿佛什么都知道。
木九突然心生戒备,问道:“你到底是谁?”
“我只是一个来请你做东西的客人,来的路上听了件趣事分享给你听罢了。”谢君卓把|玩着自己的头发,带着一脸的笑意,漫不经心道:“现在故事听完了,你可以帮我做东西了吗?”
木九打了个寒战,虽然谢君卓在笑,他却觉得毛骨悚然。
“你想做什么?”木九走了几步,回头看着谢君卓。谢君卓对他知根知底,他就是想逃也逃不掉,还不如先顺着谢君卓的意思走。
谢君卓摸出一卷红线,十文钱,递给木九道:“用这两样东西做一个剑穗。”
普通的红绳,普通的钱币,从一个不普通的人手里拿出来。木九有些诧异,他以为谢君卓是要做多厉害的东西,才会找到他这里来,结果只是一个剑穗,还是用十文钱和红线。
木九接过东西看了看,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宗门遭难后,他养成孤僻的性子,心里虽然疑惑,但面上并未表露。
“你什么时候要?”木九问了一声,抬头看了眼窗外的天色。雨幕之下,天色暗沉,分不清具体的时辰,总觉得要到傍晚。
谢君卓打量了一眼左边那些做好的棺材,道:“明天,我还有事要办,不想耽搁太久。”
木九估摸了一下时间,觉得应该可以做出来,当下应道:“那你明日来取。”
“不,我要住在这里。”谢君卓唇角含笑,她走了几步,在一具棺材前停下,摸摸这摸摸那,愉快地决定道:“我没钱了,正好在你这义庄凑合一晚。这具棺材不错,我就睡这儿了。”
活人总会避讳死人的东西,没事不会往义庄凑,谢君卓这话一出口,木九就愣住了。他看着满面带笑的谢君卓,喉咙滚动,过了半晌才冷笑道:“随你。”
说罢,他佝偻着身躯,收起谢君卓给的东西,转身打开房间的暗门,去了后面的小祠堂。
谢君卓知道他是去祭典师门的那些冤魂,没有不识趣的上前打扰。她推开棺材的盖子,翻进去躺下。她如今还小,这是成人的棺椁,所以她睡下还有多余的空间。
“我在长几年,这棺材就刚刚好了吧。”谢君卓伸出手一边比划,一边自言自语。她上辈子死无全尸,连口棺材都没有。
“棺材躺起来就是这种感觉吗?和我乞讨的时候睡在大街上也没什么区别。”
谢君卓说罢,闭上眼乖乖躺好,嘴里念着咒语,用浮空术将盖子盖上来。仅有的光都被遮住,棺材里黑漆漆地一片。棺材没有钉钉,空气依旧流通。谢君卓很满意,躺在里面无风无雨,很适合睡觉。
而这一觉也睡的安稳,等谢君卓再睁开眼,已经是第二天白日。
屋外的雨停了,木九打开门坐在门槛上,手里握着一个剑穗。他的眼睛有些红,大概是昨夜哭过。
谢君卓打开棺材,木九听见声响吓了一跳,一回头看见谢君卓从棺材爬出来,愣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昨天说了要睡在这里啊,你不会忘了吧。”谢君卓拍了拍身上的衣裙,把压出来的折痕抚平,自然而然地回了一句。
木九当然没忘,可他以为谢君卓是在开玩笑,又怎么知道她真在棺材里睡了一|夜。
“你的东西,做好了。”木九把手上的剑穗递上去。
谢君卓眼前一亮,木九手上是一个漂亮的剑穗,并蒂梅花开的灿烂,下坠流苏飘逸,丝毫看不出钱币的样子。
谢君卓接过东西,脸上露出幸福的笑,目光中有几分追忆之色。
木九瞧见她的神色,神情一阵恍惚,不由自主地问道:“这十文钱对你很重要吗?”
谢君卓低头,木九自知失言,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的神色。谢君卓将剑穗贴身放好,道:“这是我陪师尊做宗门任务得到的报酬,是我第一次凭自己双手挣来的钱,也是第一次和师尊出门除魔卫道……”
小小的十文钱却有着弥足珍贵的回忆,对于谢君卓而言,意义非凡。她把这钱做成剑穗带在身边,就像江月寒在陪着她一般。
她以勾陈止乱世,断善恶,辨是非,要走的路很长很长,她怕自己迷失本性,所以要找个寄托。
有什么能比这十文钱更有意义呢?这可是她为祸人间后做的第一件善事,姑且算个好的开始。
木九沉默下来,谢君卓的话牵动他的心,师尊二字,代表的不仅仅是传道受业解惑,还有一份难舍的情意。
“哎,这个是你的报酬。”
木九有些走神,忽然听见谢君卓的声音,一个匣子落在面前。他抬起头,想说报酬昨天谢君卓已经给过了,可他话还没出口,谢君卓就先开口了。
谢君卓站在门口,指着昨夜睡过的那口棺材道:“我叫谢君卓,如果将来有一天我死了,你能带着那口棺材来给我收尸吗?”
义庄的生意,只要有钱就会做。
木九不明白面前这个看起来还很年幼的小姑娘为什么会考虑那样的问题,他一时哑然,没能回答谢君卓。
谢君卓笑了笑,好像并不是很期待这个答案。她拿过一旁的雨伞,顺手收进储物袋,对木九挥了挥手道:“走了,谢谢款待。”
青天白日,阳光微醺,谢君卓的背影逐渐消失在义庄门口。她从风雨中走来,歇了歇脚,便从暖阳下离去,她的前途应该是一片光明,却问一个才见面的陌生人能不能给她收尸。
她说的那么轻松,飘飘然像一句玩笑,眼底却带着忧伤。
木九在门槛上坐了许久,等脚有些发麻他才回神。木匣子静静地躺在脚边,木九思索片刻,揭开盖子。
孙长老的人头静静地躺在里面,低垂着,像是在对谁谢罪一般。
木九独眼圆睁,喉咙滚动,半边嘴唇颤|抖着,最后发出一声大笑,笑声嘶哑,又像是在为谁哭泣。
走出老远的谢君卓听不见这如哭如泣的悲声,她把剑穗挂上勾陈的剑柄,一黑一红,倒是十分相配。
她来此求得剑穗,也断了前世因果,祈愿书上再添一人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