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嘴上说着没事,站起来的时候脚却有些跛,像是刚才摔下去伤到了。不过她不愿意麻烦人,这才没有坦白。
王卓押着那个匪人过来,那人一看冤家路窄,连忙求爷爷告奶奶,希望大伙放他一马。
“要不要放了你,得是苦主说了算。你求我们没用,你得求这位姑娘。”王卓反扣住匪人的胳膊,迫使他弯下腰去,让他给姑娘赔礼道歉。
匪人哀嚎不止,嘴上念着轻点轻点。
姑娘秀眉微蹙,往后退了退,她看着那匪人忧心忡忡道:“最近城里来的人不少,这种泼皮无赖也多起来。今日要不是各位,我说不定已经……”
姑娘的声音低下去,她叹了口气没有继续往下说,不过她的意思大伙都明白。
“你这家伙,之前才被教训了一次,现在还敢继续作恶,我看留着也是祸害,不如就此结果了。”何飘被姑娘的叹息声所触动,看着面前的匪人心里想到的就是魏宇之流,心中气愤,言词狠厉起来。
那匪人被吓的面如土色,连忙跪下去磕头求饶:“各位好汉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你们就当小的是个屁,把小的放了吧。小的也是走投无路才动了邪念,以前真的没有害过人。”
匪人开始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邹不闻嫌他有些碍眼,示意王卓把他放了。王卓松开手,踢了他一脚道:“滚,再有下一次,就是你的死期。”
匪人连忙爬起来,弓腰后退道:“我也不想再遇见你们……”
他话还没完,王卓就瞪了他一眼,他心底发怵,赶紧脚底抹油开溜,连地上的刀也不要了。
解决了行凶的恶人,王卓退到邹不闻身边。被救下来的姑娘再次谢过他们几人,有人把她的菜篮子捡起来还给她,洒落的瓜果蔬菜重新摆放整齐。
“姑娘住哪?要不要我们送你啊?”何飘见姑娘腿脚不便,心里有些不放心。这巷子不如其他地方热闹,谁知道还有没有别的危险。
姑娘温柔地笑道:“不用麻烦了,我家过了这条巷子横穿一条街就到了。我看你们都是生面孔,而且还没找到住处吧。寮城花会在即,来的人多,客栈容易满客,你们还是先去找客栈要紧。坏人都被你们赶走了,我一个人不打紧的。”
“这位姑娘说的在理,邹堂主,我们还是快些走吧。”姑娘话音刚落,一旁的齐长老就开始催促。不到寮城他着急,到了寮城他还是着急,好像有十万火急的事要去处理,连听个闲话的功夫都没有。
那姑娘闻言有些尴尬,面上浮现一抹绯色,她提着自己的菜篮子,轻轻拂开何飘的手,一瘸一拐地离开。她的脚受了伤,可她没吭一声,看起来柔柔弱弱,性子却坚强的很。
邹不闻看着她的背影,摸着下巴若有所思:“看来齐长老是真的很着急,我看不如这样,城主府我也认识,就不劳烦齐长老带路。我们大家兵分两路,我们跟着这位姑娘回去,齐长老先去城主府安顿,顺便给城主报个信。”
“邹堂主这是什么话?我是怕误了仙君交代的事,怎么到了你嘴里,我反倒像是没安好心?”齐长老有些动怒,被邹不闻的话气的不轻。
邹不闻却好似没瞧见,漫不经心道:“人心隔肚皮,谁又说得清呢?”
齐长老着急可是邹不闻不急,他是字字句句都在戳齐长老的心窝子,气的他吹胡子瞪眼,脸色铁青。大伙见怪不怪地耸了耸肩,心道又来了。
就在齐长老和邹不闻斗嘴之时,何飘不放心地往姑娘离开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她忽然跌坐下来,揉着自己的脚踝,神情痛苦,眉头紧蹙。
“师叔,我们去帮帮那个姑娘吧。”何飘心里一惊,也不管自家师父,转头去求江月寒。他们这里是一堆大男人,指望他们心细如发,怕是这一城的花都得等谢了。
江月寒也见不得这样的场面,点了点头,何飘顿时喜上眉梢,朝着那个姑娘跑过去,江月寒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她这一动,就是摆明了要好人做到底。这次出来,大权都在她手上,明面上大伙都得听她的。
齐长老一甩衣袖,气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牵着马跟着去。
何飘已经跑到那姑娘面前,姑娘见她跟过来,诧异地抬头,看见其他人也跟过来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垂眸道:“对不起,我又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你能站起来吗?”何飘问道。
姑娘摇了摇头,道:“脚好像扭伤了,不能动弹。”
“那让我师兄给你看看吧。”何飘说着,抬头期盼地看向王卓。
王卓面色一僵,邹不闻摇头道:“小阿飘,你瞧在场的人除了你和你师叔,谁适合给你面前这个未出嫁的姑娘看脚?”
何飘一愣,她忙着帮忙倒是没想太多,忘了男女有别。姑娘家的脚,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看的。何飘吐了吐舌,歉意地看了姑娘一眼。
那姑娘已经羞红了脸,要是何飘再来这样一出,她恐怕就要无地自容了。
江月寒见状,开口解围道:“我们有马匹,还是扶这个姑娘上马吧。”
“可我,可我不会骑马。”姑娘看着走到面前的高头大马,面露难色。她心里很是过意不去,觉得自己给大伙添了很多麻烦。
江月寒垂眸思索,俯身牵着姑娘的手,把她从地上搀扶起来,道:“没关系,我带你。”
姑娘有些惊讶,江月寒已经利索地翻身上马,她俯身把手递给姑娘,那姑娘犹豫了一下,才在何飘的帮助下艰难地爬上去。江月寒坐的这匹马身强体健,就是多了一个人的重量也不打紧。
姑娘紧张地抓着马鞍,害怕自己掉下去。
江月寒的手环过她的腰护着她,拉住缰绳让马慢走。
其他人跟着上马,何飘把姑娘的菜篮子固定好,眼尖扫到菜篮子底下放着一包药,随口道:“姑娘,你家里有病人啊?”
“嗯,我有个弟弟身体不好,打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隔三差五就要吃药。”说道自己的弟弟,姑娘的情绪有些低落。
她人纤瘦,就这样被江月寒圈在怀里也不显得奇怪,倒有几分弱柳扶风之态。她将自己垂下来的鬓发撩到耳后,低头蹙眉,眸光含情,在这鲜花盛开的寮城中,她也像是一朵在枝头迎风独立的娇花,婀娜多姿,一颦一笑都牵动着别人的心。
有几个弟子看的入神,一方山水养一方人,寮城山美水美人更美。
何飘见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转移话题和人聊起寮城之事。他们此番进城,眼中所见和心中所想相差甚远,现在身边多了个本地人,话匣子一开,自然就聊的起兴。
在相互的谈话中,大伙知道姑娘叫白霜,家在五柳街,家中除了身体病弱的弟弟,还有双亲。他们是白家旁系,曾经也风光过,但后来没落了,家境一般,日子还过得下去。
五柳街地广人稀,靠河而建,住的多是白姓人家。
白霜读过几年书,办了一个小学堂,靠给孩子们启蒙为生。她脸皮子薄,性格温顺,却是个健谈的人。说话的声音轻柔,如沐春风,让人愿意心平气和地听她讲下去。
大伙带着她走过街市,越往五柳街去相熟的人越多,不少都招手和她打招呼,看得出来她在这里人缘不错。
安居乐业的城池,和善友好的乡邻,生动又鲜活的红尘气息,这是一座活着的城。
白霜的家是个三进的老屋,带了一个独立敞亮的小院,院子里有一颗高大的桂花树,地理位置稍微有些僻静,虽然能看见别的人家,但相距有一段距离。
白霜下了马,顺手在门口拿了一根趁手的棍子做拐杖,用来支撑身体的力量,招呼大伙进屋。
本欲上前扶她一把的何飘顿住,她看着白霜的背影,对身边的江月寒道:“江师叔,我一直以为性情坚韧的人我见的不少,但像她这样的我还是头一次见。”
江月寒回头,不解地看着何飘。
何飘单手撑着腰道:“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麻烦别人,说她是逞强也好,说她是不好意思也罢,她看起来来柔柔弱弱,却什么都抗在自己肩上,一声不吭。你瞧她脚扭伤到现在,有哼过一声吗?到了家门口,也就几步路的事,我们扶她进去或者叫人扶她进去都可以,可她偏偏不,宁愿凭自己的力量靠一根棍子,一瘸一拐地走回去。”
何飘叹了口气,头一次助人为乐没觉得开心,反倒是尝出点苦味来。她这一路上没少被白霜拒绝,或许有些时候白霜自己都没发现。何飘想不明白,面前这个姑娘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人生,才能把性子磨成这个样子。
何飘看着她,就像看见走在独木桥上担着水的行人,苛求着自己,一点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江月寒被何飘的话说的一愣,她倒是没太注意这事。帮人就是帮人,一个愿意帮一个愿意接受,哪里还需要想太多。
“你帮个人还帮出点伤春悲秋来了,小脑袋瓜里装的都是什么?”走在后面的邹不闻敲了一下何飘的头,道:“快点进去吧,不然白姑娘就该拄着拐杖出来叫你了。”
何飘抱着被打疼的头,敢怒不敢言,不服气地嘟了嘟嘴,走进了院子。
他们人多,不方便全部进屋,便在院子里歇息。邹不闻丢给何飘一个眼神,让何飘进去看一下,要是白霜给她们端茶倒水,就让她别忙活,她要是没有大碍,他们就告辞了。
何飘扮了个鬼脸,躲在江月寒身后对邹不闻吐舌|头,气一气他才肯迈脚。不过她还没走进屋,屋子里就先传出一个妇人和白霜交谈的声音,间或掺杂孩子的咳嗽声。
“娘,爹又不在家吗?”
“不在,你不提还好,一提起来我就生气。这混账东西这会儿指不定在那个赌坊里跟人赌钱呢?这都跟他说了多少次了?赌这东西只有输的没有赢的,他以为别人都是傻子吗?指望着赌博能发财还不如下辈子投个好胎来的实际。”
“娘,你消消气,下次和他好好谈谈。”
“谈有什么用?你说了就跟放屁一样,他一句都听不进去。他半截身子入土不过日子就罢了,总得为你想一想吧?你将来还要嫁人,他不给你攒嫁妆,也别给你添堵啊……”
屋子里的声音突然低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有人说话,不过这次话音不是在屋子里,而是朝着门口来。
一位上了年纪的妇人从屋子里走出来,看见院子里坐了一群人,怪不好意地笑了笑,道:“我不知道家里来客人了,让诸位见笑了。没想到霜儿出去买个菜还遇上那么多麻烦,真是谢谢各位了。大家远来是客,又有恩于我们,不如留下来吃个家常便饭。”
妇人和白霜有几分相似,爱脸红的样子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她在屋内说话泼辣,这会儿面对大伙却有礼有节。
江月寒起身婉拒了妇人的邀请,道:“夫人不用麻烦,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我们还要去找客栈住下,就不在你们家多叨扰。”
妇人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她看了看自己的几间屋子,然后又数了数江月寒他们的人数,有些对不住地笑了笑道:“你们还没定客栈那我真不敢留你们,这段时间客栈紧俏,你们人多,要是不去早点,很容易被分散。说来也不太好意思,我家要是再多几间房,我就让你们住下了。”
“夫人的好意我们心领了。”江月寒往屋子里看了一眼,门虽然开着,却看不见白霜的身影,她拿出一瓶药膏递给妇人道:“白姑娘扭伤脚,这药膏可以缓解她的痛楚,还请夫人收下。”
“这可使不得,你们送她回来已经是帮了大忙……”
“无妨,相识一场俱是缘分,我们和白姑娘很是投缘,若是有缘还能再聚。”江月寒不由分说,将药膏放在妇人手心。
妇人接了,连连道谢,热情地送她们出门,还给他们说了好几家不容易满客的客栈让他们碰碰运气。
江月寒认真记下,一群人很快就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何飘和王卓并肩而行,她看着山山水水,不由地感慨道:“一方天地,一间小院,一个有喜有忧的家,就算是日子苦,心头也是乐的吧。”
王卓赞成地点了点头,身后的田蒙附和道:“我们来寮城是为了除魔卫道,但妖魔未见,反倒是看见一家的喜怒哀乐。以一个小家看一个大家,安静宁和,我们真的没有来错地方吗?”
“你们可别小瞧了这一切,当心阴沟里翻船。”齐长老见众人感慨,不由地冷哼一声。即便是看见一家子为了小事拌嘴的平凡,他的脸色也没好看多少,依旧阴沉不化,像是冬日要下雪的天。
他这一路上催催催,何飘早就心里不爽,学着他的模样道:“我人小心也小,没有齐长老那样的修为,我看见的就是安居乐业,和和美|美。齐长老要是能说出瘴气疑云……”
“咳,咳咳!”何飘正说着,邹不闻突然干咳起来。
何飘心思转的快,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止住,毫无痕迹地转了个弯道:“那是因为齐长老有本事,我们出来就是为了见世面,还要仰仗齐长老多多指点一二。”
齐长老摆着脸,本没指望从何飘嘴里听见什么好话,却不想她转了个弯开始夸人。齐长老瞪她一眼,一言不发地开始赶路。
何飘缩了缩脖子,转头看向邹不闻。她知道刚才邹不闻就是想提醒她说话注意点,可是她不明白为什么。
看着小徒弟一脸的疑惑和不甘心,邹不闻觉得手痒想弹她脑袋,但因为距离远只得放弃,低声道:“你待会儿就知道了。”
这个待会儿是多久何飘没敢问,也不需要问,因为江月寒和邹不闻突然加快速度,纵马过街。他们一路畅通无阻地朝着一个方向去,大家紧跟而上,很快就穿过热闹的长街,冲出街口。
这一跑出去仿佛换了一个天地,天色暗沉下来,四周飘着浓雾,街道上刮着冷风。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明黄|色的灯光忽明忽暗。
这边没有繁花似锦的春天,只有阴冷骇人的长夜。
大家吓了一跳,不约而同地回过头去。在他们身后,光明的长街毫无变化,吆喝声和叫卖声此起彼伏。垂髫幼子相互追赶,妯娌拌嘴,大黄狗睡在屋檐下,繁花似锦。
“这,这是怎么回事?”何飘心中发怵,她牵着马靠近江月寒,看着左右不同的两个世界,一时竟然不知道那边才是幻象。
邹不闻的神情严肃起来,他盯着这边的漫漫长夜,看着不远处的城主府,眼神微暗。
“这是森罗万象,真亦假时假亦真。”江月寒开口解释了一句,邹不闻看着长夜,她看着白昼,邹不闻看的城主府,她看的却是人生百态。
“控制寮城的人不简单,她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强大。”
江月寒收回目光,森罗万象乃是道家幻术,修炼起来极为不易。
可是控制这里的人将整个寮城都笼罩进去,她做出白昼和长夜,让光明与黑暗同时降临。她给凡者生的希望,给当权者死亡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