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霄贤有个女儿,这是众所周知的事,但他这个女儿并不出彩,在府中像个透明人一样,齐长老对她没有太多的了解。而且按照谢霄贤的说法,他的女儿早已死在白露的手中,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谢君卓的话如同平地惊雷,轰的一声在齐长老耳边炸响,他的大脑嗡嗡作响,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谢君卓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对他变幻莫测的脸色十分受用。齐长老当真不知道她的身份,更不清楚她还活着。
“这……这不可能,你怎么会是谢霄贤的女儿?”齐长老缓过劲来,指着谢君卓尖叫出声。
谢霄贤信誓旦旦地说过白露害死了他的孩子,还说要给他的孩子讨个公道,已经死去的人怎么可能复活?除非谢霄贤从一开始就在说谎,他根本就是在利用这件事达成自己的目的。
谢君卓怜悯地看着齐长老,道:“齐长老,看来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
齐长老握紧了拳头,心里闪过一股无名怒火,他以为自己能够掌控大局,结果现实狠狠地打了他的脸,他也只是局中的一颗棋子。
谢君卓还活着,谢霄贤的谎言不攻自破,他们到底还隐瞒了多少事?
齐长老很是气愤,可是这样的情绪没有持续太久他便想到另一件事,很快地冷静下来,盯着面前的谢君卓看了许久,冷笑起来:“我差点被你唬住了,谢霄贤的女儿今年只有十四岁,你看起来可不像。”
易容丹的效果还没有过去,谢君卓此刻看起来的确不是少女的体貌。
谢君卓啧了一声,摇了摇头,越发的同情齐长老,道:“哪怕到了现在,齐长老也是对谢霄贤等人深信不疑,我就奇怪了,谢霄贤这种人真的值得你为他筹谋吗?你是三清宗的长老,走到外面谁不敬你三分?到底是为了什么,值得你连宗门道义都不顾?”
“你们懂什么?我这样做都是为了天下道门的昌盛。你们只看到三清宗荣极一时,天下道门众多,却不知道这些道门中有多少发展艰难。世事万物盛极必衰,三清宗又能独撑天下多久?”齐长老义正言辞,说的慷慨激昂。
他常年在外,走过很多地方,看见过其他地方的道门发展。天下势力,三清宗独此一家,表面上是荣耀至极,提起来就让弟子们脸上有光。可天下之大,三清宗又能目及多远?
七星宗这些年的发展有模有样,只要在帮他们一把,势必可以成为第二个大势力。届时也能给三清宗分去一部分负担,让道门更加繁荣昌盛。
齐长老心在道门,他自认为所作所为对得起良心。
谢君卓难以置信地看着齐长老,他的言论没有错,他的选择却是可笑至极。七星宗不是善茬,他们为了蒙蔽三清宗敢对邹不闻下手,夺取进退堂,早就包藏祸心。可笑的是齐长老还以为他们是侠义之士,值得一帮。
谢君卓掩面大笑,厉声道:“齐长老,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帮的这个谢城主是如何起家?他本是谢家旁系,无权无势,终日混迹市井之中。仗着一副好皮囊,花言巧语哄骗了我娘。我娘觉得他有才情有抱负,助他登上城主的宝座。而他是怎么回报我娘的?他对我娘非打即骂,当着我娘的面和那群莺莺燕燕醉生梦死。借着权势和七星宗狼狈为奸,伙同另外两个大姓之家打压白家权势。他逼我远走他乡,到头来还摆出一副慈父的面孔,说我丧命于此,要给我报仇。这种忘恩负义的小人,连我都耻于流着他的血脉。齐长老,你为他出谋划策,和他为伍,你不觉得恶心吗?”
谢家的恩怨,是一朵开至荼蘼的花,看上去灿烂至极,芬芳迷|人,却一碰就碎,落花无情。
谢君卓字字句句都是肺腑之言,她和谢霄贤哪里还有什么父女情?十三年的成长,她看见的是不堪和肮脏。她被白纤纤护在羽翼下,顶着无用的大小姐名号,像个傀儡一样的活着。
她不需要有自己的思想,不需要有自己的主见,她只需要听从服从,在谢霄贤的控制下,学着笑学着走。多少次午夜梦回,她从噩梦中惊醒,缩在墙角瑟瑟发抖,恐惧着第二天的到来。
谢霄贤把她娘当成权势的踏脚石,把她当成可以树立慈父形象的工具,她们母女二人和他早就没有半点情意。
他在人前人模人样,左右逢源,看起来稳重可靠,公正严明。背地里他为了巩固权势用白纤纤要挟白家,用白家要挟白纤纤,迫使白家对他的行为睁只眼闭只眼,也让白纤纤没有办法和他和离。
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就是自己的妻儿也能牺牲。
齐长老竟然信着这种人面兽心的畜生,指望他能替道门分忧,谢君卓都不知道该说齐长老太蠢,还是该说谢霄贤太会伪装。
齐长老被谢君卓说的哑口无言,他看着面前盛怒的姑娘,眉目间却有几分谢霄贤的影子。她的话是发自内心的质问,带着不甘和愤怒。
江月寒第一次从谢君卓的口中听见她谈起自己的过去,沉重的像一块巨石,沉沉地压|在心口。她的人生在光鲜亮丽的表象下,被枷锁牢牢地束缚。她空顶着一张皮囊,灵魂沉睡不醒。
江月寒于心不忍,手指轻轻发颤,那不可触碰的过去,是鲜血淋漓的伤口。谢君卓把它重新挖出来,赤|裸裸的摆在齐长老的面前,让他看清楚自己在和什么样的人谋事。
心脏刺痛,江月寒缓缓收紧了手指。她的目光染上一抹冷色,毫不犹豫地开始给齐长老施加威压。
让谢君卓痛的人,也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江月寒突然爆发的力量让齐长老倍感压力,他有些喘不过气起来,后背的冷汗浸湿了衣服,紧紧地贴在身上,不舒服极了。
齐长老畏惧地看向江月寒,忽然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错的离谱。
他想要道门繁荣昌盛,却识人不淑,与虎谋皮。
谢君卓身为寮城的大小姐,寮城之事自然逃不过她的眼睛。而她入了三清宗后,当真对七星宗的所作所为无动于衷?
地煞一事无极震怒,最后却同意江月寒这样一个没有处理过这种事的小丫头前来,当真是看在玉清的面子上?
邹不闻身为进退堂的堂主,和谢霄贤又是老相识,彼此关系恶劣,玉清当真不知?玉清派他前往,又真的是因为无极说的进退堂办事不利,有不察之过?
无极和玉清身为一方仙君,手眼通天,岂是不分轻重之辈。他们做出这样的抉择,自然有他们的深意。
邹不闻也好,江月寒也罢,都是为了调查七星宗而来。他们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要帮忙,而是撼动其根本,找出背后的主谋。
齐长老想通其中的关节,明白大势已去,颓废下来,刚才的坚持完全被二人击碎。他看着自己受伤的手臂,想想苏在理暗藏的那一手,分明是要置他于死地,可笑的是他还想去问个说法。问了又能怎么样?最后还不是搪塞之语。
齐长老面露羞愧之色,他抬头看向谢君卓,问道:“你既然还活着,顺利拜入三清宗,为什么谢霄贤还要对着我们撒谎?他应该很清楚,这种事轻易就能被揭穿。”
谢君卓深吸口气,稍微平复了一下自己有些失控的情绪,道:“因为他并不知道我的下落,在他眼中,只要我不出现,是死是活又有什么关系?此时此刻,他要是知道我还活着,恐怕也会要我的命,免得我妨碍他的计划。”
谢君卓心中冷笑,她岂会不明白谢霄贤的心思。
齐长老呼吸一滞,谢君卓说的那么绝对,话语里没有半点情意,冷酷的像是在提及一个陌生人。
“倘若他会欣喜你还活着……”
齐长老不确定地猜测,谢君卓不禁嗤笑,打断他的话道:“我还活着他的这出戏怎么唱?被他欺骗的你又该作何感想?”
谢霄贤要滔天的权势和富贵,亲情对他而言不过是可有可无的消遣,他觉得自己还年轻,就算没有了谢君卓,他还可以让别人给他生更多的孩子。
齐长老顿住,谢君卓这话不无道理。他是谢霄贤说要为女报仇才动了恻隐之心,现在他的女儿好好的活着,甚至站在他的对立面,谎言不攻自破。
齐长老叹了口气,老了老了,还闹出点荒唐事,在小辈面前丢尽颜面,他自己都有些无地自容。
谢君卓见齐长老神情有了松动,知道他已经认清楚面前的局面,趁热打铁道:“齐长老,我师尊敬你是三清宗的长老,这才单独来找你询问,而非在人前和你对峙。谢霄贤等人有心害你,难道你还要继续助纣为虐?”
“我……”齐长老羞愧地垂下头,道:“你们想知道什么就问吧,我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你们。”
事到如今,齐长老明白自己能做的也只是极力挽回之前的过错。他不该听信谢霄贤的一面之词,便带人前来助他成事。
谢君卓见他放弃抵抗,面上浮现一抹笑意。转头看向江月寒,道:“师尊,你来问吧。”
江月寒颔首,道:“齐长老,我还是那个问题,今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江师侄,我也不瞒你,我真的不知道。”齐长老摇了摇头,道:“邹堂主同我出门,但并未与我随行。他一个人甩掉了我,等我再遇见他,他就变成了这个样子,被七星宗的人送回来。”
“那你都去了什么地方,你的伤又是怎么回事?”江月寒继续问道。
齐长老沉默了一下,道:“邹堂主甩开我去调查,我也不能干坐着,就在城内随便走了走。我的伤就是苦肉计,出手伤我的人是林宗主,之后苏在理用一个黑瓶倒了一些黑气。他们说只是为了看起来更逼真狼狈,我也没多想。”
因为是盟友关系,齐长老便少了两分戒心。苏在理是医道双修,他说的话还是有可靠性。
齐长老这里并没有得到有用的消息,关于邹不闻的伤势还是没有头绪。江月寒蹙眉思索片刻,对谢君卓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什么可问的。
她们原本期待齐长老可以从内部突破,可是现在看起来,他也是被排除在外的棋子,并不知道更多的东西,甚至还有几分可怜。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只怕要失望。
不过也并非全无收获,起码今天这场震慑可以让齐长老老实几天,不会不识趣的继续妨碍她们的计划。
谢君卓有些失望,但她很快就调整好情绪,她们还有时间,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
“师尊,我们走吧,不打扰齐长老休息了。”谢君卓握住江月寒的手,不想继续在这呆了。
江月寒点了点头,她跟着谢君卓出门,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谢君卓拉她不动,回头看她一眼,用眼神询问她有什么事。
江月寒道:“等我一会儿。”
说罢松开谢君卓的手,退回门内。齐长老看着她去而复返还以为她有事要问,正欲起身就看见江月寒抬手结印,直接在他喉间落下一个禁术。
冰凉的灵力在身体里转瞬即逝,齐长老面露惊骇之色,瞳孔骤缩,道:“江师侄,你想做什么?”
江月寒面无表情地布置了一个隔音结界,走到齐长老的身边,把他压回座位上,道:“齐长老,我不管你是为谁办事,供谁驱使,你背后的人就是位及仙君,胆敢若祸及我师尊玉清,我也定斩不饶。”
江月寒压|在齐长老身上的手掌似有泰山之威,压得他险些抬不起身。齐长老觉得憋屈极了,梗着脖子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为了得到进退堂联合谢涟杀我师兄邹不闻不成,如今又出杀招,你当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江月寒看着齐长老,目光泛起一阵杀意,眼角的泪痣红的像是一滴血。
从谢涟冒头开始,到现在寮城之祸,虽然结果偏离了前世的轨迹,可背后之人的野心却从未消停。
江月寒之前不是没有怀疑过,三清宗三位仙君,除开他师尊就剩下两位。前世这二人在她师尊离世后各有嫌疑,只不过江月寒找不到把柄。
齐长老这一路上的表现耐人寻味,他说自己是为了振兴道门,理由听起来倒是颇得人心,但选的对象却不是个东西。他区区一个长老,倘若背后没有靠山,岂敢妄言要扶持一个大宗门?还这样不遗余力地帮对方出谋划策。
齐长老被江月寒的话镇住,江月寒的视线如芒在背,让他觉得有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刺骨透心。
“三清宗有今日的声望,那些先辈们一点点积攒下来的基业,不是随随便便的一个宗门就可以取而代之。与虎谋皮,焉有其利?齐长老,希望你好自为之。”
江月寒松开对齐长老的限制,撤了隔音结界转身离开。
齐长老坐在凳子上喘着粗气,好半天才缓过劲来。他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哪里禁术的痕迹已经消失,但齐长老知道,江月寒留下的术法还在,她封住了自己的口,不希望有些话从自己的嘴里说出去。
齐长老觉得荒唐,但很快又是一阵后怕,他身为一宗长老,竟然被一个小辈压的喘不过气,甚至毫无反抗的余地。
“七杀之主,当真厉害到这个地步?”齐长老目露异色,不禁有些感慨,这天下好像不知不觉已经是年轻人的了。
谢君卓站在外面等候江月寒,屋子里很安静,就算她凝神去听也没有半点声响。谢君卓不禁有些奇怪,但转念一想又释怀了。江月寒既然让她出来,必然就是要说秘密,不方便给她听。
院子外面灯火通明,这边看不到微醺的阳光,在黑暗中度过许久,就连那些花也不如外面开的灿烂。
不过就是这样才符合城主府,这里本来就是死气沉沉,现在才是它该有的颜色。
谢君卓冷笑,随后又觉得有些悲凉。她看着遥远的天际,觉得该给自己找点快乐的事缓解情绪,她这一整天已经够不高兴,不能继续沉溺下去。
身后传来了江月寒的脚步声,谢君卓连忙驱赶心里的不快,换上一张甜甜的笑脸,转身迎接江月寒。
“师尊。”
一年前可爱的弟子现在是个小大人,未退的稚嫩在高挑的身躯里显得格格不入,江月寒有些恍惚,前世和今生在重叠,让她不禁感到错乱。
谢君卓见江月寒皱眉,脸上的笑意微僵,不知道自己刚刚又做错了什么。
“这个药效真的要维持七天?”江月寒问道,她不喜欢谢君卓这个样子,让她的心变得不受控制。
“哎?”谢君卓一愣,她当初吃易容丹的时候并没有想过会遇见江月寒,所以选择效果最大的一种。这会儿面对江月寒的询问,她有些卡壳,挠了挠头道:“好像是的。师尊不喜欢这样的我吗?”
谢君卓觉得自己现在这个样子挺好,有一点前世的风采,站在江月寒的身边也不显得违和,可以很好的护着她。
江月寒抿了抿唇,本想说没有,可这两个字都到了嘴边她却张不开嘴。她前世很少和谢君卓谈心,就算有机会开头,最后也会变成争吵不了了之,以至于后来她越来越不擅长对谢君卓表达自己的意思,生出很多的误会。
她对谢君卓有着最为复杂的感情,却不知道如何去表达,她们之间的隔阂,也是从小事一点点堆积起来的。
“我更喜欢真实的你。”江月寒换了一个回答,表露了自己最真实的内心。她想要看见真实的谢君卓,是魔君也好,是拜入她门下的弟子也好,都好过为了潜入而伪装的她。
谢君卓一愣,心里因为江月寒这句话被触动,她摸了摸鼻子,自嘲地笑道:“恐怕真实的我,师尊并不会喜欢。”
真实的自己是什么样呢?谢君卓自己都有些迷茫。是嗜杀成性的魔君还是黑暗中彷徨无助的大小姐?亦或者是三清宗陪着江月寒求个岁月静好的小谢君卓?
江月寒喜欢真实的她,可她从一开始就极善伪装。自己是不是又不讨江月寒的欢心了?
谢君卓心底泛起一点苦涩,明明并肩走在江月寒身侧,却觉得有些遥远。在面对江月寒的事情上,她总是这样患得患失。
江月寒察觉到她的低落,有些无措地抓着自己的衣袖,她不知道是谢君卓没懂自己的意思,还是自己又表达错了。她只是想念三清宗的日子,想念那个没有自己高,还会对自己撒娇的人。
“我……”江月寒启唇轻语,声音微不可闻。她咬了咬手指,试探着去牵谢君卓的手。手指触碰到谢君卓的掌心,温热的,带着一点汗意。
谢君卓一愣,她垂下头,看见握着自己的手掌,心底冒出一个喜悦的小气泡。
“师尊?”谢君卓佯装不解地看着江月寒,江月寒被她看的心慌,受惊一般收回自己手,耳垂泛起红润之色。
“我没有说你现在这个样子不好的意思,只是……只有有点怀念你小时候的样子。”江月寒结巴地解释了一句,心跳的更快了,她觉得难堪,丢下谢君卓一个人大步地往前走。
谢君卓愣在原地,指尖残留着江月寒的温度,她贪心地将手指放在唇齿间,嘴角泛起笑意。原来是她误会了,她现在这个样子虽好,对于江月寒而言却显得陌生。早知道会和江月寒在这里重逢,她就不吃易容丹了。
不过也不是没有补救的办法,随行的师兄中,应该有人会解易容丹的药效。反正她的潜入已经达到目的,这幅身躯要不要都无所谓了。
江月寒一个人往前走了好长一段路程才让脸上的燥热消退下来,她放慢自己的脚步,在脑海里回想刚才的事,她觉得自己说的很正常,但就是控制不住地脸红。要是等下谢君卓问她,她该怎么回答?
这种事好像怎么回答都不行,干脆直接冷着脸不理她好了,等她不再问这件事才搭理她。
江月寒觉得这个办法可行,她现在就只需要等谢君卓追上来就好。可是她等了又等,身后都没有动静。江月寒觉得奇怪,她回过头去,身后的长廊上空空如也,谢君卓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江月寒一愣,心里忽然五味杂陈,有些不是滋味。她在原地僵直了身体,默默地站了好一会儿,自嘲地笑了一声,转头去田蒙的院子接何飘。
原来困扰的人只有她而已,谢君卓一定是没放在心上吧。
邹不闻受了伤,三清宗的弟子正好以此为由绝了谢霄贤设宴的好意,只要了一个厨娘给他们做饭。
江月寒不喜欢被人打搅,回绝了春桃派去的人,只留下一个帮忙烧火的粗使下人。寮城的饮食不合江月寒的口味,江月寒也没什么心情吃饭,她让何飘自己煮点吃的,转身回屋休息。
屋子里还挂着白纤纤的画像,优雅娴静,持扇轻笑。
嫁给谢霄贤之前,她有寮城美人之称,好几次都当选百花节的花仙子,为百姓祈福,深受大家的爱戴。
谢霄贤看上的是她的色和她的家世,从来就不是她这个人。甜言蜜语如同砒|霜,吃下去后让人五脏六腑都饱受煎熬。
江月寒对着她的画像行了个礼,前世自己和谢君卓荒唐十年,有实无名。这辈子她们重聚,大概只能有名无实——师徒之名,情爱之实。
“咦,这屋子里竟然有我娘的画像?”清澈的声音在身后传来,带着一点惊讶之色。江月寒吓了一跳,她转过身去,看见身后的人不由地一惊。
谢君卓走上前,牵着江月寒的手,道:“师尊,你不会这样快就不认识我了吧。”
少女的嗓音带着笑意,眉眼弯弯,笑意盈盈。
不过一小会的功夫,谢君卓就消了易容丹的药效,为了方便她还是穿的一席黑衣,头发也是打成卷,不过身量已经恢复正常。刚开始发育的胸|脯不太明显,腰肢柔韧纤细,束在腰带之中盈盈不堪一握。
她的眉目带着孩子的稚气,笑的时候天真烂漫。
“你……你不是说要维持七天吗?”江月寒惊讶万分,不解地问道。
谢君卓道:“我吃的丹药的确要维持七天,但是师尊说想我了,我怎么可以辜负师尊的心意?我去找前来的师兄问了一遍,也是我运气好,找他们要到了解药。”
江月寒愣住了,忽然心跳如雷。原来刚才谢君卓不是丢下她走了,而是去找人恢复原貌。抛出去的心意被人稳稳地接住,还这样用心地护着,江月寒觉得脸上一阵燥热。她挣脱了谢君卓的手背过身去,手捂着脸,能感受到滚烫的温度。
“你现在就恢复没关系吗?”江月寒降不下脸的温度,也控制不住心跳,她只能佯装镇定,搜罗话题,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谢君卓从后面揽住江月寒的腰,轻轻地拥抱住她,在她耳边轻语:“没关系,师尊不用担心我。”
炙热的气息喷在耳朵上,江月寒的脸更红了。她有些慌乱,扣住谢君卓的手腕想把她拉开,可是谢君卓纹丝不动。她把头搁在江月寒的肩膀上,看着面前白纤纤的画像,道:“师尊,我娘好看吗?我和她像不像?”
江月寒抬头,撞上画中人的眼睛。
白纤纤的目光带着爱慕之意,她在看的是欺骗她感情时甜言蜜语,为她画丹青的谢霄贤。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心虚,江月寒觉得白纤纤的目光变了,带着一点谴责的意味,好像在斥责她们不应该违背人伦。
江月寒觉得难过,她垂下头不敢去看白纤纤的画像。
谢君卓没有察觉到江月寒避开了视线,她搂着江月寒,道:“我娘一定会开心我有一个疼我的师尊。”
画中人不言不语,甚至听不见,可是谢君卓还是想在她面前,让她见证。
“娘,这是我爱的人呢。上辈子没机会带她去你的坟前给你看一看,这辈子有机会,却只能以师徒的身份。可是我还是想让娘知道,她很好,我喜欢她。”
谢君卓在心里自言自语,把想说的话都说一遍。
如今年岁正当时,情窦初开,红鸾星动,一切刚刚好。
江月寒不说话,谢君卓也不介意,她独自一人低声道:“师尊,谢谢你,有你真好。”
有你陪着我真好,我爱你。
江月寒身体微微僵硬,她的挣扎都停了下来。谢君卓的声音真挚又纯情,在她的心里,自己不是前世的江月寒,也不可能是前世的江月寒。那些龌龊和情|欲又怎么可能渲染到此时此刻,是自己乱了心弦,才生杂乱的乐章,扰了清修。
江月寒醒悟过来,她重新抬起头,画中人没有任何的变化,变的只是她的心而已。
谢君卓抱着江月寒不言不语好一会儿,直到江月寒的肚子发出一声轻响,尴尬无声漫延,谢君卓顿了顿这才松开手,掩唇闷笑。
江月寒嗔怪地瞪她一眼,自己摸了摸肚子,一言不发。
“寮城食物辛辣,师尊是不是从昨天开始就没吃东西了?”谢君卓了然地看着江月寒,对她的口味十分了解。
昨天开宴之前她去厨房溜了一圈,就知道江月寒在宴会上肯定没吃什么东西,原本不打算现身,可是又怕江月寒饿着,这才指使刀疤脸送来吃的点心。
但一点甜品能顶多久?江月寒以前习惯了,倒也不怎么在意,没想到这会儿肚子不给面子了。
江月寒嗯了一声,她其实有一点点小小的挑食,只是因为过于喜甜而被忽略,旁人只当她没什么胃口。
谢君卓上前收了白纤纤的画像,将它放入自己的储物袋留作念想,随后面向江月寒,道:“师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厨房有现成的瓜果蔬菜,还有一把没有下锅的面条,江月寒支走了粗使下人,谢君卓摸进厨房。她看着灶间熟悉的一切,有种回到三清宗的错觉。
江月寒站在她身边,看见她挽起袖子,道:“我可以帮你,我能做什么?”
谢君卓一笑,身体微微偏向江月寒的方向,道:“师尊什么都不用做,你在一旁等我就好,我很快的。”
江月寒没有动,她还是在旁边站着。谢君卓一挑眉,她左右看了看,往旁边让出点距离,道:“那师尊帮我择菜?”
“好。”江月寒满口答应,将自己的袖子挽起来。
谢君卓见状,心里有些哭笑不得。她不知道江月寒为什么那么坚持,但想想自己和师尊两个人在厨房里生火煮饭,就觉得特别有烟火气息。
这里是城主府,是她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小时候除了娘亲,没有人会陪她在这里消磨时间。娘亲死后,她以为再也不会有那样的日子,却没想到还有愿意作陪的人。
水珠漫过江月寒的手背,带着一点点凉意,青翠的菜叶浸泡在水中,江月寒仔细地把它们挑选择成小段。
谢君卓烧水下了一锅面条,备了两个大碗洒入葱花蒜末,滴入两地黄豆油调味增色,然后放上细盐,最后倒入一勺现成的高汤。油花浮在面上,汤汁冒着热情,葱花都浮上来。
谢君卓捞出面,把江月寒洗好的菜放入滚水滚了一圈就捞出,保持菜的脆性和色泽。
两碗素面出锅,谢君卓和江月寒就坐在厨房的小桌食用。江月寒吃的很慢,也很斯文。谢君卓并不是那么饿,只是不想江月寒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在这里吃饭,她才也给自己做了一碗。
江月寒吃着面,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停下筷子看着谢君卓,道:“我不会煮面,但我可以学,明年我做给你吃。”
江月寒之前在三清宗也给自己煮过面,可是她掌握不到火候,出锅后面成了一坨,很难下咽。
谢君卓不知道江月寒怎么突然来了兴致,她想象一下那个画面,觉得美好极了,道:“好呀。”
江月寒默了一下,道:“做长寿面。”
寮城的百花节是谢君卓的生辰,可是那一天谢霄贤想要搞事,江月寒肯定没时间给谢君卓煮面。所以今天她才执意要帮忙,算是提前给谢君卓庆祝。
谢君卓的笑意一僵,长寿面这三个字是那么的陌生遥远,她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听人说过。江月寒轻飘飘的一句话,让她坚强的外壳变得柔|软,不堪一击。
谢君卓鼻子发酸,眸子里染上泪光,嘴角上扬,贪心道:“师尊以后每年都给我做一碗,好不好?”
江月寒毫不犹豫地答应:“好。”
得到肯定的答复,谢君卓开心的笑起来,她低下头掩盖了自己的眼泪,开始动筷子吃面前这碗不是长寿面的长寿面。
人间的烟火气息在小厨房飘散,宁静又温馨。
谢君卓恢复了面貌,又和江月寒重逢,江月寒自然不能让她继续去房顶上呆着,把她留在房间里让她好好休息。
屋子里有两个房间,何飘在这里住了一晚就没住在这边了,所以屋子是空着的。
谢君卓瞧了瞧左右两侧的床榻,心里动了小心思,在江月寒身边磨磨蹭蹭,撒娇道:“师尊,既然你要提前给我过生辰,今日满足我一个小小的愿望,让我和你一起睡好不好?”
江月寒毫不犹豫地拒绝道:“不行,我要打坐。”
“我陪师尊打坐,等师尊要休息的时候,我陪师尊睡觉,我保证乖乖地,绝对不会踢被子。”
此睡觉非彼睡觉,但从谢君卓的口中说出来就是显得格外暧|昧。江月寒瞪她一眼,对她的糖衣炮弹无动于衷。
谢君卓毫不气馁,扑闪扑闪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江月寒,仿佛江月寒是一块美味的珍品。
江月寒被她盯的汗毛倒竖,率先败下阵来,道:“就一晚上。”
“好。”谢君卓毫不犹豫地答应,兴奋地扑到床上,自觉地滚到床榻里侧,像是个乖宝宝。她拉过被子捂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她嘴上说的爽快,但心里已经在计划明天怎么继续爬床。
江月寒哭笑不得,她熄了灯上|床,外面的灯光照进来,屋子里还有朦胧的光晕。
谢君卓散了微卷的长发,侧身枕着手臂,她和江月寒都是和衣躺下,彼此间规规矩矩。
江月寒本来是平躺着,可谢君卓的视线实在难以忽略,她不得不翻个身和她对视,道:“你不睡觉,盯着我做什么?”
“好久没看见师尊,所以再见到师尊,就有些舍不得挪开眼睛了。”谢君卓说的一本正经,黑暗能够隐藏一切异样的情绪,也能掩盖不经意的欲|望。
前世的种种涌上心头,她的理智被分割成两部分,一部分沉迷前世的爱恨纠葛,一部分欣赏当下的师尊。
江月寒耳垂泛红,道:“既然舍不得,当初为什么要走?”
还把我放倒,不给我挽留的机会。
江月寒忍了忍,没有把这句话也说出口。
谢君卓面色一僵,脑海里神游的思绪立刻被拽回来,她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没想到会在这样和谐的氛围下被江月寒问起这件事。
“我不想连累师尊,勾陈出事肯定会让很多人睡不安稳。他们睡不安稳,自然也不会让我睡的安稳。”谢君卓无奈地叹了口气。
江月寒就知道她会这样说,心里是又气又心疼。走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要继续面对。
一想到慧空大师提到的万民愿,江月寒的心底泛起怜惜之情。前世为魔为祸天下的大魔头,这辈子却愿意背负责任去对抗命运,人生真是奇妙。
江月寒伸出手,在谢君卓的眉宇间划过,最后捏了捏她的脸略作惩戒,道:“我不怕被你连累,我是你的师尊,你是我的弟子,我愿意陪你去面对一切。”
“师尊。”谢君卓心头一热,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把江月寒拥入怀中,让两个人的气息相互交融。
师尊啊师尊,我真的喜欢你,想和你长长久久,永不分离。哪怕这份爱不能宣泄于口,只能埋藏在心底,我也愿意。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这章比较日常
昨天让你们猜魔罗果,你们猜对很多,给你们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