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漏里的细沙还有一大半,这会儿正是太阳当空的时候,是一天中最热的时辰,可是江月寒却觉得浑身发冷。田蒙的话让她如坠冰窖,寒意刺骨。
田蒙已经走了,院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城主府内灯火通明,城主府外却是瘴气弥漫,透过薄薄的一层结界看出去,外面黑黝黝的一片。那样深沉的颜色,和当初囚林建立前谢君卓住的宫殿如此的相似。
红到发黑的宝座不知道浸染了多少鲜血,森白的殿堂上人头为灯,白骨为柱,无数的冤魂在飘荡,幽暗的鬼火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大殿内冷清阴暗,除了谢君卓没有别的活物。哪怕是生于幽暗的妖魔,也难以忍受这里的孤寂,他们纷纷远离,不愿意接近。
谢君卓坐在宝座上,俯瞰着脚下的一切,坐拥无边的孤独。她是横空出世的魔头,纵|横天下,视人命如草芥,人人得而诛之。她不惧世俗的眼光,肆意妄为,把反抗的人都踩在脚下。
她成了天下的至尊,被恐惧被憎恨,被仇视被诅咒,没有人说的清她的来历,也没有人在意她的过去。他们看见的只是一个魔,一个需要被消灭的魔。
天下不宁,她是罪魁祸首,人间动荡,她该以死谢罪。所以她成了天下的公敌,不管是顺从她的人还是忤逆她的人,都是她暗藏的敌人,等着她松懈露出破绽,然后杀了她取而代之。
她坐在王座上,看似拥有天下,却至始至终都只有自己一个人。她的身后是漆黑看不清的来路,她的面前是疯狂缠|绕生长的荆棘,她在无尽的黑暗中前行。
她的世界也曾有光,却被人一点点地抹灭,直至把她拖入深渊,让她再也爬不起来。 江月寒觉得心疼,心底一阵窒息般的难受。
城主府外的黑暗和记忆中的大殿重合,王座上的女人嘴角带着无所谓的笑意,她把|玩着长鞭,对所有的一切都不在意。
王座的顶端是一具魔族的骸骨,羊头人身,张开双臂,像是把谢君卓拥抱住。谢君卓躺在上面,目光所及的一切都是冰冷的。只有看见江月寒的时候,笑意里才会带上一点温度。
她对江月寒伸出手,让江月寒坐在自己身边,紧紧地抱着她,把头埋在她的怀里。
那一刻她在想些什么呢?是疲倦找到了归处,还是茫然不知所措。她在黑暗中度日,掳来了心爱的仙君,让她也染上这暮沉的颜色。
曾经日日夜夜的肌肤相亲,床榻间的低声喃语,诉说的是心底的爱恨纠葛?还是压抑在心里不该脱口的狼狈?
她一定很痛!痛到学会用笑意掩盖真实的自己,带上无情的面具,在温热的鲜血中寻找温暖。痛到受了伤也无所谓,让伤痕遍布身体,在暗夜里独自舔舐。
江月寒撑着额头,闭上双眼,纤长的睫毛上染了泪珠。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难受过,哪怕当初同归于尽时,面对谢君卓的质问,她心里痛苦也不似现在这般,觉得整个人都被撕裂了一样。
她和谢君卓有过情,有过仇,有过化不开的恩怨,有过相同的埋骨之地。她一次次的靠近,谢君卓一次次的远离,她曾觉得谢君卓不可理喻,无法沟通,又怎么知道她的疯魔其实根本不受控制。
她也想做个好人,像个普通人一样过一辈子,有爱她的爹娘,有护着她的道侣,有为她撑起一片天的姐姐。
可那一切对她来说是多么的奢侈,她连触碰的资格都被人剥夺。
江月寒觉得此刻的呼吸都是疼的,她想不明白,天下怎么有这样狠心的爹?为了私欲把自己的女儿推入深渊,让她在黑暗中挣扎,看不见希望。她才堪堪十四岁,正是如花般的年纪。
江月寒捂着心口,伴随着心脏抽痛的是她的神魂,那种钝痛一阵阵的袭来,眼前一阵发黑。她的脸色微微泛白,额角凸起明显的青筋,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衫。陪着谢君卓走过的岁月成了一把插在心上的刀,痛入骨髓。
十年相伴,十年朝夕,她最终无能无力。
如果不是重来一次,如果不是到了寮城,如果不是追寻一个答案,她又怎么会知道谢君卓疯魔的背后有那么多的身不由己。
他们怎么可以就这样活生生的毁了一个人?一个本该天真烂漫,无忧无虑到出嫁,欢欢喜喜过完一生的姑娘。
江月寒深吸口气,闭目调息,压制住神魂的刺痛。
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魔罗果的力量还封印在谢君卓的身体里没有爆发,一切还有挽回的机会。她重来一世,倾尽全力,难道不就是为了这一刻?
将谢君卓从前世的束缚中解救出去,让她去追寻本该属于她的人生,不用重蹈覆辙,可以去过想要的日子。
哪怕陪在她身边的人不再是自己,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她活着比一切都重要。
从此天下乱世不会因她而起,她也不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可以畅快地去领略人世间的爱恨情仇,重新找一个她爱的人,白头偕老。
江月寒闭了闭眼,就让前世的是非因果都断在这里,此后天高海阔,一切都将是新的开始。
谢君卓离开城主府去找白露,结果和预料的一样,白露不愿意见她,无论她在迷雾之外如何诉说,白露都是无动于衷。她像是突然变成一个铁石心肠的陌生人,对谢君卓没有情意,只有无尽的疏离和仇恨。
谢君卓觉得难过失落,她在桥头坐了许久,那些沉迷在幻境中的人没有注意到她,她和他们在两个世界。就像前世成为魔君的自己一般,和其他人在两个世界里。
“白姐姐,我是为了你才回到这里,没有你,我的日子变得一团糟。我曾经不自量力,努力的想要挽回,结果失去的越来越多。”
谢君卓面对着眼前的迷雾,把它当成一直敬爱的姐姐,对着她倾诉心里的话。今生太短暂,前世太漫长,两世为人,她心里揣着太多的苦涩。
她为了白露成魔,把这天下都握在手里,却依然什么都抓不住。就连最爱的那个人,也看不透她的心。
谢君卓垂下头,自嘲地笑了两声。
迷雾之内,白露静静地站着。她看着曾经内向胆小的妹妹蜕变的成熟稳重,内心即欣慰又心疼。一切本不该如此,如果不是托生错了人家,她应该会有一个更幸福的童年。有一个爱她的爹娘,一家人和和美|美地生活在一起。
不需要那么早成熟,胆小一点也没关系,因为将来会有可靠的人守护着她。
白荇拉着姐姐的手,他看着外面的谢君卓,不解地仰头看着姐姐,不明白她们为什么要隔着这片浓雾,不愿相见。明明只需要往前走一步,她们就能像往常一样,开开心心地站在一起。
白荇叹了口气,他如今口不能言,就是有很多话想问,也开不了口。
“姐姐,谢家欠你的,我会一点点帮你讨回来。”谢君卓站起身,目光眷恋地看着这片迷雾,透过它去追寻白露的身影:“等解决了谢霄贤和七星宗,剩下的便由我来偿还。我这条命是你给的,如果没有你,我早已死在院墙高深的城主府。”
白纤纤离世后,城主府对于谢君卓而言就是彻头彻尾的地狱。如果不是白露的出现,带给她希望和光明,她早已死在其中,不知魂归何方。
是白露给她活下去的勇气,让她又苟延残喘多年,祸害了一方天地,做了次心狠手辣的大魔头。
“姐姐要我心存正义,行正道,可我没有做到。”谢君卓声音低落,面露羞愧之色。她像是个犯了错的孩子,拘谨地站着,自我检讨道:“我做了很多错事,还伤害了自己喜欢的人,让她为我痛苦了很多年。我现在还能站在姐姐的面前,是上天给我的恩赐,也是上天给我的惩罚。”
谢君卓的心底一阵苦涩,她绞着自己的手指,有些话说的并不太明。天道让她重生回来,给她一次机会让她去证明白露的清白,却似乎没有给她机会让她挽救白露的性命。
怜悯般的残忍,打算要她又一次失去白露。
谢君卓觉得难受,她爱的人,她恨的人,此时此刻都在这座城。
这里是一切事情的起|点,也是她人生悲剧的开始。所以哪怕血洗了一次,把所有的东西都抹去,也不能抚平心中的空洞。
她知道的,因为这里没有了想要的,所以一切都成了蝼蚁。
谁又会在意蝼蚁的死活?
就像当初的她一般,为了白露奔走时,受尽了白眼,看够了人情冷暖,没有人在意她的诉求,也没有在意白露的死活。
“姐姐,这一次换我来保护你,我一定可以的。”谢君卓深吸口气,把心里的刺痛都压下去,对着面前的浓雾郑重地许诺。
天道无情,那这一次就逆天而行,大不了就是一个死字。
“姐姐,你等我。”谢君卓握紧了拳头,对着迷雾深深一拜,转身离去。
白露静静地看着她离开,克制着自己的心意,不让自己被触动的内心有一点点的心软。她早已没有回头的余地,即便此刻上前拉住谢君卓,把她留下来倾诉心中的思念也是无济于事。反倒白白让谢君卓继续牵挂,痛苦余生。
她已经走到这一步,就算不是铁石心肠也会竖起高墙,不让任何人轻易跨进来。她的路没有退,只有不断往前,直到消亡。
谢君卓回到城主府正是府中用膳的时辰,谢霄贤有意相邀,江月寒欣然带着其他人赴宴。宴席上,谢霄贤按捺不住开始试探三清宗对白露的态度,三清宗的弟子各个义愤填膺,都说要为邹不闻报仇。
江月寒也配合地询问七星宗如何联手,他们突然倒戈相向,实在出乎谢霄贤的预料。
谢霄贤本是意气风发,在这样大好的局面下反而生出疑虑。江月寒之前还是各种不配合,现在这般积极,难免让人多心。
不过谢霄贤没有疑心太久,因为同席的齐长老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谢霄贤举杯遮住嘴角的笑意,顿时明白是齐长老助他一臂之力,说服了三清宗的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谢霄贤的好心情却没有消失,他想留江月寒多坐,江月寒却拒绝了他的好意,留下其他弟子和齐长老,自己独自回去。
谢霄贤的脸色有些阴沉,齐长老举起酒杯和他手上的杯子碰了一下,道:“谢城主不必在意,她这人就是这样,现在还算好的,早几年在宗门那叫见上一面都难。”
齐长老为江月寒开脱,靠过来低声道:“只要她肯帮忙,谢城主又何必在意这一点小事。”
主桌的弟子散去其他桌,这边只有齐长老和谢霄贤二人。齐长老压低了声音,倒也不怕别人听见。
谢霄贤也不是没听过江月寒的传闻,江月寒肯入席同桌已经难得,他还指望别人和她推杯换盏就有些强人所难了。
“齐长老说的是,不过我好奇她怎么突然这样爽快?”谢霄贤敬了齐长老一杯酒,为了打消自己心中的疑虑,不由地询问起这件事。
齐长老闻言脸上神情不变,心里却把谢霄贤骂个狗血淋头。
江月寒当然不会这样爽快的答应,她会出现在这里是为了将计就计。就连齐长老也成了她计划中的一环,她突然不再关心七星宗和谢霄贤的目的,只想尽快解决这件事。
想到入席前江月寒像吃错丹药一样的阴冷神色,齐长老背后就掠过一阵凉意。江月寒的性格本来就冷,一向没什么太大的神情波动。可不知道为什么,齐长老有些惧怕她刚才的模样。
齐长老弱弱地在心里叹口气,要不是江月寒把他逮住,让他来这里演一出戏,他真想当个透明人,不再掺和这件破事。
谢霄贤的话撞在枪口上,齐长老想到江月寒的叮嘱,十分配合道:“这都是你们的功劳,你们有所不知,邹不闻算是玉清仙君的半个弟子,和江月寒感情深厚。他的病症江月寒无从下手,寮城又出不去,她自然着急。”
邹不闻的师尊谢霄贤是见过的,是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老道,他陨落后门下弟子四散,只有邹不闻不肯重新拜入他人门下,成了唯一的独苗。三清宗内部的事谢霄贤也不是太清楚,并不知道邹不闻和江月寒之间还有这层关系。
没想到他们误打误撞反而拿捏住了江月寒的弱点,谢霄贤心中不禁得意,他喝着杯子里的酒,精神亢奋起来就觉得有些燥热。
三清宗的其他弟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散了,屋子里只有几个伺候的丫鬟。斟酒的春桃媚眼如丝,微微俯身时衣襟口垂下,圆润的胸|脯如隐若现。
谢霄贤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粉气息,没由来的想起因为邹不闻而黯然垂泪的何飘,少女身上的气息淡而馨香,勾起了谢霄贤心里的火。
谢霄贤抓住春桃的手,把人往怀里一带,让她坐在自己的身上。
春桃一声惊呼,手上的酒壶差点脱手,她保养地细滑的手似嗔似怒地轻轻推了谢霄贤一下,面带绯色,娇羞地垂下脸,眼神却充满了期待。
谢霄贤的手落在她的身上,和她调/情,逗得她娇笑连连。
一场活春|宫般的闹剧毫无征兆地在眼前呈现,齐长老脸色剧变,一阵青一阵白。他之前虽和谢霄贤等人有交易,但从不近女色,更没看见过这样的场景。谢霄贤此刻毫不避讳,吓得他瞪大了眼,脸色难看极了。
春桃有些坐不稳,手上的酒壶落地,一只手紧紧地抓着桌子的边角,身体微微发抖。
齐长老豁然起身,谢霄贤抬起头来看他一眼,意味深长看向身边的那些女子,道:“齐长老若是有性趣,请便。”
齐长老脸皮一抽,喉咙滚动,有辱斯文四个字已经到了嘴边,他恨不得劈头盖脸骂过去,理性让他堪堪压住。他心里羞愤交加,但此刻不易和谢霄贤闹僵,抱拳道:“老朽就不打扰谢城主的好事,告辞。”
说罢转身而去,就怕走慢了一步,会被什么腌臜的东西污了眼。
厅外凉风习习,一股冷意拂过,屋子里的声音也钻入齐长老的耳中。齐长老面色涨红,再一次加快了离开的脚步。
齐长老对谢霄贤的为人早有耳闻,知道他好|色,但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亲眼看见的一天。想到拜入三清宗的谢君卓那不加掩盖的愤怒和怨恨,齐长老呼出胸膛里的一口浊气,叹道:“真是作孽。”
谁又能想到,他只是顺便来帮个看似简单的小忙,结果会牵扯出那么多恩恩怨怨,远远超出他的预料。
江月寒回到院子,何飘还没回来,厨房里飘出一阵香味。粗使下人在厨房的门口清扫零碎的菜叶子,江月寒心念一动,立刻反应过来是谢君卓回来了。
田蒙的话犹在耳边,江月寒呼吸一滞,她调整好自己的情绪确定不会让谢君卓看出破绽,才抬脚朝厨房走去。
粗使下人看见她,没有多留,拿着扫帚躬身告退。
谢君卓在厨房里忙碌,听见有脚步声还以为是粗使下人,道:“你把东西放下就走吧,今天不用过来了。”
脚步声停了停,然后又继续往前。谢君卓愣了一下,意识到来的人不是粗使下人。院子外面有刀疤脸在守卫,如果是陌生人,他肯定会给谢君卓预警。
既然刀疤脸没有反应,那回来的就是熟人。
这下不用猜谢君卓也知道是谁,她盛了一碗软糯的瘦肉白菜粥,放入勺子,捧在手心转身道:“师尊,尝尝我的手艺有没有退步。”
面前的少女笑靥如花,有着这个年纪该有的青春活力。可这样的简单和普通,却是死过一次才换来的。
江月寒维持住了自己的情绪,她没有拒绝谢君卓的提议,拿起勺子吃了一口,细嚼慢咽,品位其中的味道,认真道:“比之前还要好。”
谢君卓笑弯了眉眼,道:“师尊喜欢才是最好的。”
谢君卓煮了两人份的粥,还是陪江月寒在小厨房食用,她说了一点关于白露的事,对于白露不肯见自己她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江月寒静静地听她说,听她叹气吐槽,像个孩子一样发泄心里的情绪,心里又酸又涩。她觉得自己应该高兴,高兴谢君卓有个像样的人生,可心总是不争气地刺痛。
“白姐姐那边是没什么突破了,师尊这边有什么收获吗?”谢君卓叹了口气,不再把希望寄托在这边。她看向江月寒,询问谢霄贤等人的下一步计划。
江月寒简单地提了一下,无非就是想在百花节把白露引出来,然后联手封印。谢霄贤并没有说的太详细,他自己也是留了一手。不过江月寒不在意,因为她也有自己的打算。
知道谢霄贤是利用自己引出白露,谢君卓自嘲地冷笑两声,竟然一点都不觉得意外。在谢霄贤的心里,她和她娘亲除了有用就是没用,谢霄贤从来不会顾及他们之间的亲情。对于他而言,自己还能在他心里挂名,不过是因为还有利用价值而已。
“师尊,百花节那天可以把谢霄贤留给我吗?我想亲手解决我们之间的恩怨。”谢霄贤要对付白露,谢君卓要对付他,到时候免不了一场混战。
谢君卓难保自己一定能够对上谢霄贤,如果可以,她希望亲手手刃了他。
江月寒明白谢君卓的意思,她喝着碗里的粥,并没有立刻答复谢君卓,而是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好。”
谢霄贤是谢君卓心里的一根刺,前世谢霄贤并不是死在谢君卓的手中,他在第一次的寮城变故中就死了,外界的传言是白露下的手,但实际如何无人得知。
这辈子谢君卓想要亲手杀了她,也是想斩断彼此之间的恩恩怨怨。江月寒嘴上应了她,可心里却没有答应。
弑父这样的罪名谢君卓或许不在乎,可是江月寒在乎。谢君卓上辈子已经背负了太多太多的偏见和骂名,这辈子,江月寒希望她能干干净净,清清白白,旁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谢霄贤的命就由她来了结,哪怕刺出去的剑,会在谢君卓和她之间留下裂痕。
谢君卓喝完了碗里的粥,她撑着头靠在桌子上,目光深情地看着江月寒,眼前所见是一生所爱,看一眼少一眼,分别总是会来的悄无声息。
江月寒感受到谢君卓的视线,她抬头对上她的眼神,情深似海,不加掩饰,赤|裸裸地撞在江月寒的心底。江月寒觉得自己是一叶孤舟,在深海中起伏。稍有不慎就会被浪潮打翻,彻底沉|沦。
有一些感情越是想要深藏,越是会汹涌澎湃,难以招架。
江月寒垂下头,她盯着碗里的粥,眼角的泪痣有些鲜艳,让她低垂的眉目少了清冷,渲染了一点情|欲之色。
谢君卓轻敲着桌子,扭头看向窗外的夜色,浮沉的草木在风中摇曳,在墙壁上留下斑驳的影子。谢君卓的目光有些悠远,脑海里闪过一些久远的记忆。
“说起来我记忆中谢霄贤也不全是畜生不如,只不过他畜生的次数太多,我就记不住他的好了。“摇曳的树影把记忆也拉扯过去,谢君卓忽然来了兴致。大概是就要送谢霄贤下地狱,她突然有了和江月寒聊一聊过去的心情。
就当埋葬回忆,今后再也不提起。
江月寒抬头看向她,听着她兴致勃勃地讲下去。
“我娘在世的时候,每次我一生病,她都会亲自下厨为我做好吃的,她死后我就再也没有这样的待遇。我是城主府的大小姐,那些丫鬟仆人虽不敢虐待我,但也不会对我太好。记忆中和娘亲有关的味道越来越少,我便学着自己做吃的。”
谢君卓回忆着往事,提到白纤纤,嘴角笑意加深。
她小时候常常跟在白纤纤后面下厨,虽然动手的时候少,多数都是打杂,但还是学了很多,只需要勤加锻炼,给自己做吃的不成问题。
不过她到底是年幼,端不起沉重的铁锅,又因为个子瘦小,够不到灶台,少不了狼狈。一次垫了凳子炒菜,却打翻了水瓢,里面的一点余水滚入油锅中,热油飞溅,她躲闪不及被烫伤,还从凳子上滚下来,险些摔在火堆里。
“我那次在厨房受伤被谢霄贤知道了,一向不怎么关心我的他竟然破天荒把我院子里的丫鬟仆人都责打了一遍,还亲自下厨帮我做了一碗桂圆羹。”
记忆中谢霄贤很少有那样急躁的时候,他惩罚了不作为的下人,亲自给谢君卓上药,还陪她说了好多贴心话。
谢君卓回忆那样的场景,觉得就像在做梦一样,她从不奢望的疼爱在那一刻得到了满足。她其实不贪心,只要谢霄贤愿意好声好气地陪她说说话,在她难过的时候安慰她,在她受伤的时候护着她,她就心满意足了。
可那样的时光总是短暂的,稍纵即逝。
江月寒听见桂圆羹三个字顿了一下,勺子撞在碗上发出一声脆响。谢君卓回头看着她,江月寒捏紧了手里的勺子,脊背紧绷,她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声音还是必不可免的发颤:“那碗桂圆羹你吃了吗?”
谢君卓道:“吃了。我当时哭的又累又饿,本来还想赌个气不吃,可到底耐不住饥饿,吃的一干二净。师尊说我是不是很丢脸?”
谢君卓自嘲地笑了一下,她知道江月寒不会嘲笑自己,倒也没想等她的答案,又道:“谢霄贤做城主之前就是泼皮无赖,他这种在市井上混的人,你让他玩弄权术,偷奸耍滑他倒是擅长,可你让他下厨,他却做不了太精细的活。他为了给我做桂圆羹,手指不是被银刀切了口子,就是被热水烫到,自己也弄的灰头土脸。我端着碗,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心里其实很不是滋味。桂圆羹的味道并不好,他忘了给我放糖,煮的太淡了,味道还有一点腥。可我跟他说很好吃,他摸了摸我的头,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说他对不起我。”
谢君卓的眼睛有些湿润,她眨了眨眼,把那点脆弱咽回去。那是记忆中难得的温情,狼狈的谢霄贤还给她讲了故事,守在床边等她入睡后才熄了灯离开。那一|夜谢君卓睡的很安稳,第二天陪谢霄贤用膳的时候见他的手不方便,还帮他布菜,都是他爱吃的东西。
他的胃口谢君卓一直都知道,只是以前讨厌他,才从来不管不顾,故意给他夹他不爱吃的东西。
那是他们父女吃的最安稳的一顿早饭,如果后来没有一个小妾跳出来搅局,指着自己的肚子说马上就要给谢君卓生个弟弟,谢君卓说不定真的又一次沉迷在那样短暂又虚幻的关爱中。
之后的事谢君卓也没有太深的印象,只知道他们父女的关系又一次降到了冰点。而那天在饭桌上对她耀武扬威的小妾也的确嚣张了好一段日子,甚至以一副女主人的姿态在家里指手画脚,还想把白纤纤的痕迹抹去。
不过她没有嚣张太久就嚣张不起来了,她怀了一个孩子不假,却是个死胎,还没落地就断气了。
谢霄贤应该是期待过那个孩子,孩子没了对他的打击很大,他甚至消沉了一段日子。而那段日子过后,他突然想要补偿谢君卓,可谢君卓已经不稀罕了。
不管谢霄贤如何不喜欢她,她终究是他唯一的孩子,除了她,谢霄贤没有别的种。可现在她也不想继续和谢霄贤有瓜葛,她要让他到死都是个孤家寡人。
江月寒听着谢君卓说着那些过去,看着她的神情一变再变,觉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她放下瓷碗,红|唇微张,沉默了许久,终于是压制不住内心的情绪,道:“君卓,我有些困了,先回去休息。”
谢君卓起身收拾碗筷,道:“师尊去休息吧,这里我收拾就好了。”
江月寒点头,转身离开了小厨房。
夜风拂过脸庞,江月寒察觉到脸上的湿意,她抬起手,指尖沾了垂下的泪珠。谢君卓嘴里带着美好回忆的桂圆羹,是谢霄贤亲手送上的魔罗果。
虽然知道谢君卓吃下这东西,并且可能不知情,但江月寒完全想过会是谢霄贤以父之名,亲手端给了她。他花言巧语哄骗了谢君卓,让她在心里存了几分感性,以为那是难得的美好回忆。
江月寒的心里一阵窒息般的难受,她决定把这所有的事都埋藏在心底,她不希望谢君卓知道真相,不希望她知道自己被遗弃的彻底。
哪怕谢霄贤在混蛋,江月寒也希望这一点虚假的美好可以让谢君卓得到一点点的安慰。
夜太漫长,寒风无尽,她们都需要一点虚假的谎言来维持美好的假象。
作者有话要说: JJ有脾气,不晓得触到它那个m□□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