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霄贤笑的张狂,胸膛里气血翻涌,他被呛的咳出一口血,面色苍白,眼神死死地盯着谢君卓。
今日之事皆由魔罗果而起,原本这是一个不能说的秘密,但此刻他毫无退路,谢霄贤不会像白露那般,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他要说出来,不仅要说出来,还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谢君卓的体内藏着魔罗果。
在场的人都惊呆了,江月寒面色大变,握紧了手上的长剑,她想要冲上去,可又有所顾虑,担忧地看向谢君卓。
谢君卓的剑僵住,昔日的种种在脑海里闪回,那是关于父亲的为数不多的美好回忆,她曾那般怀念地讲给江月寒听,和江月寒分享。
可是现在,面前这个人突然告诉他,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所谓的亲情,是一碗包藏祸心的魔罗果,珍贵的记忆在脑海中破碎,化作无尽的悲伤和愤怒。
谢君卓瞳孔骤缩,心底掀起惊涛骇浪,她听见一个声音在绝望的呐喊。那是前世身为魔君的自己,在魔罗果的驱使下控制不住地疯魔,最后位于大陆之巅,成为孤家寡人,爱不得,求不能,生不如死。
她痛恨过那样的自己,对那样的自己无能为力,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错,所以就算最后江月寒要杀她,要和她同归于尽,她都接受了。
可是现在,这个被称为父亲的人突然告诉她,一切都是他亲手埋下的祸端,是他亲手毁了谢君卓的一生,把她推入深渊,让她过着绝望的日子。
恨意涌上心头,痛苦和愤怒在胸膛里翻滚,谢君卓听见自己的心跳。噗通噗通,一下比一下剧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根发芽,迫切的想要钻出来。
谢君卓的手在发抖,从手指到手臂,然后到全身,她险些握不住手上的勾陈。
谢霄贤把她的反应看的清清楚楚,心里升起一股报复的快感,面色狰狞,声音扭曲道:“我的乖女儿,你逃不掉。你的身体里留着我肮脏的血脉,即便你杀了我,那也是不争的事实。所有人都知道你有一个卑劣的父亲,我是你抹不掉的污点。我就是死,我也要化作厉鬼诅咒你,我会看着你被魔罗果一点点地吞噬掉理智,把你拥有的一切全部摧毁。”
魔罗果的作用有多强,不需要谢霄贤提醒,谢君卓也知道。那样的日子她经历了一世,而且现在还会在经历一次。
绝望笼罩了谢君卓的心,她的剑偏离了谢霄贤的咽喉。
谢霄贤眼神微眯,眼中闪过一抹得逞的笑,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趁谢君卓被动摇,他的手往地上一撑,直接从谢君卓的剑下滑出去。
谢君卓反应慢了半拍,下意识把剑刺出去时,谢霄贤已经遁走。
一旁的白露瞧见他逃跑的方向,面色剧变,立刻欺身上前,厉声喝道:“谢霄贤,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想要我的命,就别怪我心狠手辣,我就是下地狱,我也要拖着你们!”谢霄贤愤怒地咆哮,直接冲到棺椁边,一掌拍在棺椁上。
外层的套棺四分五裂,露出里面保存完好的棺材。上等的金丝楠木勾了金色的纹路,还有奇奇怪怪的符文组成一个个首尾相连的符号,形成一个巨大的阵法。
看见那口棺材,听见白露的喝止声,大家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对,齐齐出手。一时间灵光暴涨,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锁定了谢霄贤。
可是谢霄贤却无所畏惧,他看也不看身后逼近的危机,拍开棺材的盖子,咬破手指在棺材上画了一个符文。
刹那间,棺材内红光大盛,直接将大家的攻击反弹回去,将他们推出棺材十步之外。紧接着,其内喷出一道黑雾,仿佛擎天巨柱,直指苍穹。寮城内忽然狂风大作,天地间风云变色。
黑雾滚滚而上,和天上的黑云凝聚在一起,形成一道黑色的龙卷风,不断地朝着天际扩散,方圆百里内也能看的清清楚楚。
黑云压顶,沉重地让人呼吸不畅,无形的凶煞之气弥漫在天地间,让人如坠无间地狱,从心底生出一股渺小之意。
谢霄贤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此刻面无血色,撑着棺材坐下去,靠着棺木大笑。
白露的脸色难看极了,阴沉的能滴出水来,她银牙一咬,挥出一道狂暴的能力冲击棺木,可是却被棺木挡回来。她的力量有一小部分来源于棺木,所以棺木对她有着压制作用。
眼看自己的攻击无效,白露心头的杀意彻底爆发。
谢霄贤乐意看着她吃瘪,得意道:“白费力气,就算你打破棺木的防御也太迟了,魔罗果出世的消息很快就会传遍天下。”
魔罗果自带毁灭性,它对妖魔而言是不可多得的圣品,所以出世之时会引起小范围的天地异象。当初七星宗为了瞒下这个消息,在棺木上绘制了隐藏的阵法,这才悄无声息地取走,将这一切动荡镇压|在棺材内。
而刚才谢霄贤解开了棺木的封印,那股力量积蓄爆发,很快附近的妖魔就会闻风而动,寻找魔罗果。
白露正是知道这一点,看到谢霄贤的举动时才明白他要做什么,可惜她还是慢了一步。棺木让她行动迟缓,受到限制。
以血来解禁对谢霄贤的身体是不小的负荷,让他的伤势越发加重。血开始从七窍流出,谢霄贤胡乱地擦了一把,转而看向谢君卓,道:“我的乖女儿,我送给你的及笄大礼你可还满意?魔罗果出世,而拥有魔罗果的你,从此以后就是天下公敌。道门容不下你,妖魔恨不得食你血肉,这天下再也没有你的立足之地,你这一辈子都休想得到安宁。你这一生注定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谢霄贤已经彻底疯魔,他把失败后所有的不甘心和憎恨都发泄在谢君卓的身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要把谢君卓的心挖出来,一遍又一遍地穿刺,哪怕已经支离破碎,鲜血淋漓也不肯放弃。
他开始七窍流血,视线模糊,但他还是牢牢地看着谢君卓。
周围的人心不由地一沉,江月寒觉得谢霄贤的话也是在凌迟她。
天上的黑云稳住了扩散的趋势,看到变故的弟子们都聚集过来,寮城百里内一股股陌生的气息在沉睡中苏醒过来,妖魔开始在魔罗果的气息下狂舞。
谢君卓握紧了手上的剑,她扫了一眼那不肯消散的黑云,心里动荡后迎来了可笑的平静。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不过是把前世的路再走一遍。反正她这辈子想做的事都做到了,有了江月寒这个不嫌弃她的师尊,救下最想救的白姐姐。
老天爷已经对她很好了,起码她还有一次重来的机会。
谢君卓吸了吸鼻子,压住眼中的湿意,她看着倚靠着棺木的谢霄贤,提着剑走过去。因为体内的魔罗果,棺木没有拒绝她的靠近。
谢霄贤只能看见一道红色的影子到了跟前,却再也看不清谢君卓的神情。
谢君卓在他面前蹲下来,谢霄贤摆了摆头,依旧什么也看不清。有冰冷的东西贴上自己手,随后刺穿他的掌心。
刺痛蔓延,谢霄贤惨叫一声。他想要去拔手上的兵刃,另一只手还没伸出去,又被另一样东西钉在地上。紧接着,他的两只脚同样被钉住,让他只能俯身垂下头。
“嘘!”谢君卓在唇边竖起一根手指,对谢霄贤的呻|吟视若无睹,轻声道:“这点伤算得了什么?我曾受过比这更痛苦的事,那都是拜你所赐,你现在尝到的不及我曾经遭受的万分之一。”
在尸山血海中杀出一条活路的魔尊全身上下就没有完好的地方,那些密集的伤痕就算穿着衣裙偶尔也会遮不住,甚至不敢让喜欢的人瞧见,只敢蒙上她的眼睛,熄灭刺眼的灯光。
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谢霄贤说的每一句谢君卓都尝过了。深切的,比这些话语更真切地体会过。
“我现在才发现,我就是个蠢货,我之前居然会质问你和我娘的事,以为你起码还有一点点悔意。是我错了,我应该直接割下你的舌|头,就像你对别人做的那样,让你有口难言。”
谢君卓抬剑抵住谢霄贤的咽喉,笑道:“你不是想看我疯吗?那我就疯给你看。你想变成厉鬼盯着我,我要是给你这个机会我岂不是个傻子?我会将你的皮仔仔细细地剥下来,将你的魂魄封印其中,做成鬼灯,流放在三河川。我要你生生世世只能顺水漂流,无根无垠,难入轮回!“凄厉的嘶吼就在谢霄贤的耳边,描述着属于他的惩罚,绝情又残忍。谢霄贤打了个冷颤,他知道谢君卓做的出来,她今日遭受的刺激足够她发疯。
“那你试试。”谢霄贤偏了偏头,道:“只要你敢杀我,我就是你永远的梦魇。我和你虽然没有多少感情,但如果我死在你手中,我们的血亲关系也会刺激魔罗果的魔性。”
魔罗果的引子无外乎三种,亲情、友情、爱情。只要彼此有着过深的羁绊,在崩溃之后就很容易成为魔罗果爆发的点。谢霄贤很清楚自己对谢君卓的影响不够,所以他选择了白露。前世他给谢君卓埋下祸端,并且让谢君卓成功入魔。
谢君卓冷笑,道:“入魔而已,你以为我会怕吗?”
入魔这种事谢君卓又不是没有经历过,大不了再来一次,她躲得远远的便是了。
“你不怕,可你身后的那些人怕,你此刻敢回头去看一眼他们的脸色吗?”谢霄贤的脸上带着扭曲的笑,哪怕到了这一步,他什么也看不见,他也在不断地给谢君卓施加压力,动摇她的信念,在她的心里埋下猜忌和不信任的种子。
谢君卓心中一紧,手背青筋暴起,谢霄贤说的不错,她不敢。因为她清楚魔罗果会带来什么样的改变,她挣扎了一世也没能摆脱。
此刻她身后的大家会是什么样的表情?憎恨,恐惧,还是警惕戒备?当初勾陈就让她走到了对立面,此刻魔罗果再一次把她推远,她再也回不去三清宗,回不去她和江月寒的小屋。
察觉到谢君卓的犹豫,谢霄贤扯了扯嘴角,讥讽道:“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就是感情,最会背叛你的也是感情。感情用事的人是活不下去的,白露就是最好的例子。她是为了你才变成这样,可你什么都做不了。”
鲜血的流淌让谢霄贤的生命力也在不断流失,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可谢君卓还是听的一清二楚。她的剑刺不下去,她的心在动摇。
谢霄贤的头垂下去,他已经没有力气挺直自己的脊背。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就算谢君卓不动手,他也没救了。谢君卓说要杀他的时候,他其实不该阻拦的。因为那是他想要看到的结果,看见谢君卓疯魔。
可是剑刃贴着自己的时候,那冰冷的触感让他想起一个早已遗忘的人——白纤纤。
感情是最没用的东西,他一直都知道,情深意切也可以是逢场作戏,只要能走的更远,牺牲一两个人又有什么关系?
可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他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坐在秋千上,用爱慕的眼神偷偷打量他的白纤纤?
那是一生仅有一次的心动,转瞬即逝,短暂地还不如一场烟花。
谢霄贤觉得可笑,可是他笑不出来,留着血泪的眸中混入了不该有的泪水,他闭上眼,彻彻底底地倒下去,生机断绝。
他的人生在遇见白纤纤后,本该是一片光明,结果却是惨淡收场。
谢君卓愣住,勾陈坠|落在地,发出一声轻响。
本该结束的一切并没有随着谢霄贤的死而消失,反而越演越烈。笼罩在寮城的黑云被搅动,起风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尴尬,有一句话忘记删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