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节后的第二天,寮城不合时宜地飘起了一阵小雨。淅淅沥沥的雨滴很快覆盖了整座城池,雨雾朦胧,把昨日的肃杀血腥一一冲刷干净。
谢君卓躺在床上休息,她是被一阵喧嚣声吵醒的。睁眼看着熟悉的房间沉默了几息,谢君卓的记忆才逐渐回笼。桌上安眠香燃尽,屋子里只留下一点余香。
谢君卓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她是杀人如麻的大魔头,世人唾弃,人人得而诛之。她很害怕也很恐惧,一直在不断的奔跑,眼前的路没有尽头,一直往下延伸。等她终于跑不动的时候,她一回头,白露和江月寒默默地站在她的身后,从未远去。
谢君卓知道,她是因为害怕失去,才会在梦里如此渴求。现在梦醒了,眼前要面对的是现实。
城主府热闹极了,好像聚集了几百只鸭子,一起嘎嘎嘎地乱叫,搅得人心烦意乱。白露和江月寒都不在院子里,谢君卓从床上爬起来,顺着声音往前院去。
白露处置了谢霄贤的魂魄,把尸体还给谢家,让谢家自行处理。她这样做本没有什么问题,可是谢家却突然不依不饶,追其根本还是因为谢霄贤留下的财产。谢霄贤身为一城之主,手上的钱权可想而知,他死的突然,其他人自然想来分一杯羹。
“我们大家稀里糊涂地过了一年,好不容易清醒过来,却发现寮城天翻地覆。如今谢霄贤死了,七星宗元气大伤,我们也需要尽快推举一个新的城主出来,重新整顿寮城的事物。你们三清宗是天下第一宗,正好你们都在这里,那你们就做个公证人。”
“我们可不是趁人之危,谢霄贤是我们谢家的人,他的财产自然该由我们谢家处理。”
谢君卓还没走进院子,就听见那些人在大堂叫嚷,议论怎么分割谢霄贤的财产。他们每个人都说的振振有词,就怕自己少得了好处。三清宗的弟子无意和他们纠|缠,他们却认准这一点,开始死皮赖脸地蹭上来。
谢君卓觉得可笑,不知道谢霄贤有没有算到今时今日,他不把别人的感情当回事,他死后,也没人真心地为他惋惜,反而在想着怎么瓜分他留下的权势。
“诸位叔伯是不是太心急了一点?什么时候谢霄贤的财产轮到你们来处置了?”谢君卓从雨幕中走过来,带了些许嘲讽之意的声音强势地插|入一屋子的乱局中。她在身边施了个小法术,雨水都被隔绝在外。
看着她从容不迫地走过来,刚才还争论不休的一群人安静下来。
谢君卓走进屋子,粗略地扫了一眼。大堂坐着邹不闻和江月寒,两三个弟子随行在侧,白露并不在此地。四个大家中有钱有势的代表都在,看样子是有备而来。
谢家的族老轻蔑地看她一眼,并未把她放在眼中。昨天混战起来后,他们跑的快,所以并不知道谢君卓已经今非昔比,还在用以前的眼光看待她。
“大人说话你一个小孩子插什么嘴?”谢家的族老严肃地瞪了谢君卓一眼,责备道:“这是我们大人之间的事,你既然拜入三清宗,就好好在三清宗呆着。”
言外之意是谢家的事和谢君卓没有关系,谢霄贤留下的东西也和谢君卓没有关系,这是要把谢君卓排除在外,剥夺她的遗产继承权。
虽然谢君卓不稀罕谢霄贤的那些东西,但也不会轻易地交给狼心狗肺的畜生。
谢君卓走到族老面前,对他的话笑了笑,道:“三叔公要是觉得我是小孩子,那就大错特错。谢霄贤是谢家人没错,但他留下的东西和谢家没有关系,要怎么处理该由我这个女儿说了算。”
“你这叫什么话?你一个黄毛丫头懂什么?”三叔公觉得自己受到了冒犯,不悦地一拍桌子,道:“你问问在场的人,谁愿意把这件事交给你?”
“这是我的家事,我为什么要问你们的意见?”谢君卓的脸色冷了下来,她居高临下地盯着坐在面前的老头子,冷嘲道:“我看三叔公是老糊涂了,有点不清楚自己的身份。你现在坐的这把椅子,踩的这块地都是我的东西。你带人来我家里说要分我的家产是个什么道理?难不成将来你死了,我也可以带人去你家里分你的家产?”
按照寮城的规矩,父母死后,父母拥有的一切都将由子女继承。如果没有子女,才由亲属分割。谢君卓是谢霄贤唯一的女儿,按理谢霄贤所拥有的一切,包括这座城池都是谢君卓的东西,旁人没有资格来染指。
谢君卓的话说的十分在理,三叔公被哽的说不出话来,脸色涨红。他们原本并没有把谢君卓放在心上,觉得不管她是死是活都没关系,不会影响他们霸占寮城的权势。可是没想到谢君卓如此强硬,竟然分毫不让。
眼见三叔公吃亏,其他两个大家的人立刻出来打圆场,苏家的族老笑道:“谢小姐误会了,三叔公的意思是你还小,有些事情你做不了主,他也是为你好,替你打算。”
“不必了,我还没弱到连这点事都处理不好的地步。”谢君卓扫了苏家族老一眼,唤出勾陈,御剑在前,道:“我也不想多费口舌,诸位既然有意见,就来问问我的剑。倘若我的剑答应,你们就可以把这座城从我手中拿走。”
漆黑的利刃暗沉无光,看上去便让人心底发怵。几位族老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他们说到底只是有点权势的凡人,彼此之间争权夺势还行,但要他们去得罪修道者,他们断然是不乐意的。
谢君卓三两句话不对付就直接出剑,这哪里是要讲道理,根本就是想要他们知难而退。
“谢小姐,你已拜入三清宗,不久之后会跟着三清宗离开。寮城不可一日无主,城主之位落在你的身上不合适吧?”林家的人问了一句,这话说的还算有点样子。
谢霄贤虽然混蛋,但他在位期间对寮城的贡献还是有目共睹。如今因为他们的贪欲,寮城也受到重创,之后的城池排名肯定会急剧下降,他们也需要一个新的城主来带领他们,让他们重回巅|峰。
这种需要费脑力的麻烦事谢君卓一向敬而远之,但就寮城目前的情况,要选个城主出来也不是容易的事。谢君卓的心里倒是有合适的人选,但是现在还不方便说出来。
“林老不用着急,我对城主之位没有兴趣,但这种事情毕竟不是儿戏,要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坐一坐,岂不是有损寮城的名声?我看大伙也不用着急,在我离开寮城之前,城主府的一切事宜我都会安排好。你们有这闲工夫来我家操劳,不如多回去关心关心自己族中的情况。”
谢君卓屈指弹了一下面前的勾陈,剑刃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大家心里不由地咯噔一声,终于意识到面前这个谢君卓已经不是他们记忆中那个手无寸铁的小丫头。她迅速地成长起来,成为可以独当一面的强者。
讨债的没有讨到债,看戏的也没有看到热闹,反而被人震慑一通。三个家族的族老面子上都有些不好看,三叔公更是怒不可遏。
他喝了一口面前的茶,眼角余光扫到一旁没有表态的白季远,将茶杯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放,不客气道:“谢丫头,谢霄贤怎么说也是你亲爹。他被人杀了你还无动于衷,是不是说不过去?而且我们寮城一向祥和,从来没有出过大乱子。可是因为白露,现在都要乱套了。她可是地煞,你们打算放任不管了吗?”
白露化煞一事是大家心里一道过不去的坎,在他们的认知中,煞这种东西就该被解决。可是三清宗没有表态,白露还好好地呆在城主府。
谢家没了谢霄贤,苏家没了苏在理,林家没了林慕,他们三个大姓之家是这件事中最大的输家。今日在谢君卓面前没有讨到好,他们自然要找个人发泄怒火。
谢君卓闻言冷笑,她看着面前还不清楚事态的几家人,怒道:“你们看见寮城一片祥和,是因为白姐姐替你们背负了那些危险。或许白姐姐有对不住的人,但她绝对对得起你们。他们一家被逼走投无路的时候,你们在场的哪一个没出过力?你们少在这里得了便宜还卖乖!”
白露才是真正救下寮城的人,如果没有她从中阻拦,谢霄贤和七星宗的阴谋早就得逞。届时只怕整座寮城都是权利的牺牲品,又怎么可能还有这样安宁的片刻?她是谢君卓的救命恩人,也是这座城的救命恩人。
她不求回报,也不和大家计较,这是她的良善,而不是让旁人可以欺辱的理由。
谢君卓不在乎谢霄贤的名声,也不在乎把这些事说出来后世人要怎么看她,她想做的是让寮城的百姓都清楚,到底谁才是善,谁才是恶。他们所恐惧憎恨的,恰恰是保护他们远离危险的英雄。
大姓之家的贪得无厌,不分是非让谢君卓打心底感到厌恶。她撑着额头下达逐客令,把谢、林、苏三家的人都请出去,唯独留下了白家一脉。
白家是白纤纤的娘家,论起来谢君卓还要叫白季远一声外公。白纤纤死后,白家退出权利中心,白家的人谢君卓便见得少了。如今又隔了两世,有些人的面容都已经陌生。
谢君卓看着年老的白季远,简单地打了声招呼,便让他们先在府上住下,说是有事要商谈。
白季远瞧着她疲倦的样子,心里有些心疼,想着留下来也能帮衬一点,便留下来了。
谢君卓让仆人把白季远带下去休息,转身收了勾陈,看向江月寒和邹不闻,问了一句白露在那儿?
几个家族找事,白露知道自己身份尴尬便没有参与,而是在厨房和厨娘忙活,为大家准备午膳。
谢君卓循着记忆中的路找去,拐过月亮门,就看见白露端了一篮子菜坐在厨房的门口择菜,白荇蹲在她旁边,姐弟二人其乐融融。
谢君卓走上前,轻声换了一句:“姐姐。”
白露抬起头,笑道:“你怎么来了?休息的还好吗?”
谢君卓点了点头,一觉睡起来心情平复了很多,没有昨天那么大起大落。
“姐姐,我有事想和你商量。”谢君卓看着和常人无异的白露,真切地感受道自己真的把她救下来了:“寮城不可无主,我想让你成为城主。”
七星宗实力倒退,谢君卓又身负魔罗果,那些闻讯而来的妖魔免不了要骚扰寮城。谢君卓想来想去,觉得没有人比白露更适合留在这里,带领大家走向新的开始。
白露择菜的动作一顿,她抬起头拢了拢垂下的耳发,笑道:“有件事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我要走了。”
谢君卓一愣,心里忽然升腾起一股不妙感,着急道:“你要去哪儿?”
白露道:“去我该去的地方。我一开始其实没想过自己还能活下来,我是做好了同归于尽的打算,可是没想到你带着师尊来帮我。现在我死不成了,那就正好用余下的时间带着白荇出去转转,看一看山川五岳的美景。”
“什么叫余下的时间?”谢君卓心里一紧,眉头紧皱。
白露叹了口气,道:“我说过的,我身为地煞不入阴阳,不在五行三界,就算现在不死,将来也会魂飞魄散,我没有转世轮回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