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年龄较大的凌尘,沉着一张小脸,警惕的四处张望,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动物,任何一点风吹草动也能把她吓得炸毛。
差不多有一个星期,每天晚上睡隔壁屋的老二胡半夜起床上厕所,都会听到凌尘摸索着坐起身的声音。
如果他做出任何一点危险举动,凌尘绝对会尽最大努力,将没心没肺睡在自己身边的小晞送离危险。
不过老二胡的目的也达不到肮脏的标准。
他只是在最初那天与两个小孩擦肩而过时,发现了白云晞身上有自己一直在寻找的一股劲儿。
世上十二生肖年年各有所属,但属驴的除了老二胡他自己,找了这么多年也就遇上了一个白云晞。
三四岁豆芽大点儿小屁孩,叽叽喳喳跟在凌尘身后,一点也看不出来未来同师父顶嘴的怄人。
老二胡也有传承教派的私心,连哄带骗地将小孩收到门下。
三人短暂地生活了一段时间,后来凌尘的父亲找来,白云晞没有亲人认领。
凌尘试图说服父亲将白云晞领回去,可是他们自己的条件也成问题,养活一个病人和一个小孩就已经很困难了。
于是白云晞被留在了二胡这里,过了一段又被她现在的母亲接回去。
所以两人明明是失去了联系的。
而听完老二胡讲述,白云晞和凌尘同时陷入了沉思。
白云晞:这么美好的一段童年经历,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仿佛忘记了一个亿彩票的兑换码。
凌尘的眸色渐深,在胡蝶刺激下重获的记忆似乎有了更多的苏醒。
她偏头看向已经长大的小晞。
白云晞朝她歪头傻笑。
老二胡:“想起来了?”
凌尘不置可否,兀自站在边上,一点没有说话的欲望。
汹涌如巨浪的记忆扑打过来,凌尘像其中一片树叶,被满天大浪卷到深海里,失去了在半空中飘扬的生机。
恢复的记忆都是不堪的过去,夜晚夹着尖锐的蝉鸣,细密绵长地逼得她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而造成这一切都究竟是什么?
记忆力极端的恐惧究竟因何而起?
回忆至此,凌尘与记忆里年幼的自己一起害怕地颤抖起来。
白云晞与记忆里的白云晞一起握住她的手。
“尘尘?”
她依旧那样歪着头问得没心没肺,动作与神态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到最后,凌尘都只想起了遇见老二胡之后的事情,再往前回忆,脑袋就像被针扎了一样细细地疼起来,仿佛有一把锈迹斑斑的锁,锁着锈迹斑斑的铁链,严严实实地将某一处记忆给封了起来。
当两人躺在白云晞从小睡的床上,躺在小时候的凌尘抱着白云晞睡过的木床上时,凌尘将关于这件事的记忆与难以追溯的前一段记忆讲给白云晞听。
白云晞一心只有眼下香香软软的小猫咪,过去了就过去好了,记忆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的,哪有小猫咪好摸好吃?
“以前的事情有什么要紧。”她嘿咻嘿咻地爬过来,“现在的尘尘也在身边,现在的尘尘也完全是我一个人的,我干嘛自己气自己,自己跑去回忆着吃自己的醋?”
说完霸道翻身压下,直攻得凌尘逃无可逃,哪还有多余心情去纠结过往。
小木屋隔音不好,单身九十几年的老二胡抱着孤独的自己,伴着隔壁压抑的娇喘,流下了羡慕嫉妒恨的泪水。
将白云晞和凌尘送下车后,季书央和景深两人继续行驶。
离村子越近,景深的情绪就越紧张。
她白着一张小脸,不知情的人看了多半不会相信她这是回家过年的,说是清明节上坟去的还差不多。
整得见家长紧张的季书央不得不故作轻松地活跃气氛。
再有一条道拐过弯就到了李家村,颠簸的碎石子路让碾过的汽车上下起伏。
景深看着窗外久违的风景,难得开口说话道:“央央,就把车停这里。”
她指向路边茂密的树林,枝叶茂密一片深绿,能很好地将车隐藏在其中。
“啊?”季书央不明所以但是听话地把车开了进去。
景深谨慎地选了一个非常隐蔽的位置,除非专门仔细寻找,负责没人能发现这辆价格不菲的越野车。
两人下车后,景深没有急着带她离开,只说了句,“还要委屈央央一下,这是必须的。”
“啊?”季书央全程懵逼但是百依百顺。
景深拿出化妆包,飞快熟练地捣鼓两下,生生把校园清纯女神范的季书央给化成了面黄肌瘦毫无美感的村姑,除了那张脸上精致的五官无法改变,其他的所有指数都被毫不留情地调到了最低。
“这,这是在干嘛啊?”季书央对着镜子愣神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愣神地看景深捣鼓她自己。
两人整整齐齐变身村姑后,她依旧不满意,上下来回打量后说:“不行,你身材太好了。”
季书央:......如果这也能算错....
景深从包里掏出垫驼背的道具,掀开她的外衣给她固定好。
这样一顿操作猛如虎,季书央现在的模样连瞎子都生不出脱裤子的欲望。
季书央第一次有了藏拙扮猪吃老虎的激动感。
“不是什么好玩的。”景深从她跃跃欲试的脸上读出了她的想法,提前告知道,“我们村没有太好看的年轻姑娘。”
准确的说,应该是没有太好看的非婚单身年轻女生。
而极大部分已婚女性,都是出于某些迫不得已的原因,在十八岁左右早早结了婚。
村子里几乎没有十八岁还没有嫁人的,除了每天蹲在村口吐人口水的的疯婆子,还有把自己装扮得猪嫌狗厌的景深。
季书央眼睁睁地看着她拿着把化妆刷,蹭蹭两下变成小村姑,动作熟练得让人惊讶。
她伸出手牵住季书央,“一会我们进去,不要在路上过多停留,我直接带你回家。”
季书央听话地点点头,只觉得她俩都好像谍战片里的美女特工。
两人并肩走上泥巴路,前一天晚上下了雨,田野间的空气带上了些乡村才有的独特清新。
路上经过的大爷大妈无不热情地同久别重逢的景深打招呼。
“小深,回来了?有空来叔叔家吃饭,给你炖大猪蹄儿。”
“哟,小深可算回来了,到婶婶家玩玩?你富贵哥前几天也正好回来了。”
富贵哥是婶婶家里的老大,据说有残疾,所以快三十了也没找到媳妇。
小驼背季书央因为面目丑陋而存在感为零,一路上压根没人询问她这个外来人员。
季书央回头望向又一个热情同景深打招呼,并且忽视了自己的村民,“深深,我觉得村民都挺和善嘛,你是不是想多了?”
景深毫不犹豫地说:“那只是他们众多伪装中的一个。”
她看向转回脑袋的季书央,看见那双清澈眼里的纯粹,心里的恐惧暂时被一种难言的情绪压过,支撑着她站在季书央身前。
你只能相信我一个人。
景深在心里轻轻地说。
季书央从前跟着视察市场的父母去过很多乡村,大抵都只有富裕贫困的差距,其他的民风民俗都是差不多的朴素热情,就像现在这样。
她没见过很多肮脏的事情,所以不能看清藏在水面之下的暗流涌动。
景深家在村子中央,说起来是最安全的中央,又是最危险的中央。
景家自景深爷爷以外姓身份入赘李家村开始,就以经营村里唯一的小卖部维持生计。
封闭的山里什么都传不进来,即使到了现在,村里依旧只有景家这一家小卖部。
生意说不上好,也谈不上坏,勉勉强强能养活景易一个人。
但在景深考上大学之前,用小卖部挣来的这笔钱养活一个小孩和大人就显得有些困难了。
景易是一个很奇怪的女人,她从没有放弃过景深。
在村子里,因为贫穷而丢弃女婴的事情不在少数,犯法也好杀人也罢,地势偏僻的村子本就属于法律之外,这只是肮脏的极少一部分。
景易却宁愿一个人做三份事情,也从来没有说过不要景深的话。
所以即使从小遭受打骂,景深依旧无法与她一刀两断。
如果单除去亲缘,只说恩怨分明,恩与怨之间,她不知道哪一个要多一点。
☆、凶神恶煞美貌老太婆
泥泞的田地被夕阳覆上一层金箔,村里没有路灯,天黑就是一天的结束。
走了一会儿,景深将季书央带到一间被小树环绕的老旧房屋前。
两人在篱笆围成的院子前停下,院子里稀稀疏疏种着小葱辣椒。
“深深家不种地的吗?”季书央左右看了看,附近的地都是别人家的。
“不种地。”景深摇摇头,“姑姑的身体不太好,家里只剩下我俩之后就把地给卖了。”
她伸出手小心地拽了拽竹条编成的篱笆门,随着动作哗哗哗抖下的灰弥漫在空气中,在夕阳照染下缓缓飘落。
“没在家?”季书央伸着脖子往里看。
景深推开篱笆门,拉着她往里走,“姑姑在家,不在家会把门栓上。”
两人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景深犹豫着说:“央央有没有害怕?现在还来得及。”
正为见家长紧张不已的季书央疑惑道:“害怕?为什么要害怕?”
“因为.....”
景深话还没有说完,前面老旧的土房子的门被推开,开门的那个人瘦瘦高高地站着没动,屋子里没有开灯,阳光涌进去,晃在她脸上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姑姑...”景深走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把季书央挡住。
季书央:!!!
这么快我还没有准备好!!!
她慌张地站直,板板正正地问候道:“姑姑好!”
此时的景易并没有景深说的那么吓人,她往前走了两步,完全站在夕阳下,季书央看清了她的样子。
与景深的样貌气质完全不同,上了年纪的景易虽然一头银白长发,却根本看不出来垂暮老态,反而因为年岁渐长,脸上细细的皱纹添了几分成熟睿智。
她皮肤白皙,眼睛细长,鼻梁高挺,眉尾轻微上扬,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就有了满天繁星的灿烂。
景易一只手打上了石膏挂着,和蔼地对季书央点点头,不管此时的她有多丑。
她倒是第一眼就看见了小驼背版本的季书央。
季书央差点没感动得哭出来。
“姑姑.....这是我朋友,她叫.....”景深小心翼翼地避开姑姑的目光,慢吞吞地介绍着。
“姑姑我叫季书央!”季书央站出来自我介绍道。
“你好呀,小书央。”景易微笑着说,“谢谢你照顾小深。”
季书央急忙摇头,“不麻烦不麻烦,还是深深在照顾我呢。”
温柔和善的美貌长辈形象让她的紧张瞬间崩塌,等到景深回过神来,季书央已经屁颠屁颠地跟着景易进了屋。
景深轻轻叹了一口气,摸了摸手臂上藏在衣服下的伤疤,无奈地也跟着走了进去。
正是姑姑的这种反复无常,才最让爱她的人与她爱的人伤心。
她推开门就看见季书央坐在不太结实的木凳上笑得前仰后倒,景易坐在一边脸上也有笑意,看样子刚说完景深小时候的糗事。
“哈哈哈哈,深深原来这么可爱吗!”
季书央见她来了,伸出细长的手臂把她拉到另一条凳子上坐下。
“深深。”
景易神色如常,“准备回来待几天?”
景深看向她那条打了石膏的胳膊,“姑姑的手什么时候能好?”
“没什么事,镇上的医生偏要叫家属照顾,我觉得不算什么大事,一个多星期就能拆了。”
“央央还要工作,我们节后最多再待一个星期。”
季书央张了张嘴想说“我的工作?我有什么工作?我都混成投资人了还不让请假?”
景深在桌下握住她的手,及时阻止了她说出口。
景易了然地点点头,三人又坐了一会儿,景深没怎么说话,心情复杂地看着季书央和姑姑两人聊得投机。
“我去做饭。”景深忽然站起来说,“央央和我一起去。”
“啊?”季书央不会做饭,但景深的语气难得地坚决,让人无法拒绝,“哦哦。”
景易下意识要阻止,下意识想说“让我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无奈地闭了嘴。
景深让季书央先进了厨房,然后再走进来关上门落上锁,低下头凑近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这才放心地走到灶台前忙活。
“深深。”啥也不会的季书央自觉蹲着当扒蒜小妹,“我觉得姑姑人挺好的啊,又热情又温柔。”
不太像你描述的那样凶神恶煞。
景深摇了摇头,放下菜刀转身看向门上玻璃窗后依旧坐在凳子上的景易,季书央也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很少有人能像外面表现的那样简单。”
而季书央就是其中之一。
景易察觉到两人的目光,回望过去冲她们微微笑了笑。
完完全全一副慈祥长辈的样子,季书央不明白为什么景深要那样形容她,把人家说得像个连环杀人案的变态凶手一样。
“你要相信我。”景深看着自己的姑姑忽然说,“央央,你一定要相信我。”
她看向季书央,固执地盯着季书央,仿佛没得到满意的回答就会一直这样看着。
季书央停下扒蒜的动作,一会看看景深,一会看看景易,斟酌了半天,最后也只说了句“好,我相信你。”
其实在这种情况下,季书央只能把信任完全交给她。
穷沟沟里头既没网又没信号,出了点什么事情,藏个一百年不叫人发现都没问题。
不过大家都那么善良,能出什么事,深深一定是社恐太严重,或者是有被迫害妄想症,所以才会这么疑神疑鬼。
当时的季书央这么天真地认为着。
其实景深和季书央回来的时候,天色就已经快暗下来了,加上季书央又和景易聊了挺长的天,直到窗外已经漆黑一片才开始做饭。
因为刚做完手术的手不方便,景易连着许多天没用厨房,景深忙上忙下地收拾一通,本来不宽敞的厨房里又有季书央在一旁碍手碍脚,她做完饭都快八点半了。
今天饭桌上季书央的话奇多,一边吃一边聊,完全忘了不久前紧张到咬着袖子发抖的样子。
景易也没厌烦,坐在对面搭着聊,时不时点点头表示认同。
最后吃完饭已经九点多了,三人陆陆续续洗漱好,分开进屋休息。
季书央自然被景深拉着和自己一起睡,景易进了隔壁房间。
景深的房间并不是季书央猜的那样充满粉红泡泡少女心。
说不上宽敞的小房间里只放了一张木床和一张书桌,生活必须的物品都是轻重量密度小的木质品,整个房间没有任何尖锐物品,仿佛被人专门藏了起来。
屋子里满是朽木的枯败气味,床单被子被收了起来,桌面上也落满了灰尘。
景深抽出一张纸仔仔细细把凳子擦干净。
“央央你先坐会儿,我去拿东西打扫。”她说,“就坐这里,不要离开房间。”
季书央总算发现对方在尽量避免她和姑姑独处了。
“啊?”她不明所以地点点头,站起身说,“我也帮忙。”
景深迈出一半的步子一顿,急忙转过身阻止道:“不用!”
季书央被她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站在原地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不...不是。”景深慌张地放软声音道,“我是说,央央坐在这里休息就好了,我来打扫。”
季书央不知所措,甚至有点害怕地点了点头。
景深挤出个勉强的笑,再次拉开门走出去,“坐在那里,千万别出来。”
季书央疑惑地慢慢坐下,支楞着脖子往外看,又思索了半天,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
她卸下支撑脊背的力气,顿觉自己就是一条砧板上的咸鱼,在这种没有网没有信号的地方,唯一熟悉的人就只有认识不到三个月的景深。
她终于明白当初自己一口咬定要来的决定到底有多莽。
但凡景深有点坏心思,她恐怕就没活着回去的机会了。
但是深深能有什么坏心思呢,毕竟她只是一只小猫咪呀。
景深的房间正对着厨房,她去拿打扫的东西,走了半天还没回来,本就疑神疑鬼的季书央更加担心,像只鸡一样抻着脖子往外望。
小猫咪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小猫咪深深正拿着两把泛着银光的杀猪尖刀,月光从窗外射下来,人与刀都被镀上了一层无情的色彩。
季书央:????!!!!
小猫咪你怎么可以有坏心思!!!
景深手里拿了两把刀,脸上皱着眉表情是非常不好。
她察觉到背后季书央灼灼的目光,下意识回头望去,正好和季书央来了个对视。
一个眼神里充满了信任崩塌的悲痛,另一个皱着眉眼神看不真切,大概是杀猪前看猪扑腾的不耐。
见猪发现了自己,景深急忙将刀塞到灶台下面,立马舒展眉头,拿起放在一边的扫帚抹布,若无其事地走向她。
“央央?”景深大概认为夜黑风高,季书央没有看清她手里拿的东西。
季书央像一只手无缚鸡之力的鸡,不敢站起来,又很害怕,只好带着凳子挣扎着往后挪。
景深见她的表现,猜到了原因,但没有表现出来,试图蒙混过关而故作无辜道:“央央怎么了?”
☆、满脑子黄色废料
不久前被景深拿在手里的杀猪尖刀出现在景易手中。
景深立马明白事情不妙,紧张之下血气上涌,直直冲得脑袋嗡鸣。
刚才被季书央发现的时候,自己是要把刀藏好来着。
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毫无理智的姑姑拿到了刀,事情就不仅仅是又掐又打的泄愤那般简单了。
她只希望到最后,季书央都不要从门后探出头。
央央,一定要相信我,千万别出门。
景深站在景易跟前,对上了那双血红的眼。
“姑姑.....”
因为身后的那扇门里的人,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季书央从来都是一个好奇心很重的孩子,听见了那声惊呼出来的“姑姑”,她下意识翻身坐起来,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选择了不听话地走向门口。
理由依旧是那个千篇一律的“既然你都绑架我了,凭什么我就不能不听话了?”
她像一个干坏事的小屁孩,轻手轻脚地推开门,看清门外的情况之后,笑容立马凝固在脸上,瞳孔微缩单手扶着门框。
姑姑手里拿着的....是刀?
而景深站在靠近自己的那一边与姑姑对峙,明明表情那么坚强,身体却因为不久前的殴打难以挺直脊背。
她浑身都在疼,被掐的地方像火烧一样火辣辣地疼,被东西重重砸中的地方疼痛是尖锐的,似乎已经刺入骨髓,需要漫长时间消磨才能稍微缓解一点。
像被推得摔倒这种折磨,在别人眼里难以忍受,在她这里好像只是一点轻微的程度。
毕竟眼前这人还拿着刀,其他的虐待不值一提。
景深一点点往边上挪,方向正好与房门方向相反。
季书央只看到两人在沉默中对峙,而她的小猫咪落了下风。
可惜她没有白云晞的身手,不然这会儿两下子就能把恶毒老太太撂倒。
厨房里一滴悬挂在水龙头上的水滴滴进水槽里,清晰的一声脆响打破了紧张夜晚中剑拨弩张的平静,拿着刀的景易低吼一声,举起刀就往景深那边扑。
第一下扑刺被准备多时的景深躲过了,连着回挥的第二下也落了空,但那刀轻飘飘地带下一缕中间断开的头发,又照见了景深勉强躲过的冷汗。
“姑姑.....”顾忌着屋子里她以为熟睡的季书央,景深小声的劝阻道,“把刀放下,姑姑....”
以前姑姑发病的时候,她都事先藏好了尖锐物品,只有今天出现了疏忽。
谁能想到会这么凑巧......
景易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更无法控制自己接下来的举动。
随着她一步步靠近,景深一步步往后退,再到景深后背抵住墙,正如往前无数次避无可避,她放弃地缩在墙角,脑袋里一片空白,唯一想的只是如果还有下一次......
她一定要全程压在央央上面。
季书央正站在景易身后,手里握着扫帚上拆下来的木棍。
刚才她缩在门后,景易手里那把刀反射的月光冰凉地触及她的眼睛。
电光火石一刹那,季书央隐约明白了景深举动的真正含义。
果然深深只是一只善良可爱的小猫咪。
在此时危急的情况下,她竟然美滋滋地傻笑着,心里回忆起不久前压着深深啃咬的美妙滋味。
虽然中间有一些不满意,但是总的来说,她还是挺攻的嘛。
所以就在和景易紧张对峙的同时,景深和季书央都满脑子黄色废料。
果然这就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吗?
反应过来的季书央一边毫不犹豫地快步走上去,顺手抄起立在墙边的扫帚,一边甜蜜蜜地如是想到。
她隔着背对自己的景易,看见深深恐惧的表情,和裸露皮肤上除了自己不久前弄出来的伤,登时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举起棍子就往那恶毒老太婆(其实也没有那么老太婆啦)景易后脑勺上劈。
后来每每想起,季书央可以保证,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真情实意地怨恼不让自己学跆拳道或者传统武术的母亲过。
就算是击剑也好啊,这样就不用轻飘飘一棍下去,景易僵硬地转头,面无表情不痒不痛地看着她。
季书央:.......
她对景易挥挥手,小心翼翼试探道:“你好?”
景易被后脑勺的疼痛惹得更加愤怒,转过来后没有一点停顿,举起刀就往季书央那边砍。
等了半天没感受到新伤的景深抬起头正好看到了这个画面。
她的淡然与无所谓在对上季书央脸上懵逼表情的那一瞬间尽数崩塌。
为什么不听话啊央央?
下一秒,季书央和景易眼前同时被一片血红占满。
季书央还感觉到有人挤到自己身前,软软的头发轻轻拂过脸颊,那人身上还有自己的气味。
她下意识扶住对方,碰到衣料的同时沾了满手温热的液体。
深深的后背上,有一条很深的伤口。
她的血溅在景易脸上,刀咣当落到地上,发出清脆一声响。
景易痛苦地抱着脑袋蹲下身,被愤怒填满的脑袋里渐渐空出一片清明的境地,却又渐渐被恐惧和混乱的画面与声音占领。
那是真实存在却如噩梦一般不真实的记忆。
记忆里的自己像现在的景深那样倒在某个人怀里,鲜血汩汩地往外流。
那人的嘴一张一合,似乎重复喊着“阿易”“阿易”,仿佛这样她就永远不会离开。
有眼泪如夏夜的雨点,沉重地打在她的手上。
不要哭.....
她当时应该想这么说。
可是当时究竟有没有说出口,景易似乎已经忘了。
景深再次软倒在季书央怀里,就像不久前在床上的那一次。
只不过这次带上了血,而季书央动作的颤抖并不是因为害羞。
景深感觉到了央央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到自己垂在地上的手心里。
她挤出一个笑,“不要哭呀,央央。”
带血的手吃力地抬起来,轻轻颤抖着拭去了季书央的眼泪。
她曾经羡慕着季书央纯粹的笑容,而她现在也能笑出来了。
所以为什么要哭呢....
季书央看着怀里景深那个勉强的笑,其中安慰的意味怎么看都像永别。
“深深.....医生....我们去找医生....村里有没有医生.....村里一定会有医生的.....”
她把景深的脑袋埋在自己怀里,就像不久前那样,她们如此亲密无间,不管有没有误会。
景深用最后一丝清醒阻止了她,“村里没有,没有医生,上山去,去找白云晞。”
村子里的人都不是善良的人,不管怎么样都不可能不伤害到央央。
听话呀,这次一定要听话。
景深这么想着,卸下力气将自己完全交给了她。
季书央从来不是一个听话的小孩。
但她知道那是因为自己还没有遇到能让她听话的人。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让景深这么要求,季书央抱着她奔入漆黑的田野,一刻不停地向着最初停车的树林跑去。
她第一次发现景深竟然比看起来的样子还要瘦,就连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自己抱起来也很轻松,甚至能清楚地感受到怀中人硌人的骨头。
她依稀记得有谁说过,所有不合常情的事与物,背后都有不堪言说的原因。
这村子藏在大山背后,阴影之下有太多不堪。
后来所有人都会明白,他们曾经面对的事情有多么艰难。
景深倒在副驾驶座里,灌了铅似的眼皮不住往下掉,像烈日下犁田的老牛,季书央哀求一句“深深别睡”,她就往上抬一抬眼皮,随之有了一瞬间的清醒。
这种难以控制的感觉就像上无聊的数学课打瞌睡,就算知道这是不对的,可是谁又能按照自己的意愿提起精神来。
如果没有季书央一路上声音微微颤抖的碎碎念,景深也许在最开始就已经完全放弃了挣扎,就像学渣放弃听课那样,一劳永逸地闭上眼,自此再也不用面对这个复杂的世界。
可是她才刚刚学会笑,她想要央央看见自己更多的笑容。
季书央伸出一只手握住景深沾满血的左手。
冰凉的触感分享着各自的恐惧,或许相互触碰能够稍微缓解。
季书央时不时确认景深的温度,还有轻微却让人安心的呼吸起伏。
“深深。”她又在没话找话地分散两人的注意,“听说新年的电影都很好看,有几部是我投的,影院送了票,第一场包场。”
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景深,对方惨白的脸在月光下隐隐约约有了些抓不住的美感。
“我其实悄悄准备好了,等我们回去,就找个借口让你陪我去看那场电影,然后就是很俗套的跪地求求你做我女朋友啦,虽然非常狗血。”
她说:“但是我想你会喜欢的。”
她确信深深会喜欢自己为她所做的一切,这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两人的秘密。
“你会你喜欢吗?”
景深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力气发出声音,越野车尽量平稳但是急速地在夜晚黑暗中背向村庄疾驰,这是她的首次逃离。
从前为什么没有人,而自己也从没有想过主动逃避。
或许命运在最初就定好了一切,她所经历的一切,都是为了遇见现在的季书央。
景深弯着眼轻轻地笑起来,她回答:“一定喜欢的。”
季书央也许没有听见,但她早就知道了答案。
这是命运不可改变的安排。
☆、虽然我不怎么会写紧张画面
徒弟今年难得回来了一次,更难得地带了女朋友回来。
可是这么皆大欢喜的事情,孤寡鳏居空巢老人老二胡却有些笑不出来。
破烂小木屋隔音不好,震动幅度传播能力却是一顶一地棒。
想他一个清心寡欲的老年人,究竟做错了什么,才得被迫孤零零躺在床上,耳边回响着年轻人激情四射的声响,身下的床板身临其境地颤动。
况且两人还特持久,老二胡忍了半天也没见消停。
他最后还能怎样?还不是只好一边唉声叹气地坐起来,一边穿衣服准备出去走走散散心,好为年轻人腾出空间。
小兔崽子就欠削,人小尘那弱如扶柳的模样怎么禁得起她这么整天折腾。
老二胡两步蹦下山,准备到山下随手拔两根人参,明天熬进鸡汤给可怜的小尘补补。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他刚背着手悠哉悠哉地走下山,一辆与当下画风不太符合的越野车扬起扑面尘土,一个猛刹正好停在他面前。
老二胡一边抱怨祸不单行,一边呸呸呸地吐出嘴里的灰。
习武之人就连咳嗽也气沉着丹田,老二胡的咳嗽声如洪钟,几乎是在季书央下车的一瞬间就吸引到了她的注意力。
她确信自己就在白云晞下车的地点,可是附近并没有住人的地方,深深说的上山.....
她抬头看了看直插云霄的峰。
应该不是上这座山吧?
情况紧急的时刻,事情却像进入了死胡同一样毫无进展,景深的伤口依旧在往外流血,因为太深,如果不处理之后上药的话,就怎么也止不住。
车灯像茫茫大海上的灯塔,无济于事地照亮了四周一小片地方。
季书央听见身后震耳的咳嗽声,又看见车灯照出的朦胧人影,心里想着死马当活马医,咬咬牙跳下车。
“阿公,请问这附近有没有人住?”
她看不大清老爷爷的表情,只能硬着头皮等回答。
老二胡一直认为小小年纪就成了傻子是一件很让人同情的事情。
所以此时此刻他听了季书央傻出新高度的询问,精彩的表情颇有些“乖乖诶,年纪轻轻的傻了多可惜”的悲悯。
他慈祥地回答:“阿公现在这么晚站在你面前,不是住这里难道住地里?”
季书央来不及回味出他话里话外的奇怪,急切地抓着他的手问道:“那阿公知不知道附近有一个叫白云晞的女孩在哪里?”
当老二胡听到倒霉徒弟名字的那一瞬间,眼前姑娘不合逻辑的呆傻忽然就合理了起来。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傻子和傻子聚一堆,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然后他就毫不犹豫地把自己徒弟说了出去。
“就在山上。”他指向天空,还有天空中笔直挺拔得不真实的山。
季书央抬头看向被云完全盖住的山巅,无与伦比的绝望完全笼罩着她。
“这该怎么上去.....”她回头看向车里的景深,轻声低喃道,“央央....”
老二胡被忽然忧伤的气氛吓了一大跳,转眼听到傻乎乎的女孩说什么“怎么上去..?”这种听起来似乎在为上山烦恼的话。
本着有生意不做天打雷劈的优秀职业素养,老二胡灵机一动,精神一震就要推销自己的营生手段。
“如果姑娘是为上山发愁的话,也许可以选择乘坐缆车。”他伸手指向一边。
季书央看向那个方向,光秃秃的墙体前挂了一辆神似摩天轮的缆车,一端系在山上,一端穿过滑轮系在这山下。
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动力装置,有点不太靠谱的感觉。
可是景深受了伤,一点也受不了颠簸,就算季书央可以背着她上山,但一来所需时间太长,二来路上绝对不平稳,怕是找到白云晞人都已经凉了。
这缆车是艰难困窘境地下最好的选择。
“其实乘坐这辆缆车是要收费的。”老二胡见季书央有乘坐的意向,率先说道。
后面还有半句“不过你既然是来找小晞的,一定是小晞的朋友了,既然是小晞的朋友,那就免费吧。”被季书央接下来的举动堵在了嘴里。
她听到说要收费,急忙摘下手腕上估价七位数起步的手表,毫无留恋地塞进他怀里。
“给你。”她继续摘身上值钱的首饰,“都给你,麻烦你把我们送上山去,要快一点,麻烦你了。”
老二胡被塞了满怀的贵重物品,又被推着来到了缆车前。
季书央赶回去小心翼翼地把景深抱出来,尚未干涸的血液一滴一滴滴到地上。
老二胡正百无聊赖地扒弄着缆车的铁索,冷不丁看到这样血腥的画面,着实惊了一下。
“她怎么了?”
他放下怀里的东西快步走上去查看,季书央下意识挡了一下,反应过来才让出位置。
“怎么搞成了这个样子?”老二胡皱着眉翻动景深的眼皮,又试了试她的呼吸,“必须尽快处理,我先送你们上去。”
他想起自己不靠谱的徒弟,特地嘱咐道:“上去了等着我,我来替她处理。”
季书央对于眼前这个陌生老人的话存了很多怀疑,直到走进缆车,看见老二胡一直手抓住铁索,简单粗暴地扯着往下拽,并且还真的拽动了之后,她就明白此事由不得怀疑了。
况且这种无脑大力的处理方式,还真的和某个一根筋的小屁孩有点像。
季书央搂紧怀里的景深,只能寄希望于陌生人。
把两人送上去之后,刚下山没多久的老二胡不得不再次上山。
他作为白云晞暂时没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师父,爬山速度自然要比对方快上一些。
好像刚下缆车一秒钟,他就已经出现在山上了。
“走走走,快进去。”老二胡抢先往小木屋里奔去,见季书央抱着景深没有动,还伸手轻轻地推了一把,催促地回头望她。
这一望便看见了季书央复杂的表情。
“怎么了?”
屋里传出荡漾的轻呼~
“这小兔崽子!”老二胡推着季书央先进了屋,小心地帮着她轻轻平放好进气多出气少的景深,气势汹汹地走到白云晞房间门口使劲拍门。
“别玩了别玩了!快出来!”
白云晞只穿了件背心坐在凌尘大腿上,矫揉造作地嘟着嘴,手里拿着一副牌,说今天不是你输就是我赢。
她嗲嗲地说:“输了就惩罚你亲我一下,赢了就奖励你亲我两下。”
凌尘还能怎样?还不是只好无奈地点头答应。
在凌尘有意防水之下,白云晞用稀烂的牌和稀烂的技术赢了一局。
她酝酿半天还没舔到尘尘嘴唇呢,师父的声音冷不丁响起来,立马像个偷情的一样蹦起来,差点没被吓死。
反应过来后,她想起自己和尘尘是合理正当女女朋友关系,忽然就理直气壮了许多。
“什么事!”白云晞依旧坐在凌尘大腿上没有动。
“白云晞.....”季书央站在房间门口低低地喊道。
白云晞清楚地听见她声音里的颤抖和恐惧,再结合多年来关于李家村的恐怖传说.....
她与凌尘对视一眼,而后两人同时从床上弹起来。
“等等我穿衣服!”
她俩慌慌张张地找纸把自己收拾干净,又慌慌张张地套上早被丢到了地上的衣服。
“出什么.....”事了?
白云晞的询问在看见躺着的景深时缩回了嗓子里。
老二胡已经开始清理伤口了,熟练地支使徒弟道:“去厨房把酒拿出来,还有碗柜下面的纱布。”
练武之人常常误伤自己,所以这些一般人不会准备的东西在他们这里是必备的。
景深很幸运,如果单单只说受伤之后一系列阴差阳错的话,她算得上很幸运才捡回了这条命。
“怎么弄的?”
白云晞帮着师父包扎完最后一处伤口,如释重负地倒进椅子里问季书央。
季书央的目光始终定在景深身上。
“深深家里的事情。”
她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大家也只好不再过问,沉默地各自坐着。
过了一会儿,季书央终于看够了景深,这才分了点注意给其他人。
“夜深了,我守在这里,大家都回去睡觉吧,非常感谢大家的帮助.....如果没有你们.....”她说着说着哽咽了起来。
或许我的深深就不在了。
剩下的半句话她不敢说出来,关于深深可能死掉的这种话,她一个字都不愿意说。
一向信奉马列主义的季书央为爱封建迷信。
白云晞有所感触,低下头不知道再想什么,凌尘坐在她身边,紧紧地挨着她。
白云晞低头是为了掩藏自己的恐惧,她害怕有一天,不管是多少年以后,她与尘尘也会面临这样的艰难时刻。
在某种不可抗的推动下走向生离死别的痛苦境地。
事情真的会变成这样吗?
如果人生经不起岁月推敲,时间如漫漫黄沙将欢喜与耐心消磨殆尽,她们之间的爱情最终变成了无可奈何的凑合,或者是现在这样的意外。
越想她越觉得恍惚,眼前的事物在模糊雾气中旋转,带来一阵阵眩晕。
凌尘凑过来,她的额头带着寒冬转暖的微凉,轻轻柔柔地贴近白云晞热乎乎的前额。
“小晞在想什么?我们绝对不会再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