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的。”季书央轻轻地安抚一般抚着她的背,只当怀里这人是被吓到了,毕竟与杀人犯一同生活了那么久,“她已经被抓住了。没事了。”
景深正忐忑地等待季书央的反应,忽然她无厘头地冒出了这么一句安慰,一向只能自己安慰自己的景深愣住了。
她抬头望向季书央,“什,什么?”
为什么要安慰,难道这不是她的错吗?
“没事了,深深没事的。”季书央不厌其烦地轻声道,“我会保护你的,不要害怕,别害怕。”
现今景深的世界发生了天崩地裂般从未料想到的改变,眼前一阵一阵袭来眩晕,直让她不敢相信刚才听到的话。
因为景深从来没有被如此温柔对待过。
原来自己也可以得到这样无条件的温柔吗?
眩晕的世界又因为水汽而模糊起来。
-
景深离开后审讯室里只剩下萧团玥和季寒霄两人,一左一右坐在长桌前整理资料。
“组长....”萧团玥小声开口打破沉默,“我是不是....像他们说的那样.....不适合这种工作,就,就,更适合调解纠纷什么的鸡毛蒜皮的事情,然后.....”
她低着头攥紧手里的纸张,“....一辈子当一个碌碌无为的...警察。”
☆、拐卖妇女案
或许有些人生来性格里注定的成分将其与某些相对的事物分隔开来,就像萧团玥的善良温柔,总是让她没办法成为一个合格的警察,可以舍弃一些东西,换来更重要的东西。
不久前审讯景深,道理她都懂,要怎么怎么压着条件与其对弈往来,可她就是没办法这样做,因为景易黯淡的眼神,或是其他交错的缘由。
季寒霄放下手里的资料,放在桌上的双手交握,微微偏头看向低着脑袋的姑娘,乌黑的马尾辫在空调送出的暖风吹拂下轻轻摆动,怎么都有点委屈的感觉了。
与萧团玥的垂头丧气相比,季寒霄永远都是那么一副脊背挺拔无所畏惧的样子,她这样笔直坐着,比萧团玥高了小半个脑袋。
“为什么会这么想?”季寒霄浅浅淡淡地开口,话里少了几分平时常有的凌厉,“警察并没有被贴上任何与冷酷严格有关的标签。”
“所以温柔的警察,其实没有错。”
温柔也好冷漠也好,性格从来不是一个职业的定义。
“可是......”萧团玥还是低着头。
她依旧一事无成,未来毫无进展。
“别自责,景易不是一个简单的犯人。”季寒霄松开交握的双手站起来,“走吧,我们去看看她。”
-
季寒霄在春节所有人放假那段时间里,独自待在档案室把与李家村相关的案件仔细研究了遍。
穷山恶水中顽强生存的村民,神秘的经济来源,在往前缺乏监控和记录的年代里,这个村子藏了太多秘密。
秘密与秘密交缠在一起,混成一盘散沙,风一吹洒向四方,要重新收拢聚成原来的模样,这似乎成了痴心妄想。
季寒霄走在前面率先推开另一间审讯室的门,朝看着犯人的警察点点头,侧身让他们离开。
“景易。”两人在景易对面坐下,隔着玻璃萧团玥说,“我们需要你讲讲关于李家村的事情。”
季寒霄笔直地坐在一旁。
景易避开不谈,只问她:“景深怎么样?”
萧团玥下意识就要说“啊,她很好,没什么问题,正和女朋友卿卿我我非常幸福。”
但是电光火石一瞬间,她想起几乎每一个同事的告诫,急忙住了嘴,请求似的看向季寒霄。
都说不能这样,要慢慢地钓出对方掌握的情况。
季寒霄却只轻飘飘看了景易一眼,再望向萧团玥时,眼里的神色分明在说“照你自己想的来。”
“她......她.....”萧团玥犹豫半天,咬咬牙一股脑说出来,“她没事。”
“我们聊一聊关于你和李家村的。”她明明和别的警察一样脸上没有多余表情,眼里的神色却分明比其他人要温和几分。
景易直愣愣地盯着她,仿佛想要从她眼里看清这温和的真实与否,后来却也没发现任何虚伪的迹象,只得放弃地卸下力气,颓靡地倒在椅子里。
“我会把我知道的,还有我记得的,全部告诉你们。”
除去景深还有另一个不再需要她的人之外,景易无趣的人生中再没有任何牵挂,她可以借着风势扶摇往上,或是放任自己一路坠落。
-
四十年前的李家村也是那副模样,偏僻而富足,按照明面上的情况,那片土地并不适合普通人居住,可他们一整个村,偏偏就活得好好的,从很早很早以前开始,至少在十八岁的景易能了解到的一切看来是这样的。
或许偏僻就是他们无耻勾当的最好保护。
每到村里有男孩长到适婚的年纪,就会跟着父母一同出山,不久后再回来,总会忽然多出个同样适婚的姑娘。
准新郎的屋子里几乎每晚都会有打骂声传出来,直到死气沉沉的新娘再没有任何反抗的力气。
这只是秘密的一角,那时景深还不明白这种事情发生的原因,每当问起母亲,母亲目光躲闪,从来不会回答。
景深的祖父是多年前入赘进的村子,他们家是李家村唯一的外姓,加上景深长得很好,不知何时起,她的未来归处成了众多青年的争夺目标。
这场争夺与文明社会的追求完全不同,对此事毫不知情的景深在他们眼里只是个任人宰割的商品,胜利者即能将其带回家,完全不必过问当事人的选择。
十八岁成年那天晚上,喝得醉醺醺的父亲提着个空酒瓶,摇摇晃晃走到她跟前宣布,她被隔壁李大强儿子李小强赢了去,计划在一年后成婚。
听到这个消息,景易还没有反应过来,一向懦弱的母亲忽然尖叫一声扑上去与父亲厮打在一起,嘴里模糊不清地念叨着“不行”。
而景易愣在原地,忽然觉得一切都有了端倪。
-
“所以李家村拐卖妇女?”
萧团玥抬起头正好与季寒霄对视一眼。
“那你的杀人动机?”
杀人动机自然就是景易不愿不明不白地嫁人,反抗李小强和父亲时失手将两人杀了,情急之下就埋在了后院,后来也一直没有处理,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这样?”萧团玥听她讲了半天,仔细捋捋逻辑好像没什么问题,但总感觉有点奇怪。
“他们现在还在做这种事情没有?”
景易摇了摇头,“不清楚,我没有参与。”
“也许吧。”
就算是现在,也常常有村民开着自己的面包车或是货车,说是出去找点事做,没过多久就回来了,有的为自己儿子带了个媳妇回来,也有的带了一大笔钱回来挥霍。
这时再想想,李家村果然不如表面所见的简单淳朴。
“那行,你签个字。”萧团玥把笔录打印出来从玻璃窗口递给她。
签了字之后,两人走出审讯室,凶险脸和其他同事都等在外面,根据景易的说法,翻出各种与失踪案有关资料文件热火朝天地讨论。
“快看!”
“四年前一宗人口失踪案,失踪女生最后出现的附近监控照到了李家村的人!”
大家一堆围过去,七嘴八舌地讨论,“这里也有!李家村李老六的面包车,就在失踪高中生的学校门口!”
这些失踪案不由他们负责,想要进一步调查还需要向上面请示,季寒霄只能以最快的速度把景易的笔录交上去,然后安排调查。
她敲了敲桌子,让在场所有人安静下来,“我准备去一趟李家村。”
一听到要出任务,安静的人群又炸开了锅,“我和你一起去,组长。”我也去。”“我也要去。”
“不。”季寒霄再次敲了敲桌子,“小萧和我一起就行了。”
毕竟真相尚不明朗,一切都应该小心为妙,只带萧团玥一个人这个决定一定是明智的,但对于萧团玥来说,她现在就很懵逼。
本来见大家都抢着要去,她这么一个菜鸟自然是没戏的,萧团玥心里想着今天该吃那家的外卖了,朝外的步子刚迈了一半,就听见季寒霄冷冷淡淡的声音里提到自己。
“啊?”同事们齐刷刷望过来,眼里五彩斑斓嫉妒羡慕交错什么都有,萧团玥试探着指着自己,“啊。我吗?”
数道视线中最灼热的那一道定属于凶险脸大哥,他往上仰头翻了个白眼,无语地说:“全组就你一个人姓萧,不是你是我吗?”
虽然这语气酸得让人不太舒服,但忽然被馅饼砸了一脸的萧团玥开心都来不及,哪有时间管他。
“走。”季寒霄隔着办公桌向她伸出手,“我们讨论讨论计划,将就出去吃个饭。”
萧团玥娇羞地小幅度点点头,看那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答应了一场求婚。
-
每次白云晞和凌尘从警察局出来后都会在门口的面摊上吃两碗牛肉面,本质上是为了平复心情去去晦气。
“尘尘。”
白云晞担心地将坐着发呆的凌尘唤回神,从不久前出了警察局后,凌尘的状态就不大对劲。
她抬起头,眼里还没有聚焦。
“尘尘没事吧?”牛肉面端了上来,白云晞抽出两双筷子,把其中一双放进她手里,“是又想起什么不好的事情了吗?”
白云晞知道凌尘有一段缺失的记忆,最近在慢慢恢复,一般被大脑选择遗忘的都有它应该消失的理由,而它们再次出现,也有其中合理的理由。
她无法为此做出点什么来消除接受难堪记忆时的痛苦,她只能握住凌尘的手,坚定地安慰一句,“不要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按照经典剧情展开,这时候凌尘应该红着脸看大英雄一般崇拜而又含情脉脉地看着她,娇娇弱弱地唤一声“小晞”。
可惜这样恶俗、但是美丽的场景,被何休一通电话破坏了。
凌尘被手机铃声唤回神,确实红了脸,急忙挪开定在白云晞身上对面目光,装出冰清玉洁的模样,欲盖弥彰地摸了摸鼻子。
而这边接电话的白云晞就没她那样悠闲了。
白云晞很不满,态度极其恶劣地冲何休凶巴巴地“喂”了一声。
“二胡!你干嘛!”何休自然不甘示弱,那声音一下子拔高,从低音忽的飙到了最高音,“吃炮仗了?怎么和你爹说话的?”
☆、有抱负的崽要进大制作电影
在双方女友尽心顺毛一波操作后,何休终于和白云晞说起了打来电话打扰两人上演恶俗桥段的原因。
“我和制片商量了一下,最近不是好多剧组都停了吗?咱们赶紧一点,争取下个星期成片,然后送去审核,刚好卡在竞争较少的那段时间播出。”
这次一连停了三分之二的拍摄,算是罕见的大便宜,多少钱也买不来这样的机会。
白云晞:“啊?哦哦。”
“你什么反应!”何休不满道,“好歹也是捡了个便宜,还多亏王维中被抓了。”
“姐姐,我就一两个月没上班的编剧,你还想我怎么反应,锣鼓升天大唱好运来?”
白云晞确实是个相当不负责任的编剧,虽然剧本早在放假前就修好了,但两个月没露个面,还是很夸张。
“我听央央说了,知道你忙着去做好人好事,不怪你。”何休通情达理道,之后加了句如刀子一般残酷的提醒,“明天继续回来上班啊,你们李老板说的。”
李老板其实没说,但老板娘可以代表老板发言。
白云晞:......
“好....”
她摸鱼被抓,宛如遭到了当头棒喝,失落地挂掉电话,抬眼看到凌尘笑眯眯地望着自己。
“小晞,这么不想上班呀?”
白云晞不想上班的主要原因还是因为见不到凌尘,早恋的高中生隔一个班就是异地恋了,她俩的剧组可相隔整整两条街。
“想和尘尘一起玩。”
她说的时候应景地红了红脸,害羞地躲在面碗后,矫揉造作地嘟了嘟嘴。
凌尘扑哧一笑,看着她的眼神超级宠,然后说的话也很有“从此君王不早朝”那股子昏庸无下限宠爱的味道了。
“那小晞想不想要我陪你?”
难道尘尘想辞职?从此成为家庭主妇娇娇妻?
啊,白云晞对此倒是没有什么意见的,不过.....
“尘尘不是说要好好工作,偷电瓶车没有前途吗?”
这都什么跟什么,凌尘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无奈地解释道:“新剧组停拍了,张姐让我休息几天,小晞,要不要我陪你呀?”
不管是不是辞职成为家庭主妇,白云晞的回答都只会是响亮的一声“要!”
于是第二天凌尘和白云晞牵着手一起出现在有了投资就飞黄腾达改头换面的剧组时,大家也只是习以为常甚至麻木地打了个招呼。
白云晞:?
“这么回事?”
她拦住摆弄新造型的诸钰,手指比划一通,却很难形容出现在剧组里诡异的氛围。
“大家这是,连买三百六十五天彩票一分钱也没有中?”
诸钰放下梳子,略有愧疚道:“他们是三百六十五天面对情侣却始终单身。咳,我知道这样子不对,但是再给我一次选择机会,大概事情还是会变成这样的。”
“呃啊。”白云晞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拉着凌尘绕过伤春悲秋的诸钰,“什么鬼?你怎么忽然这么非。”
她推开升级版塑料棚的门往里走,第一个拐角就看到李由把何休压墙上,像只饿狼一样眼睛发亮地盯着对方的唇。
何休羞涩地闭上眼,睫毛期待地抖了抖。
白云晞:......
白云晞飞快转身,关上门惊魂未定地对还没来得及看见的凌尘说:“我明白了!”
这简直就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道德沦丧非常过分!
不过谈恋爱其实也没怎么影响工作效率,毕竟导演女朋友是个不苟言笑的大公司老板。
诸钰孤零零坐在小马扎上玩玩头发玩手机,见白云晞出来后抬起头对她说:“是不是也想非主流两句了?”
凌尘站在一边看白云晞撸了撸袖子跃跃欲试的样子,无奈地拉着她在另外两个小马扎上坐下。
“小徐去哪了?”
按道理这时候徐登升应该就在诸钰旁边坐着,安安静静地将脑袋放她腿上靠着,很有一种老夫老妻的甜蜜默契感。
今天不但没见到人,就连诸钰的造型也是实习化妆师做的。
“吵架了?”
“没。”诸钰大大咧咧地说,“她被隔壁剧组借去用用,一会儿就回来。”
这么说着,徐登升正好跌跌撞撞地从外面跑进来,直愣愣地站在诸钰跟前,愣了好久,似乎要完全确认这就是相伴多年的女友,然后才放松下来,一言不发地将自己塞进她怀里。
“阿升?”
徐登升闷闷地“嗯”了一声,不管周围有多少人在看,只把脑袋埋在她怀里。
凌尘和白云晞一起站起来,白云晞难得没嘴贱,弱弱地说:“那啥,你们聊,我俩去隔壁瞧瞧。”
诸钰也没空搭理她,压着眉好像就能分担怀里爱人的难受那样,一下一下地轻轻顺着徐登升的脊背轻抚。
多年来的朝夕相处让许多事情无需言语便能明白,当徐登升闷闷地说:“我不想再去那边帮忙了。”
诸钰就知道她说的是刚才她去的剧组。
“不去,不去了。”
白云晞准备去看看拍摄进程,反正剧本好好的,也没人对角色有不明白的地方,凌尘本来也要跟着她一起去,结果半路被一个电话叫走了。
“谁啊?”白云晞扁着嘴颇有些吃醋的不满。
这才刚说休假陪着自己,怎么没陪几分钟就要离开了,她对此可是相当不开心。
“张姐。”凌尘摸摸她的头安抚道,“说是新剧组试镜,大制作电影,或许有机会拿到前面一点的角色。”
这种情况下晴景被查,也就只有大制作能进行下去,凌尘一个过气八十八线小龙套,在大制作电影里演一具尸体,都能成为龙套同事眼里的飞黄腾达佼佼者,哪里还有不接的道理。
白云晞倒不是那种作系女友,撒娇和正事还是可以分清的,她不过就以“送送你”的名义,拉着凌尘嗲嗲嗲哒哒哒地讲了半天,才三步一回头地把人送走。
凌尘笑着看她渐渐消失在拐角,深呼吸一口转身离开。
张红霞在电话里说的不多,她只知道电影目前定下来的名字是风尘,讲的是上个世纪植树造林的故事,题材很新颖,但沙漠环境与当时社会背景并不适合一些偶像派演员出演。
不知道他们怎么商量的,一堆实力派大咖里,挑挑拣拣半天选了个凌尘女主演待定。
凌尘像是被忽然的一个馅饼砸晕了,走在前往的路上,一步一步接近却不敢相信,她又拨给了张红霞询问。
“喂?张姐?嗯,还有一会儿就到了,嗯,嗯,对了,就是这次试镜,为什么有我?”
张红霞已经等在了试镜场地,挤开人群跑到偏僻角落里压低声音,“制片是不久前回归的年轻人,他专门通知我的,他说,他是你几年前还火那段时间的死忠粉,出国几年读书没时间追星,回来发现你不见了,很生气,又看了看你的能力,决定让你试一试。”
凌尘:“这么草率吗?”
张红霞无所谓地说:“他是这么说的,能试上最好,不能试上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也没啥损失嘛。”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凌尘总觉得事情似乎太随意了些,从没听说过追星这样追的。
“试试嘛。”张红霞说,“女主角很讨喜,按我这么多年经纪人,当然还有群头,的经验来看,上映之后这个角色能火。”
因为年前接到的戏不少,加上白云晞写剧本赚了点钱,所以家里倒不至于揭不开锅,但是作为一个贫穷劳动人民,勤俭节约好好照顾的敬业精神那可是相当的根深蒂固。
试镜的地方就在影视城里,离着白云晞剧组也不太远,本着试试就试试的态度,凌尘走了两步路来到试镜地点。
这部电影的背景是在古代,不过试镜场地是上个剧组昨天刚用完,搭的是都市小资轻奢场景。
赶在凌尘前来试镜的人,演技不好的那一批,大多因为这出戏的环境而无法正常发挥。
上赶着抢角色的小虾米一波刷下来,凌尘到的时候不光女主没选好,就连女一二三四五六七也全都没有合适人选。
虽然像女主这样的角色多半是内定好的那几个人争夺,但为了表面公平公正,或者也有一点碰运气的想法,这次开放竞争,都可以试一试,谁能选上就给谁。
凌尘不知道自己算什么,但她总归是要试一试的,就像张红霞说的那样,试一试又没叫你赔钱。
“八十七号,凌尘。”
叫到了自己的名字,凌尘拿着号码牌站起来,轻轻推门走进去,与最近风头很大的某清纯路线女明星擦肩而过。
清纯明星红着眼眶,应该是表现太不如人意,不但没选上,还被导演骂了一顿。
见到这个情况,当了多年糊逼的凌尘心里说不忐忑那是不可能的,但是生活还是要继续,试镜也要继续,毕竟偷电瓶车养老婆是没有前途的,就像白云晞整天幻想拉二胡卖艺养老婆一样,没有前途。
“各位前辈好。”
凌尘进门先鞠躬问好而非抬头打量坐着的一群人。
“凌老师?凌老师也来试我们这部电影?那可真是荣幸。”尖锐的女声说到一半还鼓了鼓掌,语气和举动都充满了嘲讽。
☆、人间油物
凌尘闻声轻微皱了皱眉,很快强迫自己舒展眉头,抬头温和地向发出声音的女人笑了笑。
女人烫了渣女大波浪,红唇媚眼勾人,颜值竟然不必那些明星偶像低。
大波浪彭岩是这部电影的编剧,挑女主的主要就是她、导演还有制片。
听说这部电影在选角方面大胆舍弃了导演中心制和制片中心制,将投票资格分到了导演、制片、编剧手里,必须三人同时同意才能将演员确定下来。
看到彭岩的那一瞬间,凌尘就知道自己差不多已经凉了。
“不愧是凌老师,听说一直被公司雪藏,这还能出头,重新来我们这里试镜呢,听说你的经纪人,是张姐?”
彭岩嘚瑟地捂着嘴笑了半天,其他人也都陪着笑等她笑完后继续说。
“张姐也是厉害,出事之后竟然还能带我们凌老师这样的大咖。”
任是凌尘这样温和的人听到她说的那些尖锐的话,也都皱着眉不愿说话。
统筹恭敬地对她说:“哎,彭姐,让这位八十七号开始吧,后面还等着几十个没试呢。”
彭岩有些实力,自从二十岁初次接触到娱乐圈后一直坚持在编剧行业内,各种机遇与她自身的努力造就了现在大名鼎鼎的编剧彭岩。
彭岩是第一个将商业与文艺之间对立关系处理得完美的编剧,无可挑剔的工作能力与盘根错节的人脉关系网让她成为了国内数一数二的编剧,到了现在,几乎每一个本子都是大制作。
曾经与凌尘同期奋斗的小伙伴彭岩在因为那件事分道扬镳后发展得这么好,相比之下凌尘更像一个笑话。
她拒绝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彭岩到现在还是单身,因为她希望凌尘能够想想,究竟什么才是最好的选择,从最初开始,自己和木瑜,究竟谁才是她最好的选择。
彭岩双手撑着脑袋,眼里一如既往只有认真表演的凌尘。
她在想,这人怎么还是这样,温温和和的,眼里从不会出现过多的愤怒,就连自己刚才说了那样过分的话,也没有任何形于外的愤怒。
凌尘表演完之后,在场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想要鼓掌。
短短一个独自欣赏落日的片段,她将孤傲倔强的女主面对困难时不愿屈服的纠结展现得淋漓尽致。
火红夕阳勾勒下,女人窈窕的身影却如谪仙一般清冷孤寂,其中每一帧画面都唯美到令人神往。
“彭姐,你怎么看?彭姐?彭姐?”
彭岩怔愣地盯着因为剧情需要侧身对着自己的凌尘,一时间没有发现大家都询问地看向自己。
“嗯?”她回过神来,触电一样迅速收回目光,“什么?”
彭岩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由于凌尘的回望微微僵硬,想了的人这么多年再次重逢,又有谁能不激动。
“这位八十七号,您看行吗?”
其余所有人都认为凌尘的能力可以进入下一轮选拔,但初选主要还是看编剧和导演的意思,然后再等着制片的同意。
“她?”彭岩玩味地笑了笑,一只手撑着脑袋懒懒散散地朝凌尘单挑眉,“凌老师,你觉得如何?”
再次面对彭岩的挑逗,凌尘冷静地看着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慌不择路地逃避,也并没有不知所措地红了脸。
“全听各位老师的安排。”
对于凌尘的变化,彭岩也有所察觉,她站起来绕开桌子,款款走到凌尘面前,凑得近近的,两人的眼睫毛都快要挨在一起了。
“凌老师这几年,果然成长不少。”
凌尘顾不得礼貌不礼貌,如临大敌一般迅速后退,警惕地看着她。
这么多年了,她还是这么冷冰冰的。
彭岩觉得无趣,心中又满是挫败,如果当初安慰自己比不上木瑜的是她没有木瑜有钱有名的话,那现在木瑜死了,而她功成名就了,凌尘再露出这样的表情,做出这样的行动,又是怎么回事。
“阿尘。”
她从前也是这样叫的,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她们的关系还没有出现裂缝之前。
“这位老师,不要这么叫我,我想我们没有这么熟。”
凌尘别过头不想与她说话,这是凌尘能对她做出的最温柔的回应。
正好彭岩的脆弱也只在喊“阿尘”时出现了一秒,然后被她很好地藏了起来。
“那去等通知吧。凌,老,师。”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她一字一字咬出来,看那架势和眼神,恨不得咬凌尘几口,就像看到毛绒绒胖嘟嘟的小猫咪一样,总想把小猫咪一口吃掉。
凌尘巴不得早点离开这里,随意点头胡乱道了几个谢就拉开门走了。
彭岩回到去座位上,扭头正好看见刚刚从凌尘身上收回目光的导演也看向自己。
“小彭认识她?”导演的笑容和他专门做出来的大油头发型一样油。
这么多年娱乐圈彭岩可不是白混的,自然一眼就能看出这□□熏心的油腻玩意儿心里想的什么。
彭岩淡淡地说:“她是我朋友。”
她神态自若,仿佛只是在阐述一个简单的事实——她与凌尘仿佛只是普通相遇,普通熟悉,普通关系的普通朋友。
“既然是我们小彭的朋友,那我就更要好好关照了。”
这人每一个字里都透露出恶心到极点的油腻,什么“我们小彭”,又什么“好好关照”,人长得这么丑,怎么想得还挺美。
彭岩与这个导演关系一向不好,最近又因为选主演出现了分歧,当下调戏到了自己跟前,凌尘她都没办法碰到,这人是个什么玩意儿?
“哎,付国强。”她放下手里的东西,抬头看着他,“我说了,她是我朋友,如果耳朵不好,我可以出钱给你买副电子耳蜗。”
付国强被她气得面红耳赤,却又因为势力拼不过对方,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
凌尘回到白云晞剧组没多久就收到了第二轮试镜的通知。
第二轮选出最终人选,由导演、编剧、制片共同决定。
张红霞不久前和她说了,只有三个人同时同意才可以,因为制片是凌尘的死忠粉,所以她只需要争取导演和编剧的认同。
导演她不是很熟悉,听说是前几年拍大尺度片忽然火起来的,最近王维中的案子牵扯太多,有点实力又有空缺的导演只剩下他,所以才迫不得已让他来拍。
这个人凌尘不敢确定,但她几乎可以肯定,彭岩作为编剧的那一票,绝对不会很简单就到手。
出于对过去的恐惧与逃避,凌尘心里起了一些退缩心里,就算对出人头地拍大电影的渴望也无法盖过。
她和张红霞商量着,“张姐,我觉得没什么戏,要不就不去试了?”
张红霞依旧是那一句“去试试嘛,试一试又不会少一层皮,大不了没试上咱回来继续努力,别怕啊,说不定还成功了”翻来覆去地洗脑。
凌尘最终还是在老阿姨的絮叨下答应了再次试镜。
“尘尘。”休息时间,白云晞坐在凌尘身边,无聊地玩着她的头发,絮絮叨叨地关心道,“尘尘最近是不是有什么烦恼啊?你看你的笑好勉强哦。”
凌尘光是想到还要面对彭岩就一阵说不出的焦虑,她脸上的笑不过是潜意识里做出的安慰举动,不管是安慰白云晞还是安慰自己,反正都没什么作用。
“啊?没,没有。”
才怪的没有。
白云晞哼唧着把自己埋在凌尘今早上刚洗的头发里,香香的她脸都红了。
不过就算这样,她也没忘叹口气,语重心长(强装成熟)地宽慰道:“没有关系的尘尘,试不上也没关系,我才不会嘲笑你,大不了我们妻妻双双拉二胡卖艺,或者偷电瓶车。”
她这样不正经的安慰倒。真的让凌尘放宽了心,试不上就试不上,跑了这么多年龙套,又不差这一天两天的。
虽然凌尘内心还是相当渴望得到这个角色的,毕竟她已经快三十了,三十一过,日子就像流水一样哗哗地往下淌,如果再不出现改变,下次睁开眼睛,或许就已经一事无成地度过了整个人生。
“小晞,如果我们就这样,普普通通地直到死去,你会不会觉得无趣。”
白云晞看她一副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样子,差点激动得不能自已,满心满眼都是“它来了它来了,妻妻生活中必不可少的质问假设环节终于到来了”。
她两眼闪闪发光,欢快道:“怎么会!和尘尘在一起的每一天都不可能普通!”
说完她在心里默默为自己打了个满分,这样天衣无缝的回答,真的只有她这样蕙质兰心钟灵毓秀的人才能想出来了。
况且凌尘又美又温柔,头发香香的人也香香的,怎么也不像一辈子跑龙套的料。
白云晞在被何休叫走去改细节之前,都沉浸在“我怎么这么牛逼,竟然有个这样天仙一般的女朋友”中无法回到现实。
“二胡!别犯花痴了!快给我过来工作!”
此时何休还挂在李老板身上,也不知道谁给的勇气好意思教训白云晞。
☆、你怎么还想搞潜规则呢
凌尘的第二次试镜定在第二天傍晚,刚好那天白云晞剧组赶工,一群人干了咖啡红牛什么的相约肝到半夜,凌尘试完了回来或许还能赶上第一顿宵夜。
“尘尘加油!”
因为白云晞这句鼓励,一直到了地方,凌尘的心情都是很美好的。
“凌老师,笑得这么开心呢。”
彭岩站在门口看样子在等人,凌尘收起脸上的笑,礼貌但是疏远地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了。
“凌老师很自信?”
站在一旁的张红霞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心想这人不是怪有名一编剧吗,怎么这点事情都想不明白,还傻不拉几地问出来。
没看明白吗,凌尘不过就是一凑数的糊逼,一没背景而没人脉,空有演技和最不值钱的努力能换来什么,寂寞?
凌尘又只是摇了摇头,用一个浅淡的笑将彭岩极力拉近的关系划分清楚。
因为来得比较早,凌尘是第一个试的,等导演编剧和制片都坐好了,她也走进去忐忑地等待结果。
制片是一个气质干净的小伙,见了她眼神简直在发光,恨不得立马冲过去要签名,所以凌尘一进门就表明了要她演。
彭岩玩着手里的笔,头也不抬地说:“我们这儿还有两人,您先等等。”
导演的目光一直围绕凌尘,直勾勾的毫无避讳,让人感觉不适。
“哎,付导,你说是吧?”彭岩拍拍付国强的肩膀,不轻的力度把人的目光吸引到自己身上。
付国强忙着看凌尘,哪里知道两人刚才在说什么,什么是不是不是不是的,只得慌忙地回道:“是,是,是,您说的是。”
“那凌老师,我俩不是很肯定你能胜任这个角色,所以再试一次?”彭岩从桌上一堆打印纸中特地翻出一张递过去,“就演这个吧。”
她递过去的那张纸上写的并不是剧本里的剧情,而是昨晚专门熬夜写出来的东西,关于她与她之间的事情。
或许彭岩没法忘记,但这么多年来凌尘遇见过许多比这更美好的人与事,所以用平常心对待其实并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好。”
这个剧本需要两个人演,凌尘还没问,彭岩就主动站起来,“我和你演。”
彭岩不会演戏,也从来不会为了配合试镜的演员主动说“我和你演”。
被他人视作意外的这一次,其实也不是演戏,因为她不会演,所以剧本里写的,她需要说的,都是当下的她真正想说的。
重逢在湖边柳树下,夕阳是金色的。
她说:“如果最初抢先一步的人是我,会不会在一起的就是我们?”
这是彭岩一直想问的,也是她一直后悔的。
剧本里的回答是“是”,还有一句“现在重新开始也还来得及”。
可是凌尘看着她,似乎已经看出了她的想法,彭岩攥紧她的衣角,停顿时夕阳变成了红色的。
“不。”凌尘的声音很轻,像夏夜细细的风,甚至不会打扰连绵的蝉鸣,“有些问题不管问了多少次,答案都不会改变。”
“小岩,你应该有自己的生活了。”
付国强伸手从彭岩桌上拿到了剧本,看完后大声叫停,“喂喂喂,停,停,凌尘,你演错了,怎么看的啊?台词没一个字对上了的,就这还来当演员啊?哎我说你.....”
“闭嘴!”制片和彭岩同时喝道。
制片咬着纸巾正为爱豆和漂亮姐姐的凄美爱情落泪,忽然闯入这么个油腻大叔音,真的让人异常愤怒。
而彭岩,虽然她不想听到凌尘的拒绝,可凌尘说话,也是他这么个东西能打断的?
“哎,喂,你们干什么......”
付国强缩缩脖子,把剧本重新放回去,缩着脖子声如蚊蝇道:“继续,继续,当我不存在,你们继续。”
很多事情被打断了就是结束,凌尘知道自己念错剧本就没什么戏了,所以道了谢就要往外走。
“等等。”彭岩坐回位置上,又恢复到了艳丽美女知名编剧身份上,端着姿态别扭地说,“我同意你来演。”
制片开心地举手,“我也,我也!”
唯一剩下的导演没有表态,正嘟嘟哝哝地抱怨不久前凶人的彭岩。
“不就是个编剧么.....”
“那么大脾气给谁看呢......”
“早知道就不来了....”
“骚成那样有什么好得意的....”
三人齐齐望过去,彭岩与他相隔不远,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付导?”
“啊,什么事?”付国强的脸皮堪比城墙,若无其事地喝了口水,极其自然地说,“不好意思,刚才走神了,没听见。”
“我说,付导,关于女主的选角,你是怎么想的?”
刚开始第二轮试镜就定下人选,说出来难免又会惹人怀疑,本来之前包养事件凌尘就给路人们留了个背景深厚的印象,如果这次也力压众人直接选上了,难免会招人嫉恨。
不过付国强才没这份闲心考虑,他虽然暂时没有做出决定,但大多都是为了自己的算计。
“我觉得嘛......”他的眼神黏在凌尘身上,□□裸的欲望毫无遮拦,仿佛隔夜的死鱼混着猪油黏腻的厚重恶心,“后面还有这么多人,等一等先看看再说吧。”
他的等一等,其实只是为了接下来的几句询问。
试镜结束后,凌尘坐在树下,接过场务递来的矿泉水,因为手里有汗水,拧了两下没拧开。
她正准备拿出包里的纸擦一擦手汗,身后冷不丁伸出一只短圆粗肥的手,白嫩白嫩的,像在福尔马林里泡了至少半年的肥猪蹄。
“这种小事怎么能麻烦凌小姐呢,我们男人还没有死绝呢。”
付国强笑(色)眯眯地俯身站在她身后,猪胸脯差一点贴在凌尘后背上,难怪刚才感觉身后热烘烘的,加上付国强似乎有好几个星期没洗澡了一样,浑身上下一股说不出来的汗臭味和腐臭味。
反应过来的凌尘有点想吐,手刚松了一点,矿泉水就被恶心人的罪魁祸首抢了去。
付国强殷勤的样子让人恶心,特别当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烟熏大黄牙时,凌尘不得不微微别过脑袋才能得到一瞬的平息。
“给,凌小姐。”
付国强手里也满是汗水,或许是凌尘的心理作用,她总觉得瓶盖的缝隙里同样有男人黏腻的汗水,让她犹豫了片刻。
可惜付国强手里还捏着女主演人选的决定性的一票,凌尘年纪不小了,不可能为了这样一点小事妨碍了更重要的事情。
她压下心中的不适,接过水和瓶盖,装出顺手的样子,像扔烫手山芋一样,赶紧把水放在一旁桌上。
没等凌尘道谢,付国强故意抢先继续说:“凌小姐,听说凌小姐最近事业不是很顺利?”
没了气场强大的彭岩在一边虎视眈眈,付国强终于将自己肮脏的一面完全展示了出来。
他以为,像凌尘这样急于求成的小龙套,随便承诺点好处就能乖乖听话,心甘情愿变成一条狗,巴巴地跟在自己身后。
虽然最近和他一个套路的老朋友——王维中出事了,但付国强自认为自己手段更高明,一次只要一个也更加谨慎,所以还敢继续兴风作浪。
昨天睡了个小网红,长腿大胸的还是第一次,长一副狐狸精模样却清纯得不行,压在身下碰一碰就脸红。
王维中想着想着忍不住猥/琐地看向凌尘的胸,和胸往下的某些部分。
他想,这一次的美人看起来清清冷冷的,不知道在床上又是怎样一幅模样。
“凌小姐一定很需要这个角色是吧?”他势在必得地将手放在凌尘肩上,刚碰到就被对方躲开。
“付导。”
凌尘肃着脸出声提醒,冷冰冰的模样让人不敢接近。
可惜她这样子在付国强眼里只是欲拒还迎的情趣,更勾起了他的兴致。
“凌小姐,今晚我住在这后面的那家酒店里,这是门牌号。”他抽出一张纸片和一根烟,单手点了烟夹在指间,和纸片一起递给凌尘。
“抽烟吗?”
苍白的烟在两人的沉默中突兀地缓缓上升,凌尘当然明白,他问的不是抽烟与否,
凌尘仰头看着他,一言不发地站起来,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