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我是白云晞。萧团玥给你们打电话了吗?她什么情况?是不是出事了?出什么事了?”
接电话的是那个凶残脸,初春满头大汗在档案室翻得哼哧哼哧喘粗气,还没找到不知道存在那个档案里的白云晞的电话,被寻找者就主动来电了,倒正好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白云晞?萧团玥已经给你打电话了?你现在在哪?”
越是危急时刻白云晞头脑竟格外冷静,听着电话那边的人忙手忙脚的,她指挥道:“我在去警局的路上,你们先准备出警,我来找你们,直接去她那里。”
“可是我们查了地址,找不到,萧团玥在的地方太偏僻了,查不到,查不到的。”
凶残脸越说心里越凉,季寒霄还很年轻,事业有成前途无量。
萧团玥虽然能力不强,可终究是一个善良的小姑娘,会为了一些不平之事吵吵嚷嚷,也会为了调节纠纷有嗲又软地劝那些为了点鸡毛蒜皮无理取闹的大爷老太。
她俩看这个样子,又结合上这两天新查出来的线索,大概是凶多吉少了。
他也不对白云晞这么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报什么希望,刚高中毕业的年纪,能有什么用。
白云晞冷静地说:“我知道在哪里,你们去准备,越野车,能带多少人带多少人。”
“什么?”凶残脸愣住了,“你知道?”
白云晞皱眉,“不然她为什么打电话找我,我知道在哪。”
“知道?真,真的?”
凶残脸犹豫了。
“快去准备,别废话。”白云晞跑出公司大楼,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她已经忘了有多少年没坐过出租车,这城市又大又堵,还是地铁来得方便快捷。
凶残脸从没想过会被这么小个姑娘沉着稚嫩的嗓子教训,电话那边沉默了许久。
“好,我们去安排。”
☆、到达
挂掉专案组电话后白云晞立马给凌尘打电话。
“尘尘。”她瞬间从冷静霸道大姐大变成嗲精小女孩,惊得坐在前面的出租车司机扶着眼睛回头看了她一眼。
“尘尘在做什么呀?”她甜甜地笑了。
凌尘刚走完戏,对戏的演员是个作精,本来都惹得她不太舒服,听到白云晞的声音后,再看那个小作精其实也不是这么不顺眼。
“刚刚在走戏,走完了。”她的气息还没有喘匀,听起来酥酥的,带着点轻轻的笑意,“怎么了?”
白云晞:“最近有事要出差,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其实当她一个编剧说出有事要出差这种无脑谎言的时候,心里还是相当没底的。
想必凌尘也被她傻到了,在那边愣了几秒没说话。
“是去采风吗?”
她好贴心地帮白云晞把谎话给圆了。
“啊?啊,是,是啊,去采风哈哈。”白云晞像只大猪蹄子傻笑两声,“不要担心哦,虽然那边信号不好,但是很安全的。”
白云晞撒谎不告诉凌尘自然有她不想要凌尘担心的理由,而凌尘作为一个温柔体贴大姐姐,倒没有不休不饶地刨根问底。
两人腻腻歪歪(主要是白云晞)地讲了会电话,车子风驰电逝般到了警局门口,专案组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尘尘,我到地方了,先挂了哈。”
然后一秒冷漠,“喂?我到了。”
这次还是凶残脸接的电话,白云晞刚拉开车门,就看见他站在警局门口东张西望,手里举着电话。
“在哪?哪里?我们也准备好了。”
他看见她,小步跑来时手里还拿着副没来得及收好的手铐。
“快,跟我走,车就停在院子里,总共调来了八个人,加上你我十个。”
他急匆匆地揪着白云晞的衣领,司机看着他俩,一条彪形大汉和一个疑似嫌犯的小姑娘,就算小姑娘还没付钱,可他哪里敢说话。
“等一下。还没付钱。”白云晞伸手去摸衣兜里的钱包,拉链卡着布料半天没拉开。
“磨磨蹭蹭,付了,快走。”凶残脸直接抽出两张最大面额纸币塞到懵懵的司机手里。
白云晞跟在他身后跑进警局,对于其中内部陈设,她已经相当熟悉了,甚至波澜不惊地绕过审讯室和办公区,直接进到院子里。
院子里停了两辆白色警车牌照的越野车,两人一前一后坐到第一辆车里。
车里已经做了两个人了,一个和凶残脸一样一身肌肉,另一个带了副金丝框眼镜,斯斯文文的人长得也白净。
两人看着就分工明确,凶残脸指着司机介绍道:“这个是小王。”
他从副驾驶转身指着金丝眼镜,“这个是小李。”
白云晞点点头,“王警官,李警官。先开车吧,路上说。”
小王刚来没几年,平常出去就负责开车,小李和凶残脸都是专案组老人,很快分工好,让李警官来同白云晞说明情况。
“最近或许因为景易被我们带走了,李家村警惕起来,我们能找到的几乎全都回去了。”
他打开放腿上的笔电,调出文件递给白云晞,“这些人都与拐卖案有关,大大小小的拐卖案,妇女儿童的失踪都能找到他们身上。”
白云晞看着那上面一页一页翻过的人像,微笑着的面无表情的,有的烦躁有的是高糊抓拍,隐隐约约觉得有些眼熟。
“李家村地处偏僻,一会儿一定要小心。”
白云晞将自己知道的关于李家村的一切毫不隐瞒地全部告诉了他们。
一众人一路赶命一般赶路,终于在半夜到了离李家村最近的小镇。
“先来两个人和我一起去看看,剩下的等在这里。”
这是白云晞和李警官商量后得出的最合适的方案。
“对讲机。”她伸出手,凶残脸替她从某个警员腰间拿了个放她手里,“靠这个联系,十公里的话范围够吗?”
“够,正好十公里。”
“那好。”她点点头,“谁和我走?”
最后定下来聪明人李警官和武力值最高的凶残脸赵警官和她一起。
山路崎岖,白云晞放慢速度带着两人磕磕绊绊地往李家村赶去,此时距离萧团玥打来电话已经过去了十四小时。
临近村子边缘,黑灯瞎火的四周一片死寂,只有寥寥三双脚踩在雨水腐烂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却又带着点沉闷的声响。
赵警官走在白云晞身后,看着周围安静得诡异的环境,壮胆似的想要打破沉默。
“你说组长和小萧,现在怎么样了?”
李警官摇了摇头,气氛低落到谷底,白云晞不得不安慰道:“只要我们赶到及时,应该......”
她小声说话间,前面树丛窸窣一阵轻响,伴随着闪过一个黑影。
三人反应极快,立刻低下身藏好。
“团团姐?”白云晞在黑暗中努力分辨,而后压着嗓子惊讶道,“是团团姐吗?”
那黑影没做回答,咻的一下钻到她面前,急急忙忙地捂住白云晞的嘴。
白云晞清楚感受到触及皮肤的那双手的冰凉,因为恐惧或是其他的原因微微颤抖,而另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月光作为唯一的光亮,将萧团玥水盈盈的眼照得朦胧,仿佛下一秒泪水就要崩溃地如决堤般涌出。
白云晞很奇怪地意会到了她的意思,朝身后两人点点头,一起跟着萧团玥往前走去。
村子最外一圈的房子都是些废旧破烂的草房,早被舍弃多年,无人居住,却是萧团玥和季寒霄逃亡时很好的藏身之地。
一路拨开齐腰的杂草,四人无言沉默地来到一间破烂草房前。
萧团玥脚步虚浮,不知道是不是受了什么伤。
她一只手推开门,将人一个一个让进去。
白云晞是第一个进去的,一眼就能看完这件破房子内里全部。
一张木桌,四把椅子,靠墙架了一张一米宽的木板床,光是看一眼就给人一种即将因为不堪重负倒塌的感觉,然而那上面还躺了个人。
由于黑暗,白云晞看不清那人的模样,但能从那人瘦削的身材和过肩的长发猜出性别。
萧团玥在一起的女人,很大概率就是专案组里那个叫季寒霄的组长。
不过白云晞印象里的季寒霄,是一个不苟言笑雷厉风行的御姐,似乎还有严重的洁癖和强迫症,就连头发丝也齐齐整整没有一点超出控制,真的让人很难和现在这落满灰尘的房间里躺在摇摇欲坠木床上的人联系到一起。
萧团玥轻手轻脚关上门,坐在季寒霄床边的木椅上,神情低落。
“我们以迷路游客的身份进入村里,刚开始村民都表现得很热情,进程很慢但也很顺利。结果没想到,调查到一半,一天晚上村长儿子结婚宴请,我们想着跟着去看看会不会有线索。”
她低头看了看季寒霄,“那天就只有我们两个的饮料里被下了药,我和组长都发现了,一直没喝。”
“等到快要散席,他们急了,村长带着一些年轻人直直向我们走过来,全场的村民都在阻止我们离开。”
“挣扎逃走的路上,我的警察证掉出来被他们捡到了。”
她低着头,“现在外面依旧有人在搜,我们换了好几个地方才终于找到这里。”
萧团玥能动的那只手握住昏迷的季寒霄的手,“他们有土枪,组长为了保护我让我跑前面,她中弹了。”
李警官懂一些急救知识,正在小心翼翼地查看伤口,听到这里说道:“肩部中弹,威力较小,伤口不大,紧急处理及时,及早治疗没有危险。”
紧急处理是萧团玥做的,那时候她一边哭一边扯下衣服布料给季寒霄止血。
那时候季寒霄还是清醒的,她笑着安慰萧团玥,她将混乱时摸来的手机给她,她告诉她接下来应该怎么做,先给警局打电话,再给白云晞打电话。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亲了亲萧团玥的脸,脸上有灰尘,混着泪水看起来很脏,但她的动作很珍惜。
☆、我来过这里的
“你这手怎么了?”白云晞问道。
“断了。”萧团玥轻描淡写道,仿佛只是在陈诉一个简单事实,“逃跑的时候被人打断的。”
季寒霄在中枪的时候摔在了地上,萧团玥去扶她挨了背后的突然袭击。
李警官站出来,“给我看看。”
萧团玥往后退一步躲开他,“不,你先给组长处理。”
她想要把自己能让出来的所有都给季寒霄。
“没事的,组长不会有事的,我们已经联络了等在外面的组员,他们会带着医生来的。”白云晞安慰地抚了抚她的背。
萧团玥想起季寒霄,眼圈一红,“可是我......”
“没事的。”白云晞按住她自责的话头。
赵警官在一旁站不住了,“这件事本来就不该你们两个去,调查刚刚开始就贸然前往,为了破案连安全都不顾。”
他那张杀人犯一般凶残的脸好歹有了点温柔的松弛,“这不是你的错,这次表现得很好。”
赵警官晃了晃手里的对讲机,“他们还有一会儿就到,你们都可以休息了。”
刚来的三人分工好出去探查情况和守夜,白云晞身手灵活,逃跑和追踪都是一把好手,所以外出探查情况被她主动揽下。
“我小时候在附近长大的,这边地形我熟悉。”她站在门口安慰萧团玥道,“团团姐你放心吧,除了用枪,他们不一定打得过我。”
说着赵警官就要摸出把枪递给她。
“欸不用,你们守在这里更危险,枪你们留着。”
小破屋里两个伤员,她无法预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保险一点终归是好的。
荒野山村的夜晚与城市的灯红酒绿完全不同,再这样落后原始的地方,人们保持着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古老作息,夜幕如生机的封印,落下后四周便死气沉沉没有任何动静。
明明初春季节,埋藏在地里的种子萌芽,钻出土壤的窸窣声听来让神经紧绷的白云晞汗毛肃立。
这么莽一个孩子,终究因为常年以来老二胡那些关于李家村的恐怖传说而害怕成了缩脖子的鹌鹑。
光她记得的版本,就有吃小孩的老母熊,半夜诈尸的猫脸太太,专杀红衣小孩的变态男人,开膛破肚的连环杀人狂。
虽然后来她了解到这些都是恐怖电影里的人设,但是来源于灵魂的恐惧根深蒂固好不好,第一次进入李家村,又是独自行动,白云晞觉得自己完全不可能不害怕。
她踮起脚反倒像个小偷,一点点小心翼翼地往村子里挪。
要说这李家村还真有诡异的,村子外围像垃圾场,乱七八糟的地上全是垃圾,其中小孩大小的麻袋和几米长的麻绳占大多数,再轻的脚步踩在上面也会发出点刺耳的声音,直接就暴露了位置。
这一路响声不断,走得白云晞冷汗淋漓,又觉得脚下的塑料响声实在吓人,像极了咀嚼小孩头骨的声音。
或许他们还会擦擦嘴说一句,感谢款待。
恐惧一路连绵,直到她向内漫无目的地走了快十分钟,一间小木屋乍然闯入视线。
那件木屋只有四五十平大小,两层还带了个小阁楼,虽然杂草前后左右陈,但从破败的花草树木的摆设位置来看,从前住在这里的人将屋子打理得很好。
当然只是一间从前很好现在破烂的小木屋并不能吸引正处于担惊受怕中的白云晞的注意。
她在这间屋子前停下脚步,因为冥冥之中一种熟悉驱使,仿佛童年一场梦,很久很久没有醒过来,竟然就会把梦和现实混淆起来。
梦里或是现实的从前,她来过这里。
但是自从五六岁样子遇上了师父,师父又怕她调皮乱跑,很早就给她灌输了李家村恐怖传说。
所以在白云晞尚存的记忆里,自己确确实实是没有来过这里的。
可是木屋立在这里,她还没有走进去,似乎就想起了其中布局。
一楼两张小床,二楼地势窄,只铺了一张大一点点的草席,边上有一把小木梯通往阁楼,那上面也放了一张小床,是姐姐睡的。
等等。
姐姐?
怎么好好的诡异似曾相识片段,突然出现了个霸道总裁人设的姐姐白遥?
白云晞忍不住好奇,左右张望没人后推开那扇布满灰尘和裂纹的木门。
嘎吱一声尖锐地打破寂静,她被这声音唬得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竖起耳朵听周边风声,直等后颈那股凉嗖嗖的劲过了,才探着脑袋左右又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后迈一小步走进去。
不出所料,小木屋里的一切正如她的猜测,也如梦与现实的交界处,朦朦胧胧的似实似虚。
白云晞接着月光看清周围,又借着月光依稀回到从前。
那时候......
砰——
一声枪响,跟着是混乱的鸟兽奔逃,黄叶旋落,枯枝颤颤着落下。
是萧团玥那边传来的。
出事了?
白云晞顾不得当下的疑惑与文艺青年闷骚的梦回从前,转身奔出门,不管会不会发出声响,用最快的速度往他们那边赶去。
没有李赵两个警官跟在身后,白云晞脚步几乎快得快要离地,十分钟的路程被她三分钟走完。
砰——
黑烟混在火红的火光中,一齐照亮站在小破屋门口举枪的男人,那张脸很普通,普通到光从外貌就能否定这人违法犯罪的可能,正与他拿枪的姿势恰恰相反。
白云晞站在他身后,他站在一排同样举枪的男人身后,一共有七八人,都有枪,虽然是自制的土枪,刚才那枪的弹渣还擦着她的脸过去也没见什么威力,但野猪那一肚子脂肪中弹了也要死翘翘,他们对准了来一下绝对不好受。
屋子的门禁闭,隐隐约约可以借着来者带的火把的光看见里面有东西堵在门口。
专案组的支援怎么还得一个多小时才能到,白云晞再莽也莽不过七八个持枪大汉。
就算警官们有两把枪,可今晚这天黑得暗无天日的,打中了还好,打不中不就是激怒敌人雪上加霜了吗。
于是情况极其合乎常理地变成了现在这个对峙的情况。
抱枪大汉一人一枪看样子准备把门炸开,可惜土枪打一发就要装一次弹,磨磨蹭蹭地装半天,然后你看着我我悄悄看着你的这种对峙观察就变得相当诡异了。
白云晞躲在阴影里不敢出声,她不知道屋子里的人计划是怎么样的,但如果门开了他们没有好的应对办法的话,她会第一时间冲上去帮忙。
现在的治安这么好,社会一派河清海晏和谐有爱太太平平简简单单,昨天这时候白云晞还在和尘尘滚床单大战三百回合不眠不休,结果天一亮接个电话,就忽然串戏一般来到李家村,又是失血过多急需医治,又是诡异传说和恶毒村民,再加上进了间熟悉到不寻常的小木屋,怎么画风就突然不对劲了起来。
白云晞正在这边苦恼皱眉感叹命运的梦幻,村民们子弹全打完了,门摇摇欲坠将掉不掉地坚持得好顽强,给人一种给它发奖章的冲动,气氛又忽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装弹的声音。
装一点,拿一根铁纤塞一塞,慢条斯理得像群加工车间摸鱼的大爷老太。
正这时,门嘎的一声被人从里面踹开,门里冒出个门神一般青面獠牙样的凶残脸,左手握右手举着把黑亮黑亮的现代化高端手/枪,与竹筒造型的土枪形成鲜明对比。
☆、失聪
现实中开枪之前并不会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先豪迈大气地大喊一声“打!”然后瞄也不瞄一下,唰唰唰就把□□打成了机关枪。
赵警官瞄着人,一枪一顿点射打得很稳,白云晞透过他挡住的缝隙,看见屋子里已经没了人。
赵警官或许是在拖延时间,可季寒霄的身体,刚才看她苍白张小脸,也不知道经不经得起这么又一番折腾。
一枪接一枪,高端产品就是不一样,威力又大声音又响,又能伤人又有威慑力。
可惜村民刚倒了三个,其余的人便迅速躲到黑暗里,白云晞只看得见白烟笼罩下,场面一度狼藉。
其余的人分分散散的躲在白云晞周围,有一个正好就在她前面那棵树后面,自以为自己躲得天衣无缝,已经拿着枪重新开始填弹了,白云晞在他身后看着他,搞得她还挺尴尬的。
赵警官看见她了,眉头皱了皱,却不知道她会做什么。
白云晞悄悄朝他比了个ok。
他似乎就懂了。
砰——
又一声清脆的枪声,很准地打在他们躲藏的方向。
坐以待毙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坐以待毙。
村民再次一哄而散,朝向四面八方躲开,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优良作风,一个个撒丫子跑得比谁都快。
不过说到快,还有谁能比得过自幼联系的武艺奇才白云晞?
她就认准了躲前面那人(主要是其他的跑远了看不见人影),三步两步跑上去揪住人衣领。
“唉唉唉哎哎哎。”那人像只泥鳅,东拱西钻,挣扎得不厌其烦,嘴里叽里呱啦嚷嚷着,“你这小丫头片子,怎么乱抓人?”
白云晞懒得和他扯皮,直接把人提到破屋子里,和赵警官点头示意,两人一左一右把人围在中间。
“这人怎么办?”白云晞上下打量被抓来的村民,“咔嚓了?”
赵警官:???
“我们是警察。”
他的意思是,我们是警察能不能别在警察面前讲黑话你这个样子搞得我很尴尬你知不知道?
白云晞挠挠头嘿嘿一笑,“不好意思。”
这不看情况缓和,就想浪一浪。
唯一被唬住的是鹌鹑一样缩着脖子的村民。
“现在是个法治社会!你们不能这样!”他嚷嚷道,“你们会受到法律制裁的!”
白云晞头一次见如此活灵活现生动形象的颠倒黑白,简直就是教科书级别的操作。
没想到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赵警官早忍不住砰一下一拳差点把桌子捶裂开,“法律制裁?李大强,二零零八年六月你在幸福小区门口抱走一对双胞胎,四个月后这对双胞胎出现在两千多公里外的山区里,这就是法律制裁?你有脸吗?你有良心吗?”
赵警官在组里失去审讯资格的原因很简单,他审讯一个强/□□童犯人时,详细过程听了一半没忍住把人揍了个重伤。
虽然他也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受到了批评教育停职察看,不过听说犯人最后在监狱里不知道怎么的被人给打死了,所以赵警官对此还是有了些许安慰。
而此时,拐卖儿童的恶徒就在自己跟前,不要脸地说一些义正言辞的话,气得他要不是有白云晞拉着,就冲上去把人连揍带踹打个半死再说。
“冷静,冷静。”还好白云晞练武之人力大无穷,不然可拉不住这电动马达一半动力大的壮汉。
“团团姐他们人呢?”
赵警官最后还是气不过踹了他两脚才说,“小李送她们去和其他组员集合,一会儿我们先回去,小李已经联系了警局,局里会派更多人来。”
“那我们这......不是已经打草惊蛇了吗?”
刚刚才又是开枪又是追赶的,傻子才会在这村子里坐以待毙啊。
“镇上的警察被我们调来看着,要不了多久。”
白云晞耸耸肩,她应该做的事情已经完成了,剩下的事本来就与自己无关。
除了刚才独自出去探查情况时遇见的那间小木屋之外,一切进行得有惊无险。
“那我们也回?”
赵警官刚要点头,一团汹涌的火光卷着震耳的爆炸声将屋子炸掉了一半。
两人反应迅速,翻身躲过威力不小的残渣碎屑,赵警官身下压着李大强,泰山压顶一般虽说保护他免于爆炸所伤,却差点把人给压成了肉泥。
“怎么回事?!”赵警官朝白云晞大喊,或许只是为了表示迷茫。
白云晞躲得还算快,就是屋子太小躲不远,爆炸波震得她脑瓜子嗡嗡的疼,只看得见黑炭一样的赵警官嘴巴一张一合好像在喊什么,可是她听不见了。
“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耳朵不好的人说话声音都会大一点,何况直接就听不见响声的白云晞,扯着嗓子嚎得那叫一个真情实感,说她是装的都没人信。
“你等着我!”赵警官一脚又把身下的人踹得老远,手脚并用爬到白云晞边上。
他清晰地看见白云晞耳边渗出的红黑色血液。
这是.......他们的错.......
她只是一个十九岁的小孩,仅仅为了帮助不相干的人,跑大老远受这罪,她的听力没了,她.......
赵警官竟然在关键时刻怔愣了起来。
白云晞已经从他的表现和自己的状态猜出了发生了什么,她绷着脚尖踢了踢他。
“没事啊,我们赶紧走,别哭啊,哭了小心我笑话你,快起来,扶我起来。”
她说话声音很大,倒正好把赵警官从不分场合的自责中拉了出来。
“对,对,我们走,走,我扶你起来,走。”他伸手一把把她拽起来,马步一扎说着就要背着白云晞走。
“哎哎哎,大哥大哥,我是耳朵不好不是腿不好好吗,不需要的,哎呀你快站好,我们要逃出去了。”
开玩笑,除了自家尘尘,白云晞怎么可能让别人碰到自己,还背?这么情趣的姿势她和尘尘都很少玩的好不好?
“那你躲我身后,我保护你的。”他做出保护的姿态。
虽然白云晞觉得这样情况下,要死还不是大家一起死,可是看赵警官一脸愧疚真诚的表情,她还是艰难地点了点头。
两人猫腰躲在遮挡物后探出头,火光照亮四周,可惜四周并没有任何人,就连一直发出窸窸窣窣响动的小动物,也都逃向离火更远的方向了。
“没事了!”赵警官拍拍白云晞的背。
可白云晞只感受得到背被人冷不丁拍了一下,力气还不小,和动作一起的安慰却一个字也没听见。
“你干什么。”她皱眉揉背大声道,“我听不见啊别一惊一乍的。”
一点不懂关爱残障人士。
“嗷嗷嗷不好意思。”赵警官还是没懂白云晞的意思,说了听不见他就是要说话,道歉一般弯了弯腰,“那我们走?”
白云晞冷漠道:“我听不见。”
两人一前一后往村子外走,后来直到白云晞两人与大部队会合,也没弄清楚那颗炸聋白云晞耳朵的□□究竟是谁放的。
这一次,伤员从两人变成了三人,白云晞没了听力听不见车上那些人热火朝天的讨论,累觉不爱也没心情再关心案件进行了。
她现在就想扑进尘尘怀里,也不说话不交谈(主要是听不见了),就这样静静地感受尘尘的存在,毕竟这一趟她确实有好几次是差点交代在那里了。
白云晞在回去的半路上就睡得死死的了,以至于再睁开眼睛,看见凌尘坐在床边时,她都开始怀疑关于萧团玥的营救计划到底是不是一个梦了。
但她的第一反应还是挠头傻笑,一脸无辜以掩饰自己失聪的事实。
“尘尘。”
☆、萧萧和霄霄
凌尘那天下午接到白云晞的电话,说什么要出差,不用担心安全昂。
那时候凌尘就在想,她一个编剧,就写了两个剧本,其中一个写了一半还没写完,能出什么差啊?
再说了,谁家出差专门还强调一下不用担心安全这种越安慰实则越不安全的东西的?
凌尘觉得事情很蹊跷,虽说不至于出轨什么的,但白云晞出的这个“差”必须是有一定危险性的。
凌尘越想越坐立不安,再打电话给白云晞时人已经出了信号服务区了。
她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李家村,那个她不愿意接受相关记忆的村子。
关于李家村的一切,凌尘是在遇见白云晞后一点一点想起来的。
从第一次进警局无意间听到“蝴蝶”和“李家村”开始,往昔被埋藏于深处的记忆脱离自我保护的禁锢,一点一点重新成为伤害回到凌尘的灵魂中。
她不愿意面对的事,即使被短暂藏进了尘封的记忆,也终究会有一天顺着某个导火线一点一点全部浮现。
蝴蝶便是这样的导火线,凌尘的母亲胡蝶十几年前也是李家村的人,是一个被拐进李家村当廉价生育机器兼劳动力的女人。
胡蝶十七岁高中毕业被人抓去了山里,十八岁生下凌尘,那时候凌尘不叫凌尘,她叫李尘。
李尘作为李家村的人,却因为母亲的影响而对村子充满了一种懵懂的恐惧与厌恶。
她努力读书,在父亲与母亲的共同努力下,早早年纪便逃出了村子,先是在镇上读小学,县里读初中,最后以县状元身份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
就这样李尘和白遥成为了朋友,那时候白云晞尚且和姐姐一起生活。
那时候白云晞是个扎着冲天小揪揪一晃一晃走路的白白胖胖小姑娘,肉乎乎的一团,跟在白遥身后喊“姐姐“。
那时候的白云晞第一次见了凌尘,一声脆脆的“尘尘”喊得格外熟稔。
那天高一期末考试结束,白遥和李尘顺路便一起回家,半路上白云晞摇摇晃晃跑过来抱住白遥的大腿,眼睛却亮闪闪的看着李尘在笑。
李尘牵着白云晞的手时,心里瞬间就被软成了一滩水。
那天夕阳西下,火红的霞光映出鱼鳞的云,白云晞好小好小一个小姑娘,叽叽喳喳清脆的和李尘说话。
李尘确实感受到了不一样的美好。
可惜美好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三人同时眼前一黑,下次在睁开眼时,人已经在崎岖山路上颠簸行驶的面包车上了。
就算过去了很多年,如今凌尘依旧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笼在心头的恐惧,耳边是坐在前排两个男人肮脏的咒骂。
“马勒戈壁,出来一趟踏马只套了三个小孩,还全踏马是女的,哎你说咱俩是不是前几天在坟地里撒那泡尿,妈的惹上晦气了?”
白云晞躺在李尘身边,被男人的咒骂吵醒,晕晕乎乎地睁开眼,对上李尘的目光便傻乎乎地好像要笑出来了。
李尘将她按在自己怀里,男人还在一口一个妈的地骂,她捂住她的耳朵。
再后来,她们被带到李家村,在村门口遇见了李尘母亲胡蝶,她悄悄将三个小孩救下来,因为交通不便信号不通,为了躲避搜查又将三个小孩藏在村子外围她自己住的那件小木屋里。
这一住就是两个月,白云晞真的很可爱,顶着白遥和李尘轮流扎的小揪揪,捧着一把刚摘的野花摇摇晃晃地跑向李尘。
那时候李尘也有想象过,这样美好的一幕她究竟能记多久?
后来被送回城里,因为一些恐惧,这样的记忆竟然完全消失了。
等到下一次再想起来,白云晞已经从小姑娘长成了大姑娘,依旧眨着笑吟吟的眼甜甜地叫自己“尘尘”。
而其中发生的事情,也随着母亲的再次出现逐渐现出踪影,又从模糊一点点变得清晰,终究有一天会大白于心。
-
白云晞听不见声音,凌尘知道她听不见了,没有说话,她静静地看着她,眼里心疼多过了生气。
白云晞心虚地朝她笑笑,心虚地摸了摸耳朵,想起自己失聪后赶紧缩回手。
“尘尘.....”她小声地说,“我错了.......”
凌尘想问她,“你错哪了?”,可她已经已经听不见了。
凌尘没有说话,她轻轻捂住她的耳朵,就像很多年前那样,李尘捂住她的耳朵,她看着她笑。
白云晞愣了一秒,而后僵硬地转过脑袋,出神地望着空气道:“尘尘,我们......之前是不是认识?”
当白云晞问出这个问题的那一瞬间,凌尘就明白她也在恢复记忆了。
无论如何,这样的相遇分别再相遇,都是奇妙的缘分,甚至可以认为这样的结果,本就在四方古今宇宙诞生之时成为了既定的未来。
可是那会儿的日子过得实在不尽人意,残忍暴力充斥生活。
凌尘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况且不管她怎么说,白云晞都听不见。
“尘尘,我都变成残疾人了诶你会不会嫌弃我?”白云晞讲话声音又大,还嗲得起糖丝,还好这是单人间病房,不然她的病友门得被这糖精齁死。
凌尘摇摇头。
她贴在白云晞耳边轻轻唤了声“小晞”,白云晞眼睛亮了亮。
是错觉吗!她怎么好像听到了尘尘的声音!
凌尘在手机上打字说:“小晞的耳朵可以恢复,没事的。”
白云晞讲话很大声,“是吗!什么时候可以!影响工作吗我心急如焚!”
亏她还想得起那份耽误已久的工作。
凌尘随便安慰了几句“很快了”“做一个小手就好术”“完全不影响生活的”。
其实医生原话是“每个人体质不同,她这种情况又特殊,能恢复多少听力就看病人运气了。”
凌尘心里着急,又不敢告诉白云晞让她不开心。
于是暂时性残疾人白云晞就这样被唬着做了个手术,在医院住了两天,虽然听不见但是神清气爽地出院回家了。
这时候萧团玥和季寒霄也在医院住下,准备长期休整养病,一个中了弹,一个骨了折,都有点半身不遂的感觉,偏偏都坚强得不行一定要跟进工作,每日研究分析新的案情。
说实在的,季寒霄这么认真负责还算合理,可萧团玥一个摸鱼片儿警,突然这么装模作样起来大家都还有点不习惯。
她俩同住一个双人间,就在白云晞病房隔壁。
白云晞耳朵不好天天扯着嗓子嚎,又讲的是一些嗲得不行的虎狼之词,听得面对面坐着正在看卷宗的季寒霄和萧团玥都脸红得不行。
“我,我,我去说说她。”
萧团玥通红一张脸,低着头不敢看季寒霄的表情,她这会儿已经在心里把白云晞骂了个遍。
季寒霄抓着文件看起来一副好认真的模样,心却悄悄地全放在了萧团玥身上。
白云晞又在隔壁发出一声超大声的嘤咛,像一只羞红脸的五百斤小熊。
萧团玥听得脑瓜子嗡嗡的,支楞着打了石膏的手臂,忍无可忍站起来,“不行,我一定要去警告她!”
季寒霄也跟着站起来,看着她红红一张脸,忽然觉得这是个表露心思的好时机。
“萧萧。”这称呼好肉麻,然而她却再接再厉道,“我有点事情要和你说。”
萧团玥从没见过谁家表白用这样公事公办找人算账的口气,她还以为自己打架斗殴欺行霸市强买强卖了呢。
“什,什么事啊。”
萧团玥心中那团被白云晞激起的火焰灭的灭散的散,忐忑的样子有点面对领导谨小慎微的感觉了。
季寒霄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没谈过恋爱啊到底应该怎么表白的?和审犯人一样吗?
季寒霄审犯人时肃着一张冷若寒霜的脸,瞪谁谁害怕,赶紧就手忙脚乱地全招了。
如果表白也有这样的效果,那还是极好的。
哈哈,开玩笑,怎么可能。
萧团玥看她薄唇一张一闭好像就要训人了,不知道哪根筋搭错跳着凑到她跟前,看似阻止实则禽兽心思作祟,一口将季寒霄的唇含住。
季寒霄:???
她心想,这还没说呢怎么就把我下一步计划行动给抢了。
这样就好像举着的枪还没瞄准就被敌人抢了去,竟然让她这么一个天之骄子一般的人物生出些诡异的不服。
所以后来萧团玥摇摇晃晃地双脚落了地,红肿的唇就是几分钟前猛烈战况的成果。
她羞答答地倚在季寒霄怀里,又怕压着人伤口,颇有些举步维艰的感觉。
“霄霄。”她俩竟然还取上情侣名了,两个神经病吗这是。
季寒霄让了让身体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回应道:“萧萧。”
当然高冷组长的“萧萧”是要比小兔子一般红脸蛋的萧团玥听着要正常人一点的。
但毕竟大哥不说二哥,俩人终究还是五十步笑百步了。
☆、倒闭了倒闭了
季寒霄和萧团玥之间的关系其实很复杂。
身为人民警察,关于恋爱这一方面似乎总有些处处掣肘的感觉。季寒霄其实喜欢萧团玥很久了,从看到她不一样的善良开始,一直到现在。
到了当下,究竟是谁的破罐破摔打破了浮于表面的僵局,将这种看似禁忌的爱恋从昏暗深渊中拉出来。
而此时两人不约而同竟然都在想,既然到了这一步,将来怎么样随意了。
伴着隔壁白云晞肆无忌惮放开音量的撒娇声,她们在这壮胆似的氛围中将从前心照不宣却难言于口的所有全部搬到眼前。
而另一边的病房里,耳聋人士白云晞就算听不见了也要骚。
凌尘脸皮薄,按住她的手,眼里明晃晃写着“这里是医院你讲话声音又那么大,万一我俩真那个起来了整栋楼的人都会听见的宝贝你住手好不好”。
白云晞嘟嘟哝哝不满的放下手,无所事事地坐在一边看着凌尘。
到了后来她实在受不了这苦行僧一般的禁欲生活,又加上手术已经做了好几天了,完全可以回家休息没有继续住院的必要。
所以隔壁的季寒霄和萧团玥听了她这么久的发嗲后,终于送瘟神一般欢天喜地地将病友送出了院。
一回到家,刚放下行李,凌尘还没来得及脱鞋就被白云晞压着动不了了。
白云晞:“尘尘!憋死我了!”
她说话的声音比村口拿着大喇叭哒哒哒喊话的大妈还要响亮,直击长空让所有人防不胜防。
凌尘赶紧吻上去堵住她的嘴巴,吻完后凑她耳边说:“这次我来吧,小晞刚出院要好好休息。”
主要还是害怕她又说什么影响不好的话,虽然房子隔音不错但也经不起她这么大声的。
不过人算不如天算,后来凌尘弄了一半累得睡着了,还不是得白云晞哼哧哼哧地给两人解决,又因为担心把尘尘吵醒,居然格外乖巧地安静如鸡。
或许是因为听不见,接下来的日子没心没肺的白云晞过得相当安逸。
残障人士出门不方便,善解人意的李老板给她特批了好几个月的假,在家上班就行。
编辑部的姐姐们听说她见义勇为光荣负伤后,还专门去楼下复印店做了幅锦旗,上书“我们的骄傲乖乖崽”以示表扬。
在家里上班倒还免了天天挤地铁浪费时间,又清净没人烦,还能随便摆姿势,葛优躺什么的都已经安排上了。
唯一不好的非常的缺点大概就是她的尘尘每天早上出去,每天晚上七八点才回到家,生生造出了小两口异地的凄惨感。
虽然说凌尘回到家之后白云晞可劲儿地造多少回了点本,但人心总归还是逃不过蛇吞象的恶习的。
在这样舒适有余幸福不足(主要是因为凌尘上班时间太长了),时间轻轻巧巧一个翻身就到了几个月后,手术后的白云晞听力始终没有恢复。
医生说如果半年没有变化那就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