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尘对此日益担忧,还不敢形于色让病人本人发现端倪。
而病人本人,觉得听不见的日子还挺好过的,没了写剧本时分心的诱因,况且还留了点微薄的听力可以听见尘尘温柔的声音。
她倒是不慌,职业也没什么必须耳聪目明的需要,就算真要听,也可以买副电子耳蜗再做个植入手术,虽然买不起,但想想还不行吗。
心大到透明的白云晞与成天担心忧伤心疼她的凌尘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天凌尘大清早出门上剧组拍戏,白云晞巴巴地站在门口依依不舍。
短短几个月内,她俩已经被迫学会了眼神交流,夸张一点来说,白云晞眼珠子动一下凌尘就知道她想说什么了。
“尘尘,我偷电瓶车养你啊,别去上班了好不好?”
凌尘:......
电瓶车这个坎是真的过不去了。
凌尘能有什么办法,她只能抱住眼前这位电瓶车偷盗狂热爱好者,反正说话对方也听不见,就干脆没说话,送上一个带有所有温柔意义的吻。
白云晞最后是红着一张老脸和凌尘吻别的。
比较过分的就是,明明耳朵听不见的是白云晞,结果最担心的却是凌尘,话陡然变少的也是凌尘。
凌尘的心情随着日子后移而白云晞的听力始终没有好转而逐渐下沉。
她来到剧组,经过这几个月的拍摄,电影已经拍了一半了,但是最近好像听说投资方那边出了点问题,不知道还能不能继续。
这部电影对于凌尘来说几乎算是最后几个翻身的机会,如果真照传闻所说的那样停止拍摄,或许这就是命中注定的平庸。
虽说如此多年早已习惯,可凌尘心中多少还是会有一些不甘,好像人生并不是纯粹的努力与收获,成功是百分之九九的机遇和百分之一的努力。
在后来与白云晞一起登上颁奖台之前,她的看法逐渐向此方偏移。
“阿尘,在想什么?”彭岩从人群中走出来强行打断凌尘的神游天外。
“还会继续拍吗?”凌尘开门见山问道。
或许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问到关键,彭岩愣了愣才说:“我们可以下一部继续合作。”
凌尘摇了摇头,“不用了。”
她不想接受彭岩这样带有目的性的好处,毕竟如果凌尘是一个能接受这样事情的演员的话,她早都火了。
或者说,如果当时她能稍微接受一点点,也不至于跌落至此。
圈内总有一些事情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妥协的,即使身边的人都已经妥协放弃了个七七八八。
凌尘领到最后一笔钱,剧组当天就地解散,关于投资方那边撤资的原因也没人清楚,只依稀有些传言说是因为公司资金周转出了差错,是有人在搞他们。
凌尘对这些明争暗斗没有兴趣,这下剧组没了还真的如了小晞的愿,当然偷电瓶车是这辈子都不会被允许的行为。
想到小晞灿烂的笑,凌尘收拾东西的速度都不自觉快了几分,不料被走来的彭岩打断。
彭岩应该知道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她将与十年青春的梦想彻底分离,就像夜晚一抹月光被树影打碎,再重组的永远不会是从前的月光。
所以就算屡次决定放手,她却依旧无法放手,再次尝试道:“阿尘,真的要走了?”
凌尘点点头。
“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能接戏就拍,不能接就跑龙套,反真她的经纪人是个群头,跑龙套的话还能挑一挑角色。
不过这么直接说出来就有点丢人,凌尘说:“等着看看再说。”
彭岩便道:“你就真准备这么和那什么小孩过了?听说她最近在写剧本?电影剧本?”
说到写剧本,彭岩眼里就多了许多身为前辈一般高高在上的神色,白云晞在她眼里就是一个不入流的靠写沙雕网剧哗众取宠的编剧,甚至算不上编剧,混口饭吃罢了。
凌尘不喜欢她的眼神,也不喜欢她说到一切擅长领域时高傲的模样。
而对于这么一个孜孜不倦撬墙角的昔日好友,凌尘只能说:“和你没关系。”
她不管次序,把东西一股脑全倒进包里,拉链一拉提着包绕开彭岩就往外走。
“阿尘,阿尘。”彭岩快步追在她身后,“你为什么会喜欢她?明明我比他更有才,更有钱,更爱你。”
有钱有才彭岩或许没说错,可关于白云晞到底有多爱凌尘这种关乎程度的问题,就连凌尘自己都没有弄清楚答案,白云晞总能再一次又一次微小举动中透露出浓浓爱。意。
所以这一点彭岩毋庸置疑是说错了的。
凌尘给过许多次明确的拒绝,可彭岩总能自欺欺人硬着头皮继续。
“彭岩。”她说,“从最开始我们就没有未来。”
凌尘很少说话如此犀利,就连自以为不会被拒绝得太难看的彭岩也有些惊讶。
她微怔停下脚步,凌尘为了和她说清楚也停下脚步。
☆、你会吗?
“彭岩,也许这一次我说了之后你依旧不会放弃,但我希望你能拥有自己的生活,找到一个你爱的也爱你的人,和她一起好好生活,别像现在一样,做出一些无谓的举动,只是因为放不下曾经,可是我们都长大了。当初和你一起成长的那些人,都有了自己的方向,而我不可能成为你有结果的方向。”
凌尘最后还是摸了摸她的脑袋,就像从前一样,彭岩考差了就来找始终第一的凌尘发闹骚,凌尘总会安慰一般摸摸她的脑袋。
“小岩,放手吧。”
彭岩就是那种典型的道理我都懂,可真正叫你做的时候,又觉得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做到。
曾经有那么多次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有了新的女朋友,她以为她开始了新的生活,可是后来唯一念念不忘的始终只有凌尘,是那个青春里如月光一般皎洁清亮的凌尘。
或许凌尘说的才是正确的,她们都长大了,谁都不再是从前的自己,记忆中的美好只能被藏在最深处,作为将来轻轻一声感叹沧桑的原因,除此之外的一切想法都没有任何结果。
淡忘是人类千百万年发展进化中寻到的最好的解决办法,可彭岩为什么就不能忘了曾经。
“阿尘,我.....”
“彭岩,再见了。”凌尘撤下手,朝她轻轻一笑,算作这一段纠缠的再一次尝试结尾。
凌尘的身影越来越远,彭岩望着那里,却没有再追上去。
她也想试着放手的。
-
凌尘到家后和白云晞说了剧组倒闭,果不其然被她欢天喜地一个熊抱困在怀里,嘴里乱七八糟说什么“那我们一定要大战三天三夜”。
凌尘:???
凌尘有些凌乱,以至于后来真被白云晞压着站了三天三夜之后,过了许久凌乱依旧缓不过来。
因为曾经太穷买不起烟,两人都没有烟瘾,事后自然也少了个站在阳台上抽烟的习惯,就很乖巧地在床上排排躺。
“我去收拾收拾。”白云晞自觉起身。
“小晞。”凌尘埋在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拉住她,“等一会儿。”
白云晞一向是很喜欢凌尘撒娇的,但是凌尘一大把年纪也不是刚满二十的小姑娘,绝不可能像白云晞那样大声说出腻歪的话,所以一向是白云晞哼哼唧唧的撒娇,凌尘负责接受她的撒娇。
而当凌尘控制不住崩人设也要撒一撒娇的时候,整个人就非常地羞涩。
白云晞傻得像半斤二锅头下肚,脸上泛着不久前运动的红晕,大喇喇问道:“怎么了?尘尘不舒服吗?”
明明今天动作也不算太剧烈(?),怎么就会不舒服了呢。
白云晞谴责地看了看自己那双手,都怪它太长了。
如果凌尘听得到白云晞的内心活动,怕是好不容易聚起的娇羞火苗滋一下就被浇灭。
白云晞又坐回床上,凌尘背对她牵着她的手。
“我......”凌尘转过身钻进她怀里,“有点难过。”
哎呀哎呀,小喵咪不开心了怎么办?
白云晞虽然听不见凌尘说的那声软绵绵的“我很难受”,但只是尘尘主动扑进自己怀里就足够她慌张一壶了,胸口的小鹿蹦得欢快,还得假正经摸摸凌尘的小脑袋瓜。
“尘尘谁惹不开心了?我去打他。”她讲话很大声,颇有点铁汉柔情的感觉,甚至还有些出戏。
凌尘不开心的原因很多,但主要还是对自己和小晞未来的迷茫,不过她能怎么说?难道说“你耳朵一直好不了我担心死了”?
然后让信口开河(这个用法是错的大家不要学我)信誓旦旦的白云晞打她自己?
凌尘不说话,埋在白云晞怀里,微汗的潮湿混在少女清香气味中,是独属于她的白云晞。
独属于凌尘的白云晞要激动死了。
还有什么是比年长姐姐撒娇更让人脸红心跳的呢?
白云晞激动到讲话声音颤抖,又大声又颤抖,很难浪漫起来。
她猜凌尘这样是因为事业不顺,叽叽呱呱抓着“尘尘这这么棒一定会成功的,毕竟枪还打出头鸟呢”这一话题翻来覆去嚷嚷个没完。
凌尘虽然很想纠正她“枪打出头鸟”不是这么用的,可难得能享受一点来自内心的平静,只需要简单地靠在小晞怀里就好了。
她们依旧没有任何交谈,但所有事情都已经在长久相处中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白云晞身上一股子驴劲,又倔又犟但她还不说。
“啊,对了,尘尘。”白云晞抱着她,“剧本写完了。”
白云晞的剧本其实早就写完了,写了几个月了都,一天几百字也能磨完,所以在她修完第五遍的时候,终于被等得忍无可忍的何休抢了去。
当时何休说:“你写传家宝吗让我们这群人不开工巴巴地等着?”
白云晞倒不是想些传家宝,只是一种莫名自卑恐惧的情绪使她不敢将成品拿出来。
因为她做的从来都只是一些低微到就算随便换人也不会有任何影响的工作,而现今忽然间就成为了众人口中高级知识分子一类的人,初中毕业刚刚完成九年义务教育的白云晞觉得很紧张。
他们会不会失望地摇摇头,说:“你不是做这一行的料。”
沙雕剧本没什么,写得好写得不好都不入流,可是电影剧本却是能够立见高下的,头铁的白云晞竟然也有害怕的时候。
所以何休抢去她的剧本,白云晞不知道应该生气还是松一口气。
凌尘蹭着她点点头,软软地抬头看着她,等她下一句话。
“我不知道它应该算什么。”白云晞说,“它也不能算是以取悦观众为目的的产物。”
何休问过她,要不就叫凌尘来演女主,这样好浪漫的感觉。
但她不想凌尘去演,随便谁演都可以,偏偏凌尘她舍不得。
电影讲的是出身贫穷的女孩在大城市中挣扎生活的故事,多少与她还有凌尘有点相似。
凌尘读过一点开头,觉得写出这种文字的小晞实在让人心疼。
在她们相遇之前,两人都是孤独的。
“尘尘,我不想......”
凌尘哼唧了一声抱住她的腰,意思是“小晞想怎么就怎么样好了”。
她们都应该对对方有基本的信任。
所以最后女主的位置落到了刚带女朋友回国的诸钰头上。
照诸钰所说,是为了支持一下小朋友白云晞,再加上白云晞刚失聪那段时间她一直没回来看过她,算作补偿也可以。
预计电影会在下半年开工,念休出资,不用再住塑料棚了。
李老板还特批白云晞不用跟组,毕竟是个残障人士。
白云晞:摸鱼的日子,开始了。
凌尘断断续续接了点龙套工作糊口,好像是因为什么幕后大佬纠纷,她作为炮灰被莫名其妙牵扯了进去,一般的剧组都不敢找她,能跑龙套还是因为经纪人是个群头。
-
白云晞将季寒霄和萧团玥带回来后没多久,景深来看过一次季寒霄两人,跟着季书央一起的。
大家也是在那时候才知道季寒霄竟然是季书央堂姐。
季书央:啊?我以为大家都知道的,我俩不都信季?
大家还真不知道,谁能把沙雕和御姐想到一家里去,况且.......
“那你学的摄影,你姐岂不是要继承家业?”有人发现了盲点。
季书央:“那得看情况,我三叔还有个四岁的女儿呢。”
搞得数不完的钱是什么瘟神一样,一个一个的唯恐避之不及。
萧团玥一见季书央还挺热情的,大抵出自一种沙雕的同病相怜。
季寒霄叫打闹的两人出去玩,她与坐在床边的景深相对沉默了许久。
“你姑姑有家暴倾向。”季寒霄先开口,“你知道吗?”
景深本身就是在她家暴倾向下长大的,她偏开脑袋,然后再点了点头。
季寒霄直勾勾地看着她,仿佛要从她身上找出所有对自己堂妹不利的因素。
“你会这样吗?”
景深没有说话,她却摇了摇头。
没人知道爱情下一步会变成什么,究竟是时间往后中愈发坚固,或是成为最初两人都没有猜到的糟糕模样。
景深低着头,她又抬起头。
她与姑姑的选择不同,她要相信自己,选择最好的答案。
☆、虐,可以跳过
景易虽然户口本上写的未婚,但李家村所有人都知道她嫁过人。
那是一个平庸到与泥土一般颜色的男人。
大婚那天,景家周围坐满了人,他们等着新娘子出来,穿着她那一身大红的袍子,脸上是一如既往灿烂的笑。
可是景易没有出现。
她与隔壁凌云家的小妹妹坐在草垛上,那时候李淼只有十五岁。
“阿易姐姐。”李淼那时候是这么叫她的。
景易把头放在她肩上。
“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好不好?”
在这大山深处,阳光只照得进稀薄的光影,她们在昏暗的这里生活了许多年,或许还要生活许多年。
景易没有穿上她大红的袍子,她身上是一件素淡的麻布衣,她灿烂地笑了起来。
“可是没有办法呀。应该怎么离开?”
李家村的女人更像男人的附属物,到了年纪就必须被男人完全掌握在手里
上一个妄想离开村子的女孩被打断了一条腿,成为了男人泄欲和生育的工具。
今天景易满十八,她也快成为这样的女人了。
李淼没有计划,可她就是想这么做,就算是“走一步看一步”。
按照她天真的走一步看一步,或许连村口都走不到。
景易笑着摸摸她的头,衣袖顺着向上倾斜的手臂往下滑,露出了上面片红紫的淤青。
“他又打你了?”李淼气愤地皱着眉抬头问道。
“他”指的是景易那个酗酒家暴的父亲。
在那个年代,家暴只能算作一种不太好的习惯,特别在李家村这样教化落后的地方,这样的举动在他们眼里或许更是家庭地位的彰显。
“没事。”景易依旧笑得那么灿烂,“我打回去了的。”
李淼皱着眉,“这不一样。”
她按住景易胡乱撸袖子的手,轻轻地把宽松的衣袖放下去,这样就不会牵扯着伤口疼。
“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她仰着头看着比自己高许多的景易,眼里满是倔强的天真。
“永远离开这里,反方向向着阳光照得到的地方生活。”
李家村所在的大山深处常年昏暗不见阳光,在这里人们渐渐发霉腐臭,不知不觉成为从前最厌恶的那种人。
景易已经出不去了,她看着自己的伤口,还有轻轻抚在伤口上的那双手。
“阿易姐姐,你爱我吗?”
关于爱,在这里似乎是一种禁忌的话题,男女之间自由的恋爱都无法被世人接受,又何况像她们这般不清不楚的关系。
景易抬头看不见阳光,“我今天结婚了。”
她今天结婚了,今晚过后,爱与不爱的,便失去了意义。
“没有关系啊阿易姐姐。”李淼揪住她的衣角,仿佛这样她就不会放弃自己离开了,“我们可以逃离这里,到外面的世界去。”
虽然李淼从没见过外面的世界,也从没有听过任何关于外面世界的描述,可如果能和景易一起逃离这里,外面的世界总归不会太差。
“阿易姐姐。”
她想,那时候的生活一定会像梦一样美好。
景易依旧仰着头,那天空之上有乌云和努力透过乌云的阳光。
“淼淼,梦总是很美好的。”她笑得很温柔,仅此而已。
“什么?阿易姐姐?”李淼抓着她的衣角,“是不可以吗?为什么?为什么不可以?”
她们明明梦想过很多次,一起离开这里,再也不用像现在这样,仅仅只是一个拥抱都需要东躲西藏。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景易在这个时候又选择了放弃?因为恐惧?害怕一成不变的简单人生出现棘手的变故?
可是就算是为了自己,也不愿意试一试吗?
李淼垂眸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轻轻地放在景易手臂上,她再一次问她:“你爱我吗?”
景易没有说话。
李淼觉得鼻子变得酸酸的,心里的感受比从小到大加起来的所有委屈同时发生还要难过,委屈涨满脑袋,再回过神时,景易已经被自己压在身下了,干燥的草堆凹陷出两人用力的痕迹,在昏暗的光景下别有一种决绝的不舍。
“我一定要离开这里的。”李淼放狠话一般说,“你也要和我一起离开。”
她吻下来,景易没有抗拒,也没有回应,她轻轻揽着她的脖子,这便是能够表现自己爱意的唯一方式,像冰山露出的小小的一角,其余令人惊叹的庞大全被她藏在了心底。
这是一件很纠结的事情。
如果景易现在放手,或许还能为两人留下一点月光一般美好皎洁的回忆。
而如果她顺着李淼牵着自己的手,或许将来会变成两人都想不出来的模样。
昨晚她的父亲因为一点点无关紧要的小事拿着铁棍打了她一顿,而她也反击将父亲打得下不了床。
这或许是一脉相承的暴虐因子,而景易无法保证她能不能控制住。
听身边年纪大一点的村民说,父亲与母亲原来很相爱。
可现在又算什么?两人争争吵吵没有一天是安宁的。
所以像景易这样的心理,是她已经不相信爱情了,或许是这样的。
所以景易无法回答“爱“,因为她不能确定,爱究竟是一种好的还是坏的情感,能否为李淼带来她最需要的。
她想了想,或许抛开冲动的情绪,单单对李淼人生来说,两人分开才是最好的,这样她就能离开这里,看见外面世界灿烂的阳光。
所以景易回到了婚礼上,村民虚伪地欢呼着,她虚伪地笑着。
李淼依旧站在草垛上,身边依旧有景易坐过之后留下的凹陷,她们刚才抱在一起,做了一些不被世俗允许的事情,将来景易会与她的丈夫做,每一晚都可以,而她再也不可以了。
她转身迈步,选择背离从前追寻的阳光。
就算没有灿烂的阳光也没有关系,她想,阿易姐姐的笑比阳光更灿烂。
接下来会怎么样,依旧是走一步看一步。
☆、虐,可以跳过
自古以来新婚有洞房花烛夜,在这个其他所有人看来浪漫的日子里,景易和李淼甚至没有任何心情说任何一个字。
李淼坐在宴席外围,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直勾勾地看着一身红袍的景易。
景易牵着嘴角对恭贺的人扯出一个一个勉强虚伪的笑。
被景易打得无法下地走动的父亲坐在长辈位置上自上而下看着她笑,含了些商品买出个好价钱的意味。
景易那爱笑的母亲唯独今天没有笑。
李淼也没有笑,看着景易和挽着景易的手臂站在景易身边的普通男人,她无意识地咬牙,直咬得两颊酸疼。
那个人不久前还在自己怀里,好像将来再也没有拥抱她的机会了。
怒气或是其他不明不白的情绪冲上脑袋,李淼猛地推开椅子站起来。
她想要阳光和景易两种不同的灿烂,两种都要,她又打算走一步看一步,至少不能失去景易。
但是后来的景易依旧生活在李家村,所以这件事情很明确是失败了的。
但是景易从这一晚开始,一直保持单身,在两人都不敢戳破的奇怪状况下,她们相安无事再不相见。
事情大致是这样的,在许多细节分支难以言说的情况下。
景易杀了人,在结婚洞房当天晚上。
她看见月光,总会想起她与李淼一起躺在草垛上看夜空的日子。
天上的星星宛如流淌的奶白色的河流,密密麻麻缀得天空闪亮。
她们不谈未来不谈从前,只在风的轻柔力度里感受对方的呼吸,她们不说话。
所以景易接着透过窗帘的月光,推开急匆匆趴在自己身上的男人。
“干啥嘞这是?”男人没穿裤子,景易只是看了一眼就快要忍不住呕吐的欲望了。
“快让我享受享受。”男人急匆匆地提着走过来,压在她的身上,像一座布满潮湿青苔的矮山。
景易吐了出来,男人脸上挂不住,抄起桌上的烛台就要砸她。
那座烛台是李淼攒钱买来送给她的,景易自己用都很小心,而她看到男人油腻短粗的胖手握住烛台时,一种想要杀人的滔天大怒完全笼罩住她。
争执过程中,景易的父亲被吵醒后冲到厨房拿了把菜刀就要帮新女婿的忙。
景易看着烛台被他摔在地上变成了两半,疯了一样抢过刀,没有一点犹豫,杀猪一样果断地杀了两人。
当她捧着裂开的烛台从地上站起来时,抬头正好看见站在窗户外的李淼。
李淼看着她,她看不清李淼眼里的色彩。
那晚李淼又问了一次,“你爱我吗?”
捧着烛台的景易还是没说话,她抑制住自己点头的冲动。
“那我们究竟应该怎么办?阿易姐姐,我们一起走吧。”
景易还是摇了摇头。
她无法保证自己不会变成父亲这样的人,在岁月磋磨下变成一个家暴的人。
她无法保证爱情不会变质,无法保证本就性别相同与世俗不同的同性恋究竟能否在这样的世界中生存下去,她们的冲动行事,究竟会不会在多年后成为自己痛恨的模样。
所以无论李淼如何劝说,景易最终还是与她分开了。
在她认为,有些人,比如她自己,本就是最没资格获得幸福的人,即使这是基因一类无法选择的因素决定的。
她只能对李淼说:“梦是美好的。”
所以她们应该让这一切停留在此处,成为不会破碎的梦,在将来惋惜中成为往昔回忆里无可替代的珍贵记忆。
逐渐这一切如景易所愿,成为了如梦一般的美好,两人再也没相见,直到四十年后,景易在看守所里,见到了梦里的女孩。
女孩也像自己一样,长大了成熟了,不会为了一点点事情叽叽喳喳吵闹,也不会为了曾经那点分歧,即使改变了两人的一生,而不忿不甘心。
-
李三水第一次到警察局时,尚且没有受伤正在认真工作的季寒霄很惊讶。
“李姨?”
李三水是她二叔的义妹,在当时那个艰难年代,大家一起白手起家,所以即使没有血缘关系,但两家来往密切,季家的小孩都叫她姨姨。
李三水脸色不好看,勉强露出个对后辈和蔼的笑,开门见山说想要见景易。
照理说像景易这样的人不能随便想见就见,李三水也想到了,将手里一个文件袋递给季寒霄。
“我要见景易。”
她便见到了景易。
两人隔了一块厚厚的玻璃,靠着设备保持通话,第一眼看到对方,她们的反应和情绪都与普通的久别重逢不一样。
景易第一眼就认出了她,刚还颓废的人一下子笑得很灿烂。
“淼淼长大了。”
李淼想告诉她,早在四十年前她拒绝自己的那个晚上开始,她就不断地以不寻常的速度成长。
可是事到如今,这样炫耀求夸奖一般的话,再对四十年后的景易说,又有什么意义?
时过境迁,她们都不再是从前的小孩。
“阿易。”李淼静静地看着她,就像两人从前并肩躺在草垛上,静静地看着星空。
星星其实一直在变。
她们一同长大互相熟知,又在分开后各自生活,从亲密无间到再没有相见的陌生。
但是对方都活在自己的梦里,所以多年后的再见,即使她们头发斑白,青春不再,世界变成了从前没有想过的模样,连带着将她们也一并改变得与过去不同。
可是她们面对面坐着,仿佛一切都没有变。
李淼想说的很多,一股脑堵在嘴边,最后说出口的竟然是很直接的“你爱我吗?”
她们已经很成熟了,这样的话题,更像从前孤独寂寞夜晚的思念,抱着点侥幸希望对方只是稍微放手,等一等就能重逢,而到如今,李淼将这样没有结果的思念倾诉一般问出来。
她期待地看着景易。
景易也看着她,脸上是从未改变的灿烂的笑,她从来没有变过,所以答案会是什么,她的答案会不会因为世事变迁而改变?
两人在沉默中对视许久,李淼从前看景易的眼睛,那里面仿佛只有自己,在她的灿烂笑意中成为抚慰人生的唯一美好。
李淼以为她的眼睛会变,或许是蒙上灰尘,或许是失去自己的身影。
可是什么都没变,即使身边出现了更多值得视为美好的东西,但景易眼里只有李淼。
“阿易,你爱我吗?”
梦里的李淼也是这么问的,很多个梦里,景易的回答都是斩钉截铁的“爱”,因为是梦。
可是当真正的李淼站在眼前,红着眼圈问出这个问题时,景易努力了很久也说不出话来。
她究竟有多爱李淼,就连她自己也说不清了。
但正是这份不为世俗所容的爱,再加上不为世俗所容的景易本身,让她认为自己的爱对于被爱的人来说百害而无一利。
正如此时,没有自己的李淼四十年来都过得很好,而不是像她这样,穿着囚服坐在冰凉的金属椅子上,作为一个为法律与世人不齿的人。
所以如果不是梦,景易只会说:“已经四十年后了。”
“淼淼,一切变得比梦还不真实。”
“可是只有梦是美好的。”
景易看着她,答案没有变。
-
后来关于李家村的事情尘埃落定,景易因为故意杀人被判了死刑。
明明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久,户口本上写的那一晚她也没有满十八,可是景易不想继续了。
她拒绝了律师帮助,拒绝了任何辩解,甚至拒绝了李淼来看她。
因为她的一生本就只能这样了,荒谬一世潦草落幕。
她只是在想,死去后混入泥土,她会不会继续沉浸在梦里,回到十八岁之前,每晚每晚与她的淼淼躺在草垛上,一起看乳白色缓缓流动的星河。
那时候她的眼里只有她,裹在星星与尘埃里像梦一样美好。
最后一晚,李淼见到她了,用上了所有手段,差点把看守所整个给拆了,甚至惊动了许多政商界大佬。
作为政商界同样举足轻重的大佬,李淼自然吸引了他们的注意,有人提出将景易捞出来的方案,为了见机讨好李淼。
李淼拒绝了他们。
这是她与景易的事,作为过去的结局,在行将就木的年纪。
她与她隔着铁窗再次相见。
李淼每每看到景易,似乎只想问“你爱我吗?”,以此将心中积压的委屈倒给让她承受委屈的人。
景易快要死了,可是她还是笑得很灿烂,后来许久以后,李淼依旧记得,那时候天上有闪亮的星星,可是没人注意。
“阿易。”李淼打开牢门,冲进去扑进她怀里。
景易一直都很瘦,温温柔柔地高自己半个头,她急急忙忙地吻上去,景易没有抗拒,也没有回应,手臂轻轻揽住她的脖子,这边是她表现汹涌爱意的唯一方式。
再多一点点.......
李淼想,再多一点点,或许她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已经快要结束的晚年。
朝阳与星河可以出现在同一片天空,夕阳与星河同样如此。
世间有许多不如意,她们可以在此时放下。
那晚她们一言不发地做了许多,李淼哭了,而哭泣的原因,似乎只有景易知道。
她们不可能在一起。
最后,李淼站在门外,景易站在门口,她又问:“阿易,你爱我吗?”
景易笑了笑,很平淡地说:“淼淼,已经过去了四十年,就让过去一直是梦吧。”
李淼抓住她的衣角,“可是你爱我吗?”
如果她能回答一个“爱”字,那么她们的过去就能像梦一样美好地继续了。
景易笑得很灿烂。
“一直都不爱的。”
李淼走在监狱外的草地上,阳光照在身上,她却只觉得阴冷。
是空空的脑袋里还是身后响起了一声枪响,五十年前的梦化为泡影,被从前向往的阳光驱散。
而这究竟是结束,还是两人纠缠的新的开始。
☆、我好了
关于白云晞失聪这件事,照理说大家应该同情担忧表示问候的。
但这样正常的情绪在白云晞开口说出第一句话后就消失了。
“什么?”她讲话好大声,“你给我带了猪蹄?”
诸钰:.......
她明明说的是“给你从法国带了礼物”。
诸钰在白云晞耳朵听不见后的第四个月回国了,带着她的小娇妻徐登升,浑身裹着时髦奢侈的先行潮流之风。
这样的时髦摩登在她脱下外套一屁股坐剧组放树下作道具的藤椅上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况且她还跷了个二郎腿,顺手去捞白云晞手里的那捧瓜子。
她这样的“先礼后兵”让白云晞觉得很不好。
“你要吃自己去里面抓嘛,怎么抢我的啊!”
她讲话好大声,委屈得像一个不止两百斤的小铝孩。
“是是是。”诸钰不耐烦地顺从,想表扬一下她的剧本,结果人又听不见声音。
“阿尘,医生说她的耳朵什么时候能好?”诸钰看着白云晞的背影。
其实最初诸钰是坚持要叫凌尘“凌前辈”的,结果被何休和白云晞同时笑话了好几天,耳红面赤之际还是凌尘来救的场,说叫她“阿尘”就好了。
如果这件事放到几年前,大名鼎鼎的新秀凌尘温温柔柔地说:“没关系,叫我阿尘就好了。”
诸钰一定会开心得原地起飞螺旋上天。
可是自从凌尘身边有了白云晞,这种事情根本就不可能发生。
白云晞的耳朵说好不好,说差也不是差得没有希望,至少养了四个月,好歹能把“礼物”听成“猪蹄”了。
凌尘摇了摇头,诸钰没办法也只好跟着摇了摇头。
“我认识一些国外国内的医生,或许能帮帮小晞。”
诸钰怎么说也是个影后大明星,虽然没什么上进心,但也不至于什么名堂都没有混出来。
凌尘道了谢,但是没办法,早在最开始季家就给白云晞早了最好的医生,好多个,做了手术,也尝试了许多方法,最后大家得出来的结论不约而同,都是听天由命。
如果运气好甚至可以完全恢复,运气不好.......
其实听不见对她现在的工作是没什么太大影响了。
某位嘴毒医生这么说。
而且照她的受损程度,可以戴电子耳蜗。
嘴毒医生身边的温柔医生强行安慰道。
诸钰:.......
看白云晞一天天开心得好像也不是很在意。
甚至每天还要开剧组晃悠晃悠,像个退休老干部。
诸钰演技自然是无可挑剔的,念休的资金自然也是无可挑剔的。
然而这样异常优越的条件下,白云晞反而更慌张了。
这该怎么说,如果电影放出来糊得彻底,不就完全是她剧本的问题了吗。
自卑(?)的白云晞觉得很棘手,棘手到必须每天和尘尘腻歪才能好。
凌尘倒是对现在这只身残志坚(?)的小猫咪百依百顺,说抱就抱,说亲就亲,百般宠溺毫无下线。
就让大家都觉得有些辣眼睛,何休多次驱赶白云晞回家休息无果,所以大家只能将就着看着看着习惯白云晞大声的发嗲。
救赎众人的曙光在晚秋某一天出现。
那天凌尘刚演完修仙剧里开头领盒饭的炮灰师姐,拿着日结的一百五十块钱给白云晞买了块巧克力蛋糕走在回家的路上。
刚到小区门口,看见自家狗狗一般乖巧可爱的小晞手舞足蹈的好像在揍人,旁边还站了个委屈巴巴抹眼泪的小女孩,七八岁样子,穿得干干净净的。
白云晞看着高高瘦瘦一个姑娘,把四十几岁的中年男人压在地上,脸贴着地打得快要不成人形了。
凌尘刚看到她,旁边就来了个保安,拉了半天都没把人拉开。
看白云晞揍红了眼的样子,怕是脑子一冲要连着拉人的保安一起揍。
凌尘赶紧提着小蛋糕走过去,白云晞正一手压着中年男人,一手拽着保安衣领把人提起来。
“小晞,小晞。”凌尘赶紧给她顺毛,又是摸头又是安慰的,好半天才把人劝得松了手。
“我不是......是她妈叫我......来接她的.......”中年男子被打得没力气,叽叽歪歪上气不接下气半天才把这句狡辩说完。
当时男子抬了抬头想要看清救他狗命的菩萨是谁,露出了半个脸,凌尘借着这点模糊的轮廓,把他认了出来.......
“闭嘴!你连妹妹叫什么都不知道!”白云晞又一脚踩在他背上把人踩趴下。
凌尘刚陷入怔愣中,又听见白云晞音量正常的话,还有对男人狡辩的反驳,呆呆傻傻地转过头看向她。
“小晞,你听得见了?”
其实大清早凌尘起床出门之前,俯在白云晞耳边说再见的时候她就能听到了。
但是白云晞不是很想立刻起床,所以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既然都听得到了,白云晞准备去接凌尘,然后到剧组去拽一拽。
结果刚出小区门遇见了个男的,抱着嚎啕大哭的小姑娘,动作粗鲁地把人往面包车里塞。
起先她只是疑惑地皱了皱眉,想着先观察一会儿再说,期间小姑娘挣扎的时候踢到了男人的脸,那人顺着力度转了一下,正好让白云晞看清楚。
这人.......她认识。
一种出自本能的冲动夹带着愤怒和笃定的厌恶,驱使白云晞.......揍人。
接下来的事情就变成了凌尘所看到的那样。
地下躺着进气多出气少的人再不送医院好像就要凉了。
正好保安打的110一路疾驰而来。
可惜警车上下来几个一脸正经的警察,而不是每次遇见白云晞就要嚷嚷“流弊啊二胡出息啊”的萧团玥。
主要是因为萧团玥发达了,跟着已经变成女朋友的季寒霄,在专案组成了调查案件的主力。
然而到了派出所兜兜转转一大圈,他们还是被送去了萧团玥他们在的警局里。
萧团玥看到白云晞的那一瞬间,内心其实已经毫无波澜了。
“坐吧。”她招呼着两人坐办公室沙发上,嫌弃地看了眼满脸血的男人。
“这.......这不是李二牛吗???”
萧团玥打电话把组里大多数有空的人都叫来了。
“你们怎么会遇上他?”有人好奇地问两人。
白云晞:“冥冥之中虽迟但到的正义。”
众人:......有病?
缘分或是倒霉暂且不说,反正李二牛就这么被押去医院看伤,还好白云晞留了手,打得很疼,但是没事。
差点被拐走的小妹妹也联系上了她的家人,一堆人蜂拥涌进局里接小孩,偌大的人群一一问下来一个认识李二牛的也没有。
再度语言唾弃嘲讽犯罪嫌疑人李二牛之后,恢复听力的白云晞和凌尘一路聊着天回家(主要是白云晞在说)。
“小晞。”家门口白云晞抱着小蛋糕,凌尘一边开门一边说,“你认识那个人吗?”
“今天那个肥肠一样的男人?”白云晞用最软的语气说出最犀利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