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彼苍万事有安排,不必忧疑不必猜。
曼倩冷讥皆赘语,长沙热泪亦空哀。
苑中风景犹相待,殿上丝纷尚欲裁。
不料琵琶泄天意,被人看破不归来。
却说炀帝准了宇文达的奏议,遂以征辽为名,游幸江都为实。一面差人催选殿脚女,一面命翰林院官草征辽诏书,各官领旨而去。炀帝退回后宫,与萧后查点带去的宫女。宫中查点完了,又到西苑来查点。只等殿脚女一到,便要起身。次日翰林院官草成征辽诏书,先来呈稿。炀帝看了,不甚中意,发下去重作。翰林院官一连更改了几遍,便不中炀帝之意。炀帝心中不悦,因说道:“翰林院许多官员,就没个出类的才人,作一道好诏书,震压华夷!”遂带了袁宝儿自到观文殿来,要御制一篇,夸耀臣下。谁想看时容易,作时却难。炀帝拿起笔来,左思右想,再写不下去。思想了一歇,刚写得三四行,拿起看时,却也平常,不见有新奇警句,心下十分焦躁。遂把笔放下,立起身来四下里团团走着思想。
袁宝儿在旁边看了,微微笑道:“陛下又不是词臣,又不是史官,何必如此费心?”炀帝道:“非朕要自家费心,怎奈翰林这些官员,就没有一个有真才学的,能当此任。”袁宝儿道:“翰林院既负虚名,或者散官中倒有。”炀帝道:“若要有,除非在古人中去寻。”遂将手到书架上要翻古人的文集来看,不期信手抽出一本,却不是古人,就是当今秘书郎虞世南的文集。炀帝见了,又惊又喜道:“几乎忘了此人。”袁宝儿道:“此人是谁?”炀帝道:“此人乃越州余姚人,就是翰林院学士虞世基的兄弟,叫做虞世南,现任秘书郎之职。此人大有才学,这本文集,就是他的著作。只因他为人不肯随和,故此数年来,并不曾升迁美任。今日这道诏书须宣他来面试一番。”
随叫两个小黄门去宣虞世南,立等西苑见驾。黄门去不多时,随将虞世南宣至。原来虞世南生得风流儒雅,为人沉静寡欲。自小几无书不读,又且记性超人,但读过的书便终身不忘,下笔才思湍飞泉涌,如有神助。只是生性儿有些古怪,好的是方正,怕的是诡随。与虞世基虽是同胞弟兄,任世基以谄谀官居清要,他却甘守下僚,绝不起一个夤缘的念头,每日只是读书作文取乐而已。后来炀帝被宇文化及杀了,并要来杀世基。世南再三抱持痛哭,情愿以身代死。宇文化及说道:“我只杀奸臣,不杀好人。”必不肯听,竟把世基杀了。唐太宗登基之后,晓得虞世南为人正直,又有文名,遂起为弘文阁学士,言必行,计必听,竟成了大唐一代的名臣。
正是:
佞臣只道为官易,谁料为臣佞有殃。
何似良臣随分去,有荣无辱享名长。
又云:
十年不调尽嫌迟,君子胸襟苦不知。
只待万红零落后,青青方显雪霜枝。
按下后话休题。却说虞世南见了炀帝,朝贺毕,炀帝便说道:“近日辽东高丽恃远不朝,朕今亲往征讨,先要草一道诏书,播告四方,见得远东小国抗逆天朝,法在必征;怎奈翰林院众官连草几道都不达意,朕思卿才学兼优,必有妙论,以彰天朝威武,故召卿来,可展渊云妙笔,为朕一草。”虞世南道:“微臣菲才,止可写风云月露,何堪宣至尊德意。”炀帝道:“不必过谦。”遂叫黄门,另将一个案儿,抬到左侧首帘栊前放下,上面铺设了纸墨笔砚。又赐一颗锦墩,与世南坐了。真个是会家不忙,虞世南谢过恩,磨得墨浓,掭的笔饱,展开御纸,也不思想,直头便写。那支笔就如龙蛇一般,在纸上风行云动,毫不停辏哪消半个时辰,早已草成了一道征辽诏书,献将上来。炀帝接了展开一看,只见上写着:大隋皇帝,为辽东高丽不臣,将往征之。先诏告四方,使知天朝恩威并著之化。诏曰:朕闻宇宙无两天地,古今惟一君臣。华夷虽限,而来王之化,不分内外;风气即殊,而朝宗之归,自同迩遐。顺则绥之以德,先施雨露之恩;逆则讨之以威,聊代风雷之用。万方纳贡,尧舜取之鸣熙;一人横行,武王用以为耻。是以高宗有鬼方之克,不惮三年;黄帝有涿鹿之征,何辞百战!薄伐狁,周元老之肤功;高勒燕然,汉骠骑之大捷。从古圣帝明王,未有不兼包胡蛮夷狄,而共一胞与者也!况辽东高丽,近在甸服之内,安可任其不庭,以伤王者之量,随其梗化,有损中国之威哉!故今爰整干戈,正天朝之名分;大彰杀伐,警小丑之跳梁。以虎贲之众,而下临蚁穴,不异摧枯拉朽;以弹丸之地,而上抗天威,何难空幕犁庭。早知机而望风革面,犹不失有苗之格;倘恃顽而负固不臣,恐难逃楼兰之诛。莫非赤子,容谁在覆戴之外;同一斯民,岂不置怀抱之中。六师动地,断不如王用三驱;五色亲裁,卿以当好生一面。款塞及时,一身可赎;天兵到日,百口何辞!慎用早思,无遗后悔。故诏。大业八年月炀帝细看了一遍,满心欢喜,大笑说道:“笔不停缀,文不加点,卿真奇才也!古人云:‘文章华国’。今日这一道诏书,真足华国矣!此去平定辽东,卿之功劳非校久屈卿于下僚,明日即当加升。”虞世南奏道:“微臣浮蔓之词,不足以壮天威,尚望陛下睿思裁定。”炀帝道:“卿不必过谦,就烦卿一写。”遂叫近侍将一道黄麻诏纸,铺在案上。虞世南不敢抗旨,随提起笔来端端楷楷而写。炀帝因诏书作得乐意,甚爱其才,要称赞他几句,又因他低头写诏,不好说话。此时只有宝儿侍立在旁,遂侧转头来,要对宝儿说话,不料头才转过,话还未曾说出,只见宝儿一双眼珠也不转,痴痴的看着虞世南写字。
炀帝看见,遂不做声,任她去看。原来袁宝儿见炀帝自做诏书,费了许多吟哦搜索,并不能成,虞世南只一挥便就。心下因想道:“无才的便那般吃力,有才的便如此风流!”又见世南生得清清楚楚,瘦不胜衣,故憨憨的只管贪看。看了一歇,忽回转头,却见炀帝清清的看着自己。若是宝儿心下有私,未免便要惊慌,或是面红,或是蹴。只因她出于无心,故声色不动。看着炀帝,也只是憨憨的嘻笑。炀帝因知她素常原是这等憨态,却也不甚猜疑。不多时,虞世南写完了诏书,献将上来。炀帝看他写的端严有体,十分欢喜。随叫左右赐酒三杯,以为润笔。
虞世南再拜而饮。炀帝说道:“文章一出才人之口,便觉隽永可爱。但不知所指事实,亦可信否?”虞世南道:“《庄子》的寓言,《离骚》的托讽,固是词人幻化之笔,君子感慨之谈,当别有商量;若是见于经传,事虽奇怪,恐亦不妄。”炀帝道:“卿言大是。朕观赵飞燕传,称她能舞于掌中,翩跹轻盈,风欲吹去,常疑是词人粉饰之句,世上妇人,哪有这般柔软!今观袁宝儿的憨态,方信古人摹写,亦依稀仿佛不尽虚也。”虞世南道:“袁美人有何憨态?”炀帝道:“袁宝儿素多憨态,且不必论;今见卿挥毫潇洒,便在朕前注目视卿,半晌不移,大有怜才之意,非憨态而何?卿才人勿辜其意,可题诗一首嘲之,使她憨态与飞燕轻盈并传,也见得这一段光景。”虞世南闻旨,也不推辞,也不思索,走近案边飞笔题诗四句,献与炀帝。炀帝展开细看上写道:学画鸦黄半未成,垂肩袖大憨生。
缘憨却得君王宠,常把花枝傍辇行。
炀帝看了大喜,因对袁宝儿说道:“得此佳句,不负你注目一段憨态矣。”又叫赐酒三杯。虞世南饮了,便起身辞出。炀帝道:“劳卿染翰,另当升赏。”虞世南谢恩退出不题。却说炀帝先见虞世南草诏称旨,心下十分爱他,便要加升官职;后因他题诗敏捷,大胜于己,忽然又忌起才来,故连金帛也不曾赏赐,只说了两句好听话儿,遂打发出来。次日吏部不知就里,闻得虞世南草诏有功,炀帝御口许他加升。遂上一本说翰林院缺侍制学士,推秘书郎虞世南。炀帝看了,也不批允,也不批不允,只是留在阁中,竟不发下。
正是:
无才每被君王谴,不道君王又忌才;
才与不才都见斥,朝廷东阁为谁开!
按下虞世南因炀帝忌才、不得升迁不题。却说炀帝有了诏书,遂传旨命幽州总管元弘嗣提兵三十万,以为前部先锋,直压辽东境地。就将诏书播告四方,声言御驾随后亲征,誓必讨平高丽。元弘嗣领旨,就在教场中点集兵马粮草,往辽东进发不题。炀帝又与萧后商议道:“这一番游幸,乃新河道、新龙舟,朕又新选一班殿脚女,必须叫乐人再制得一部新乐,方才相称。”萧后道:“要新乐,必须陛下自谱一曲翻调,叫众伶官演习方有趣处。若叫乐人自制,新煞了还是这些常套,如何得中圣意?”炀帝道:“这也说得是。”遂一面取酒来饮,一面叫朱贵儿、袁宝儿一班善吹弹的美人,都到面前。大家同吃了几杯,将到微醺之际,却叫众美人各尽所长,或是箫,或是管,或是筝,只捡新奇的吹弹了听。炀帝就中或一声,或两声,但凡巧妙的都采取出来,凑成一曲。炀帝又倚着自家识些音律,且照着宫商角徵羽的五音,太簇、姑洗、蕤宾、林钟的十二律,细细随着迟疾紧慢,抑扬高下,摹写入谱。哪消半日工夫,早已制成一曲翻调突公子曲。
正是:
治国偏无术,荒淫便有才。
一声翻调起,千古令人哀。
炀帝制成翻调,遂叫众美人将各样乐器,照着谱儿奏起来。真个是丝清竹脆,管媚弦娇,别是一番声响;虽则是靡靡之音,倒其实流丽好听。萧后听了,连声称赞道:“陛下真圣人也!能精通音乐如此!”炀帝大喜,又连饮了数杯。即叫近侍将新谱传出,叫乐人连夜打出,以备游幸供用。众乐人领了旨意,遂聚集一处,各分乐器连夜演习。却说内中一个伶人,叫做王国风,祖传惯弹胡琵琶。这一日领了旨意,另抄出一个谱儿,日夜在坊中演习。忽一日有事回家,又恐怕演习不熟,就偷空儿在堂前把胡琵琶细细的弹演。
原来这王国风,有个父亲叫做王令言,原是有名知音律的乐人;只因炀帝嫌他年老,遂退出不用。这日正养病睡在房里,忽听得外面儿子弹琵琶之声,音律与往日大不相同,遂吃了一惊,说道:“大变大变!如何有这样声调?”连忙跳起身来,扶着病走到堂前,问王国风道:“你这琵琶出了几时,从何处学来?”王国风见父亲问得古怪,连忙答道:“此曲出不上五七日,就是当今皇爷,御制了要游幸江都,叫做翻调突公子曲。”
王令言听了,不觉呜呜的哭将起来,说道:“先皇爷东征西战,不知费了多少气力,方挣得这座江山,不想只享得二三十年,便一旦要亡家破国也。”说罢,两眼中泪如雨下。王国风慌忙止住道:“此曲乃欢乐之词,父亲听了,为何倒悲伤起来?”王令言道:“你哪里知道?此曲调虽欢乐,然声音淫厉,不出二三年,必有干戈起于四方,天下杀伤殆荆此曲又乃宫声,为君之象;宫声往而不返,皇爷这一番游幸,断不能重转东京矣。你千万不可从行;若要从行,定做他乡之鬼矣!”说罢,又嚎啕痛哭。王国风晓得父亲洞达音律,见说得剀切,也自着忙,因说道:“父亲这话要谨慎,倘然皇爷知道,其祸不校儿子只是不去便了。”王令言道:“我们倒无大祸,只恐怕皇爷倒有大祸。”王国风再三劝解,王令言方才走了进去。一边走,一边犹含泪叹息道:“好社稷,忽然至此,可惜,可惜!”
正是:
天心莫道深难测,一曲新声识者窥。
试问当时忧国者,谁知野老泪先垂。
王国风次日依了父亲言语,竟自托病辞退。众乐人又选了一个补了演习不题。却说炀帝急急要游幸江都,在宫中各色俱打点齐整,只等殿脚女一到便要起身,连连差中官催促。一日,高昌忽飞马来报道:“殿脚女一千名,俱已选到汴渠,候旨亲选定夺。”炀帝听了,大喜道:“时日迫切,不必亲选,就差你分派定了。一缆十人,一船百人。一千殿脚女,分派在十只大船舟上,有风时挂起锦帆,只叫她各持镂金兰楫绕船而坐;若是无风,便要牵缆而行。可忙忙教她习熟,其美恶待朕登舟之后,再加选择。”高昌领旨,依旧飞马而去。炀帝因诸事俱备,遂传旨着越王一个守国,留一半君臣辅助,又命礼官选了一个吉日起行。
到了这日,炀帝同萧后龙章凤藻,打扮出一个天子家气象,共坐了一乘金围玉盖的逍遥辇,率领着十六院夫人、三千美女、无数宫嫔,都驾着七香车,围绕在前前后后。众内相都是蟒衣玉带,骑在马上,左右随侍。又因借征辽的名色出门,銮舆前面,又有许多兵马排列。真个是龙旗招展,凤带飘摇,从古帝王游幸,哪有这般富贵!
后人有诗吊之曰:
帝王都有好风流,谁肯因荒便送休!
独有隋家慨天子,江山只换一遨游。
炀帝打点齐整,正要发辇,忽听得辇旁哀哀哭声。炀帝忙看时,只见一人俯伏在地哭奏道:“奴婢送驾!”不是别人,却是西苑令马守忠也。炀帝见了道:“好生看守西苑,不消送罢!”马守忠奏道:“万岁銮舆已发,料难挽留。只望万岁早还车驾,奴婢不胜望。”说不完便哽哽咽咽,腮边泪如雨下。炀帝道:“朕偶然游幸,何必这般伤悲?”马守忠道:“奴婢想万岁造这一座西苑,穷年屡月,千工万匠,也不知费多少心机,也不知花多少金钱,方盖得成五湖、北海、三神山、十六院,这般风景,不异天宫,何殊仙岛?今万岁一旦弃之而去,致令园林冷落,殿院萧条,臣对景伤心,故不禁欷泣下。伏望万岁再思而行!”炀帝道:“朕非不恋西苑,这也是天意如此,偶然思想江都,要去游赏。只要你好好看守,不要差池了,被人笑朕弃甜桃而寻苦李也。”真个兴亡自有先兆,炀帝一边说着,也不觉惨然于色,就像要哭的一般。马守忠道:“奴婢尽心收拾西苑,断不敢荒芜;但不知万岁车驾何日方还?”炀帝道:“朕浮萍断梗,飘零无定,还京之期,焉能有日!”左右见炀帝说话颠倒,俱骇然惊叹。还是萧后看不过,代说道:“车驾游幸江都,多也只一年半载,就要回銮,何必这等恋恋?”马守忠不敢再言,含着眼泪,磕一个头,退将下来。二人一段依依光景,就像死别生离、再不见面一般。
正是:
社稷兴亡自有机,机来不觉露其微。
谁知万乘欢腾日,忽有阉臣泪湿衣。
马守忠方才退下,銮舆正要拥卫而行,忽又一派哭声,从宫中涌出。只见上千宫女,聚做一阵,乱跑将来,拦定车辇,不容前进,齐声说道:“万岁弃了我们往哪里去?”原来炀帝的宫女最多,虽有无数龙舟,毕竟装载不尽,只带得一半,还留下一半守宫。这一半宫女不得随行,因此拥住车驾,不肯放行。炀帝见了,忙吩咐道:“朕前往征辽,乃朝廷大事,如何强留得住!”众宫女道:“辽东小国,何须要御驾亲征?”炀帝道:“亲征别有妙算,非汝等所知,不须苦苦拦阻。朕平定辽东,车驾即当回也。”众宫女道:“辽东几时得平,车驾几时得回?只望万岁不要去罢!”只因炀帝平素待宫女有情,故今日一个个不顾好歹,拼死命上前挽留。也有攀定帏幔苦劝的,也有拖住轮辕不放的,也有扒上辇来分说的,也有跪在地上啼哭的。炀帝百般安慰,众宫女百般劝留。这一阵道:“我们也愿随去。”那一阵道:“我们死也不放。”乱哄哄的都嚷做一团。
正是:
娇攀媚挽不胜愁,只愿君王行处留。
莫道江山游乐尽,尚遗一种好风流。
不知众宫女如何得退,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种杨柳世基进谋画长黛绛仙得宠词曰:雨云尤,香温玉软,只道魂销已久。冤情孽债,谁知未了,又向无中生有。撺情掇趣,不是花,定然是酒。美语甜言笑口,偏有许多引诱。∶嗬虏徘O耸郑缰殖闪降萄盍N仕艿酱耍课ㄎǚ穹瘛U每煨牡匆猓幌氲馈⒏筛瓿溉酥狻<奔泵γΓ跎埽?
调寄《天香》
却说炀帝銮舆,被众宫女拦阻定了,不能前进。说又不理,讲又不听。炀帝没奈何,只得拿出狠心来,叫左右驱辇竟行。左右领了旨意,便不顾宫女死活,推动轮鞅,往前竟进。那些宫女虽然团做一阵,终是柔媚女子,能有多大气力,怎挡得驾辇内相,都是强健之人,一齐向前推动,如何拦挡得住!可怜众宫人立脚不牢,跌的跌、倒的倒,或触伤了纤指,或擦损了冰肌,鲜血淋漓,霎时间将辇上的锦帷绣幕都染红了。炀帝去心甚急,只推掩面不看。众宫女无计挽留王辇,都一齐向东啼哭起来。
正是:
如花宫女哭攀车,血染征轮泪似麻。
不是君王不回顾,车中更有胜如花。
炀帝在辇中,听得后面众宫女一派啼哭之声,心甚不忍。随叫近侍取纸笔,就在辇上飞笔题了二十个字,叫左右传与众宫女,不消啼哭。众宫女得了诗,都围拢来看,却是一首绝句。
说道:
我梦江都好,征辽亦偶然。
但存颜色在,离别只今年。
众宫人看了诗,没法奈何,只得一个个凄凄惨惨回宫而去不题。却说炀帝车驾离了东京,竟往汴渠而来。行不多时,早有虞世基、麻叔谋、王弘一班心腹大臣,前来接祝炀帝也不落行宫,御驾竟发上船,自同萧后就坐了十只头号的大龙舟。十六院夫人与众美人却分派在五百只二号龙舟之内。一万只杂船,拨一分装载内相,拨一分装载乐人,又拨一分供应饮食。文武百官,带领着兵马,都在两岸立营驻扎,非有诏旨,不许轻易上船。自家的十只大龙舟用索接连起来,居于正中。五百只二号龙舟,分一半在前、一半在后,簇拥而进。每船俱插绣旗一面,编成字号,众夫人、美人都照着字号居住,以便不时宣召。各杂船也插黄旗一面,又照龙舟上字号分一个小号,细细派开供用,毫厘也不许参前落后。大船上一声鼓响,众船便要鱼贯而进;一声金鸣,各船就要泊住,就如军法一般,十分严肃。又设十名郎将为护缆使,叫他周围巡视。这一行虽然有万余只龙舟,几十万人役,把一条淮河俱填塞满了。然天子的号令一出,俱整整肃肃,无一人敢喧哗错落。
真个是:
至尊号令等风雷,万只龙舟一字开。
莫道有才能治国,须知亡国亦由才。
炀帝将龙舟分派定了,只见高昌引着一千殿脚女来见炀帝。炀帝看见众女子,吴越装束,一个个风流窃窕,十分可爱,满心欢喜,因问道:“她们曾分派定么?”高昌道:“分派倒定了,只是不曾经万岁选过。”炀帝道:“不消选了,就等明日牵缆时朕凭栏观看罢!”众殿脚女领旨,各各散去。这日天色傍晚,开不得船,就在船殿中排起宴来,先召群臣饮了一回,群臣散去。又同萧后、众夫人,只吃到半夜方睡。次日起来,传旨击鼓开船。恰恰这一日风气全无,挂不得锦帆。众人只得将锦缆拴起,先把一千头羊驱在前边,随叫众殿脚女一齐上岸去牵挽。众殿脚女都是演习定的,打扮得娇娇媚媚,上了岸,各照前后次第而立,船头上一声画鼓轻敲,众女子一齐着力,那十只大龙舟,早被一百条锦缆悠悠漾漾的扯将前去。炀帝与萧后,在船楼中细细观看,只见两岸上锦牵绣挽,玉曳珠摇,百样风流,千般袅娜。真个从古以来,未有这般富丽。怎见得?但见:蛾眉作队,粉黛分行。蛾眉作队,一千条锦缆牵娇;粉黛分行,五百双纤腰挽媚。香风蹴地,两岸兰半麝氤氲;彩袖翻空,一路上绮罗荡漾。沙分岸转,齐轻轻侧转金莲;水涌舟回,尽款款低横玉腕。袅袅婷婷,风里行来花有足;遮遮掩掩,月中过去水无痕。羞煞凌波仙子,笑她照水嫦娥。游龙偃态,分明无数洛川神;黛色横秋,仿佛许多湘汉女。似怕春光去也,故教彩线长牵;如愁淑女难求,聊把赤绳偷系。正是:珠围翠绕春无限,更把风流一串穿。
炀帝看了,喜不自胜。因对萧后说道:“朕今如此行乐,也不枉了为天子一常”萧后道:“陛下能及时行乐,真可谓达天知命。”炀帝说了几句闲话,又同萧后扶着栏杆细看。只见众殿脚女,走不上半里远近,粉脸上都微微透出汗来,早有几分喘息不定之意。你道为何?原来此时乃四月初旬,天气新热,初起的日色,又在东边,正照当面,这些殿脚女不过都是十六七岁的娇柔女子,如何禁当得起!故走不多路,便喘将起来。
炀帝看了,心下暗想道:“这些女子,原是要她妆饰美观,若是一个个都流出汗来,喘嘘嘘的行走,便没一些趣味。”慌忙传旨,叫鸣金住船。左右领旨,忙走到船头上“当”的一棒金鸣,两岸上众殿脚女,便齐齐的将缆绳挽住不行。又一棒金鸣,众女子都将缆绳一转一转的绕了回来。又一声金响,众女子都收了缆绳,一齐走上船来。萧后见了便问道:“才走得几步路,陛下为何又住了?”炀帝道:“御妻岂不看见这些殿脚女才走不上半里便气喘起来?若再走一会,一个个流出汗来,成什么光景?想是天气热,日色炎之故耳,故朕叫她暂住,必须商量一个妙法,免了这段光景方好。”萧后笑道:“陛下原来爱惜她们,恐怕晒坏了。妾倒有一个法儿,不知可中圣意?”炀帝道:“御妻有何妙计?”萧后道:“这些殿脚女,两只手要牵缆绳,又遮不得扇子,又打不得伞,怎生免得日晒?依妾愚见,倒不如在龙舟上,过了夏天,等待秋凉再去,便晒她们不坏。”炀帝笑道:“御妻休要取笑,朕不是爱惜她们,只是这段光景,实不美观。”萧后笑道:“妾也不是妒忌她们,只是这段光景再没法区处。”
炀帝低着头,想了半晌,真个没有计策,只得宣群臣来商议。不多时,群臣宣至。炀帝走出殿来,君臣拜过。炀帝即问道:“目今天气新热,这些殿脚女,叫她们在日色中行走,殊不美观,卿等有何妙计,可以免此?”众臣想了一会,都不能应。只有翰林院学士虞世基奏道:“此事不难,只需将这两堤上,尽种了垂柳,清荫交映,便苍苍凉凉,不忧日色矣。且不独殿脚女可以遮蔽,柳根四下长开,这新筑的河堤,盘结起来,又可免崩坍之患。况且摘下叶子,又可饱饲群羊。”
炀帝听了大喜道:“此计甚妙。只是这两条河堤,有千里之远,一时怎便将种得许多柳树?”虞世基道:“若分地方,叫郡县栽种,宫女杂行,攀挽在一处,殊属不雅,更嫌你推我捱,耽延时日。陛下只消传一道旨意出去,不论官民人等,有能种柳一株者,赏绢一匹。这些百姓好利而忘劳,自然连夜种将起来。臣料不出五七日,便能成功。”炀帝喜道:“卿真有用之才也!”遂传旨着兵工二部火速写告示,飞马晓谕近两堤的乡村百姓,有能种柳树一棵者,赏绢一匹。又叫许多太监督同户部官,装载无数的绢匹银两,沿途照树给散。真个钱财有驱神役鬼之功,只因这一匹绢赏的重了,那些百姓便不顾性命,大大小小,连日夜都来种树。也有一人独种一棵的,也有几人共种一棵的。掌绢官不管他人多人少,只见一颗柳树栽在地下,便当面给绢一匹。众人见赏的绢快,种了一棵,又赶着挖一棵来种,生怕别人种完了,没得到它,往往来来,络绎不绝。近处没有柳树,三五十里远的都挖将来种,小柳树种完了,连一人抱不来的大柳树都连根带土扛了来种。
真个是:
神不能差,鬼不能遣。
一被利驱,便如磨转。
炀帝在船楼上望见种柳树的百姓蜂拥而来,心下十分快乐,因对群臣说道:“昔周文王有德于民,故民为他起造台池,就如子之事父一般,千古以为美谈。你看今日这些百姓,一个个争先赶快,何异昔时光景!”众臣奏道:“陛下德高三皇,功过五帝,不必细述其他,只这一段种柳光景,便可永垂不朽矣。臣等不胜庆幸。”炀帝道:“这样好光景不可虚过,朕也亲种一株,以见君臣同乐的盛事。”遂带领群臣走上岸来。众百姓望见炀帝,都慌忙跪在地下,七上八下的乱磕头。炀帝遂传旨叫百姓起来,因说道:“劳你们百姓种树,朕心甚不过意,朕也亲栽一棵,以见恤民之意。”遂自家走到柳树边,选了一棵,亲自用手去移。手还不曾到树上,早有许多内相移将过来,挖了一个坑儿栽将下去。炀帝只将手在上面摸了几摸,就当他种了一般。群臣与百姓看见,都齐呼万岁。炀帝种过几棵,大臣也依次儿各种一棵。众臣种完,只见众百姓齐声喊叫起来,又不像歌,又不像唱,随口儿编出几句谣言来,说道:栽柳树,大家来。
又好遮荫,又好当柴。
天子自栽,然后百姓栽。
炀帝听了满心欢喜,又取了许多金钱赏赐百姓,然后上船。众百姓得了厚利,一发无远无近都来种树,哪消两三日工夫,这一千里的堤路早已青枝绿叶,种的像柳巷一般。清荫覆地,碧景参天,风来袅袅生凉,月上离离泻影。后人读史至此,有诗单道隋堤之妙,曰:两堤杨柳绿丝丝,记得隋皇新种时。
低压龙舟金作缕,乱牵红袖锦堆枝。
万条舞影留烟织,千里飞花当雪吹。
今日夕阳春系马,风风雨雨不胜悲。
炀帝同萧后凭栏而看,满心欢喜。因说道:“垂柳之妙,一至于此,竟当得一条漫天青幔。”萧后道:“青幔哪有这等风流潇洒?”炀帝道:“昔秦始皇封禅泰山,一时风雨骤至,无处躲避,幸亏五株大松遮盖。始皇以为有功,就封它为五大夫松。朕今日游幸江都,亏了这些柳树遮蔽日色。亦大有功,朕要赐他一个外官职衔,却又与众臣难辨,朕今就赐它御姓,姓了杨罢。”萧后笑道:“陛下赏草木之功,亦自有体。”炀帝大喜。随叫近侍取纸笔,就御书“杨柳”两个大字,叫左右挂在树上,以为旌奖。又传旨众人,以后都要叫它做杨柳,不许单叫柳树。萧后道:“今日陛下得了这个同姓的功臣,也该庆贺。”随命左右看上酒来,奉与炀帝。炀帝接酒笑道:“真可当得一个功臣。”
饮了几杯,随命击鼓开船。船头上一声鼓响,众殿脚女依旧手持着锦缆,走上岸去牵挽。然这一回亏种了这两堤杨柳,碧影沉沉,一毫日影也透不下来,又时时有清风扑面吹来,甚是凉爽可人。这些殿脚女,自觉快乐,不大费力,便一个个逞娇斗艳,在堤上嬉笑而行。炀帝看见殿脚女走得舒舒徐徐,毫无矜持愁苦之色,心下十分欢喜。因说道:“此皆虞世基教朕种杨柳之功也,不可不赏。”随叫左右取黄金百两,彩缎十端,御酒十樽,赐与虞世基。又排宴在龙舟上召十六院夫人与众美人,都来赏玩。炀帝吃到半酣之际,不觉淫心荡漾,遂带了袁宝儿,到各龙舟上绕着雕栏曲槛,将那些殿脚女细细的选看。只见众女子绛绡彩袖,翩翩跹跹,从绿杨影中行过,一个个都觉风流可爱,忽看到第三只龙舟,只见一个女子,更生得十分俏浚但见:腰肢柔媚,似风前垂柳纤纤;体态风流,如春后梨云冉冉。一双眼,秋水低横;两道眉,春山长画。白雪凝肤,而鲜妍有韵;乌云绾髻,而滑腻生香。金莲款款,而行不动尘;玉质翩翩,而过疑无影。莫言婉转都堪死,更有销魂不在容。
炀帝看了大惊道:“这女子娇柔秀丽,有西子、毛嫱之美,如何杂在此中?”袁宝儿道:“万岁真能赏鉴,这女子果与众人不同。”炀帝看了又看,相了又相,就倚着栏杆立了半晌。萧后良久不见炀帝,便叫朱贵儿、薛冶儿来请去吃酒。炀帝哪里肯来,只是目不转睛的贪看。朱贵儿请炀帝不动,只得报与萧后。萧后笑道:“皇帝又不知着了哪个的魔了。”遂同十六院夫人,一齐都到第三龙舟上来看。只见那女子果然娇美异常。萧后说道:“怪不得陛下这等注目,此女其实有几分颜色。”炀帝笑道:“朕几曾有错看的!”萧后笑道:“陛下且不要忙,远望虽然有态,不知近面何如,何不宣她上船一看?”
炀帝大喜、随叫人去宣。不多时,宣到面前,炀帝起初不过只见她风流袅娜的态度,及走到面前,画了一双长黛,就如新月一般,更有明眸皓齿,黑白分明,一种芳香直从骨髓中透出,炀帝看了,喜得眉欢眼笑,忍不住对萧后说道:“不意今日又得这一个美人。”萧后笑道:“陛下该享风流之福,故天生佳丽,以供赏玩。”炀帝随问那女子道:“你是何处人,叫什么名字?”那女子羞涩涩的答道:“贱妾乃姑苏人,姓吴,小字叫做绛仙。”炀帝又问道:“今年十几岁了?”绛仙答道:“十七岁了。”炀帝道:“正是妙龄。”又笑问道:“曾嫁丈夫么?”绛仙听了,不觉害羞,连忙把头低了下去。萧后笑道:“不要害羞,只怕今夜就要嫁丈夫了。”炀帝笑道:“御妻倒像个媒人。”萧后道:“陛下难道不像个新郎?”众夫人道:“妾们少不得会有亲酒吃了。”
大家笑说了一会,不觉天色已晚,炀帝传旨叫泊船。一声金响,锦缆齐收,众殿脚女都走上船来。须臾之间,左右排上夜宴。炀帝与萧后并坐在上面,十六位夫人列坐在两旁,众美人都侍立在左右,歌的歌、舞的舞,大家团团欢饮。炀帝吃几杯,一心只系恋着吴绛仙,恐怕冷落了她,欲要叫她来坐,又因众美人都是侍立,不好意思。拿着酒杯儿,只管沉吟,萧后见这般光景,早已猜透八分,因说道:“陛下不必沉吟,新人比不得旧人,吴绛仙才入宫中来,何不叫她就坐在陛下的旁边,吃一个合卺卮儿!”炀帝被萧后一句道破他的心事,不觉哈哈大笑起来。萧后随叫绛仙斟了一杯酒送与炀帝。炀帝接了酒,就将她一双尖松松的手儿牵了,说道:“娘娘赐你坐在旁边好么?”绛仙道:“妾贱人得侍立左右,已为万幸,焉敢坐。”炀帝大喜道:“你倒知礼!坐便不坐,酒难道也吃不得?”遂叫左右斟了一杯赐与绛仙。绛仙不敢推辞,只得羞羞涩涩的吃了。
众夫人见炀帝有几分狂荡,把持不定,便都凑趣。你奉了杯,我献了杯。不多时,炀帝早有几分醺然之意。每吃一杯,就将绛仙脸儿细看一回。萧后看了,只是微微冷笑。炀帝又吃得几杯,忍耐不住,便立起身来,一只手挽着绛仙的肩头,竟往后宫去寝。萧后见了,也有些心下不喜,又不好说出,只得勉强又与众夫人吃酒。却说炀帝到得房中,就是得了一件异宝,千欢万喜,将绛仙抱到龙床上,百般狂肆。绛仙娇啼婉转,苦不能胜。这一夜受用,真个是:春魂欲断凭谁续,花魄揉残不自持。
休讶荒唐云雨事,巫山入梦已多时。
炀帝因绛仙柔滑如脂,抱在怀中就是软玉一般,不忍放手。次日直睡到晌午,犹不肯起床。还是绛仙说道:“妾蒙万岁收录,少不得时时随侍,若垂爱太过,恐怕娘娘见罪。”炀帝道:“娘娘是再也不吃醋的。”绛仙道:“虽不吃醋,也要各尽其礼。”炀帝道:“这也说得是。”方才起身来梳洗。萧后见炀帝日午不起,心下不大欢喜,走来说道:“陛下初幸新人,正好穷日夜之欢,如何这时节就起来?”炀帝道:“绛仙柔媚可人,朕昏昏贪睡,不觉起迟,御妻休罪。”萧后心下虽然不喜,然晓得炀帝性儿,不敢十分作恶。只得勉强笑说道:“得此美人,以安圣怀,妾心不胜之喜,如何言罪!”炀帝大喜。因回头对绛仙说道:“我说娘娘贤德,今何如?”萧后笑道:“陛下也不要太赞过了,且看后来何如?”大家齐笑起来。遂回到殿中去吃早膳。
正是:
丈夫不好色,妇人自不妒;
好色有同心,妒亦非无故。
不知绛仙后来毕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