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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回王义病中引谏雅娘花下被擒

作者:明-齐东野人 当前章节:14595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1:33

诗曰:

花愿消磨酒愿酲,不然何以谢柔情。

谩言野老身康健,乐死强他寂寞生。

又云:

春藏月底疑无影,笑过花来忽有声。

不信宫中浪蜂蝶,无香无色也多情。

话说炀帝为丹药所伤,烦燥难当。因御医莫君锡说冰盘可以解除,众美人遂一房房、一院院,都买冰为盘以邀宠幸。一霎时将迷楼上堆得像一个冰窖,走进去凉阴阴、冰森森,十分清爽。炀帝日日注目玩视,又吃解热降火之药,不觉渐渐平复。病虽好了,只是元气虚损,精神疲惫,不能任情淫荡。要去饮酒消遣,才吃得几杯,便昏昏沉沉醉矣。及自醒来,又要头昏眼花害酒,心下甚是不畅,遂传旨召光禄要造一种淡酒陶情。光禄忙奏道:“中国之酒,皆用曲蘖;虽至淡至薄,多饮亦醉,醉深亦玻惟胡人一种玉薤酒,乃是用水谷所制,味醇而性冽;虽多饮亦不醉,虽大醉亦不玻”炀帝大喜道:“此酒最妙!朕记得巡狩蓟北时,虏帐中一班胡女轮流来献,朕放量痛饮,何止千觥万爵,殊不觉醉,真美酒也!可速速造来。”光禄领旨,忙忙去造玉薤酒不题。

却说炀帝因精神虚耗,每日只是昏昏贪睡。一日在夜酣香帐中睡起,正凭栏看花,忽一阵风从鬓发间吹来,吹得肌肤寒栗,慌忙避入帐中,大有畏怕之意。忽长叹一声说道:“朕三五年来,朝朝纵饮,夜夜追欢,从不怕什么春霜秋露。今正当强壮之时,不知何故,忽然精神疲惫,一阵风吹来,便觉有几分寒意。”众美人强解道:“今日春风乍寒,妾等亦觉衣单,非精神之过也。”炀帝道:“天气既寒,亦足怪矣。”言未毕,忽旁边转过王义,俯伏在地奏道:“臣有一言,不识忌讳,望赦臣万死,敢一一奏上。”炀帝道:“有何事奏脱?可细细敷陈,赦汝无罪。”王义奏道:“臣乃远方田野废民,幸入贡得备除扫之役,蒙圣恩怜念,特加宠异,臣不胜感激,故愿净身以图报效。今出入禁闼,常觐天颜,实远人之大幸也!誓不敢以谄谀之言蒙蔽圣聪。臣近来窃睹圣躬,见精神消耗,无复往时充实。此无他,皆亲近女色之故也。”炀帝道:“朕亦常思及此。朕初登及时,精神强旺,日夜为欢,并不思睡。必得妇人女子,前后抱持枕藉,方能合眼,才得入梦。一有所触,便恍然惊悟。今一睡去,便昏昏冥冥,不能得醒,想亦为色欲所伤也。但好色乃欢乐之事,极快心畅意,不知形神何以得疲?”王义奏道:“人生血肉之躯,全靠精神扶养;精神消耗,形体自然衰惫。就如花木一般,必有水土之养,雨露之滋,方鲜妍茂盛;若一失干枯,便憔悴不荣矣。”

炀帝道:“朕虽好近女色,然春秋才三十有余,又非老迈,为何就精疲神耗?”王义道:“人之精神有限,养之则充足,耗之则虚损,原不可以老少论也。故有青年消竭之人,亦有白首康强之叟。臣闻陛下潜龙晋府时,清心寡欲,亲近善人,屏弃女色,故龙体康强,天颜华泽,寒不入、暑不侵,可以通宵无寐。自登大宝之后,垂拱日少,游豫日多,两京十六院及江都迷楼,非蛾眉皓齿不列于前,非笙歌罗绮不拥于后。目所见者,无非佳丽;耳所闻者,无非巧笑。情所钟,心所爱,身所眷恋而不肯顷刻离者,无非此温香软玉,雨残云也。所为若此,欲求其精神强实,安能得也?且从无一时半刻,与贤人君子,谈论道德,以养身心性命。虽逢时遇节,偶一临朝,然坐不移时,便退入后宫与美人妃妾为欢取乐。朝朝彩袖夜夜红裙,非不畅悦圣心。

然古语云:‘蛾眉皓齿,伐性之斧。’日消月耗,安保其不有伤圣体也!故今日怯寒贪睡,不为无故矣。”炀帝道:“汝言虽是,然舍此何以为乐?”王义道:“臣闻昔时有一野叟,独自歌舞于磐石之上,欣欣然乐。有人问他道:“汝既不富,又不贵,何乐如此之多乎?’野叟说道:‘吾有三乐,人皆不知。人生难遇太平世界,吾今不见兵革,此一乐也;人生难得肢体完全,吾今身体康健不有疾病,此二乐也;人生难得享大寿,吾今耳聪目明,年已八十矣,此三乐也。安得不乐?’问者大加赞赏而去。今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名教中无限乐地,仍谓无乐;却舍龙凤之姿,金玉之体,浪荡消磨于花酒,是陛下之保身,转出于野叟下矣!倘调养失宜,一旦疲惫,彼时虽有佳丽,却何以享之?臣窃为陛下不取也。”一时说得情词激切,不觉欷泣下,俯伏在地,悲不能已。炀帝看了亦觉惨然。忙叫左右将王义扶起说道:“汝不必悲,其言容朕思之。”

正是:

为义为忠不论人,隋家岂少股肱臣!

如何泣涕相规谏,只有遐荒一矮民?

又云:

听来字字长沙相,玩去言言国土心。

莫怪朝廷思义士,士如有义自情深。

炀帝被王义极谏一番,心下正要寻思理义,不期又被众美人说说笑笑哄诱了到蕊珠轩去斗百草;斗了一会,依旧又去饮酒;酒吃醉了,依旧又去宣淫纵欲。炀帝虽在沉湎之时,然因王义情词恳恳,谏得激切,未免也有几分回想,又正被色欲弄得疲疲惫惫,也支撑不过。到了次日,爬起来,即唤王义来说道:“朕昨一夜细细思汝之言,甚觉有理。人生不过图畅快此身,若此身不健,虽有富贵,亦不能享。汝真忠臣也!汝真爱我者也!”王义道:“臣谬蒙圣恩宠幸,诚杀身难报。故不避斧钺,上逆天颜;但知之非难,行之为难。望陛下稍加静养,实社稷生民之福。”炀帝道:“汝既道破,朕安忍复为。汝可回到后宫,选一间幽静宫院,待朕回来潜养。内里只用小黄门随侍,宫人彩女一个也不许出入。饮食供应,俱要清淡。”王义领旨,忙到后宫去眩选了半日,选得一间文思殿。内中图书四壁,花木扶疏,甚是幽静。虽然皇城中,却别是一天,尽可怡情悦性。王义选定了,随来回奏炀帝。

炀帝遂与众美人说道:“朕一人乃天下社稷之主,不可不重。因贪欢过度,近来形体殊觉疲倦,今选得文思殿幽静,朕且去调摄些时,待精神充足,再来与你等行乐。”众美人虽然要留炀帝,然见炀帝念头已决,留之不住,只得说道:“万岁静养龙体乃大事,妾等安敢强留?但朝夕承恩,今一旦寂寞,愿假杯酒,再做片时欢笑。”炀帝道:“朕亦舍汝等不得,但念保身,不得不如此;既以酒相劝,可取来痛饮为别。”众美人慌忙取酒献上说道:“万岁今日回宫,不知几时方可重来?”炀帝道:“朕回宫不过暂时调摄,非久远之别。少则一月,多则百日耳!精神一复,即当重来。汝等可安心相待。”说罢,大家共痛饮了一回,又徘徊留恋了半晌,炀帝方才起身上辇还宫。

正是:

儿女情既长,英雄气应短。

不知淫欲坑,几时填得满!

炀帝回到宫中,萧后接住问道:“闻陛下在迷楼行乐甚畅,何忽有移宫静养之意?”炀帝道:“昨因王义再三泣谏,朕想其言大是爱朕,故有此意。”萧后笑道:“此意固善,但恐陛下天纵风流,独宿不惯。”炀帝道:“英雄作事,要行则行,要止则止,有何不惯!”萧后道:“若果如此,诚国家之庆也。”随叫看酒相送。不多时,十六院夫人也都来说道:“闻陛下移宫保养龙体,妾等不胜欣慰,特来奉贺。”炀帝道:“暂避纷嚣,有甚可贺!”萧后随命左右斟上酒来,大家直痛饮到深夜,炀帝方才起身。萧后又叫点了许多灯笼,亲同众夫人送炀帝入文思殿。到了殿门,炀帝说道:“朕就从今日为始,恐怕坏例,倒不敢邀御妻与众妃子入去。”萧后笑道:“只愿陛下始终如一。”遂各各分手回宫苑而去。

却说炀帝到了殿中,只见服御的都是些小黄门,并无一个嫔妃彩女。炀帝因有几分酒意,竟自解衣安寝。次日起来梳洗毕,吃了早膳,独坐无事,随起身到各处看看花儿,又去架上取几册书史来观。怎奈乍谢繁华,神情不定,才看得两行,便困倦不喜。因想道:“静养正好勤政。”随叫小黄门传旨,取多时积累的奏疏来看。不多时,小黄门取了一堆奏疏进来,放于龙案之上。炀帝展开观看,不期头一道就是奏杨玄感兵反黎阳,以李密为谋主,引兵攻打洛阳甚急。炀帝大惊道:“杨玄感乃杨素之子也,如何敢横行如此!洛阳乃东京根本之地,不可不救。”遂批旨遣宇文述、屈突通领兵讨之。再展第二道看时,乃是奏刘武周斩太原太守王仁恭,取兵万余人,自称太守,据住汾阳宫,十分强横。再看第三道,却是韦城人翟让,亡命于瓦岗寨,聚集群盗万有余人,同郡单雄信、徐世皆附之。再看一道,又是奏薛举,自称西秦霸王,尽有陇西之地。再看一道又是奏杜伏威起兵历阳,江淮盗贼蜂起相应。再看一道,又是奏李密兵据洛口仓,所积粮米,尽行夺去。

一连看了二十余道奏疏,皆是奏盗贼反叛等情。炀帝大惊道:“天下如此有许多盗贼,虞世基也该早早奏闻,为何竟不提起!”遂批出旨来切责虞世基。虞世基慌忙具疏回奏道:“传闻盗贼不过是鼠窃狗偷之辈,无甚大事;郡县捕捉,自当殄灭,何足有乱圣心!”炀帝看了,复喜道:“我就说天下这等太平富庶,哪有什么盗贼,不过是鼠辈耳。好笑这些郡县,便奏得猖獗如此!”心下虽然放了,却也没什兴趣。遂把其余奏疏堆在一边,立起身来闲步,东边走一回,又到西边走一回,殊觉无聊。须臾左右排上午膳,炀帝拿起酒来欲要吃,独自一个却又没兴;欲待不吃,又无以消遣。只是勉强一杯一杯的灌将下去。怎奈闷酒难饮,又无人歌,又无人舞,吃不上一二十杯,便颓然醉矣。也不吃饭,就连着衣服,倒在床上去睡。只见袁宝儿来说道:“万岁独居寂寞,长春殿芍药盛开,吴绛仙、朱贵儿众美人已备酒肴,何不前去一游?”炀帝道:“朕去倒要去,只怕萧娘娘得知要笑。”袁宝儿道:“瞒着萧娘娘往后边去就是。”炀帝道:“这个使得。”遂走起身来,随袁宝儿转过后殿,只见一个小黄门,早推了车儿来接。炀帝上车,须臾之间,忽推到长春殿,只见吴绛仙、朱贵儿、韩俊娥、薛冶儿、杳娘、妥娘、月宾一班美人,笙箫歌舞来迎接道:“妾等与万岁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今见芍药盛开,聊具一樽,私请万岁来赏玩。”炀帝道:“朕孤寂至甚,正要瞒了娘娘来游,不期汝等多情,大快朕心。”说罢,众美人献上酒来。炀帝因寂寞了一日,遂放量雄饮。

大家说说笑笑,正吃到欢娱之际,忽见萧后从屏风背后转将出来,大声说道:“好静养,好静养!昨晚连殿门也不准我进去,今日却躲在此处饮酒,是何道理?何欺妾之甚也!”炀帝猛然看见,着了一惊,忽然惊醒,却是南柯一梦。连忙爬将起来,早已黄昏时候。心下暗想道:“朕自要静养,为何又做这等乱梦?”又想道:“说便是这等说,还是梦中快活。”又想道:“朕原为保养精神,梦中行乐,却又不费精神,倒不如多做几个好梦,也是快事。”遂照旧倒身去睡,不料酒醒了,翻来覆去再睡不着。翻覆了一会,心下不快,又爬起来东走西走,就如害相思的一般,倒有几份凄凉难过。

正是:

入骨风流病,如何寂寞医。

心猿羁愈跳,意马系偏迟。

荒志应难定,狂魂岂易持。

只愁孤枕上,难度五更时。

不多时,天气昏黑,左右点上灯来。炀帝倚着龙案闷坐,欲要吟诗遣兴,却又情景索然,只得又叫拿酒来吃。众黄门忙将夜膳排上。炀帝没奈何,把闷酒拿着苦捱,才吃得十数杯,早依然又醉,再吃得三两杯,便榻伏在案上,昏昏沉沉睡去。朦胧之间,忽梦见一个女人,生得梨花容貌,杨柳细腰,袅袅婷婷的走到面前,说道:“妾邯郸女也,见陛下独处凄凉,愿荐枕席。”炀帝大喜道:“美人素不识面,何多情若此,真妙人也!”慌忙抱到床上,将衣带松开,不料那美人忽把炀帝往上一推,炀帝不曾防备,连忙将双手去撑,撑了一个空,忽然惊醒,几乎将龙案都推倒。众黄门见炀帝梦惊,慌忙上前扶定。炀帝定了定神,追想梦中女子,甚是懊悔,就有个要到十六院去的意思。忽抬头只见一个小黄门站在面前,止有十六七岁,倒生得唇红齿白,有几分俊俏。怎见得?

有诗为证:

妙年同小吏,姝貌似朝霞。

谩道非佳丽,风流实可夸。

炀帝忽见小黄门俊俏,因问道:“你叫什么名字?”那小黄门答道:“奴婢叫做柳青。”炀帝道:“你会吃酒么?”柳青才知道炀帝有意,见问吃酒,慌的不敢做声。炀帝笑道:“不要着慌,朕问你乃好意也。”随叫赏他一杯。柳青不敢推辞,忙磕一个头起来吃了。原来柳青不会吃酒,才吃得一杯酒,早微微地红上脸来。炀帝看了一发可爱,随亲手将他头上的排帽除去,露出一头乌云般的黑发,直披到肩上,更觉可人,因此很得炀帝的宠幸。炀帝这一夜,也不知有多少胡梦乱梦。到了次日起来,梳洗毕,也等不得吃早膳,上了香车,竟望中宫而来。王义闻知,慌忙赶来谏道:“陛下潜养龙体,为何又轻身而出?”炀帝忿然道:“朕乃当今天子,富贵无穷,安能悒悒居于此中?此与幽室何异!”王义奏道:“居此静养,可多得寿耳。”炀帝道:“若只是这等闷闷独坐,虽活千岁,亦何为也!”王义默然而退,不敢再谏。

炀帝到了中宫,萧后接住笑说道:“陛下潜养了这一两日,不知养得多少精神?”炀帝笑道:“精神倒未曾养起,思想欢娱,梦魂颠倒,反不知费了多少精神。”萧后道:“也不必闭宫静养,只是时时节省淫欲,便是养也。”炀帝道:“御妻之言有理。”萧后便要看酒来吃,炀帝道:“朕闷了两日,此处只好吃饭,若要吃酒,还须得个疏旷所在,豁豁心胸方快。”萧后道:“月观中倒久不去游,闻里面蔷薇开得有趣,去看一看何如?”炀帝道:“最妙最妙。”左右排上早膳来,炀帝同萧后吃了,遂同到月观来看蔷薇。到了月观中,早有吴绛仙接祝此时乃四月望后,蔷薇果然开得满架,香气袭人,十分可爱。炀帝又传旨宣袁宝儿一班美人来侍宴。须臾排上酒来,大家共饮,就像离别了许多时,今日才乍会的一般。你酬我劝,倒吃得比平日畅快几分。歌一回,舞一回,整整吃了一日方祝炀帝酒后不放萧后还宫,就留在月观中同祝众美人也不放回。此时天气初热,炀帝不肯入房,就在大殿上铺了一榻,与萧后同寝。这一觉直睡到三鼓后,二人方才醒转。及睁开眼看时,万籁俱静无声,朦朦的月色已照入殿来。炀帝与萧后说道:“月临宫殿,清幽澄彻,朕与御妻同榻而寝,何异于仙!”萧后笑道:“想昔日在东宫时,日夕皆侍奉枕席,如此光景,不以为异。今老矣,不能如少艾亲昵,偶蒙圣恩一幸,真不异仙也。”炀帝道:“朕与御妻,夫妻天长地久,安有老幼之分?”

正说未了,忽听得阶下吃吃笑声。炀帝惊讶道:“是谁在此戏笑?”萧后道:“只怕是哪个美人戏耍。”炀帝慌忙穿上单衣,悄悄地走起来看。走到帘栊前,往阶下定睛一看,此时月不甚明,只见蔷薇花外,隐隐约约有两个人影交动。炀帝望见影儿瘦怯怯的,心下只疑是袁宝儿与谁有私,忙跑下阶来,直到花丛边去擒拿。原来不是袁宝儿,却是小黄门柳青与宫婢雅娘调戏,衣带被蔷薇刺抓住,再解不开,故此笑声吃吃不祝二人抬头,忽看见炀帝跑来,慌做一团,没处躲藏。炀帝看见不是袁宝儿,也不说长短,竟自大笑走回殿来。萧后也穿了衣服,迎下殿来问炀帝道:“是哪个?”炀帝笑道:“朕只当是袁宝儿有私,不期是柳青与雅娘两个调戏。”萧后笑道:“既不是袁宝儿,陛下空费了一番心力矣。”炀帝道:“花荫私会,大是妙境。朕往年在东京十六院中,私幸妥娘时,光景正如今晚相似,风流佳境,历历可想者也。今夜与御妻相对情景,又是后日一段风流佳话也。”萧后道:“往日曾有一夜,在西京太液池纳凉,花荫月影,正如今夜相似,陛下还记得否?”炀帝道:“怎么记不得?朕那夜曾效刘孝绰为杂忆诗二首,念与御妻,御妻只怕倒忘了。”萧后道:“不忘、不忘。”即信口诵道:忆睡时,待来刚不来。卸装仍索伴,解佩更相催。博山思结梦,沉水未成灰。忆起时,投签初报晓。被惹香黛残,枕隐金钗袅。笑动上林中,除却司晨鸟。听之咨嗟云。

炀帝听完说道:“御妻倒还记得不忘,好快日月,回首一思,又是几年事矣。”萧后道:“当时天下承平,故时光易过;近闻得外方群盗蜂起,陛下亦当图之。”炀帝笑道:“御妻何必过虑?人生天地间,其寿能有几何!且图眼前欢笑,后日纵有他变,侬终不失为长城公,御妻亦不失为沈后。今日忧之,不亦过乎?”萧后闻之,默然不语。

正是:

宁可不为天子,安能负此风流。

笑杀杞人邻妇,无端空替人愁。

不知炀帝与萧后,毕竟又说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赐光绫萧后生妒不荐寝罗罗被嘲诗曰:莺喜绸缪燕喜亲,花枝亦愿领芳春。

谁能冷落温柔里,却让风光属别人!

又云:

冷眼角中难放火,热心窝里肯容冰。

巫山岂少留浓梦,只恐留时云雨憎。

话说炀帝同萧后在月观,半夜里追论往事,良久方寝。次日起来说道:“昨夜光景清幽,殊快人意。”萧后道:“亏柳青与雅娘,这一段点缀得有趣。”不多时,吴绛仙、袁宝儿与众美人俱走来,闻知此事,都笑做一团。炀帝随叫过柳青与雅娘来问道:“你二人有何情趣,昨夜那等高兴?”二人跪在地下没得说,只是嘻嘻的笑。萧后道:“醉翁之意不在酒,各得其乐也!陛下哪里就断得他们没情趣?”炀帝笑道:“就有也是些干清寡趣。”大家又笑了一回,炀帝方将二人放起,说道:“不要因他们误了我们这样好天气,且商量到何处去饮酒方畅。”萧后道:“此观中最疏敞有趣,何必又思别处?”炀帝道:“正是。”就有个留住念头。只见袁宝儿说道:“迷楼中绿肥轩看新绿,倒也应时。”炀帝道:“朕倒忘了,还该去看新绿。”遂传旨绿肥轩排宴,就要往迷楼中去。原来这月观与宫相连,虽赐吴绛仙住,萧后可以据得。炀帝若在月观,少不得要与萧后同寝;若到迷楼,乃淫荡之处,姬妾众多,未免近狎,不便后祝故萧后只愿炀帝在月观中游玩。

谁知炀帝一心却要到迷楼去淫纵,听见袁宝儿说看新绿便就着机儿要去。萧后,不知炀帝有心,只恨袁宝儿多嘴。此时虽不说破,腹中却有二十分不喜。袁宝儿出于无心,见炀帝依了她的主意,便欢欢喜喜,叫人打点。不料萧后在旁冷眼相看,只道她恃宠骄矜,更加不快。不多时,众宫人打点停当来请。炀帝就要同上辇去,萧后道:“妾不去罢。”炀帝道:“御妻为何不去?”萧后道:“妾去恐怕众美人游的不畅。”炀帝道:“御妻说得好笑,朕与御妻同乐,怎么管他们畅不畅?”萧后道:“不是妾多管他们不畅,陛下如何得畅?”炀帝笑道:“御妻倒也多心,朕哪里是这样人。”萧后笑道:“妾本要凑趣,陛下倒疑妾多心。”大家又笑了一会,方才同上辇望迷楼来。到了绿肥轩前,只见落红满地,树树枝上,都换了碧玉般初生的嫩叶。炀帝临轩一望,果然是黄深绿浅,十分可爱。怎见得?

有诗为证:

春去应无几?园林事已非。

乍观红寂寂,一望绿依依。

叶叶含烟嫩,枝枝带雨肥。

谩愁颜色浅,流影更芳菲。

炀帝赏玩良久,大喜道:“新绿倒这等好看,就如美人脱去艳服,换了浅淡妆束一般,别有一种风情,令人目爽。”萧后道:“果然清幽,胜于月观中多矣。袁宝儿之功多矣。”须臾排上宴来,二人并坐而饮。众美人一齐歌舞,袁宝儿因见萧后言语有醋意,知道怪她多嘴,哪里还敢做声,只随众歌舞献酬。众美人见袁宝儿不开口,大家也不敢十分多讲。炀帝饮了半晌,虽与萧后说些闲话,然不见众美人调笑,殊觉冷淡。再饮得数杯,便有几分醉意。随立起身来到各处闲走。原来这迷楼中,最是委曲,转一转便另开一个世界,虽相去咫尺,却急忙寻觅不见。

炀帝闲走了一会,等萧后望不见,竟转到一层幽房中,叫一个宫人悄悄将袁宝儿唤来,说道:“你今日为何没兴?”袁宝儿道:“因有兴多嘴,说了看新绿,惹娘娘怪到如今未了,哪里还敢有兴!”炀帝道:“娘娘不曾说什么,如何就知是怪你?”袁宝儿道:“娘娘先说恐怕众美人不畅,又说不如月观多矣,又说看新绿是妾之功,不是怪妾是怪哪个?”炀帝道:“怪也凭她,有朕做主,料不敢十分难为你;且出去将她耍醉了,送她还宫去,好让大家快活吃酒。”袁宝儿道:“要耍娘娘吃酒,须叫吴绛仙他们去,妾是不敢;倘然识破,一发怪深了难处。”炀帝道:“这也说得是。”遂叫宫人又将吴绛仙叫了来,说道:“朕急欲同你们畅欢一番,不期日日都被娘娘恋定,你可出去灌她一醉,好送了回去。”吴绛仙说道:“万岁不要没情,娘娘平日待妾等最好,岂可因今日一句讥诮之言,便生冷淡之心。”炀帝道:“朕也不是冷淡,只要同你们玩耍,娘娘在此,未免不便,故有此意。”吴绛仙道:“万岁与妾们朝夕皆可玩耍,何必在此一时工夫,定要灌醉了娘娘。”

正说未了,“呀”的一声门响,萧后忽然走到面前。原来萧后忽不见了炀帝,初犹道是去净手,过了一歇不见来,方疑心是躲。一歇儿又不见了袁宝儿,再一歇又不见了吴绛仙,心下便愤然不快,随亲自到各处来找寻。正寻不见,不期事有凑巧,才走得几步,忽见一个狮子猫,赶着一个蝴蝶儿乱扑;那蝴蝶儿翩翩地往前飞去,狮子猫紧紧的在后面赶来。萧后遂信步随着猫与蝴蝶走来,偶到了一层幽房,听得里面隐隐有人说话,急忙用手推开门看,只见袁宝儿立在一旁,吴绛仙站在炀帝面前,指手划脚地说话。刚刚听得“灌醉娘娘”四字,只道是吴绛仙算计她,哪里知原是一团好意?便忍不住大声嚷道:“吴绛仙,我待你也不薄,为何在背后算计要灌醉我?”炀帝与吴绛仙、袁宝儿猛看见萧后突然走来,先觉有十分没趣,又见萧后发出话来,甚不好处。吴绛仙虽然说的都是好话,心下不慌,但一时没有答应,又不好分辩是炀帝要灌醉,我在此劝;又不好推不曾说,只得低了头不敢做声。

萧后见吴绛仙不做声,一发认真了是算计她,便又嚷道:“你们整年累月,在此受用,我半字儿也不管闲事,那些碍暇,倒要将我灌醉!”炀帝没奈何,陪着笑脸说道:“御妻不要错怪了人,其实不曾说御妻什么。”萧后道:“好端端饮酒,不是说妾,陛下三人却私自在此何干?”炀帝道:“朕因醉了,散步至此,偶与宝儿、绛仙相遇,何敢谈论御妻!”萧后道:“妾亲耳听见,亲眼看见,又不是谁人搬唆是非,如何赖得没有?”炀帝道:“话虽说了两句,实是称赞御妻贤德之处。”萧后道:“若肯称赞,倒不要将妾灌醉了。”炀帝道:“‘灌醉’二字,有个缘故。朕因自家醉了,故对绛仙说道:‘娘娘全不曾吃酒,须灌醉了方不辜负这样好天气。’绛仙道:‘娘娘待我们最厚,怎敢大胆灌醉?’不期御妻走来,只听见‘灌醉’二字,不由不作恼。”萧后道:“恼有何用?千不是,万不是,总是自不该来讨人奚落。”炀帝道:“哪个敢奚落御妻?御妻不要多心。”萧后道:“妾原不肯来,也是陛下自不是假意邀来,倒误了与二位美人这半日快活。妾再不早去,只等着灌醉了方走,便太觉没趣。”说罢竟抽身要回去。吴绛仙慌忙说道:“娘娘请息怒,贱妾等蒙娘娘何等看觑,时时感激不尽,焉敢在背后说长道短,此心惟天日可表,望娘娘细察。”炀帝又帮说道:“吴绛仙实乃好意,朕可以代她发誓,看来都是朕的不是了。望御妻宽恕罢!”萧后虽然不快,见炀帝再三小心,也没法奈何。只得说道:“既不是说妾,倒是妾误听了。”正说未了,忽一个内相来奏道:“光禄寺造成玉薤酒献来,现在宫外等旨。”炀帝大喜道:“献来得正好,快开了,待朕与娘娘赔礼。”内相领旨。不多时开了酒,又排上宴来,众宫女忙忙斟了献上。只见那酒果然清香异常,十分可爱。怎见得?

有《西江月》一首为证:

玉瓮酿成醺,小槽滴出珍珠,光浮琥珀漾珊瑚,不异琼奖仙露。味冽好和兴趣,清香可助欢娱。不醒不醉暖模糊,添得芳春无数。

炀帝看见玉薤酒清香扑鼻,爱之不已。随满斟一杯奉与萧后说道:“御妻不要恼了,朕陪罪罢。”萧后接酒说道:“只望陛下免嘲笑足矣,如何言罪。”炀帝道:“何曾嘲笑御妻?说杀也不肯信。只是朕已谢罪,御妻干此杯,再不消题了。”萧后道:“既蒙圣谕,安敢再言。”遂将酒饮干,也斟一杯奉与炀帝说道:“妾狂瞽不能曲揣圣意,尚望陛下海涵。”炀帝饮干,吴绛仙又斟一杯跪下奉与萧后道:“妾犯嫌获罪,望娘娘赦宥。”萧后忙扯起说道:“我一时听差了,倒辜负美人好意。”又赐酒一杯,大家同饮干了。炀帝同萧后方才入座。众美人歌一回,舞一回,依旧欢然而饮。

正是:

情到深时妒亦深,不情不妒不知心。

妒来尚有情堪解,情若痴时妒怎禁!

原来这玉薤酒,味醇而性冽。饮到口里清香可爱,吃下肚去但觉有些微醺之意,再不能沉酣烂醉。炀帝与萧后痛饮半晌,何止百杯千盏,情愈觉豪畅,并不见十分醉态。炀帝大喜道:“此酒色又清,味又美,多饮又不伤人,真酒之宝也!朕得此,可谓欢乐场之一助。”也是合当有事,正说话间,忽听得流莺一声,啼过轩去,那莺声真个啼得又娇又媚,十分好听。

真个是:

花边啼过柳边迷,如管如簧高复低。

斗酒双柑何处听,一声流丽入香闺。

炀帝听见忙说道:“莺声倒啼得流丽可爱,我们何不携酒到绿烟亭上去一听,也是快事。”萧后道:“有趣有趣。”袁宝儿说道:“二三月间乳莺好听,此时绿肥红瘦,莺声老矣,听它有何趣味?”炀帝笑道:“时候虽过,其声尚自呖呖,怎见得就老,便去听一听何妨?”吴绛仙笑道:“万岁既不嫌老,何妨一听?”遂叫众内相打点去听。谁知说话无心,听话有心。萧后见大家你也说老,我也说老,又都哂笑不已,只以为有心借莺声打觑她,满心大怒。欲要当面发作,料道有炀帝在前,嚷闹不行;遂推有事,走起身上了辇,竟还宫中而去。炀帝正要携酒去听莺,忽宫人来报道:“娘娘大怒还宫去了。”

炀帝着惊道:“又来作怪,好好吃酒,为何竟不辞而去!”吴绛仙与袁宝儿俱惊呀道:“这是为何?”只见杳娘说道:“不消说了,一定是袁姐姐方才说莺声老,娘娘疑心嘲笑她,故含怒而去。”炀帝道:“是了,是了!一定是这个缘故。”袁宝儿着忙道:“妾无心说莺,娘娘如何认话!若果如此,却怎么区处?”炀帝道:“不要管她,且去听莺吃酒耍子。”袁宝儿道:“这个使不得,娘娘既恼了,急须去解方妙;若竟自不理,无心倒做了有心。娘娘那时要加害于妾,却将奈何?”炀帝道:“依你说,难道朕又回去求她?”吴绛仙道:“必得如此才好。”炀帝犹捱了不肯就行,被袁宝儿、吴绛仙再三催逼,方才上辇还宫。到了宫中,竟不见萧后来迎。炀帝直入寝宫,只见萧后连衣睡在床上,全然不睬。炀帝走近面前问道:“御妻为何事怪朕,竟不别而还?”萧后道:“妾虽老,也是个中宫皇后,袁宝儿那贱婢,安敢巧借莺声讥诮于我!”炀帝陪笑道:“御妻不要着恼,她也是一时戏言,出于无心。”萧后道:“怎么无心?她倚着陛下的宠幸,明欺我难为她不得,故敢这等放肆。陛下虽然爱她,也不要只管奚落于妾,伤了朝廷体统。”炀帝笑道:“御妻何出此言?妃妾们不过叫她们供耳目之玩,有什么宠幸,就敢在御妻面前放肆!”萧后道:“她焉敢放肆,皆因陛下不将妾在心,故至如此!”炀帝笑道:“御妻倒也好笑,为何又缠到朕身上来了。也罢,就认做朕的不是。朕既来陪礼,御妻也该好了。”遂亲用手将萧后扶起。萧后虽然恼怒,当不得炀帝曲意周旋,气也渐渐平了。因说道:“不是妾侮触圣心,袁宝儿、吴绛仙欺妾太甚,其实可恨!陛下既要笃夫妇之情,除非绝了这两个贱婢,妾方甘心。”炀帝道:“御妻不消恼,朕只是不用她便了。”萧后听说,才欢喜走下床来。

炀帝虽满心要到迷楼去,然到此田地,开口不得,只得叫看酒来吃。不多时,排上宴来,萧后要与袁宝儿、吴绛仙打斗,酒席之间,便拿出少年的风流手段,尽情与炀帝调笑戏耍。炀帝不觉吃得大醉,同入鸳帏而寝。炀帝与萧后一连欢畅了数日,大家渐渐忘情,便一个一个,依旧召众美人来侍宴。先召韩俊娥,次召杳娘,再召妥娘、朱贵儿,召到临了,连吴绛仙、袁宝儿也都召来供用。忽一日,有越溪野人献耀光绫二匹,绫上花纹突起,光彩射人,十分奇异。炀帝大喜道:“此绫何处得来?这等精美?”遂叫野人来问。野人奏道:“小人乃越溪人,偶乘小舟过石帆山下,忽见岸上异光飞舞,只道是宝物,忙舍舟登岸去看。到了放光处,不见什么宝物,只有野蚕茧数堆,遂收回叫小人女儿织成衣穿。忽夜梦神人说道:“此野茧不可轻看,乃禹穴中所生,三千年方得一遇,即江淹文集中,所称璧鱼所化也。丝织为裳,必有奇纹,可持献天子;若轻贱天物,必有大罪。”醒来犹不深信,不料织成绫子二匹,果有奇纹突起,光彩射人。遂取名叫做耀光绫。因忆神语,不敢自私,特来献上万岁。

炀帝听了大喜道:“原来有许多奇处,朕就知非等闲之物。”遂厚赏野人,叫宫女拿进宫来。萧后看见,满心欢喜道:“果然好两匹绫子,天生云锦不过如此;做件衣裳穿穿,倒也有趣。”炀帝道:“御妻要可就拿去收了。”萧后大喜道:“多谢多谢!”也不曾拿,也不曾收,因有别事,遂走了开去。不期萧后才走开,吴绛仙与袁宝儿便走来,看见耀光绫,俱惊喜道:“是哪里来的这样好绫?”炀帝道:“是越溪野人献的。”遂将野茧出处缘故,说了一遍。二人十分欢喜,将绫子拿在手里,看了又看,爱了又爱,不忍放手。萧后虽说要,却不曾拿去,炀帝只认做没什要紧;又见二人恋恋不舍,一时凑趣,遂说道:“你二人既喜,就每人赐你一匹。”二人不知是萧后要的,满心欢喜,慌忙谢恩受了。

正是:

莫道君王心不私,偷情换趣哪有移!

分明许与光绫子,又作新恩赐爱姬。

宝儿与绛仙得了耀光绫,便欢欢喜喜,拿去收藏。及萧后来时,龙案上已不见了绫子,忙问道:“陛下赐妾的耀光绫,放在何处?”炀帝佯作惊道:“耀光绫朕赐御妻,御妻不要,朕已又赐别人。御妻为何复问?”萧后含怒道:“此绫妾深爱之,谁说不要?”炀帝转埋怨道:“御妻既要,何不就收了去?却丢在此处,朕不知又误赏赐了人,却怎生区处?”萧后见炀帝说得慌忙,便信以为真,心下还不甚恼。因问道:“赏了哪个?”炀帝自觉口涩,回答不出,捱了半晌,方应道:“总是朕的不是,误赏了人,御妻何必细问。”萧后道:“误赏也罢,毕竟是谁,何妨明讲?”炀帝被逼不过,只得说道:“方才吴绛仙、袁宝儿二人走来,只管翻弄,朕一时没主意,遂赏了她去。”萧后听见又是此二人,哪里还忍耐得住!急得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气昂昂的大怒道:“陛下欺妾太甚!专一宠这两个贱婢,欺压于我,是何道理?”炀帝忙劝道:“哪里敢欺压御妻?总是朕一时糊涂,失于检点,御妻不要多心。”萧后道:“袁宝儿要看新绿,便依她看新绿;吴绛仙要灌醉我,反说我错听;大家打觑妾老,又说是无心。这都罢了,方才两匹绫子,明明是妾要了,却故意赐给两个贱婢,以羞辱于妾。妾虽丑陋,也是一朝王母,倒受辱于两个贱婢,叫妾何以为人!”

说罢,便嚎啕大哭起来。炀帝慌得左不是,右不是,再三劝慰,哪里肯祝没法奈何,只得叫宫人去召十六院夫人来劝。众夫人闻召,都来说道:“陛下也忒忘怀,贱妾等不瞅不睬,忘怀罢了;怎么连许了娘娘的绫子,也忘怀又赐别人?”炀帝笑道:“朕央众妃子来劝解娘娘,倒乘机儿讥诮起朕来。”众夫人齐笑道:“讥诮陛下,正是解劝娘娘。”因对萧后说道:“万岁也是一差二误,娘娘不要恼罢。”萧后带哭说道:“什么一差二误,怎再不差与别人,偏只差在这两个贱婢身上?”炀帝道:“朕实是差了。这耀光绫,御妻若要,如今取回,却也不难。”萧后道:“取回来也不香了。只杀了这两个贱婢,方才泄我之气。”秦夫人暗暗对炀帝说道:“只是这等空劝,娘娘之气如何消得?陛下可将二美人暂贬一贬,方好收头。”炀帝低头沉吟,犹舍不得。秦夫人道:“贬不过是个虚名,消此一时之气;过一两日,娘娘气平了,便好召回。”

炀帝没奈何,只得依着秦夫人,传旨将吴绛仙贬回月观,袁宝儿贬入迷楼,俱不许随侍。因对萧后说道:“贬了二人,御妻便可见朕的心迹了。”萧后道:“贬虽贬了,只怕心中还有些放不下。”众夫人齐说道:“万岁既贬了她两个,娘娘再要搜求,就太过了。”萧后方才拭泪不语。众夫人忙叫取酒。须臾排上宴来,众夫人各奉一杯说道:“万岁与娘娘满饮此杯,闲话再不消题了。”炀帝吃干说道:“朕再没得说,只怕御妻还要多心。”萧后道:“妾倒不多心,只怕陛下要多事。”众夫人笑道:“多心多事,皆为多情耳。”大家说说笑笑,你一杯,我一盏,依旧又欢然而饮。

正是:

花争调笑柳争嗔,难得风光处处亲。

谩道消除心上恨,须知断绝意中人。

自此之后,萧后与炀帝时刻不离,绝不放炀帝到月观、迷楼中去游,每日家只在宫中行乐。一日,炀帝乘萧后午睡未起,遂独自信步到后宫闲耍。才转过一架绣屏风,只见一个美人梳妆正完,手持着两面宝镜在珠帘下细细照看,左顾右盼,十分风流俊俏。后人有诗单赞美人帘下对镜之妙云:妆成不自喜,鸾镜下帘随。

影落回身照,光分逐鬓窥。

梨花春对月,杨柳晚临池。

已足销人魄,何须更拂眉!

炀帝看那宫人生得烟轻月瘦、雪韵花妍,百般娇媚,心下又惊又喜道:“宫中哪里又来了这一个美人!”忙走近前仔细一看,认得是萧后心腹宫婢罗罗也。原来这罗罗披发时,炀帝就注意爱她,后来长成更觉美丽。萧后恐怕炀帝见了宠幸,故将她藏在后宫,不容见面。不期这一日恰恰撞着。炀帝吃惊道:“罗罗长成了,倒这等鲜妍,可喜,可喜!”罗罗忙将宝镜放下,袅袅婷婷磕了一个头。炀帝随用手挽起问道:“为何许久再不见你?”罗罗答道:“万岁倒还记得贱婢!”炀帝道:“怎么记不得,你披发时,朕最爱你这一双眼生得秀美,今日春山远黛,斜簇双蛾,种种风流,又不独一秋波矣。”罗罗谢道:“贱人陋质,焉敢当万岁嘉评。”炀帝一边说着,一边遂走进帘来坐下。罗罗恐怕萧后看见,忙问道:“娘娘在何处?却放万岁独行至此?”炀帝笑道:“朕难道自来不得,定要娘娘放来?”罗罗笑道:“万岁来是来得,只怕放不放还在娘娘。”炀帝笑道:“你这妮子就看得朕这般骇怕,你且过来耍一耍,看朕怕也不怕?”遂用手来抱罗罗,罗罗慌忙推辞说道:“娘娘实在何处?万岁虽不怕,贱婢未免要怕。”炀帝道:“实对你说罢,娘娘午睡未起,朕悄地走来,并没人看见,戏耍片时何妨?”遂将罗罗抱入怀中,坐于膝上,百般偎倚。罗罗半推半就,低头不语。

二人正调戏间,忽疏辣辣的一阵风来,将珠帘掀起,就像有人走来一般。罗罗猛然看见,只道是萧后来寻,吓得魂不附体,慌忙跳起身来躲避,连炀帝也吃了一惊。及走到帘前看时,哪里有个人影?再回身看罗罗时,早吓得满脸通红,走不是,立不是,只管失惊打怪。炀帝笑道:“怎么这等胆小!”罗罗慌做一团,哪里答应得出?炀帝看了又爱又怜,一时情兴勃发,就要私幸罗罗,忙近前来抱搂。罗罗慌躲开说道:“这个使不得,娘娘知道,不当稳便。”炀帝道:“娘娘此时睡熟,哪里便得知道?”罗罗道:“娘娘多心,一醒便要来寻,倘然撞见,这羞惭怎当!”炀帝缠了一歇,见罗罗不肯顺从,因笑道:“好一个痴东西,朕一团好意,却这等千推百阻,殊可笑也!”罗罗闪来闪去,只不敢近身。炀帝忽见案头有笔砚,遂信手题诗四句嘲之,说道:个人无赖是横波,黛染隆颅簇小蛾。

幸得留侬伴成梦,不留侬住意如何?

炀帝题完,遂念与罗罗听。罗罗听了,说道:“万岁恩宠,岂不望沾,但恐娘娘得知,未免又是吴绛仙、袁宝儿之续也。”正说未了,忽见萧后悄悄的走到面前问道:“你二人在此何干?”二人惊慌无措。

正是:

并立虽无事,相依若有情。

任他湘水碧,亦自洗难清。

不知萧后撞来,炀帝与罗罗毕竟如何回答?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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