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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糊县官糊涂销巨案 安公子安稳上长淮

作者:清-文康 当前章节:15533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9:57

上回书讲的是雕弓宝砚自合而分,十三妹同安龙媒、张金凤并张老夫妻柳林话别,是这书中开场紧要关头。那十三妹别后,安公子一行人直望到望不见了,也就大家上了车辆牲口,投奔南河大路而去,这且不提。

折回来再讲那黑风岗的能仁寺。却说这能仁寺原是一座败落古庙,向来有两个游僧在内栖身抄化。自从赤面虎这个凶僧占了这地面,把两个游僧赶出庙去,借着卖茶卖饭为名,在此劫脱来往客人,那倒运的被他害了也不止一个。如今天理昭彰,惹着了这位杀人如戏的十三妹,杀了个寸草不留,自在逍遥的走了,临走又把庙门从里头关了个铁桶相似。这条道本是条背道,附近又等闲无人来拜佛烧香,就连本地的乡约地保也住的甚远,因此庙里只管闹的那等马仰人翻,外人竟一点消息不得知道。

自来“无巧不成话”,不想这茌平县的西北乡偏偏出了一案,地保报到县里。这县官姓胡,原是个卖面茶的出身,到了正月节带卖卖元宵,不知怎的,无意中发了一注横财,忽然的官星发动,就捐了一个知县,选在茌平,地方上都叫他“糊太爷。”这日,胡知县接了地保的禀报,问了问这西乡离县衙有三十多里,便传了次日下乡。那县衙的一班官役巴不得地方上有事,好去吃地保,又可向事主勒索几文。到了次日,那些刑书、招房、仵作、捕快人等,一窝蜂的都跟了去。

及至到了乡下,只见不过是两人口角,彼此揪扭,因伤致死的一桩寻常命案,照例相验,填了尸格回来。

那地保规矩,是送县官过了他管的地界,才敢回去。这能仁寺正在他的地界上,来回都从庙前经过。恰巧走到离庙不远,这位县官因早起着了些凉,忽然犯了疝气,要找个地方歇歇,弄口姜汤喝。跟班的便吩咐衙役,叫地保预备地方。

地保想了想,这一带都是旷野荒山,那有人家去寻热水?便想到这座能仁寺上,说:“前面不远有所古庙,就请太老爷的驾到那里将就座落罢。”便飞跑的赶到庙前。那正中山门本是用乱砖从外面砌严了的,看了看,左右两个角门儿也关得结实,只得走到马圈门前叫门。一直叫了半日,也不听得有个人答应。正在叫不开,那些三班衙役也有赶到前头来的,大家一顿连推带踹,把个门插管儿弄折了,门才得开。地保忙着推门,同了众人进去,叫和尚出来接太老爷。但见空落落的院子静悄无人,只有马棚里撒着四个骡子,饿的在那里打晃儿;当院里两条大狗,因抢着一个血淋淋的东西,在那里打架。大家喝开了狗一看,原来是个和尚脑袋,吓了一跳。地保说:“不好!这不又出了案了吗?”连忙把那颗头抢在手里,奔了那三间正房来找和尚。一进门,就看见一个半老的和尚躺在地下,叫了一声,不见答应,敢是死了。

这个当儿,听见喝道的声音,县官轿子早已到门。众人连忙跑出去,把上项事禀明。县官听了,打轿进门,下轿一看,心里纳闷说:“这可罢了我了!这一个和尚的脑袋好端端的在腔子上,那个脑袋可是那里来的呢?”旁边一个捕快班头跪倒回话,说:“回太老爷的话,这得拿凶手。”县官问道:“凶手是谁?”众人只得说道:“在庙里搜一搜就知道了。”县官说:“那么着,咱们就搜哇!”

众人答应一声,便顺着那带灰棚搜去,搜到南头那间,见关着扇门,大家巴着窗户瞧了瞧,早瞧见草堆边露着两只脚,说:“得了,尸身有了!”连忙踹门进去,一看,又是两个尸身,肝花五脏都被人掏了去了,却都有脑袋不算外,脑袋上还带着两条辫子,大家又来禀过县官。县官说:“这事更糟了,怎么和尚脑袋上会长出辫子来呢?这不是野岔儿吗!”当下乱了一阵,便出了马圈门,从大殿配殿一路查去,只见都是些破落空房。一直乱着查到东院,进了角门,将转过拐角墙,一看,但见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一地和尚,也有有脑袋的,也有没脑袋的,也有囫囵的,也有两截儿的,里头还有个没脸的,却是个妇人。众人发声喊说:“了不得了!”把个县官唬得目瞪口呆,脸上青黄不定,疝气也唬回去了,口中只说:“这是回甚么事?”那马步快手一个个乱着,腰间抽出铁尺,便去把住正房、厨房、院门,要想拿人。内中又有几个乍着胆子闯将进去,里外屋里甚至地窨子里搜了个遍,那有个凶手的影儿?乱了一阵,大家只得请县官进屋里坐下再说。

这个县官一进门,就看见正面墙上写着碗口来大的两行字,看了看,倒有一大半子不认得,只得叫过个书办来念了一遍,听了听,也猜不透怎么个意思。为难了一会,说:“有了,好在咱们带着仵作呢,且相验相验就明白了。”只见那书办使了个眼色,暗暗的合他摇手。原来这书办是本衙门刑房的一个掌案的老吏,平日无论有甚么疑难大事,到他手里没有完不了的案,这案里头也没有作不出来的弊。

当下县官见他如此,便回避了众人,问他道:“方才我要叫仵作相验,你却摇手,这是怎么个意思?”那书办道:“这一案断乎办不得。例上杀死一家三命,拿不着凶手,本官就是偌大的处分。如今倒闹了十几条人命出来,倘然办出去,一时拿不着人,太老爷这考程如何保得住?”县官道:“嗯,你这么个人,难道连个‘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也不知道吗?咱们只要多派几个人儿,再重重的悬上赏,还有个拿不住人的?”

书办摇着头说道:“太老爷要拿这个人,只怕比海底捞针还难。据书办的风闻,这起子和尚平日本就不是善男信女。至于这个杀人的,看起来也不是图财害命,也不是挟仇故杀,竟是一个奇才异能之辈,路见不平作出来的。”

县官道:“这你又从那里瞧出来的?”书办道:“太老爷只看他这两行字就知道了。头两句说:‘贪嗔痴爱四重关,这闍黎重重都犯。’这分明说是这班和尚平日劫人钱财,占人妇女,害人性命,伤天害理,无所不为。底下几句道:‘他杀人污佛地,我仗剑下云端,铲恶除奸。’这几句分明说他路见不平,替民除害,劈空而来,如同从云端里下来的一般,把这起子和尚屠了。末了一句道是:‘觅我时,合你云中相见。’这个‘你’字是谁?他分明指的是太老爷的大驾。见得他虽然在地方上杀了许多人,却不是畏罪而逃,你们要来找我,就在云中等着见你们。看这光景,就让太老爷悬千金的赏,靠我们衙门这班捕役,怎能够到云端里拿人去?况且看这几句话的口气,这人的胆量智谋也就非同小可,就便见了他,又如何敢动他呢?那个时候,怎样的结这个案?所以书办说这个案办不得。”县官道:“照你这样说起来,这一案敢只算糟透了膛了!你还有个甚么透鲜的主意没有?”

书办道:“据书办的主意,这一堆尸身只好拣出三个来:一个是那胖大和尚,一个是那带发陀头,那个就是那没脸的妇人。请太老爷吩咐地保递上一张报单,就报说本庙僧人窝留妇女,彼此妒奸,那陀头一时气忿,把妇人用刀砍死,胖大和尚见砍了妇人,两下争竞,用棍将陀头囟门打伤,致命气绝,他自己畏罪,情急自戕。这等一办,把太老爷失察一家杀死三命的处分也躲开了,凶手也不用拿了。其余的尸身,讲不起费些事,刨个坑儿,把他们一埋,眼前都是太老爷的牙爪,谁敢不遵?便是那地保,他地面上消弥了这等一个大案,也省得许多的拖累花销,他还有甚么不愿意的?再把庙里一应的细软粗重分散给众人,作个赏号,只怕大家还乐而为之。请太爷的示,书办这主意如何?”把个胡县官乐得满脸陪笑说:“先生,到底是你!我本来字儿也没你的深,主意也没你的巧妙。咱们就是这等办了!”

书办道:“太老爷还得吩咐头儿一句。”说着,把那班头叫来,官吏二人言三语四又告诉了他一遍。班头想了想,说:“也只得如此。小的们遵太老爷的吩咐,就去办去。只是一时那里有这许多铁锹镢头刨那坑去?”低头为难了一会,忽然说:“有了。小的方才到厨房院里,见那里有口干井,如今把井面石撬起来,把这些个无用的死和尚都撺下去。庙里有的是砖头瓦块粪草炉灰,盖好了,照旧把井面石压上,索性把井口塞了。吩咐地保找两个泥水匠,在井面上给他砌起一座塔来,算个和尚坟。这场功德就完了。”县官听了,把手一拍,说:“这主意更高!少时批赏,你们俩是头分儿!”二人先谢了出来,暗暗的告知众人。

大家听了,一来是本官作主,二则又得若干东西,就不分书吏、班头、散役、仵作,甚至连跟班、轿夫,大家动起手来,直闹了大半日才弄停妥。留下地保,一面庙外找人掩埋那两个和尚一个妇人的尸身,一面找泥水匠砌塔,一面补递报单。诸事料理完毕,大家趁此胡掳了些细软东西,只剩了四个张口货的驮骡没人要,便入了太老爷的官马号。县官便打道回衙。

据地保那张报单,五路通详上去,奉到宪批,批了“如详办理”四个大字,把一桩惊风骇浪的大案,办得来云过天空!那地保另找了两个老实和尚在庙募化焚修,不上几年,倒把座能仁寺募化的重修庙宇,再塑金身,这是后话不表。列公,你道十三妹这两行字儿有多大神煞!

却说安公子一行人别了十三妹迤逦行来,张老路上向他道:“姑爷,咱们今日走半站罢,大家都得歇歇了。”安公子正在那里心里盘算,想着:“十三妹此去不知果然可去给我找那块砚台?他这张弹弓不知果然可能照他说的那等中用?倘然两件事都无着,如何是好?”心中万绪千头,在牲口上闷闷不语。忽听得张老合他说话,便答道:“正是如此。”说话间,又走了一程,只见前面有几座客店,就拣了一座干净店面住下。大家忙着搬行李,洗脸吃饭,都不必烦琐。

一时诸事完毕,张老陪了安公子在一间,他母女二人另在一间住下。那张老婆儿便催张金凤道:“姑娘,咱早些儿睡罢,昨儿闹了一夜了。”张姑娘道:“咱们娘儿两个车上睡了一道儿了,你老人家这时候又困了?天还大亮的,那里就讲到睡觉了呢?咱们还有许多事没作呢。”张老婆儿道:“还有啥事呀?”张姑娘道:“你老大家知道哟,不要尽只怄人来了。”

张老婆儿道:“可罢了我了,啥事儿呢?哦,你要溺尿啊,你那马桶我早给你拿进来咧。”他女儿急了,道:“瞧,谁倒是只是要撒尿呢!”张老婆儿道:“这可闷杀我了,你说罢。”张姑娘这才低着头红着脸说道:“你老人家瞧,他身上的那钮襻子都撕掉了,那条裤子湿漉漉的溻在身上,可叫人怎么受呢!”

一句话提醒了那老婆儿,说:“可是的了,你等我告诉他换下来,我拿咱那个木盆给他把那个溺裤洗干净了。你给他把那钮襻子钉上。”说着,往外就走。张姑娘连忙叫住道:“妈,你老人家先回来。”那老婆儿道:“还有甚么呀?”张姑娘道:“没甚么了,你老人家可不要说我说的。”那老婆儿一面答应,一面走到那屋里,把前番话向安公子说了。

这安公子才作了一天的女婿,又遇见这等一个不善词令的丈母娘,脸上有些下不来,说:“我换上了,钮襻儿将就着罢。”说了两次。那丈母娘可憋不住了,说:“姑爷,你换下来给我快拿去罢,不的时候,姑娘他也是着急。”张老又在旁边撺掇,这安公子才打发开丈母娘,换下那条溻干了的溺裤子,连衣服一并着张老送了过去。张姑娘见他母亲在那里忙着洗裤子,只得自己把那衣裳的钮襻子一个个的钉好了。他母亲直等把那洗的裤子收拾停妥,送了过去,娘儿两个才睡。

列公,这桩事却不可看作张姑娘不识羞,张老婆儿不辞劳。要知女婿有半子之亲,夫妻为人伦之始,有了这样天性,才有这样人情。不然一个根儿里想不到,一个根儿里不耐烦,你叫他从那一头儿羞、那一头儿劳起?这却与那等“女儿娇得惯,老儿烧得惯”的大不相同。

闲话少说。却讲那张老一心记罣着十三妹嘱咐的“明日过牤牛山倒要早走”的这句话,那天才四更,便爬起来喂牲口、装车,便催着大家起来收拾动身。又嘱咐安公子道:“姑爷,你可记着十三妹姑娘的话,到跟前千万莫要怕的说不出话来。”安公子笑道:“你老人家放心,莫打量小婿还是昨日的安骥。我只从昨日受了那和尚的一番折磨,又经了十三妹姐姐的一番教化,不觉得胆粗气壮起来。况且死生有命,譬如昨日的事,可是怕得来的?今日不但性命无伤,而且姻缘成就,可见这事自有天作主。万事仗皇天,怕他怎的!只是我倒不信这张小小的弹弓儿说得来这样的中用!”

那张姑娘算感激定了那位姐姐,信定他的话了,见安公子如此说,恐怕他一时犹疑误事,待要合他说话,还是个没过门的媳妇,脸上未免下不来,只得搭讪着向父母说道:“爹,妈,我这姐姐断不会说假话赚人的。况且他昨日不救我们,有甚么使不得?救了我们,他更不必顾我们路上的事,不借给这张弹弓,又有甚么使不得?他何必妄口说这大话?此理可信,我们断不可犹疑。”三人听了,齐说:“有理!”张老便算清店钱,叫店家开了店门上路。

此时正是二十前后天气,后半夜月色正亮。一行人出了店门,趁着月色行了一程,远远的早望见那座牤牛山。只见黑压压的树木丛杂,烟雾弥漫,气象十分凶恶。张老道:“姑爷留神,快到了。”一句话未完,只听得山腰里吱的一声骲头响箭,一直射在半空里去。说书的,这强盗这枝箭放着人不射,他为何要射在半空里?他只要使一枝梅针箭,那人岂不应弦而倒?为何倒要用骲头箭?他还是射鹄子呢,还是射帽子呢?

列公,不然。大凡作强盗的,敢于拦路劫财,了断不是三个五个,内中有了高的、把风的、动手的、接赃的,至少也有二三十个人,岂有大家挤擦在一块子的理?自然是三个一群,五个一伙,藏在那山坳树影之中了望。等到望见过往的客商到了,一枝响箭,便算个号令,大家才不约而同的下山,这是一;二则,既作绿林大盗,便与那偷猫盗狗的不同,也断不肯悄悄儿的下来,放这枝响箭,就如同告诉那行人说:“我可来打劫来了!”不然为甚么叫作“响马”呢!

话休饶舌。却说那安公子一行人正走之间,忽然听得一声箭响,箭响过处,早见一群人簇拥着三个骑马的强人,拍喇喇从半山里跑将下来,一字儿摆开,拦住去路。只听为头的那个大声吆喝,他说的却不是“留下买路钱再走”的那句鼓儿词,他那话只得两个字,说:“站住!”张老是心里有了底儿的,听得一声“站住”,便把牲口拢住,鞭子往后秋里一掖,抄着手靠了车辕,站住不动,也不答话。这个当儿,要说安公子果然不怕,没这情理。一则是曾经和尚那等的性命相扑,合十三妹那等的电雷交作,觉得“曾经沧海难为水”;二则也仗着十三妹的这张弹弓是个护身符,料想无妨;三则事到其间也无法了。只得把驴儿一磕,迎上前去。

那三个骑马的强人正拦着路,见一个少年身背弹弓迎来,早各各的把兵器掣在手里,闭住面门。当下安公子走到跟前,在驴儿上一拱手,说道:“众位好汉请了!我们正要赶路,列位拦路不放前行,却是为何?”那三个强人只认作他是个才出马的保镖的,答道:“喂,行家莫说犁把话!你难道没带着眼睛,还要问‘却是为何’?所为的要合你借几两盘缠用用!”安公子道:“列位且慢,盘缠却有几两,只是我费了万苦千辛弄来,要去救父亲性命的,因此不好奉送。但是列位,既入宝山,断无撒手空回的理。我这里有小小的一张弹弓,却还值得几文,这叫作‘宝剑赠与烈士’,拿去算发个利市,如何?”

说着,就把弹弓褪下来,递将过去。那为头的强人道:“靠你这张弹弓又值得几何?也值文诌诌的费这些话白!我劝你把这些话收了,快把金银献出来,还有个佛眼相看;不然,太爷们就要动手了!”安公子道:“且请看看这弹弓,果然不值一笑,那时我再送金银不迟。”那为头的强人听了,把手中的那竹节虎尾钢鞭伸过来,把弹弓一挑,接在手中。先觉得分量沉重,重复在月光之下翻覆一看,口中大叫,说:“了不得,险些儿不曾误了大事!”说着,掖起钢鞭,拿了弹弓,滚鞍下马。左右两个强人见了,不知是何原故,也下了马,手下的带过马去。

只听为头的那强人向安公子问道:“尊客是从青云峰十三妹姑娘那里来么?安公子一听:“这十三妹三个字,是烂熟的了,这‘青云峰’可是那里呢?况且我又本不是从青云峰来。不用管他,且答应他半句。”因说道:“我正是从十三妹那里来。”强人道:“十三妹姑娘可有甚么交代?”安公子道:“我同他分手的时节,他道我此番载着金银行走,定从牤牛山经过,难保列位不下来借盘缠。所喜列位都是些仗义疏财的豪客,与那寻常之辈不同,因此付我这张弹弓,作一个讨关的凭据。他还说请列位看他这张弹弓分上,借我两头牲口,还请两位壮士一直护送我们到淮安地面。日后十三妹见了列位,定当面谢。”那强人听了,哈哈大笑,道:“言重!言重!这个怎敢!这弹弓还请收好。十三妹姑娘吩咐的话,一一如命。”

说着,回头向那两个头目道:“就是你们老弟兄俩辛苦一荡罢。”二人领命,急忙回山打点行李牲口去了。

这里众人才你一言我一语问安公子的名姓。安公子道:“学生姓安,单名一个骤字。”只见内中一个小头目走过来问道:“尊客方才说到淮安,请问有位安太老爷,讳叫作学海的,同尊客可是一家?”安公子道:“那正是我的老人家。此番带了这项金银,就为了父亲的官事。”那小头目道:“原来是安少爷!那安太老爷是淮安地方上一点福星,小人们的家堂佛一般,真真廉明公正。不想被河台大人参了一本,谁人不说冤枉!小人从前原也作些小道儿上的买卖,后来洗手不干,就在河工上充了一个夫头。因看了看作官的尚且这等有冤没处诉,何况我们百姓?想了想,还是当强盗的好,因投奔山上落草。如今难得遇见我恩官的少爷,敢烦大哥把少爷请到寨里用些酒饭,也见得我们的义气!”安公子连连推谢,说:“本该奉扰,只是现同着家眷不便。”那头目还再三的尽让,倒是为头的强人说:“这话使不得。慢讲你恩官面上,只看十三妹姑娘,我们合山的人都该尽些人情。但是公子是宦门,你我是绿林,隔着一道门槛儿呢,如何请到寨里去得?人情的事小,轻慢了公子的事大,竟可不必。”大家都说:“有理。”那小头目也只索罢了。

说话间,山上去的两个人早已拉了两头骡子,连他们的随身行李器械都带下来,随手就把那边套拴好,套上牲口。那为头的便吩咐道:“你二位这荡可莫当儿戏。一来要守十三妹姑娘的规矩,二则要保山寨的脸面,讲不得辛苦。一路上逢山开路,遇水叠桥,甚至打店看车,都是你二位的事。到了地土,不可露盘儿,赶紧的回山要紧。”那二人诺诺连声,一一的领命。说完,他又向安公子道:“公子,你我今日相逢,三生有幸!只是叫‘礼’字儿管住了我们,连一杯水酒也不曾备得。如今有这两个人同去,路上不怕冲风破浪,万无一失,保你安稳无事直到淮安。日后倘然再见了十三妹姑娘,只说我海马周三同着截江獭李老、避水獭韩七三个人,凭着这张弹弓,巴结了些些小事,不足挂齿。这天也快亮了,我们不往前送,就此告别回山。”说着上了马,打声唿哨,一群人马先回山去了。

这里李老、韩七早吆喝着车辆动身。安公子也上了牲口,仍旧背上弹弓同行。他一行人这才把心放下。安公子在驴儿上心中着实的感念十三妹,口中不言,心内暗想道:“再不想那等一个小小女子,有许大的声名!偌大的神煞!只是我看那般人的汉仗气概,大约本领也不弱,为何如此的敬重这位十三妹姑娘?是何原故呢?”

且不表安公子一路心中猜度。却说李老、韩七两个一路上真个的是小心谨慎,不辞勤劳,不但安公子省了多少心神,连张老也省得多少辛苦。沿路上并不是不曾遇见歹人,不是他俩人匀一个远远的先去看风,就是见了面说两句市语,彼此一笑过去,果然不见个风吹草动。

话休饶舌。不则一日,已近淮安地界。那截江獭、避水獭两个拢住牲口,向安公子道:“前面再二十里,就是淮安府城东关里了,我们不好前进,见见公子,我们回去了。”安公子听说,先道了他二人的一路辛苦,又嘱吩上覆他家寨主,回手便向车上取下两封银子来,每人五十两,给他们作盘费。两人那里肯受?齐声道:“这个断不敢领。一则呢,是十三妹姑娘的委派;再我们头领也有话在头里。只要公子日后见着十三妹姑娘,说我们两个这一荡还不算藏私偷懒,我们这脸上就沾了光了。”说着,一个认镫跨上骡子,那个把边套掳绳搭在骡子上,骑上那头骣骡子,一直的向北去了。

安公子只得将银子收好,因向张老道:“不想这强盗里边也有如此轻财仗义的!”张老道:“姑爷,俗语儿说的‘行行出状元’,又说‘好汉不怕出身低’,那一行没有好人哪!就是强盗里也有不得已而落草的!”翁婿两个一路闲谈,已达到东门关厢。那府城的地面本与小地方不同,又有河台大人驻扎在此,那繁华热闹也就不减一个小省分的省城。只见两边铺面排山也似价开着,大小客店也是连二并三。张老同安公子便找了一座小店,安顿家眷行李。那张家母女二人进店下车,先张罗着洗脸梳头,预备好去叩见新婆婆,会新亲家。安公子向张老道:“泰山,你老人家张罗行李罢。我可要先打听母亲的公馆在那里去了。”张老说:“这是要紧的,这里交给我。”

安公子随即出来,到了柜房里,只看那掌柜的是个极善相的半老老头儿,正在柜房坐着,面前桌上摊着一本账,旁边搁着一面算盘,归着账目呢。见了安公子进来,起身道:“客人要甚么?”安公子拱了拱手,道:“借问一声:有位安太老爷家眷的公馆在那条街上?”那掌柜的听了,把安公子上下一打量,问道:“客人,你问的可是那承办高家堰堤工冤枉被参的安太老爷的家眷么?”安公子点头道:“正是。”那老头儿未从说话,先咳了一声,道:“你还要问他的甚么公馆!这话说来真真叫人怒发冲冠,泪珠满面!”一句话把个安公子吓得目瞪口呆,忙问:“却是为何?”那老头儿才拍着板凳道:“客人,你且坐了,等我慢慢的对你讲!”这正是:

不是雷轰随电掣,也教魄散共魂飞。

毕竟那掌柜的老头儿对安公子说出些甚么话来,下回书交代。

第十二  安大令骨肉叙天伦 佟儒人姑媳祝侠女

这回书紧接上回,表的是安公子到了淮安府,安顿了家眷行李,便去打听安太太的公馆,急切里要想母子相见。不料一问店家,见他那说话的神情来得诧异,不觉先吃了一大惊,忙问端的。那老头儿让他坐下,才慢慢的说道:“若讲我们这位安太老爷,真算得江北的第一位好官府。也不知怎么惹着这位河台大人了,把他革了职,下在监里,不追他的银子。这也罢了,到了这位官太太了,既是安太老爷遭了事,凭他怎样,我们这位山阳县也该看同寅的分上,张罗张罗他,谁家保的起常无事?也不要‘前人撒土迷了后人的眼’哪!谁想他全不理会。如今那位官太太落得自家找了个饭店住着。客人,你想可伤不可伤?你还问他的公馆在那条街呢!”

安公子听他絮絮叨叨,闹了半天才说完了,敢则是这等样一套话,才得把心放下,心里说:“这个人是怎么个说话法子!只是他天生的这样的滞碾人,也就无法,况且听他的话倒是一片良心,不好怪他。”只得耐着烦又问他道:“这饭店在那里?”那店家道:“就在东边儿,隔一家门面,聚合店就是。”安公子听得,辞了店家,出了这店门,走了不上一箭多路,果有个“聚合店”。问了问,说:“安官府的家眷在尽后一层住着。”安公子也不等通报,一直往后走了去。

却说安老爷当日出京,家人本就无多,自从遭了事,中用些的长随先散了,便有那班一时无处可走且图现成茶饭的,因养不开多人,也都打发了。梁材是打发进了京了,安老爷只有戴勤同他女婿随缘儿,还有小程相公,在那里照料伺候。

店中单剩下一个晋升,带了两个粗笨杂使小子支应。偏值晋升又出去买东西去了,虽有两个打杂的在那里,他又不认得公子。因此公子进了店,并不曾遇见自家一个人。一直走进后院,见戴勤媳妇背着脸在墙根前洗衣服,公子也不及招呼他,忙忙的进了房门。只见窄巴巴的三间小屋子,掀起里间帘子进去,一眼就看见太太坐在挨窗户在那里成裹帽头儿呢。

那安太太正在低头作针线,一抬头见个行装打扮的人进来,正不知是谁,一时间断想不到是公子。公子早已请下安去,太太定睛一看,才看出是公子来。及至看出来,倒唬了一跳,不觉口中“嗳哟”一声,说:“我的孩子!你从那里来?你可作甚么来了?”说着,慌得顾不得穿鞋,光着袜底儿就下了地,一把拉住公子,那眼泪望下直流。公子也觉心中十分伤惨,哽咽难言。这个当儿,女人、丫头听得太太说话,都进来了。一看,才知是大爷来了。

这个忙着给太太拿鞋,那个又去给大爷倒茶。太太一面提鞋,口里还连连的问:“谁跟了你来的?”公子生怕母亲猛然听见路上的情形,一定是异常的悲伤惊恐,只得说:“华忠合赶露儿跟出我来的。”太太听得,便叫华忠。公子只推他那边店里看行李呢,因请太太坐下。

太太又催他快说来的原由。

公子才慢慢的回道:“母亲且莫着忙,儿子先请示,我父亲这一向身子可安?应交的官项都有了不曾?”太太听了,先叹了口气,道:“咳,都是咱们家的家运。只说是出来作外官,谁想外官是这么个味儿!幸而你父亲的身子很好,这也是自己素来的学问涵养,看得穿,把得定。说这几天脸面倒好了,也不是他们叫我宽心哟!只是这官项,这里才有了几百银子,给乌大爷带了信去,这些日子了也没个回信儿,真叫人怎的不着急呢!”公子道:“母亲不必着急了。如今这项银子儿子已经如数带了来了,只怕还有余。况且我父亲身子也很好,母亲也见着儿子了,这正该喜欢才是。”安公子这话原是先要把母亲安慰住了,然后好说路上的话。

那安太太听了,果然又是畅快又是纳罕,说:“本可是的。只是小子你一时那里去张罗得这些银子?”说道:“又问:“梁材他难道这样快就到了家了么?”公子道:“并不曾见着梁材。儿子这趟出来,说也话长。若不亏上天的慈悲,父母的荫庇,儿子险些儿不得与父母相见,作了不孝之人!”说到这里,自己掌不住,先哭了。太太见这光景,急得满面泪痕,忙又一把扯住他道:“这是怎么说?你快说给我听!“公子勉强陪笑道:“母亲不要着急,儿子此刻是好好的见着母亲了,还有甚么急的?只是这段情节不可不细细回禀父母知道。

”安太太顺手就把他拉在挨炕一个杌凳上坐下,说:“你坐了说。”

这安公子斜签着坐下,才从头把他在家怎的听见父亲被事的信,一心悬念,不及下场;怎的赶紧措办银两,带了他嬷嬷爹华忠并刘住儿出来;到了长新店,怎的刘住儿丁忧回去叫赶露儿,赶露儿至今不曾赶到;到了茌平,华忠怎的一病几死,不能行路,只得打算找那褚一官来送我到淮安。

太太直着眼,皱着眉,听一句,难过一句。听到这里,说:“哟,这姓褚的又是个甚么人儿啊?”公子连忙说明原故。太太又着急道:“难道就这等一个生人就送了你来了吗?”公子道:“要得他送来,倒又没事了。”太太问道:“怎么,难道还有甚么岔儿么?”公子又把到了店里怎的打发骡夫去找褚一官。那个当儿怎的来了个异样女子,并那女子的相貌、言谈、举止、装束,以至怎的个威风出众,神力异常。落后怎的借搬那块石头进房坐下便不肯走,怎的他见面便知我路上的底细,怎的开口便问我南来的原由,及至问明原由,他怎的变色含悲起身就走;临走又怎的千叮万嘱,叫务必等合他见面然后动身,怎的许护送我到淮安,保我父子团圆,人财无恙。

太太道:“这个女孩儿怎的这等的神道哇!就算他有本事罢,一个女孩儿家,可怎么合你同行同住呢?莫非不是个正道人罢?只是他怎么又有那样的大力量呢?这可闷煞人了!”

公子道:“彼时儿子也是如此想,谁知大不然。他不但是个正道人,竟是一副儿女情肠,英雄本领,更兼一团的圣贤学问。若不亏此人,孩儿今日也见不着母亲了?”太太听如此说,忙问道:“他走了,可回来了没有?”公子道:“请母亲往下听,这可就怨儿子自己糊涂了。正是他走后,去找褚一官的两个骡夫回来了。”太太道:“是啊,这里头还夹杂的个甚么褚一官儿呢。他来了也就好了,到底有个作伴儿的呀!”公子说:“他并不曾来。据那骡夫说,他有事不得分身,他家离店不远,就请我到他那里去住。那时儿子一想,这女子虽然说得天花乱坠,只是他来的古怪,去的古怪,以至说话行事无不古怪,心里有些信他不及。又加着骡夫、店家两下里撺掇,都说这人来的邪道,躲了他为是。儿子一时慌不择路,就打算同了两个骡夫奔到褚一官家去。那知两个骡夫不是好意,他并不曾到褚一官家去,要想把我赚到黑风岗,推落山涧,拐了银子逃走。”

太太听了,急得搓手道:“这是甚么话呀!”公子道:“母亲放心,不妨。总是天恩祖德,五行有救。”说着,又把那到了黑风岗,骡夫怎生落下牲口,牲口怎得惊得飞跑,一直跑到一所大庙才得站住的话,说了一遍。太太听到这里,不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说:“走到佛地上,这可好了!”公子道:“母亲那知,这才闯进鬼门关去了!”当下又把那自进庙门直到被和尚绑在柱上要剖出心肝的种种苦恼情形,详细说了一遍。那安太太不听犹可,听了这话,登时急的满脸发青,唬得浑身乱抖,痛得两泪交流,“嗳哟”一声,抱住公子,只叫:“我的孩子,你可受了苦了!你可疼死我了!你可坑死我了!”说罢,放声大哭。公子想起自己那番苦楚,痛定思痛,也不觉失声痛哭。两边仆妇丫鬟看见,无不落泪,个个上前相劝。公子怕痛坏了老人家,只得忍泪劝道:“母亲请免伤心,儿子现在不是好端端的见父母来了。母亲请想,假如那时候竟无救星,此时又当如何?”太太说:“这是甚么话呢!要那样,可叫我们怎么活着呀!”说着,紧紧的拉住公子的手不放松,口里还说道:“咳!这都是气运领的,无端的弄出这样大事来。小子,在你吃这一场苦,送这银子来,可算你父亲没白养你,只是你叫我们作老家儿[老家儿:长辈,多指父母尊亲。]的心里怎么受啊!”说着,抽抽噎噎的又哭起来。旁边丫鬟忙着倒上茶来,吃了一口,又递过手纸去擤鼻涕。随缘儿媳妇便忙着去湿手巾,预备擦脸。

梁材家的才要装烟,太太说:“我顾不得吃烟了!”因拉着公子问道:“你说说,到底又遇见个甚么救星儿呢?”

公子说:“这往后都是活路了,母亲可不要再着急伤心了。不然,儿子心里一乱,益发说不上来了。”因说道:“那日正在性命呼吸之间,急然凭空里拍拍的两个弹子,把面前的两个和尚打倒,紧接着就从半空飞下一个人来,松了绑绳,救了孩儿的性命。”太太问道:“这又是谁呀?我的天爷!”公子说:“母亲道是谁!就是那日在店中相会的那个女子!”安太太此时也不及再说闲话,止有听一句,口中“嗯”一句,又诵两声佛号而已。公子随即又把那女子怎的扫除了众僧,验明了骡夫,搜着了书信这些情节,一直说到赠金、送别、借弓的话,讲了一遍。就中只是张金凤这节,一时且说不出口。

太太见公子说到这里,胸中脸上略为舒畅,才得腾出心来想事。想了想,便说道:“据你这样说,那个姓褚的自然是没见着,到底是谁跟了你来的?”公子听了,连忙站起来回道:“母亲问到这里,这其中还有一段隐情,儿子不敢不禀知母亲,不敢就禀明父亲。这桩事,儿子出于万分不得已,此时实在作难,实在害怕”。”太太说:“甚么事啊?你好歹的不要为难,我的孩子,你可搁不住再受委屈了!你如果有甚么不得主意的事,不敢告诉你父亲,有我呢,我给你宛转着说。”公子才把那张金凤的一段始末因由,合那媒人怎样硬作,自己怎样苦辞,张家姑娘怎样俯就,所以然的原故,从头至尾、抹角转湾、本本源源、滔滔汩汩的告诉母亲一遍,并说:“此来就亏这张老夫妻同了张金凤送来的。请示母亲,这事该当怎样才好?儿子不得主意。”说罢,跪了下去。

太太一面拉起他来,一面心里沉吟,暗说:“这桩事倒不好处。若听那个女孩儿的那番仗义,这个女孩儿的这番识体,都叫人可感可疼。至于亲家的怯不怯,合那贫富高低,倒不关紧要。但是,我原想给孩子娶一房十全的媳妇,如今听起来,这张姑娘的女孩儿,身分性情自然无可说了,我只愁他到底是个乡间的孩子,万一长的丑巴怪似的,可怎么配我这个好孩子呢!”想到这里,不禁便问了问那姑娘的岁数儿、身量儿,然后才问到模样儿。

安公子听得这一问,红了脸,半日答不出来。其实,安公子不是不会说官话的人,或者说相貌也还端正,或者说举止也还大方,都没甚么使不得。无奈他此时又盼事成,又怕事不成,把害怕、为难、畅快、欢喜,一股脑子搅成一团,一时抓不着话头儿,又挨磨一会子,才讪不搭的说了三个字,说道是:“长的好。”

安太太听了这话,笑逐颜开,说:“等我瞧瞧去!”说着,也不等人搀,站起来往外就走。公子忙笑着拦道:“母亲那里去?自然是我过去告诉明白了,叫他来叩见母亲,岂有母亲倒去见他之理!”安太太道:“叫人家孩子委屈了一道儿,就是他父母照应你一场,我也得给人道个谢去!”公子又笑道:“讲行客拜坐客,也是等他二位来。难道母亲就这样跑到街上去不成?”太太这才想过来,说:“是呀,真真的,我也是叫你们唬糊涂了!”说着,便叫晋升家的、随缘儿媳妇去请张太太合姑娘,又派晋升再同上一个粗使的小子请那位张老爷,就连行李一并搬过来。列公,牢记话头,从此张老头儿、张老婆儿可就“老爷”、“太太”了。

闲话休提。安太太趁这个当儿,便收了活计,吩咐备饭腾挪屋子。一时晋升家的、随缘儿媳妇也换了件干净衣裳,知会了外面的人,跟了大爷过去。谁想刚出了院门,大爷要出恭,又抓住晋升,细问老爷近日的起居脸面。那两个仆妇惦记着去看新大奶奶,带上那个小子便慢慢的先过去。将进得那边店门,早看见一个老头儿在那里喂驴,那小子上前问了一句,说:“张太太住在那屋里?”那老头儿一时不知问的是谁,小子又说明原故,他才带了大家到店房门外,叫了声:“妈妈儿,安家有客看你娘儿们来了。”说完,他依然去喂驴去了。

那小子再不晓得这位就是亲家老爷。

却说晋升家的进了那间店房,只见他母女二人都在一处,才待说话,张太太就问说:“你俩那个是安太太呀?”随缘儿媳妇到底是个小孩子,先忍不住要笑。晋升家的忙道:“太太,不是。我们是家下人,当奴才的。我们太太打发过来,请太太合姑娘那边坐。”说着,就跪下请安,把个张太太慌的两只手拜个不迭。二人转过身来,又给张姑娘请安。张姑娘知是婆婆的人,便不还礼,却也不十分羞涩,口中无言,双手拉了起来,说话间,安公子也过来了,便把方才的话告诉明白张老,张老自是欢喜。因说道:“既这样,姑爷,你先同了他娘儿两个过去,我在这里看着行李。别的不打紧,这银子可是你拿性命换来的,好容易到了地土了,咱们保重些好。”公子连说:“有理。”晋升早雇了两乘小官轿来,仆妇们便请张太太、张姑娘上轿,大家跟着,抬到聚合店里来。

安太太正在盼望,晋升进来回:“张太太同张姑娘过来了。”安太太连忙搀了人迎将出去。张太太早进院门,只见他着一件簇簇新的红青布夹袄,左手攥着烟袋荷包,右手攥着一团蓝绸绢子。晋升家的跟着,生怕又弄错了,上前说道:“这是我们太太。”安太太赶着过去,双手拉手。张太太是两只手都占着呢,只得把攥绢子的那只手伸了两个指头,拉住了安太太的手,一面哆嗦着,口里说:“好哇,太太!”安太太道:“不要这样称呼,看光景比我岁数儿大,该叫我妹妹才是呢。”张太太道:“我小呢,属小龙儿的,到年五十二了。”

安太太口里虽合张太太说话,那一副眼光早注到张姑娘跟前。

只见他眉宇开展,气度幽娴,腮靥桃花,唇含樱颗;一双尖生生的手儿,一对小可可的脚儿;虽然是个家常装束,却是满面春风,周身大雅。随缘儿媳妇半扶半搀的拉着,随在他母亲身后。见了安太太,垂下手来,安安详详的道了两个万福。安太太连忙拉住他,问了问一路风霜光景。听他说话虽带点外路水音儿,却不侉不怯,安太太心里先有几分愿意。这才回头让张太太走。一看,张太太早已豪着屁股上了台阶儿,进了屋子了。安太太又让张姑娘。他此时见太太这等的温和慈厚,心里算早把这个婆婆认定了,那里肯先走?安太太便拉了他说:“咱们娘儿们一块儿走。”比及到门,他到底让太太先进去才罢。

一时,安太太合张太太分宾主坐下,丫鬟倒上茶来。安太太便让张姑娘上坑去坐。只听他低声款语答道:“这断不敢。我张金凤此番随了爹妈护送公子到此,原说给太太作些针线,或者作个指使,才不是闲茶闲饭养闲人,日后名分所关,如何敢坐。”一席话,把个安太太疼的,不由得赶着他叫了声:“我的儿,你千万不要如此!你在庙里合咱们两家那位恩人媒人说的话,我都尽情的知道了。你听我告诉你,不但人家那番恩义不可辜负,就是平白的见了你这样一个人,这门亲我也愿意作。你放心罢!”张姑娘听了这话,心里先一块石头落了地了。

安太太说着,又叫:“玉格呢?”公子答应了一声进来。安太太道:“我细想这桩事,你媳妇方才的话,是因你那日在庙里辞婚,他得站住女孩儿的身分。你辞婚是因不曾禀过我同你父亲,不敢自主,你得循着人子的道理。如今虽不曾回你父亲,见了我,我就可以作大半主意。甚么原故呢?第一,听着路上的情形,他这心地儿、性格儿,是无可讲了;就据这模样儿,只怕打着灯笼儿也找不出这样一个媳妇儿来。至于那贫富高低的话,不是咱们书香人家讲的;我就见有多少人家,因较量贫富高低,又是甚么嫡庶,误了大事。这话不用合你商量,我看你的神情儿,也没甚么不愿意。我估量着你父亲也必愿意。这又怎么见得呢?你还记得临出京的时候,你父亲说过:‘只要得个相貌端庄、性情贤慧、持得家、吃得苦的孩子,那怕南山里、北村里的,都使得。’看起今日的这局面来,这岂不是姻缘前定么!咱们今日就一言为定,不必再商。”张姑娘听到这里,心里早两块石头落了地了。

安太太回过头来便问张太太道:“老姐姐,你想我这话是不是?”张太太道:“我们是个乡下人儿,攀高咧,没的怪臊的,可说个啥儿呢!俺这闺女可十个头儿的不弱,亲家太太,你老往后瞧着罢,听说着的呢!”安太太带笑答应着,又问公子道:“你们路上匆匆的,自然也不曾放个定。人家孩子可怪委屈的,我今日补着下个定礼罢。”说着,把自己头上带的一只累金点翠嵌宝衔珠的雁钗摘下来,给张姑娘插在籫儿上,说:“第一件事,是劝你女婿读书上进,早早的雁塔题名。”回手又把腕上的一副金镯子褪下来,给他带上,圈口大小恰好合式,说:“和合双全的罢。”张姑娘此时心里可是三块石头落了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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