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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 回心向善买犊卖刀 隐语双关借弓留砚.3

作者:清-文康 当前章节:15435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9:57

老爷正在为难,将将船顶码头,不想恰好这位凑趣儿的舅太太接出来了。一进门儿,说完了话,便问何姑娘;见了何姑娘,便认作了母女。彼时在这位舅太太,是乍见了这等聪明俊俏的一个女孩儿,无父无母,又怜他又爱他;便想到自己又是膝下荒凉,无儿无女,不觉动了个同病相怜的念头。

彼时安老爷却不曾求到他跟前,便是安太太向他耳边说的那句梯己,也只因为姑娘有纪府提亲那件伤心的事,不愿人提起,恐怕舅太太不知,嘱咐他见了姑娘千万莫问他“有人家没人家”的这句话,是个“入门问讳”的意思。谁想姑娘一见舅太太,各人为各人的心事一阵穿插,倒正给安老爷、安太太搭上桥了!安老爷便“打倒金刚赖倒佛”,双手把姑娘托付在舅太太身上。那舅太太这日便在何玉凤船上住下,接连着伴送他到了坟园,伴送他葬过父母。这其间,照应他的服食冷暖,料理他的鞋脚梳装,姑娘闲来还要听个笑话儿、古记儿、一直管装管卸,到姑娘抱了娃娃,他作了姥姥,过了个亲热香甜!此是后话。

这正是安老爷笑吟吟不动声色一副作英雄的手段,血淋淋出于肺腑一条养儿女的心肠,才作出这天理人情中一桩公案。却不是拿着水心先生那等一个脚色,由着燕北闲人的性儿,怎么掇弄怎么转,怎么叫怎么答应。列公请想,这桩套头裹脑的事,这段含着骨头露着肉的话,这番扯着耳朵腮颊动的节目,大约除了安老爷合燕北闲人两个心里明镜儿似的,此外就得让说书的还知道个影子了。至于列公,听这部书,也不过逢场作戏,看这部书,也不过走马观花。真个的,还把有用精神置之无用之地,费这闲心去刨树搜根不成?如今说书的“从旁指点桃源路,引得渔郎来问津”,算通前彻后交待明白了,然后这再言归正传。

却说安老爷把何玉凤姑娘托付了舅太太之后,才得匀出精神,料理手下的事。便忙着商量分拨家人清船价、定车辆、归箱笼、发行李,一面打发太太带了公子合媳妇并仆妇丫鬟人等先回庄园照料,只留下舅太太、张亲家老爷太太、戴勤家的、随缘儿媳妇、花铃儿并跟舅太太的仆妇侍婢合两个粗使老婆子合姑娘同行,外边留下几个中用些的家人照料,自己便打算送姑娘随灵。起身之后,先一步进城,到坟园料理一应事件。又计算到灵杠从通州码头起身,一路到西山双凤村,一天断不能到,早有张进宝等在德胜关一带预备下下处,安灵住宿。那杠房里得了准信,早把行杠预备下来。一切布置妥当。到了那日,姑娘穿上孝服,行了告奠礼,便合舅太太同车随灵到德胜关住下。按下这边不表。

却说公子先一日跟了母亲同了媳妇到家,拜过佛堂、祠堂。看了看家中风景依然,只一个张进宝管了个内外严肃。一家男女家人参见已毕。华嬷嬷也见过他家大奶奶,一时乐得他左看一番,右问一番,也不知要怎么亲近亲近奶奶才好。

闲话少叙。却说安老爷次日送姑娘下船随灵起身后,自己便穿城行走,先回庄园。一进二门,当院里早预备下香烛、吉祥纸马,老爷带领阖家谢过天地,自己又到佛堂、祠堂磕过头,然后进了正房。老夫妻双双坐下,儿媳两旁侍立奉茶。

男女家人参见已毕,大家各各的归着东西,伺候酒饭,来往奔忙。

老爷便向太太道:“太太,你看人生天命,安排自有一定,非分之荣,万不可以妄求。

你我受祖父余荫,守着这几亩薄田、几间房子,虽不宽余,也还不愁冻馁。无端的官兴发作,弄出这一篇离奇古怪的文章!所幸今日安稳到家,你我这几个有限的骨肉不曾短得一个,倒多了一个,便是天祖默佑。况又完了何家侄女这场心愿。我自今以后纵然终老林泉,便算荣逾台阁,我依就还课子读书,合几个古圣先贤时常聚聚,断不轻举妄动了。”太太道:“老爷这话说的很是。真这世路上的事看着实在怕人!”老夫妻带着儿子媳妇说说笑笑,一时吃完了饭,撤去残席。老爷便出去拜望程师爷,致谢他在家的照料。进来又把大家众人——看家的、行路的都叫到跟前,慰劳了一番。又问了问城里的房子。张进宝道:“奴才进城常到宅查看,本家爷们住的很安静,家人看的也极谨慎,请老爷放心。”老爷点了点头,大家散去,当晚无话。

次日,老爷、太太起来,便赶早吃了饭,带同儿子、媳妇先到他老太爷、老太太坟上行礼。然后过这边来,看了看办得不丰不俭,一切合宜,老爷颇为欢喜。便派人跟了公子,叫他穿上孝服,向十里外迎接何太太的灵。这里老爷也摘了缨儿,太太也暂除首饰,张姑娘依然穿上孝服。外边穿孝的便是戴勤、宋官儿、随缘儿,又派了两个粗使家人;内里便是路上跟着姑娘的戴勤家的、随缘儿媳妇、丫鬟花铃儿合两个婆子。分拨已定,安太太便叫媳妇说:“在船上也圈了一道儿了,这坟上周围都是咱们的地方,趁着这工夫,只管带着人闲走走去。”张姑娘答应了出来。这班丫鬟仆妇等闲不得出来,又乐得跟着新大奶奶凑个趣儿,一时都跟了去,只剩下两个粗使的婆子在这里听叫。安老爷、安太太这个当儿倒计议了许多紧要正事。他夫妻怎的计议,又是些甚么话,甚么事,说书的不曾在旁,无从交代。列公慢慢听下去,少不得有个水落石出。暂且不表。

再整何玉凤姑娘同舅太太、张太太在德胜关店内住了一夜,次早梳洗已毕,打了坐尖,随有张进宝同梁材带了大杠接了下来。姑娘只当还照昨日一样走法,及至同舅太太坐车出来一看,但见大杠鲜明,鼓乐齐备,全分的二品执事,摆得队伍整齐,旗幡招展。心里说道:“我那等说,安伯父还要这等过费,岂不叫我愈多受恩愈难图报!”一时跟了殡慢慢的前进。走到半路,舅太太便吩咐拿车的告诉顶马。又招呼了张太太的车,都赶到头里一个小下处。略歇了歇,便一直奔双凤村而来。还不曾到得那里,舅太太便在车里指点着告诉姑娘道:“你看,那前面搭白棚的地方就是了。那东南上一片大房子,便是他家的庄园;西北上好些树那里,便是他家的坟地。我听得说,我们姑老爷就要在他坟地的东首给你父母修坟呢。”姑娘此时除了心中感激点头叹息之外,再无别话。

说话间,车早到了安家阳宅。后面的跟车一辆辆抢到头里去,预备服侍下车。一时,把车拉进大门,早有安老爷迎着问了问昨日住店的光景。舅太太道:“好哇!姑娘真听说,叫吃就吃,敢则城里头的孩儿,长这么大,头一回才尝着甜浆粥、炸糕、油炸果,倒很爱吃。

”老爷道:“这就叫作‘亲不亲故乡人,美不美故乡水’了。”

一时,张太太也下了车,因脚压麻了,站了会子才一同进来。安太太合媳妇也接出来。

姑娘正在见着,又见一群穿孝的男女迎接,内中除了宋官儿一个,余者多不认识。姑娘同着众人进了棚,从月台西首绕上去,见迎门安着供桌,门上挂着云幔,早有一口灵偏东些停在那里。姑娘此时一则乍到故土,所见的都合外省那怯排场儿两样;再也是拘于礼法,谨饬过去了不免矜持,他一时蒙住了,想不到便是父亲的灵位。将要问说:“怎么母亲的灵倒先到了?”不曾问得出口,安老爷站在旁边说道:“姑娘,你尊翁的灵在此,还不下拜!”一句话提醒了姑娘,那里还顾得及行礼,扑上前去便放声大哭,大家从旁劝了良久,才得劝住,还是抽噎不止。随即细看了看那口材,一重重漆的十分严密,光可鉴人,自是放心。想起安老爷这等办得周到,却又添了一层过意不去。

大家歇了没多时,早见随缘儿跑在头里来,说道:“快了!”

安老爷便接了出去。姑娘跪在东间朝外望着,但见一对对仪仗,一双双鼓手,进门都排列两边。少时鸦雀无声,只听得一双响尺,当!当!打得迸脆,引了他母亲那口灵进来。安公子穿了一身孝紧跟在灵前,虽然抵不得一个孝子,却也颇像半个孝子。立时安好了位,大家无非是祭奠进礼,姑娘无非是痛切含悲,不必再赘。

诸事已毕,姑娘站起身来,便向安老爷、安太太道:“我何玉凤不想我父母竟有今日,更不想我自己仍返故乡。这都是伯父、伯母的成全,侄女儿除磕头之外再无一字可说了。只是伯父母办得未免过费,如今断不可过于耽延,或三日,或五日,便求伯父想着我青云山庄的那三句话,将我父母早些入土,我也得早一日去了我的事,免得伯父母再为我劳神费力。

”因又望着舅太太道:“我这娘路上已许下在庙里长远伴我,伯父母更可放心,倘蒙伯父始终成全,我何玉凤纵然今世不能报你的恩情,来世定来作你的儿女!”说着,便拜了下去。

安老爷看这光景,心里先说道:“来了,我早就料着你有这把神沙!”因合太太连忙把他搀起来,说道:“姑娘,你这个礼、这番话,都多余。你我两家的交情,前番已谈过,这都是情理当然,此时不须烦琐。只是依你说停三日五日,未免简略。如今也照你在山里的样子,停放七天。讲到安葬,化者入土为安,自然早一日好一日。我向来却从不信阴阳风水这些讲究;但是为老人家的事,你作儿女的却不可不存一番慎重,须得请个人看看,听他说定那天便是那天。至你那三句话,我既合你灵前设誓,绝不食言。但是要找这座庙,既须个近便所在,又得个清净道场,断非十日八日可成,少也得一月两月,甚至三月半年都难预定。

总之无论怎样,我一定还你个香火不断的地方就是了。姑娘,你道如何?”姑娘听这话说的层层有理,再不想大远的从德州憋了这么一个干脆的招儿来,才使出来就乏了;无法,只好等那风水来看了再讲。

当下大家一连劳碌了几日,晚饭已罢,便也分头安置。安老爷仍同了眷属回家,姑娘便同原来的一行上下人等在此住下,外间只有张老同了派定的家人照应。从这日起,也作了几日好事,也烧了些个冥资,所喜的是何家无多亲友来往,便是安老爷的亲友本家,也因尚不知安老爷携眷回京的消息,都不曾来,倒落得少了许多应酬,可以安心作事。

却说次日安老爷夫妻正在里面合姑娘闲谈,只见人回:“请的风水端木二爷来了。”原来这风水复姓端木,名涣,表字仲舆,他家世代相传,专门精通《周易》河洛地理,安老爷家这块坟地就是他乃翁在日看定的。他合安府上也算个世交,称安老爷作“世叔”。因此安老爷请他来给何协戎夫妇点穴,就定规安葬日子。老爷有心叫姑娘听个底细,便把那风水请到棚里靠前窗一张桌儿边坐下。姑娘盼得风水来了,也正要听他定在几时。

只听一时请了进来。那风水合安老爷讲礼已毕,便问说:“世叔几时到京?竟不晓得,更不知府上有事。怎的也不见赐一信?”安老爷道:“并非舍间的事,却是位至契好友。因他家现无男丁,所以就在荒茔代他料理,并且就要在这茔地的东首择地安葬。就请看一看,定个葬期,愈早愈好。”那风水先说道:“无论怎样早,今年是断不能的了。宝茔便是家君定的,记得这山向是子午兼三的正向,今年三煞在南,如何动得!”安老爷道:“世兄,你是晓得,我向来不解青鸟之术,如果无大妨碍,我这个好友既然百岁归居,还以早葬为是。

”那风水道:“这却不好迁就。等小侄儿过去安了盘子,拉了中线,看了再定规罢。”安老爷因为自己是个父辈相交,便叫公子陪过去,说声:“恕不奉陪了。”便在棚里坐候。

姑娘这个当儿听着今年下不得葬,先就有些不愿意了,呆呆的坐着。良久良久,才听得那个风水过来,进门就说道:“方才看了看,东首这块地,东西辛甲分金上,倒是上好上好的一个结穴,此外安葬,按那龙脉正自震方而来,定主宗祧延绵。只是一山无二向,本年不惟三煞有碍。而且大将军正在明堂,安葬是断断不可的。明年正、二、三月,木气正旺于东,这块地正是主茔的青龙方,更不好动;四、五、六月,月建都吉,只‘已午’两个字又正合太世叔、婶母的化命,亥子一冲;六月建未,明年太岁在未,书云:‘一物一太极,物物一太极。’虽说月支与年支无碍,究竟不可不避;七、八两月,恰恰的与现在的化命逢着穿害;九月上半月,不得安葬吉日,下半月一交‘土王用事’,禁土了;只有明年十月最好,安葬吉期,上下半月都容易选择。到那时,听凭世叔吩咐再定就是了。”

安老爷一听,自己心里先道:“这算得‘无巧不成书’了。要不这样,怎么耗的过姑娘满一年的服呢!要不耗到他满服,我们家怎么娶他呢!”当下心中大喜,却故意的尽了那风水几句。风水道:“世叔是最高明不过的,这块地当日便是家严效的劳,小侄怎敢另生他议?况且‘阴阳怕懵懂’,这句话不说破也就罢了,小侄既看出来,万万不敢相欺,此中丝毫不可迁就。”说着,提起笔来便把这话写了一篇,又寒暄了几句,领茶而去。这番话姑娘在屋里听了个逼清,算省了安老爷的唇舌了。

安老爷送那风水走后,便手里拿着那篇子东西,一步步踱了进来,向姑娘道:“姑娘听明白不曾?偏又有许多讲究,这怎么样呢?”姑娘也无心看那篇子东西,只望了舅太太发怔。却不知这舅太太实在算得姑娘知疼着热的一位干娘,无奈他又作了安府上传消递息的一个细作。自从他合姑娘认了母女之后,在船上那几天,安太太早把这事告诉了他个澈底澄清,难道把他极爱的一个干女儿给他最疼的一个外甥儿,他还有甚么不愿意的不成?他见姑娘望着他发怔,可就搭上岔儿了。

他说道:“我这里倒有个主意,姑老爷、姑太太听听使得使不得:你们方才讲的那些甚么子午卯酉,我可全不懂。要说忙着安葬,果然于太爷、老太太坟上有甚么防碍,无论我们姑娘此时心里怎样着急,他也断不肯忙在一时。讲到他要住庙,原不过为近着他父母的坟。

哪如今既安不得葬,在这里住着,守着棺材,不比坟更近吗?再讲这个地方儿,内里就是我们娘儿们上下几个人,外头就止张亲家老爷合看坟的,又合庙里差甚么呢?莫若我们只管在这里住着,姑老爷一面在外头上紧的给我们找庙,一天找不着,我们在这里住一天,一年找不着,我们在这里住一年,要赶到人家满了孝,姑老爷这庙还找不出来,那个就对不起人家孩子了!姑老爷、姑太太要怕我住长了费了你家的老米,慢讲我一个人儿,连我们姑娘合张亲家,我那点儿绝户家产供给个十年八年还巴结的起!”他说着,便望着姑娘道:“是不是,姑娘?”回头又向着安老爷夫妻道:“你们二位想着怎么样罢?”

安老爷忙说:“如果有一年的工夫,纵然找不出庙来,我盖也给他盖一座了。至于姐姐在这里住着,也是替我们分心招护姑娘,些须小费何须挂齿!我自有道理。”安太太也说:“要能这样,一动不如一静,倒也罢了。可不知姑娘心里怎样?”

姑娘还未及开言,张太太的话也来了,说:“这么着好哇!可是我们亲家太太说的一个甚么‘一秤不抵一秤’的。你看,在这地方儿住下,等开了春儿,满地的高粮谷子,蝈蝈儿蚂蚱,坐在那树荫儿底下看个青儿,才是怪好儿的呢!”说的大家大笑,连张姑娘也忍不住笑的扶着桌子乱颤。玉凤姑娘此时被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说的心里乱舞莺花,笑也顾不及了,细想了想,这事不但无法,而且有理,料是一不扭众,只得点头依允,说:“也只好如此。

”安老爷满心欢喜,心里暗道:“天哪,可够了我的了!只他这五个字,这事便有了五分拿手。”

话休絮烦。转眼之间到了七日封灵,何玉凤合舅太太便搬在西厢房里间,张太太带了戴嬷嬷合两个丫头便住在外间,随缘儿媳妇、舅太太的下人住了东厢房。安太太又在下房里给姑娘安了个小厨房。外面只有张老同戴勤、宋官儿合安家看坟的照料。内外住了个严密。又把“安家阳宅”暂作了一个“何姑禅院”!这都是那燕北闲人的无中生有的营生,便有这位安水心先生冶他周规折矩的办理。

却说七日之后,安老爷夫妻把那边安顿妥贴,才得回家料理自己的家务。便有许多亲友本家都来拜望,老爷一一的款待,却扶了一个小僮只推因腿疾告归,暂且不及答拜。一面又遣公子进城,持贴谢步。公子也有一班世交相好少年请酒接风,接连不止忙了一日,才得消停。老爷得些闲空,便先打发了邓九公的来人,又给他父女带去些人事。把何姑娘那张弹弓仍交给媳妇屋里悬挂,又叫太太向何姑娘衣箱里把公子那块砚台寻出来,擦洗干净,严密收藏,就把姑娘合张太太的衣箱差人送过去。那头乌云盖雪的驴儿便交给华忠,叫他好生喂养,说:“这是我将来无事玩水游山的一个好脚力。”

那时不空和尚的二千头借款早已归清。老爷通盘算了一算,此行不曾要得地方一文,倒有公子带去的八千金,乌克斋赠的万金,连沿途在家门生故旧的义助,不下两万余金。除了赔项盘缠,还剩万余金在橐,办何姑娘这桩事,无论怎样铺排也用不了。便合太太商议道:“何姑娘这桩事,你我费了无限精神,才得略有眉目。我算着将来办起事来,也不过收拾房子、添补头面衣服、办理鼓乐彩轿、预备酒席这几件事。房子我已有了办法。”太太道:“还要房子作甚么?那边尽办开了。赶到过来,难道不叫他三口儿一处住吗?”老爷道:“岂有不叫他们一处之理!自然两个人就在他那屋里分东西间住。你只想张姑娘过门的时候,租个公馆还要匀在两处,成个一婚一姻,如今自然也得给他安起个家来。至于他说的那座庙,我倒底要找还给他,才圆得上那句话。这事须得如此如此办法,才免得他夜长梦多,又生枝叶。”

太太听了大喜,说:“既这样,那衣服头面更容易了。我本说到了京给张姑娘添补些簪环衣饰,只算是给他弄的。再说还有老太太的许多颜色衣服,他舅母前日也提起他那里还有些头面,匀着使,所添也有限了。到了轿子,一切临期好说的。倒是这句话得合咱们这个媳妇先说一声才是,这是他们屋里百年相处的事。”老爷道:“太太这话很是。”

说着,便把媳妇叫来,把这话从褚大娘子提亲起,以至现在的计较日后的办法,告诉了他一遍。只见他听完这话,便跪下先给公婆磕了两个头,起来说道:“如果这样,不是公婆疼玉凤姐姐,竟是公婆疼我。公婆请想,玉凤姐姐救了我两家性命,在公婆现在这番情义,已就算报过他来了,只是媳妇合我父母今生怎的答报!至于他给媳妇联姻这桩事,且莫讲投着这样的公婆,配着这样的夫婿,就他当日那番用心,也实在令人可感。所以媳妇时刻想着要打断了他这段住庙的念头,无论怎样也要照他当日成全媳妇的那番用心,给他作成这桩好事。只是回家来不曾满停得一日,不好冒冒失失的告禀公婆。如今公婆商量的这等妥当严密,真是竟想不到。便是玉凤姐姐难得说话,俗语说的‘铁打房梁磨绣针’,功到自然成。眼前还有大半年的光景,再说还有舅母在那边,大约没个磨不成的。——这其间却有一关颇颇的难过,倒得设个法子才好。”

老爷、太太忙问:“除这位姑娘的难说话,还有甚么难处?”

张姑娘低声笑道:“媳妇所说难过的这关,便是我家玉郎。公婆再想不到拿着玉凤姐姐那样的‘窈窕淑女’,玉郎他竟不肯‘君子好逑’!”老爷道:“这是为何?”张姑娘回道:“据媳妇看着,一来是感他的恩义,见公婆尚且这等重他,自己便不敢有一毫简亵,却是番体父母的心;二则,他合媳妇虽是过的未久,彼此相敬如宾,听他那口气,大约今生别无苟且妄想,又是番重伦常的心。总之,是个自爱的心。也搭着他实在有点儿怕人家。有一天媳妇偶然怄了他一句,就惹得他讲了一篇大道理,数落了媳妇一场。”

张姑娘这话还没说完,老爷道:“你理他呢!等我吩咐他。”

太太道:“老爷,看不得咱们那个孩子,可有这种牛心的地方儿。”张姑娘便接着回道:“媳妇也正为此。是说父母之命他不敢不从,设或他一时固执起来,也合公公背上一套圣经贤传,倒不好处。莫若容媳妇设个法儿,先撤底澄清把他说个心肯意肯,不叫这桩事有一丝牵强,也不枉了公婆这片慈恩,媳妇这番答报。那时仗邓九公的作合,成就玉凤姐姐这段良缘,岂不是好?”

安老爷夫妻听了,心下大喜,同声说:“好!”安老爷便点头赞道:“难得!难得!贤哉媳妇!这要遇见个糊涂庸鄙的女流,只怕这番话说不成,我两位老人家还要碰你个老大的钉子呢!”因合太太说道:“既然如此,你我两个便学个不痴不聋的阿姑阿翁,好让他三人得亲顺亲,去为人为子,此事不必再提。”当下爷儿三个计议已定,便分头各人干各人的事。

安老爷又明明白白亲自写了一封请媒的信,预先通知邓九公。

话休烦琐。却说张金凤过了些天,到了临近,见公婆诸事安排已有就绪,才打算把这桩事告诉明白公子。又想到若就是这等老老实实的合他说,一定又招他一套四方话。思索良久,得了主意,不觉喜上眉梢。

恰好这日安公子到他进学的老师莫友士先生那里拜寿。

原来这莫友士先生在南书房行走,便在海淀翰林花园住,因此这日公子回家尚早。到家见过父母,便回到自己屋里来。张姑娘见他面带春色,像饮了两杯,站起身来,不则一声,依然垂头坐下。便有华嬷嬷带了仆妇丫鬟上来服侍。公子忙忙的换了衣裳,坐定一看,只见张姑娘两只眼睛揉得红红儿的,满脸怒容,坐在那里,心里诧异道:“我往日归来,他总是悦色和容,有说有笑,从不像今日这般光景,这却为何?”不禁搭讪着问了一句说:“我今日一天不在家,你在家里作甚么来着?”他道:“问我么?我在家里作梦!”公子道:“好端端大清白日,怎么作起梦来?梦见甚么?可是梦见我?”他道:“倒被你一句就猜着了,正是梦见你!我梦见你娶了何玉凤姑娘,却瞒得我好!”

公子道:“哟!哟!这就无怪其然你把个小脸儿绷的单皮鼓也似的了,原来为这桩事!我劝你快快不必动这闲气,这是梦!”他道:“我从不会这么胡梦颠倒!想是你心里有这个念头,我梦里才有这桩奇事。论这桩事,我也曾合你说过,还不曾说得三句,倒惹得你道学先生讲《四书》似的合我叨叨了那么一大篇子,我这个傻心肠儿的就信以为真了。怎么今日之下你自己忽然起了这个念头,倒苦苦的瞒起我来?”说着,似笑非笑对着公子呆呆的瞅着。

公子见他波脸如娇花含笑,倩语如好鸟弄晴,不禁也笑嘻嘻的道:“你又来冤枉人了!你我从患难中作合良缘,名分叫作夫妻,情分过于兄妹。《毛诗》有云:‘甘与子同梦。’我就作个梦儿,也要与你合意同心,无论何事岂有瞒你的道理?”

他道:“罢了!罢了!我可不信你这假惺惺儿了!就止嘴里说的好听,只怕见了姐姐就忘了妹妹了,有了恩爱夫妻也不顾患难夫妻了!”公子道:“你这话那里说起?”他道:“那里说起?就从昨日夜里说起。你如果没这心事,昨夜怎么好端端的说梦话,会叫起人家来了?真个的,这么大人咧,还赖说是睡婆婆叫的不成?”

张姑娘这句话,公子倒有些自己犹疑。何也呢?一个人要吃多了,咬牙、放屁、说梦话,这三桩事可保不齐没有,还带着自己真会连影儿不知道。他便心想:“或者偶然睡里模模糊糊梦见当日能仁寺的情由,叫出口来,也定不得。”便连忙问了一句,说:“我叫谁来着?”张姑娘道:“你叫的是何姑娘,叫的还是‘我那有情有义的十三妹姐姐’呢!”公子当着一屋子的丫鬟仆妇,满脸不好意思,摇着头道:“荒唐!荒唐!你奚落我也罢了,那何玉凤姐姐待你也算不薄,怎生的这等轻薄起他来?”张姑娘道:“你梦里轻薄他使得,我说一声儿就错了?要你护在头里,倒是我荒唐了?”公子道:“益发荒唐之至!此所谓既荒且唐,荒乎其唐,无一而不荒唐者也!”

说到这里,恰好丫鬟点上灯来,放在炕桌儿上。张金凤姑娘便一只胳膊斜靠着桌儿,脸近了灯前,笑道:“你果然爱他,我却也爱他,况且这句话我也说过。莫若真个把他娶过来罢,你说好不好?”公子道:“可了不得了!这个人今日大概是多饮了几杯,有些醉了!”他道:“我倒是在这里‘醒眼观醉眼’,只怕你倒有些‘酒不醉人人自醉’那句的下句儿罢!”

公子听了这话,心下有些不悦,说道:“岂有此理!你我向来相怜相爱,相敬如宾,就说闺房之中甚于画眉,也要有个分寸,怎生这等的乱谈起来!况且,那何玉凤姐姐救了你我俩人性命,便是救了你我父母的性命,父母尚且把他作珍宝般爱惜,天人般敬重!又何况人家现在立志出家,他也是为他的父母起见!无论你这等作践他,大伤忠厚。这话倘被父母听见,管取大大的教训一场,我看你那时颜面何在!”张姑娘道:“你们作事瞒得我风雨不透,我好意体贴你,怎么倒体贴得不耐烦了呢?况且,你知道他是立志出家,我只知道他‘家’字这边儿还得加上个‘女’字旁儿,是立志出‘嫁’,也没甚么作践他的去处呀!”公子道:“你不要真是在这里作梦呢罢?不然那里来这些无影无形的梦话!”

张姑娘含着笑,皱着眉,把两只小脚儿点的脚踏儿哆哆哆的乱响,说:“听听,你把媒人都求下了,怎么还瞒我,倒说我是无影无形的梦话呢?”公子见他这样子说的竟不像顽话,忙正色道:“媒人是谁?我怎么求的?”张姑娘道:“媒人是舅母。初一那一天,舅母过来拜佛,你瞒了我求的舅母,有这事没有?”公子听了,不禁哈哈大笑道:“我说是梦话,不想果是梦话!那日舅母过来,我闲话里提起玉凤姐姐,舅母说:‘我这个干女儿都好,就只总忘不了他那进庙的念头。’我便说:‘男大须婚,女大须嫁,这是人生大礼。那男子无端的弃了五伦去当和尚,本就非圣贤的道理,何况女子!拿他这等一个人,果然出了家,佛门中未必添一个护法的大菩萨,人世上倒短一个持家的好媳妇。舅母既这等疼他,何不劝他歇了这个念头,再合父母商量商量,给他说一个修德人家读书种子,倒是场大功德。……’”

张姑娘不容他说完,便道:“如何?如何?我说我听见的这话,断不是无因!我只请教,他佛门中添个大菩萨不添个大菩萨与你何干?人世上短一个好媳妇不短个好媳妇又与你何干?你说的那修德之家,难道咱们家还算不得个德门?岂不是暗指咱们家么!你说的那读书种子,难道你还算不得个念书的?岂不是意在你自己吗!况且好端端舅母并不曾合你提起他来,你又去问他作甚么?替他求那些人情作甚么?你倒说说我听!”

公子被他问的张口结舌,面红过耳,坐在那里只管发怔。

怔了半晌,忽然的省悟过来,说道:“哦,是了!我这才明白了!这一定是那天我合舅母说话的时候,不知那个丫头女人们在跟前听见,没的在大奶奶跟前献勤儿了,来搬弄这场是非。你我好家居,此风断不可长!等我明日查出来,一定回明母亲,将那人重重责罚一顿板子!便是你,此后也切切不可受这班小人的愚弄!”

张姑娘道:“好没意思!你我屋里说顽儿话,怎么惊动起老人家来了?你且莫着恼,也不用着这等发急,咱们好商量。假如我此刻便求了父母,把他娶过来,你要不要?”公子只是腹内寻思那传话人是谁,默默不答。张姑娘又问:“到底要不要?说话呀!”公子道:“你今日怎么这等顽皮惫赖起来?我不要!”张姑娘道:“你为甚么不要?说个道理出来我听听。”

公子道:“你问道理,我就还你个道理。且无论我受了何玉凤姐姐那等大恩,不可生此妄想,便是我家祖训,非年过五十无子,尚且不得纳妾,何况这停妻再娶的勾当。我安龙媒也还粗粗的读过几行圣贤经书,也还颇颇的受过几句父母教训,如何肯作!便算我年轻,把持不定,父母也断断不肯。你不要看你我作合的时节父亲那等宽容,事有经权,不可执一而论,惹老人家烦恼。就讲到你我,也难得浩劫之中成就这段美满姻缘,便是厮守百年,也不过电光石火,怎说道再添个人来分了你我的恩爱!你道我说的可是天理人情的实话?”

张姑娘道:“嗳哟!又招了你这么一车书!你不要就罢,等娶了来我留下!”公子冷笑道:“你要他何用?”张姑娘道:“你莫管!我把他就当个活长生禄位牌儿供着,我天天儿合他一同侍奉公婆,同起同卧,同说同笑,就只不准你亲近他。你瞒得我好,我也瞒得你好。那时候我看你生气不生气!”公子越听这话越加可疑,便道:“究竟不知谁无端的造我这番黑白,其中一定还有些无根之谈,这事却不是当耍的!”张姑娘道:“要得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有凭有据,怎么说是无根之谈呢?”

公子道:“不信你竟有甚么凭据,拿凭据来我看?”张姑娘听了,不则一声,站起身来走到外间,便向大柜里取出个大长的锦匣儿来,向他怀里一送,说:“请看!”

公子打开一看,却是簇新新的一分龙凤庚帖,从那帖套里抽出来,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原来自己同何玉凤的姓氏、年岁、生辰并那嫁娶的吉日,都开在上面,不觉十分诧异,说道:“这,这,这是怎的一桩事?我莫不是在此作梦?”张姑娘道:“我原说作梦,你只不信。如今是梦非梦,连我也不得明白了。等你梦中叫的那个有情有义的玉凤姐姐来了。你问他一声儿看。”

公子只急得抓耳挠腮,闷了半日,忽然的跳下炕来,对着张金凤深深打了一躬,说道:“今日算被你把我带进八卦阵、九嶷山去,我再转,转不明白了。倒是求你快说明白了罢!”

张姑娘不觉嫣然一笑,说道:“也奈何得你够了!你且坐下,听我慢慢的讲。”这才把这桩事从头至尾并其中的委宛周折,详细向他告诉了一遍。

公子一想,既是父母之命,又是媒妁之言,况又有舅母从中成全,贤妻这般作合,还甚么不肯的去处?便乐得他无话可说,只望着张姑娘呵呵的傻笑。张姑娘料他再无别说了,便问他道:“如今我倒要请教,到底是要他呢,还是不要他呢?”

公子笑道:“他果然‘既来之,则安之’,我也只得‘因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源’了。依然逃不出我这几句圣经贤传!”张金凤听了,倒羞得两颊微红,不觉的轻轻啐了他一口,便作了这回书的结扣。这正是:

牵牛暗被天孙笑,别向银河渡鹊桥。

要知那何玉凤究竟是出“家”呵是出“嫁”,下回书交代。

第二十四 认蒲团幻境拜亲祠 破冰斧正言弹月老

这书一路交代得清楚,雕弓宝砚,无端的自分而合,又自合而分;无端的弓就砚来,又砚随弓去。好容易物虽暂聚,尚在人未双圆,偏偏一个坐怀不乱的安龙媒苦要从圣经贤传作工夫,一个立志修行的何玉凤又要向古寺青灯寻活计。这也不知是那燕北闲人无端弄笔,也不知果是天公造物有意弄人。上回书费了无限的周折,才把安龙媒一边安顿妥贴,这回书倒转来便要讲到何玉凤那一边。

却说何玉凤自从守着他父母的灵在安家坟园住下,有他的义娘佟舅太太合他乳母陪伴,一应粗重事儿又有张太太料理,更有许多婢子婆儿服侍围随,倒也颇不冷落。又得安太太婆媳时常过来闲谈,此外除了张老在外照料门户,只有安老爷偶然过来应酬一番,等闲也没个外人到此。真倒成了个“禅关掩落叶,佛座稳寒灯”的清净门庭。

姑娘见住下来彼此相安,便不好只管去问那找庙的消息。

只是他天生的那好动不好静的性儿,仗着后天的这片心,怎生扭得过先天的那个性儿去。起初何尝不也弄了个香炉,焚上炉好香,坐在那里收视返听的想要坐成个“十年面壁”;怎禁得心里并不曾有一毫私心妄念,不知此中怎的便如万马奔驰一般,早跳下炕来了。舅太太见他这个样儿,又是心疼,又是好笑。那时手里正给他作着认干女儿的那双鞋,便叫他跟在一旁,不是给烧烧烙铁,便是替刮刮浆子,混着他都算一桩事。实在没法儿了,便放下活计,同了张太太,带上两个婆子丫鬟,同他从阳宅的角门出去,走走望望;回来又掉着样儿弄两样可吃的家常菜他吃,也叫他跟着抓挠。到晚来便讲些老话儿,说些古记儿,引得他困了好睡;睡不着,一会给他抓抓,又给他拍拍,那么大个儿了,有时候还揽在怀里罢不着睡,那舅太太也没些儿不耐烦。那消几日,把姑娘的脸面儿保养得有红似白,光滑泡满,心窝儿体贴得无忧无虑,舒畅安和。人都道是舅太太怜恤孤女的一片心肠,我只道这正是上天报复孝女的一番因果。

列公,你只看他这点遭际,我觉得比入阁登坛、金闺紫诰还胜几分!你道这话怎么讲?人生在世,有如电光石火,讲到立德、立言、立功,岂不是桩不朽的事业?但是也得你有那福命去消受那不朽;没那福命,但生一分妄想心,定遭一番拂意事。便是有那福命,计算起来,也吾生有限,浩劫无涯,倒莫如随遇而安,不贪利,不图名,不为非,不作孽,不失自来的性情,领些现在的机缘,倒也是个神仙境界。

话里引话,说书的忽然想起一个笑话来:曾闻有个人,在生德行浩大,功业无边,一朝数尽,投到阎王殿前。阎王便叫判官查他的《善恶簿》。那判官禀道:“此人《善簿》堆积如山,《恶簿》并无一字。”阎王只把他那《善簿》的事由看了一看,说道:“这人功德非凡,我这里不敢发落,只好报知值日功曹,启奏天庭,请玉帝定夺。”少时值日功曹把他带上天庭,奏知玉帝。玉帝天眼一看,果然便向那人道:“似你这等的功行,便是我这里也无天条可引,只好破格施恩,凭你自己愿意怎样,我叫你称心如意便了。”那人谢过玉帝,低头想了一想,说道:“不愿为官,不愿参禅,不愿修仙。但愿父作公卿子状元,给我挣下万顷庄田万贯金钱,买些秘书古画奇珍雅玩,合那佳肴美酒摆设在名园,尽着我同我的娇妻美妾,呼儿唤女笑灯前。不谈民生国计,不谈人情物理,不谈柴米油盐,只谈些无尽无休的梦中梦,何思何虑的天外天,直谈到地老天荒一十二万九千六百年。那时再逢开辟,依然还我这座好家山!”玉帝迟疑道:“论你的善缘,这却也不算妄想,只恐世界里没这样人家。”他道:“世界之大,何所不有!一定有的。”玉帝听了大喜,立刻抬身离坐,转下来向他打了一躬,说道:“我一向只打量没这等人家,你既知道一定有的,好极了,请问这人家在那里?就请你在天上作昊天上帝,让我下界托生去!”

据这笑话听起来,照这样的遭际,玉帝尚且求之不得,那何玉凤现在所处的岂不算个人生乐境?那知天佑善人,所成全他的还不止此!此是后话,暂且休提。

且说那舅太太只合姑娘这等消磨岁月,转瞬之间,早度过残岁,又到新年。舅太太年前忙忙的回家走了一荡,料理毕了年事,便赶回来。姑娘因在制中,不过年节,安老爷、安太太也给他送了许多的吃食果品糖食之类。舅太太便同张太太带了丫鬟仆妇哄他抹骨牌、掷览胜图、抢状元筹,再加上包煮饽饽、作年菜,也不曾得个消闲。安老爷那边,公子已经成人,又添了一个张金凤,带了儿妇度岁,自然另有一番更新气象。无非热闹喧阗,一时也不及细写。过了元旦,舅太太合张老夫妻分头过去拜年,安老爷合家也来回拜,并看姑娘。

匆匆的忙过正月,到了仲春,春昼初长,一日,安太太闲中无事,合媳妇张姑娘过来,坐下谈了一会。只见外面家人抬进两个箱子来,舅太太便道:“这是作甚么呀?年也过了,节也过了,又给我们娘儿们送礼来了不成?”安太太笑道:“倒不是送礼,我今日是扐掯[扐掯:强制约束、有意为难人的意思。此处有烦劳的意思。]你娘儿们来了。”因指张金凤说道:“我们亲家太太是知道的,我娶这房媳妇的时候,正在淮安,那时候忙忙碌碌的将就完了事,也不曾好生给他打几件首饰,做几件衣裳。如今到了家,这几日天也长了,我才打点出来。大衣裳呢,都交给裁缝作去了,几件里衣儿合些鞋脚不好交出去。我那里是一天不断的事,我想着舅母合我们亲家大长的天也是白闲着,帮帮我,又解了闷儿。”

张太太见张罗他女儿,有个不愿意的?忙说:“使的。”舅太太道:“姑太太,你等着,咱们商量商量。你们两亲家,一个疼媳妇儿,一个疼女孩儿罢了。我放着我的女孩儿不会扎裹?我替你们白出的是甚么苦力呀!你们给我多少工钱哪?”

玉凤姑娘此时承安老爷、安太太这番相待,心中自是不安,巴不得借桩事儿补报一分才好,听舅太太如此说,便道:“娘,不要这么说,咱们也是天天儿白闲着,都是家里的事,怎么合人家要起工钱来了?你老人家要怕累的慌,我帮着你老人家张罗,横竖这会子缝个缝儿、跷个带子、钉个钮襻儿的,我也弄上来了。”说着,又向安太太道:“大娘只管留下罢,我娘不应,我替他老人家应了。”安太太连说:“很好!”

张金凤便过来给他道了个万福,说:“我的事情倒劳动起姐姐来了,我先给姐姐道谢,等完了事再一总给舅母磕头罢。”

玉凤姑娘笑道:“咱们两个谁是谁,你还合我说这些!”舅太太看了,才笑着说道:“也罢了,看着我的外甥媳妇分上,帮帮姑太太罢。”便叫人把箱子打开,一件件的收清。

姑娘也帮着归着。他只顾一团高兴,手口不停,梦也梦不到自己张罗的就是自己的嫁妆!从第二日起,他便催着舅太太动手。舅太太便打点了,一件件的分给那些仆妇丫鬟作起来,自己合张太太也亲自动手。姑娘看看这里,又帮帮那里,无事忙,觉得这日子倒好过。

一日,正遇着阴天,霎时倾盆价下起大雨来。舅太太道:“瞧这雨,下得天漆黑的。咱们今日歇天工,弄点甚么吃,过阴天儿罢。”张太太道:“我过啥阴天儿哪?你让我把这只底子给姑娘纳完了他罢。”说着话,手里一带那麻绳子,把个针拉脱落下来了。他对着门儿,觑着眼睛,纫了半日也没纫上。

便央及花铃儿说:“好孩子,你给我纫纫。你看我这眼可要不的了。”姑娘看见,一把手抢过来道:“拿来啵,纫个针也值得这么累赘!”说着,果然两手一逗就纫好了,丢给张太太,回身就走,说:“我帮我娘作菜去了。”将走得两步,张太太这里嚷起来了,说:“姑娘,你回来,我那么老长的个大针,你纫了纫,咱的给我剩了半截子了?那半子截子那去咧?”姑娘听了,也觉诧异,合花铃儿四处一找,花铃儿弯腰向地下拣起来,道:“这不是?这半截儿在地下呢!”原来姑娘纫的忙了,手指头肚儿上些微使了点儿劲,就把个大针搦两截儿了,自己看了,也不觉大笑。

琐事休提。却说安老爷安顿下了姑娘,这边得了工夫,便一面择定日子先给何老夫妻坟上砌墙栽树,一面又暗地里给姑娘布置他要找的那庙宇。那时已接着邓九公的回信,说临期准于某日动身,约在某日可以到京。张金凤闲中又把这事已向公子说明始末原由的话回复了公婆。老夫妻听了自是欢喜,向公子不免有一番的勉励教导。公子此时是“前度刘郎今又来”,也用不着那样害臊,惟有恪遵亲命,静候吉期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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