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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 回心向善买犊卖刀 隐语双关借弓留砚.6

作者:清-文康 当前章节:15769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9:57

况且诸家小说大半是费笔墨谈淫欲,这《儿女英雄传》评话却是借题目写性情。从通部以至一回,乃至一句一字,都是从龙门笔法来的,安得有此败笔?便是我说书的说来说去,也只看得个热闹,到今日还不曾看出他的意旨在那里呢。足下涉猎一过,又安得有如许的聪明?

然则这两件东西在案上放了半日,他也不曾开口问问,打开瞧瞧不成?这可就得细听书里一路交代的情节了。这位姑娘从五更头进门起,五官并用,片刻不闲,将安好位,行过礼,谢了安老夫妻,站起身来,不曾转身,邓九公辟面开口第一句就讲提亲的这桩事,大家一直嘈嘈到此时,甚么工夫儿容他去问这句话、看这两桩东西?只要这等通前澈后一算,就知这书不是脱岔露空了。列公,莫讶惊,且听鸣凤。

却说张金凤见何玉凤虽是在那里默坐不语,眉宇之间却露着一团怒气,知他定为着这两个匣子说得含糊,猜不透澈,有些不耐烦。这要搁在平日的张金凤,见了姑娘这个神情,那里还敢合他抗衡?到了今日的张金凤,却同往日大不相同。这又是何原故呢?一来,他自己打定主意,定要趁今日这个机缘,背城一战,作成姑娘这段良缘,为的是好答报他当日作成自己这段良缘的一番好处,便因此受他些委屈也甘心情愿;二来。这桩事任大责重,方才一口气许了公婆,成败在此一举,所以不敢一步放松;三来,他的那点聪明本不在何玉凤姑娘以下,况又受了公婆的许多锦囊妙计,此时转比何玉凤来的气壮胆粗。更加凡公婆口里不好合他说的话,自己都好说,无可碍口,便是把他惹翻了,今昔情形不同,也不怕他远走高飞,拿刀动杖。这事便有几分可操必胜之权。他主意已定,趁那何玉凤不得主意,他转拉了他一把,道:“姐姐,你且合我看看你那红定再讲。”

不想这一拉,却正合了何玉凤的式了,暗想道:“他既拉我去同看,料想不到得安伯母拿着钗钏硬来插戴,这事还有辗转。”他便跟着张金凤走到东边案上那个长匣子跟前。张金凤也不合他说长道短,忙忙的揭开匣盖,只见里边还包着一层红绸子包袱,系着个连环扣儿。及至解了扣儿,打开一看,原来里面放的便是他自己那张砑金镂银铜胎铁背、打二百步开外的弹弓儿,周身用大红彩绸扎了个精致,两头弓梢儿上还垂着一对绣球流苏。此时他早悟到:“那一匣不必讲,装着定是那块砚台了。”忙同张金凤过去一看,果然不错。先急得他自己合自己说了一句道:“我说如何!”

他此时待有千言万语要发作出来,明一明自己的心,只是一时不知从那句说起是头一句。重新纳下气去一盘算:“这事当日本是我自己多事,然而我却是一片光明磊落,事出无心。今日之下被他们无巧不成话的这等一弄,弄得倒像我作得有意了。照这样作起来,我那青云山的‘约法三章’,德州的深更一梦,合甚么防嫌,躲避,以至苦苦要去住庙,岂不都是瞎闹吗?”相罢多会,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说:“有了!我不管他是生癣生疮,我只合他们生‘癞’;我不管他是讲鸡讲鸭子,我只合他们讲‘鹅’!”便向张金凤道:“岂有此理!这事可是蛮来生作得的?”

才说得一句,张金凤不容分说,早小嘴儿爆炒豆儿似的接上话,说道:“姐姐这事便算蛮来生作,却不干我事,并且不干公婆诸位大媒的事,姐姐就只问天罢。拿姐姐这张弹弓儿说,本是姐姐的东西,从那里说起会到玉郎手里?当日姐姐同我们在柳林话别,未尝不存一番深心,说看妹子分上才把这弹弓借给我们。及至交代,姐姐可是亲手儿交给他的。交给他姐姐一件刻不离身的东西,不由的就背在人家身上了。再拿他这块砚台说,本是他的东西,从那里说起会到姐姐手里?当日他失落这块砚台的时候,原出无心。假如是桩别的东西,也就不犯着再去取了,偏偏是这等一件东西,他自己既不能去,就不能不托付姐姐。托付了姐姐他一件刻不离怀的东西,不由得就揣在姐姐怀里了。姐姐想,这岂不是个天意么?这个天意可都是姐姐自己惹出来的。”

何玉凤听到这里,陡然变色,说道:“张姑娘,你这话得分清楚些!这等说起来,难道这两桩东西要算我两个败化伤风私相投赠不成?”张金凤笑道:“姐姐不用哈我,哈我我也是说。我为甚么说是姐姐自己惹出来的呢?公公方才怎么讲的?‘男大须婚,女大须嫁’,是人生一定的大道理。就让姐姐因老人家为自己的姻事含冤负屈,终身不嫁。不嫁就是了,可无端的去告诉天去作甚么?再不想,凭怎么样的告诉天,都由得姐姐;告诉了天,天答应不答应,可得由着天。上天的意思正因你这番至诚纯孝,叫你来作这桩孝顺翁姑、相夫教子、持家理纪的事业,好给你家叔父争那口不平之气,慰那片负屈之心。怎能由着你的性儿,容你自在逍遥过这个下半世?这话难道是天告诉我张金凤的不成?谁知道天上是怎么个模样儿呀!只眼前这个理就是天。如果没这层天理,姐姐在悦来店也遇不着安龙媒,在能仁寺也遇不见张金凤,在青云山庄也遇不见我公婆;弓也到不了他手里,砚也到不了你手里,今日可就没有这件事了。造化弄人,就是这点巧妙!用不着开口,用不着动手,暗中支使个人儿就作成了。甚至不用另支使人,叫他自己就给他自己作成了。从来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姐姐细想,这宝砚、雕弓岂不是天生地设的两桩红定?只可笑我张金凤定亲的时候,我两个都是两个肩膀扛张嘴,此外我有的就是我家拉车的那头黄牛,他有的就是他那没主儿的几个驮骡。只是姐姐却也不曾向我两家问声:‘你们彼此各有个甚么红定?’一般儿大的人,怎么我的红定绝不提起,姐姐这样天造地设的红定倒说是我家生作蛮来?这话怎么讲?姐姐讲给我听!”

此时姑娘越听张金凤的话有理,并且还不是强词夺理,早把一腔怒气撇在九霄云外,心里只有暗暗的佩服,却又一时不好改口。无奈何,倒合人家闹了个躄蘖,眯着双小眼睛儿,问道:“你这话大概也够着‘万言书’了罢,可还有甚么说的了?”

张金凤道:“话呀,多着的呢!姐姐方才又道是,第五你家没有妆奁赔送。且慢说你我这等人家儿讲不到财礼上头,便是争财争礼,姐姐现有的妆奁,别的我不知道,内囊儿舅母都给张罗齐了,外妆公婆都给办妥了。姐姐要讲不肯用舅母的,那是姐姐自己认的干娘;姐姐要讲不肯用公婆的,公婆用的还是姐姐帮的银子。此外只怕还有个人儿帮箱,是谁帮箱,帮的是甚么?人家的人情人家会行,此时用不着我告诉。姐姐不到得无妆奁赔送。这要再拿我比起来,更是笑话了。当日承姐姐当着我的面儿,指和尚那堆银子,重换重儿,合人家换了一百金,给我添箱。这要搁在我家乡,聘十个女儿也用不了,却是姐姐不叫我空手儿进婆家门儿的一番细心。究竟问起换金子的那一堆银子来,可是和尚的贼赃。我倒底算姐姐聘的,算和尚聘的呀?一般儿大的人,怎么我的赔送就该那等苟简,姐姐有这些人给办妆奁还嫌长道短?这话怎么讲?这不是吗,姐姐方才说的五件事,公公一一指点得明白,姐姐都不耐烦往下听,如今妹子桩桩件件都替公公解说出来了,姐姐却是不曾还出我一个字来。我这话那一句讲的不是,姐姐只管驳。姐姐今日总得说出个不肯就我安家这门亲的所以然来,我才依呢!”

可怜姑娘此时那里还还得出甚么“所以然”!他自从邓九公合他说那句提亲的话,始而还只道是老头儿向来的心直口快,想起甚么来说甚么,安老夫妻大概初无此心,及至安老爷一开口,才觉得这话竟是大家要作起来了。无法,只得自己表明心迹,说个倒断。却又被安老爷用四方话一排,他也知是篇大道理,一时驳不动,便也说出个五不可的大道理来。

心想挑个斜岔儿,把大家逊出去就完了事了。再不想从旁出来个张金凤,就本地风光一讲,虽说话儿来的刁钻,却说不得是无父母之命、无媒妁之言、无庚帖红定、无赔送妆奁,至于他说的帮箱的话,也料到定是邓家父女了。细想起来:“安家伯父、伯母这番深心,九公父女这番义举,便是张家二老素日在我跟前的辛勤,也就难得。到了今日,我这金凤妹子这番倾心吐胆,更叫我无话可说了。统算起来,这事除了便宜了安龙媒这阿哥之外,这一群人那一个不是真心为我何玉凤的?我还合人家说甚么?话虽如此,此时我便依了他大家的话,再向天忏悔一番,上天也定原谅我前番的冒昧。只是这句话我可对他们怎么答应得出口呢?”一阵为难,心窝儿一酸,眼胞儿一热,早点点滴滴落了一衣襟眼泪。张金凤连忙掏出小手巾儿来,一面给他擦着衣裳,一面说道:“完了新藕合皮袄了!姐姐别哭,英雄可没个哭的,哭也得说话。”

却说安太太坐在那里看着,又是爱这过门的媳妇,又是疼那没过门的媳妇,满脸是笑,却又眼泪婆娑的,呆呆的望着他两个。手里擎着烟袋,举了半天,想不起抽来,一袋烟也耽搁灭了,忙递过烟袋去,便向旁边站的女人们道:“你们也给大姑娘合你大奶奶倒碗茶呀。

索兴把那小杌子给他姐儿俩搬过去,有甚么话坐下说不好?只是站着,怪乏的。”说着,又向褚大娘子使个眼色。

褚大娘子积伶,早含着烟袋甩着大宽的袖子俏摆春风的扭过来,一面走,回头向随缘儿媳妇道:“大姑娘,你也给我搬个坐儿过来。”他三个便在这边坐下。褚大娘子笑向张金凤道:“说是这么说,大妹子,你可不许借着这事叫我们姑娘受委屈。”

张金凤此时看透姑娘意中大有转机,暗道:“等我索兴给他个连三紧板,这件事可就撺掇成了。”恰巧又遇着褚大娘子无意中凑了这么个话靶儿,他便道:“怎倒说我委屈了你们姑娘了?大姐姐,你过来得正好,等我把我的委屈诉诉你听听。”

因合褚大娘子道:“我这姐姐当日在庙里苦苦的给我择婿,你妹夫是苦苦的向他辞婚,他左问人家一条儿,右问人家一条儿,问到其毕,又问他说:‘你不是定下亲了?便是定下亲,像你们这样世家,三妻四妾的也尽有,这又何妨。’”说着,又回头问着何玉凤道:“姐姐,是这么说的不是?幸而人家没定亲,假如那时候他竟有个三妻四妾,姐姐叫我跟了他走,我也只好跟了他走,我到他家可算个甚么?姐姐,人的本事有高低,女孩儿的身分可无贵贱哪!你也是个女孩儿,我也是个女孩儿,怎么在我张金凤,人家有了三妻四妾,姐姐还要把我塞给人家,如今到了姐姐身上便有许多的作难?姐姐不是多嫌着我一个张金凤啊?若果如此,我张金凤情愿禀明公婆,来替替姐姐看祠堂,也一定要成全了姐姐这桩好事!”

这句话张金凤可来得促狭,真委屈了人了!那何玉凤此时感他、疼他、爱他心里还过不去,那有多嫌他的理?这话我说书的都敢下保!果然把个姑娘说急了,只见他拉住褚大娘子说道:“大姐姐,你听他说的这是甚么话!”说着,又眉梢微逗,眼角含情,似喜似怒的向张金凤道:“我看你才不过作了一年的新娘子,怎么就学得这样皮赖歪派!”褚大娘子嘻嘻的笑道:“别着急,他怄你呢!我一碗水往平处端,论情理,人家可也真委屈些儿。”姑娘此时好容易盼得个褚大姐姐凑过来,觉得有了个伴儿,不想他也顺着竿儿爬到那头儿去了,因说道:“你们这班人,真真不好说话,不管人心里怎样的为难,还只管这等嘻皮笑脸!”

张金凤道:“姐姐这就为难了?等我再把我那为过的难说说。”便又告诉褚大娘子:“我这句话,只有你妹夫知道;再我不敢瞒婆婆,便是公公跟前我也不曾提过。如今说到这里,褚大姐姐不算外人,也还谈得。我这姐姐当初要给我提亲的时候,不曾合我爹妈说,私下先问我愿意不愿意。论我姐姐这条心,可疼我疼的没处疼了。我固然是不肯说,他就蘸着水在桌子上写了两行字,一行写得是‘愿意’,一行是‘不愿意’,告诉我说:‘你要不愿意,就把“愿意”两个字抹了去,留“不愿意”;要愿意,就把“不愿意”三个字抹了去,留“愿意”,就算你说了话了。’那时候,我要说愿意罢,一个女孩儿家,怎么说得出口来?要说不愿意罢,人也得有个天良,是这样的门第我不愿意哟,是这样的公婆我不愿意哟?就拿你妹夫说,相貌品行,心地学问,那一条儿叫我说的上不愿意来?不去抹那字罢,是生拉活拽的闹。大姐姐,只说我为难不为难?我没法儿了,只得用手一阵胡掳,不想可可儿的把个‘不’字儿胡掳了去了。”说着,又问何玉凤道:“姐姐,这不是妹子造谣言哪?妹子如今也有几个字儿,请姐姐看看。”

何玉凤听了,“嗤”的一声道:“这样事情,依样葫芦再作一遍,还有甚么意味!”张金凤道:“你且莫管,只跟我来看。”说着,便把姑娘拉到神龛跟前,对着何公、何母两座神主,向姑娘道:“姐姐请看,这是几个甚么字?”何玉凤道:“这左一位的字是我父亲的官衔,右一位的字是我母亲的门氏,难道你不认得?”张金凤道:“姐姐再往旁边儿看。”姑娘闪过身子去一看,那神主的右首旁边果然刻着两行字,只是被那神龛边扇儿遮着,一时看不清楚。张金凤道:“这样罢。”

他便恭恭敬敬深深的向那神主福了两福。祝告道:“叔父、婶母,只得惊动你二位老人家了,请你二位老人家向前升一升儿,自己吩咐我姐姐一句,想来他就没的说了。”说着,他便把那两座神主都往龛外请了一请。

姑娘一看,可了不得了!原来两座神主下首的旁边各镌着两行八个小字,归总又是一行三个大字,通共是十一个字,不但是写的,并且是刻的,刻的是“子婿安骥孝女玉凤同奉祀。”姑娘大惊道:“这是谁干的?”张金凤道:“是刻字匠刻的,我家玉郎写的,是我张金凤的作成,却是我公婆的主意。

请问姐姐,此时还是抹了这几个字去,你一人去作何府祠堂扫地焚香的侍儿?还是存着这几个字,我两个同作安家门里侍膳问安的媳妇?”姑娘此时心慌意乱,如生芒刺,如坐针毡,张金凤临了问他的两句话并不曾听见,只呆呆的望着神主上那两行字。半晌,“嗐”了一声,道:“怎的我安伯父、安伯母也作出这样的孟浪事来!”

张金凤道:“这事作的一点儿也不孟浪,这正是我公婆今日给叔父、婶母立这座祠堂的本意。这座祠堂也为的是你家祖太爷的师恩,也为的是你家叔父的世谊。这还都不是正文,正文正因为姐姐你在黑风岗能仁寺救了他儿子性命,保了他安家一脉香烟,因此我公婆以德报德,也想续你何家一脉香烟,才给叔父、婶母立这祠堂,叫你家永奉祭祀。讲到永奉祭祀,无论姐姐你怎样的本领,怎样的孝心,这事可不是一个女孩儿作的来的,所以才不许你守志终身,一定要你出阁成礼,图个安身立命。讲到你出阁成礼,只这北京城里还少甚么公子王孙、郎君子弟?又何必一定叫你嫁到安家许配玉郎呢?又虑到把你给个不关痛痒的人家儿,丈人绝后不绝后与那女婿何干?所以不曾合你提到亲事以前,当日在你青云庄,便叫玉郎扶灵穿孝;今日到你这座家庙,便叫玉郎奉主入祠,使你二位老人家无后如同有后。这话还讲得是眼前。再要讲到日后,实指望娶你过去,将来抱个娃娃,子再生孙,孙又生子,绵绵瓜瓞,世代相传,奉祀这座祠堂,才是我公婆的心思,才算姐姐你的孝顺,成全你作个儿女英雄。便是我张金凤的爹妈,也蒙公婆在这西边一带一样的盖了这样一所房子,作为我爹妈现在的住房,我张金凤将来的家庙。只是我张金凤除了受公婆养育深恩之外,我又有何好处也同姐姐一样呢?这可就是作父母待儿女的心肠,叫作‘乖的也疼,呆的也疼’。这都是公婆说不出口的话,妹子如今都告诉明白姐姐了。

“姐姐只想,公婆这番用心深厚到甚么地位?可见老辈的作事与你我的小孩子见识毕竟不同。姐姐此时纵有万语千言,不必合我再讲,我索兴澈底澄清的都合姐姐说了罢。如今打错了的那条永不出嫁的主意,是无庸议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庚帖红定以至赔送是都有了,他二位老人家是安了葬了,你一年的服是满了,你家万代的香烟是永永不断了,我公婆的神也淘苦了,心也使碎了。这事也没有十天八天一月半月的耽搁,一切下茶、通聘、莫雁、送妆都在今日,只今日酉时,阴阳不将,天月二德,便迎娶你过门。姐姐,你此时依也是这样办,不依也是这样办。”

何玉凤听张金凤这话,觉得没一个字不是从肺腑里掏出来的,他登时好似从顶门上浇了一桶冰水,从脚底下起了一个焦雷,只痛得他欲待放声大哭,却也哭不出来,只有抽抽噎噎声嘶气咽的靠定那张神案,如带雨娇花,因风乱颤。想到安老夫妻合张姑娘的这番好处,立刻粉身碎骨他都情愿,慢讲是娶了他去作新媳妇!

好张金凤!他把心思力量尽到这个分儿上,料定姑娘无不死心塌地的依从了,还愁他作女孩儿的这句话毕竟自己不好出口,因又劝道:“姐姐且莫伤心,妹子还有一言奉告,这话并且要背褚大姐姐。”说着,又把玉凤姑娘搀到东北墙角跟前。那时许多仆妇丫鬟以至华嬷嬷、戴嬷嬷、随缘儿媳妇儿、花铃儿、柳条儿几个人正在东边挨窗一带伺候,听了他家大奶奶这番话,也有点头赞叹的,也有伤心落泪的。张金凤便向他们道:“你们先躲躲儿,让我们说话。”他便向何玉凤耳边低低的说道:“我知道姐姐此时已是千肯万肯,不用妹子再絮烦。姐姐,你可还得明白,这不但是我的公婆、我的爹妈合九公、褚大姐姐齐心要盼你同玉郎完成这段美满姻缘,便是我替姐姐打算,四海虽大,九州虽广,你除玉郎一人之外,也断合第二个结不得连理。这话我从何说起呢?你我作女孩的,男子的跟前错走不得一步;到了自己的贴身儿的东西,莫说男子,连自己亲娘都有见不得的时候。姐姐只想,你当日救玉郎的时候,正是他敞胸露怀绑在那里,姐姐上前给他解那条绳子,怎保住个不气息相通,肌肤相近?到了后来,索兴连你的关防盆儿[关防盆儿:指女子便溺用的器物。]都教人家汕了爪儿了。纵说你玉洁冰清,于心无愧,究竟起来,倒底要算一块湿润美玉多了一点黑青,一方透亮净冰着了一痕泥水。只有合他成了百年良眷,便如浮云尽散,何消锦被严遮?姐姐,你道妹子这话说的是也不是?”

这话若说在姑娘一头驴儿一把刀的时候,必想着“心正不怕影儿邪,脚正不怕倒蹈鞋”,不过冁然一笑,绝不关心。

如今听了这话,竟同雷轰闪掣一般,如梦方觉!只羞得两耳通红,泪痕满面,双手扯住张金凤的袖子说道:“阿呀,妹子!这便怎么处!我此时是方寸摇摇,柔肠寸断,你怎生救救作姐姐的才好!”

张金凤道:“姐姐没了主意了?听妹子告诉我。你我作女孩儿的,没一件事不得站住地步,也没有一句话该让人,却也是个英雄豪杰的身分。独有到了自己的婚姻了,甚么叫英雄呀豪杰呀,只有听天由命,一跤跌在娘怀里,由娘去,怎么好怎么好。”何玉凤道:“妹妹,你又来了。我要有个亲娘,今日之下也不到得如此!”张金凤道:“姐姐,怎么拿着你这等一个人,聪明一世,懵懂一时起来?你的意思,不过说婶娘去世,没人来体贴你的心腹。妹子说句不怕你见怪的话,便是有你家婶娘在,他老人家那老实性儿,病痛身子,连自己的起居衣食还要你来照管,那里还体贴得你这些苦楚?你只看你我这位婆婆,从见你那日起,以至如今,是怎生般待你,难道还抵不得你一位亲娘?你此时不趁早儿一跤跌倒他老人家怀里去,还等甚的?”说着,拉住姑娘的袖子只往那边一甩。

何玉凤本是个性情中人,只因他天性过重,后天的那个“情”字扭不过他先天的那个“性”字去,如今听了张金凤这话,正如水月镜花,心心相印;玉匙金锁,息息相通。竟不回答,也没商量,趁张金凤拉着他的袖子那一甩,就势儿把身子一扭,莲步细碎的赶到安太太跟前,双膝跪倒,两手双关,把太太的腰胯抱往,果然一头拾在怀里,叫了声:“我那嫡嫡亲亲的娘啊!”得了!这正是:

一个圈儿跳不出,人间甚处着虚空?

要知安公子合何小姐成亲怎的热闹,下回书交代。

第二十七  践前言助奁伸情谊 复故态怯嫁作娇痴

上回书表的是张金凤现身说法,十层妙解,讲得个何玉凤侠气全消;何玉凤立地回心,一点灵犀悟彻,那安龙媒良缘有定。乍听去,只几句闺阁闲话,无非儿女喁喁;细按来,却一片肝胆照人,不让英雄衮衮。

这话又似乎是说书的迂阔之论了。殊不知凡为女子,必须妇德、妇言、妇容、妇工四者兼备,才算得个全人。又得知道那妇工讲得不是会纳单丝儿纱,会打七股儿带子就完了;须知整理门庭,亲操并臼,总说一句,便是“勤俭”两个字。

妇容讲的不是梳鬅头,甩大袖,穿撒裤脚儿,裁小底托儿就得了,须要坐如钟,立如松,卧如弓,动不轻狂,笑不露齿,总说一句,便是“端庄”两个字。妇言不是花言巧语,嘴快舌长,须是不苟言,不苟笑,内言不出,外言不入,总说一句,便是“贞静”两个字。

讲到妇德最难,要把初一十五吃花斋,和尚庙里去挂袍,姑子庙里去添斗,借着出善会,热闹热闹,撒和撒和认作妇德,那就误了大事了;这妇德,须孝敬翁姑,相夫教子,调理媳妇,作养女儿,以至和睦亲戚,约束仆婢,都是天性人情的勾当。果然有了妇德,那妇言、妇容、妇工,件件桩桩,自然会循规蹈矩。便是生来的心思笨些,相貌差些,也不失为本色妇女。

却又有第一不可犯偏最容易犯的一桩事,切切莫被那卖甜酱高醋的过逾赚了你的钱去,你受一个妒嫉的病儿,博一个“醋娘子”的美号。说书的最讲恕道话,同一个人,怎的女子就该从一而终,男子便许大妻小妾?这条例本有些不公道。易地而观,假如丈夫这里拥着金钗十二,妻儿那里也置了面首十人,那作丈夫的答应不答应?无如阳奇阴耦,乃造化之微权;此倡彼随,是人生之至理。偏是这班“醋娘子”,这桩事自己再也看不破,这句话谁也合他说不清。所以从古至今的妇人,孝顺节烈的尽有,找个不吃醋儿的竟少少儿的。

但是同样一口醋,却得分一个会吃不会吃。先讲那会吃醋的。如文王的后妃,自然要算千古第一人了。其余大约有三种。一种是“仗心地吃醋”。不是自己久不生育,便是生育不存,把宗祧、家业两件事看得着紧,给丈夫置几房姬妾,自己调理管教,疼起来比丈夫疼的甚,管起来比丈夫管的严,不怕那侍妾不敬我如天神,丈夫不感我如菩萨。无论那一房生个孩子,我比他生母还知痛痒,还能教训,人道“妾侧碍于妻齐”,我道“嫡母大似生母”,亲族交赞,名利双收。这种吃醋,要算“神品”。再一种是“靠本领吃醋”。自己本生得一副月貌花容,一团灵心慧性,那怕丈夫千金买笑,自料断不及我一顾倾城;不怕你有喜新厌旧的心肠,我自有换斗移星的手段。久而久之,自己依然不失专房擅宠,那侍妾倒作了个挂号虚名,却道不出他一个“不”字。这种吃醋,叫作“能品”。再一种是“顾脸面的吃醋”。或者本家弟兄众多,亲戚宴会,姐妹妯娌谈起来,你夸我耀,彼此家里都有两房姬妾,自己一想,又无儿无女,以有钱有钞,不给丈夫置个妾,觉得在人面上挂不住,没奈何,一狠二狠,给他作成了,却是三面说不到家,一生不得合式。这毛病人人易犯,处处皆同。这种吃醋,便是“常品”。这都讲的是会吃醋的。

如今再讲那不会吃醋的,也有三种。一种是“没来由的吃醋。”自己也有几分姿容,丈夫又有些儿淘气,既没那见解规谏他,又没那才情笼络他,房里只用几个童颜鹤发的婆儿,鬼脸神头的小婢,只见丈夫合外人说句话,便要费番稽查;望一眼,也要加些防范。甚至前脚才出房门,后脚便差个能行探子前去打探。再不想丈夫也是个带腿儿的,把他逼得房帏以内生趣毫无,荆棘满眼,就不免在外眠花宿柳,荡检逾闲。

丈夫的品行也丢了,他的声名也丢了,他还在那里贼去关门,明察暗访。这种醋吃得可笑!一种是“不自量的吃醋”。自己不但不能料理薪水,连丈夫身上一针一线也照顾不来,作丈夫的没奈何,弄个供应栉沐衾禂的人,也算照顾了自己,也算帮助了他,于他何等不妙?他不是左丢一鼻子,便是右扯一眼,甚至指桑骂槐,寻端觅衅。始而那丈夫还顾名分,侍妾还拘礼法,及至闹到糊涂蛮缠,讲不清了,只好尽他闹他的,人家过人家的,他可竟剩了犯水饮,害肝气疼了。这种醋吃得可怜!一种是“浑头没脑的吃醋”。自己只管其丑如鬼,那怕丈夫弄个比鬼丑的他也不容;自家只管其笨如牛,那怕丈夫弄个比牛笨的他还不肯。抄总儿一句话,要我的天灵盖,着闷棍敲;要我的心头血,用尖刀刺;要讲给丈夫纳妾,我宁可这一生一世看着他没儿子都使得,想纳妾?不能!这种醋吃的却是可怕!世上偏有等不争气没出豁的男子,越是遇见这等贤内助,他越不安本分,一味的啖腥逐臭,还道是窃玉偷香,弄得个茫茫孽海,醋浪滔天,扰扰尘寰,醋风满地,又岂不大是可惨!

列公,你道好端端的《儿女英雄传》,怎的闹出这许多醋来?岂不连这回书也“坏了醋了”?这话正因书里的张金凤合何玉凤而起。如今把他两个相提并论起来,正是艳丽争妍,聪明相等。论才艺,何玉凤比他有无限本领;论家世,何玉凤比他是何等根基!况且公婆合他既是累代渊源,丈夫待他自然益加亲厚。这等一个人,便在宦途世路上遇着了,还不免弄成个避面尹、邢,怎的肯引他作同心管、鲍?不想张金凤他小小一个妇人女子,竟能认定性情,作得这样到地!不知安老夫妻何修得此佳妇,安公子何修得此贤妻,何小姐何修得此腻友!想到这里,就令人不能不信“不善余殃,积善余庆;乖气致戾,和气致祥”的几句话了。

剪断残言,言归正传。却说安太太见何玉凤经张金凤一片良言,言下大悟,奔到自己膝下,跪倒尘埃,低首含羞的叫了声“亲娘”,知他“满怀心腹事,尽在不言中”。太太便先作了个婆婆身分,不像先前谦让,端坐不动的一手把他揽在怀里,说道:“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不许伤心。你这才是你父母的孝顺女儿,才是我安家的孝顺媳妇!你方才要没那番推托,也不是女孩儿的身分;如今要没这番悔悟,也不是女孩儿的心肠。也难为你妹妹真会说,也难为你真听话。我合你公公一年的提心吊胆,到今日且喜遂心如意了!”说着,便一只手拉起他来,又叫丫头:“给你新大奶奶湿个手巾来,把粉匀匀。”褚大娘子忙一把搀了他过来,说:“先歇歇儿罢,站了这半天了。”让再让三,姑娘只摇头不肯坐。褚大娘子此时是乐得眉开眼笑,要露出个娘家的过节儿来,只管让。把个姑娘让急了,低声说道:“你怎么这么糊涂?你瞧,这如何比得方才,也有来不来的我就大马金刀的先坐下的?”咦!谁说这姑娘没心眼儿呀!

按下这边,再整张金凤这半日合何玉凤讲了万言,嘴也说酸了,嗓子也说干了,连嘴说带手比,袖子也累掉了,袖口里的小手巾儿、手纸掉了一地,柳条儿忙着过来给他拣。随缘儿媳妇又倒过一碗茶来。他一面就着那媳妇手里喝茶,一面挽着袖子,又看见华嬷嬷、戴嬷嬷两个在那里悄悄的彼此道喜。他便怄他两个道:“嚄!二位嬷嬷倒先认着亲家了。”说着,挽好了袖子,才整衣理鬓过来给婆婆道喜。安太太自然更有一番嘉奖,不及细述。

他见过婆婆,便走到玉凤姑娘跟前,先深深道了个万福。

说道:“姐姐大喜。”随又跪下说:“妹子今日说话莽撞,冒犯姐姐,可实在是出于万不得已。妹子不这样莽撞,大料姐姐也不得心回意转。我这里给姐姐赔个不是!”姑娘心里这一感一愧,也顾不得大家在坐,连忙跪下,双手把他抱住,叫了声“我那嫡嫡亲亲的妹子!”往下只有哽咽的分儿,却说不出第二句话来。

谁想好事多磨,这个当儿,张太太又吵吵起来了,说:“姑奶奶,越说叫你好好儿的合他说,别逼扣他,说结了,咱好给他张罗事情。这天也是时候了,你可尽着招他哭哭咧咧的是作甚么呢?是作甚么呢?”张金凤站起来笑道:“人家婆婆都认过了,你老人家还叫我合他说甚么呀?”他道:“咱儿着,他依了?真的吗?”褚大娘子道:“你老在那儿来着?”他听了,口中念念有词,先念了声“阿弥陀佛”,站起来往外就跑。只听他那两只脚踹得地蹬蹬蹬的山响,掀开帘子就出去了。

安太太忙问:“亲家,你那里去?”他也不理。张姑娘随后赶到帘子跟前,往外一看,原来他头南脚北跪在当院子里碰头呢。只听他咕咚咕咚把脑袋碰的山响,说道:“神天菩萨,这可好了!”说着,站起来,踅身又进了屋子,对着那神主也打着问讯,磕了阵头,说:“哎!这都是你老公母俩有灵有圣啊,我多给你磕俩罢!”大家看了,无不要笑。姑娘心里却是更觉不安。定了一定,安太太便道:“快着先叫人请你公公合九公去罢,这老弟兄两个不知怎样惦着呢!”

正说着,只听窗外哈哈大笑,正是邓九公的声音,说道:“不用请,不用请,我们在此听得多时了。好一个能说会道的张姑娘!好一个听说识劝的何姑娘!这都是我们老弟合二妹子你二位的德行,我这荡没白来了!我们姑娘呢,这还不当见见你这位旧伯伯新公公吗?”

原来此时姑娘见张老合褚一官都跟进来,人多有些害羞,躲在人背后藏着,褚大娘子忙拉他出来。他便同褚大娘子过去,低头不语的在公公跟前拜了下去。安老爷道:“媳妇起来。

你看,这才是天地无私,姻缘有定。我今日才对住我那恩师、世弟。”因合太太说道:“太太,我家有何修持,玉格有多大造化,上天赐我家这一双贤孝媳妇!”太太道:“这也都是一定。老爷可记得当日出京的时候说的话?说:‘将来娶个媳妇,不在乎富室豪门,只要得个相貌端庄、性情贤慧、持得家吃得苦的孩子,那怕他是南山里的、北村里的都使得。’不想今日之下得了这样相貌端庄、性情贤慧的一对儿、真个一个南山里的,一个是北村里的。老爷看这两个孩子,还愁他不会持家、不能吃苦么?”老爷道:“是呀,我倒不曾想到这里。”

因把当日卜三爷给公子提亲不得成的话,告诉了邓九公一遍。

邓九公道:“姑娘,你听听,万事由不得人哪!你不信,只看头上那位穿蓝袍子的,他是管作甚么儿的呢?你瞧,如今师傅是把你的终身大事说成了,我同你大姐姐我们爷儿俩还有点臊脸礼儿,给姑娘垫个箱底儿,不值得给你送到跟前来,我才托了我们张老大,都给上了抬了。咱爷儿俩可有句话讲在头里,你可不许不收我的。原故?自从咱爷儿俩认识以后,是说你算投奔我来了,你没受着我一丝一毫好处,师傅受你的好处可就难说了,都搁在一边子;只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替我打倒海马周三那回事,那就算你在世街路上留了朋友,俊了师傅了!讲到那一万两银子,原是我憋一口气同海马周三赌赛的,你既赢了他,我把这银子转来送你,你受之当然。白说咧,你不要我的!及至你偶然短住了,咱爷儿俩的交情,就说不到个‘借’字儿‘还’字儿,通共一星子半点子,你才使了我三百金子,这算得个甚么儿?归齐不到一个月,你还转着弯儿到底照市价还了我了。姑娘,在你算真够瞧的了!你想,师傅九十岁的人,我这脸上也消消的不消消的?今日之下,好容易碰着你这桩事了,多了师傅也举不起,一千金子,姑娘添补个首饰,一万银子,姑娘买个胭脂粉儿。余外还有绣缂呢雨绸缎绫罗,以至实漏纱葛夏布都有,一共四百件子。这也不是我花钱买来的,都是这些年南来北往那些字号行里见我保得他全镖无事,他们送我的,可倒都是地道实在货儿,你留着陆续作件衣裳。如今没别的,水过地皮湿,姑娘就是照师傅的话,实打实的这么一点头,算你瞧得起这个师傅了。不然你又讲究到甚么施恩不望根的话,不收我的,师傅先合你噶下个点儿[噶下个点儿:意为赌个誓儿]:师傅这荡来京,叫我出不去那座彰义门!”安老爷连忙道:“老哥哥,你这是怎么说!”

邓九公满脸发烧,两眼含泪的道:“老弟,你不知道愚兄的窝心,我真对不住他么!”褚大娘子道:“他老人家这话说了可不是一遭儿了,提起来就急得眼泪婆娑的,说这是心里一块病。大妹子,你如今可好歹不许辞了。”

列公请看,世上照邓老翁这样苦好行情的固然少有,照何小姐那样苦不爱钱的却也无多。讲到“受授”两个字,原是世人一座“贪廉关”,然而此中正是难辨。伯夷饿死首阳,孟子道他“圣之清者也”;陈文子有马十乘,我夫子也道他“可谓清矣。”上古茹毛饮血,可算得个清了,如终不能不茹毛不饮血,还算不曾清到极处。自有不近人情的一班朋友,无故的妻辟纑,妾织蒲,无故的布被终身,饼饵终日。究竟这几位朋友那个是个人物?降而晚近,又合这班不同:口口说不爱钱,是不爱小钱爱大钱;口口说不要钱,是不要明的要暗的。好容易盼得他大的也不爱、暗的也不要了,却又打了一个固位结主、名利兼收、不须伸手自然缠腰的算盘,依然逃不出一个“贪”字。所以说:“不近人情者,鲜不为大奸大慝。”便是老生常谈,也道是:“不要钱原非异事,过沽名也是私心。”又道是:“圣贤以礼为书,豪杰惟情自适。”

何小姐原是个性情中人,他怎肯矫同立异?只因他一生不得意,逼成一个激切行径,所以宁饮盗泉之水,不受嗟来之食。到了眼下,今非昔比,冤仇是报了,父母是葬了,香火烟缘是不绝了,终身大事是妥当了,人生到此,还有甚么不得意处?更兼邓九公合他有个通财之谊,掯子上送了这等一分厚礼,岂有个大仪全璧的理?只为的是帮箱的东西,不好谢出口来。安太太怕羞了他,便接口道:“九大爷合大姐姐大远的来了,还这么费心,明日叫媳妇一总磕头罢!”邓九公这才掀髯大乐。

说着,只听厢房里的钟打了十一下了。安太太道:“老爷,可得让九哥合大姑爷吃饭了。”邓九公道:“实不相瞒,方才你们说话这个当儿,我两个同张老大、女婿、大侄儿都在这厢房里鸦默雀静儿的把饭吃在肚子里了。我们老弟怕我误事,他一口酒也不许我喝,这回来可痛痛的喝一场罢了。”说罢,又呵呵大笑道:“姑娘,你这头儿的事师傅算张罗完了,我可得替我们老弟那头儿张罗去了。”安老爷便陪了他,同张、褚二人往前边去不提。

安太太这里也要到前边张罗事情去,便约褚大娘子过去吃饭。褚大娘子因要合姑娘盘桓盘桓,就等着送亲,因说:“我这里合他娘儿们就吃了,省得回来又过来。”安太太道:“要姑奶奶在这边帮着,我更放心了。”因合张太太道:“亲家,这边小厨房里预备着饭呢,我那里有给媳妇包下的馄饨,里头单弄的菜,回来叫人送过来。亲家,可叫他多吃点儿,闹了这半天了。”张太太一一答应。安太太便别过褚大娘子,把张姑娘留下,又吩咐何姑娘说:“外边有人,不用出来。”才带着一群仆妇丫鬟往那边去。大家送到院子里,媳妇提补婆婆这件,婆婆又嘱咐媳妇那件,半日还谈不完。

这个当儿,只剩姑娘一个人儿在屋里,心下想道:“我自从小时候就跟父母在任上,关在衙门里,也走不着个亲友,凡这些婚嫁的喜事,我从没经过。瞧不得我在能仁寺给人家当了会子媒人,共总这女孩儿出嫁是怎么桩事,我还闷沌沌呢!

自从去年见他们,算叫他们把我装在坛子里,直到今日才掏出来。今日轮到我出嫁了,我到了人家,我该怎么着,该说甚么?——这都是褚大姐姐合小金凤儿两个闹的。再说,我这不出嫁的话,我是合我干娘说了个老满儿,方才他老人家要在跟前儿,到底也知道我是叫人逼的没法儿了,偏偏儿的单挤在今日个家里有事,等人家回来,可叫我怎么见人家呢?”

越想,心上烦闷起来。可煞作怪,不知怎的,往日这两道眉手一拧,就琐在一块儿了,此刻只管要往中间儿拧,那两个眉梢儿他自己会往两边儿展;往日那脸一沉,就绷住了,此刻只管往下瓜搭,那两个孤拐他自己会往上逗。不禁不由就满脸的笑容儿,益发不得主意。

想了半日,忽然计上心来,说:“有了,等我合他们磨它子,磨到那儿是那儿!”

说书的这话却不是大离话。请看人生在世,到了儿女伤心英雄短气的时候,那满怀的茹苦吞酸,真觉人海茫茫,无可告语。忽然的有人把他说不出的话替说出来了,了不了的事给了了,这个人还正是他一个性情相投的人,那一时喜出望外!到了衾影独对的时候,真有此情此景。

闲话休提。却说褚大娘子和张太太送了安太太回来,见姑娘一个人坐在那里,把脊梁靠在墙上,低头无语,手里只弄手巾,便说道:“咱们这可到厢房里歇歇儿去罢。回来吃点儿东西,妆扮起来,也就是时候儿了。”姑娘头也不抬,口也不开,只是不动。张姑娘又催道:“走哇!姐姐。”他道:“我走不动了。”张太太问道:“咱又走不动咧?脚疼啊?”他道:“我的腿折了!”

这书里自《末路穷途幸逢侠女》一回姑娘露面儿起,从没听见姑娘说过这等一句不着要的话,这句大概是心里痛快了,要按俗语说,这就叫作“没溜儿”,捉一个白字,便叫作“没路儿”!

张太太道:“大好日子的,甚么话呀?走罢呀!”姑娘道:“我走不动,你们大伙儿抬了我去罢。”褚大娘子道:“这话早些儿,回来少不得有人抬姑娘。”姑娘从方才一个不得主意,此时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忙问:“谁抬我?”褚大娘子道:“等到了吉时,人家就拿花红轿儿八个人儿抬了去了。我不怕你笑话我怯,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遭儿看见大红猩猩毡的轿子,敢是比我们家乡那怯轿子好看多着呢!”姑娘这才想过来了,瞅了他一眼,嘴里又“啧啧”了两声,说:“谁倒是合你们说这些呢!”张金凤又催道:“姐姐别搅,快走罢!”姑娘道:“你拉的动我,我就跟了你去。”张金凤道:“真的呀?”说着,当真用手攥住他的腕子,才一拉,只听姑娘“嗳哟”了一声,说:“张姑娘,女孩儿家怎么这么蠢哪,拉的人胳膊生疼!”口里说着,不由得那身子随了张姑娘站了起来,跟着就走。

噫,噫!这是那里说起!姑娘要些微的动动劲儿,大约捆上二十张金凤,也未必掰得动他一个指头;这么一拉,就会把姑娘的胳膊拉疼了?吾谁欺?欺燕北闲人乎?但是一个打定主意磨它子的人,不这样一搭讪,叫他怎么下场?又叫那燕北闲人怎生收这一笔?

却说张金凤听了,笑道:“我的不是!走罢!走罢!”褚大娘子便在后头推着他,张太太也跟在后面,才往厢房里去。

一进门儿,姑娘一抬头看见方才那副对联,又叨叨起来了,说:“这还闹的是甚么‘果是因缘因结果’呢!”及至念出口来,自己耳轮中一听,心里忽然悟过来,暗说:“旦住。

这上头一开口四个字,岂不明明白白说的‘果是因缘’么!到了果是因缘了,还怕不‘因’这个‘缘’就‘结’那个‘果’吗?”随又看下联“空由色幻色非空”七个字,心里又道:“只说出家出家,如今闹到出嫁了,自然是色不是空了,还用讲吗,可不是‘空由色幻色非空’是甚么呢?那里的甚么禅语呀!这等看起来,这张画儿一定还有个哑谜儿在里头。”随又仔细一看,早明白了。张姑娘见他那里发呆,只望着他笑。又听他忽然问道:“这都是谁干的?”张金凤道:“这是婆婆说姐姐新搬家,墙上怪素的,叫我弄张画儿、找副对子挂上。我想,这是姐姐坐静的地方儿,我就出了个主意,告诉外头画了这么一张,可不知找甚么人画的,那对子就是才说的那个属马的写的。”姑娘又看了一看,心里说道:“甚么‘七宝莲池’‘八宝莲池’的,这可不是我梦里的那个‘名花并蒂’么?还怕我同张姑娘不跟着那个‘天马行空’的同来同去呀!竟搅我么!他们要早告诉了我,何苦叫我打这半天的闷葫芦呢!”一面想,一面扭着头看,一面掀开里间那个软帘儿往里走。进门一抬头,不防屋里床边端端正正坐着一个人,一时意想不到,倒吓了一跳!一看,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他干娘佟舅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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