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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 回心向善买犊卖刀 隐语双关借弓留砚.13

作者:清-文康 当前章节:15487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9:57

安老爷道:“自古道‘疑人莫用,用人莫疑’,他两个既有这番志向,又说的这等明白,你我如今竟把这桩事责成他两个办起来,才是个累矩之道。此时岂可误会了那‘言前定,事前定’的两句话,转去‘三思而行’?”太太道:“不是哟,我是犹疑这俩小人儿担不起这么大事来哟!”

老爷道:“喂,‘赤也为之小,熟能为之大?’不必犹疑。”

说完,便吩咐公子道:“至于你讲的那项金银,也可以不必一定送到我同你娘跟前来,你只晓得那‘子妇无私货’为通论,可知‘未有府库财,非其财者也’尤为论之至通者。只此一言可决,不须再议。”因又回头向太太说道:“我倒还有一说,我往往见人到老来,把这份家自己牢牢的把在手里,不肯交给儿孙,我颇笑他不达。细想起来,大约他那不达也有两般苦楚,一般苦的是养着个不肖的子孙,先虑到把我一生艰难创造而来的,由他任意挥霍而去,及至我受了贫苦,还得重新顾赡他的吃穿;一般苦的是养着个好子孙,又虑他虽有养志的孝心,我却无自立的恒产,便算我假作痴聋,也得刻刻怜恤他的心力不足。如今我家果然要把这旧业恢复回来,大约足够一年的吃穿用度,便不愁他们有个心力不足了。再看这三个孩子的居心行事,还会胡乱挥霍不成?你我就索性把这份家交给两个媳妇掌管。两个人之中,玉凤媳妇是个明决气象,便叫他支应门庭;金凤媳妇是个细腻风光,便叫他料量盐米。

我老夫妻只替他们出个主意儿,支个嘴儿,腾出我来,也好趁着这未锢的聪明,再补读几行未读之书。果有余暇,便任我流览林泉,寄情诗酒。太太无事,也好带上个眼镜儿,叼袋烟儿,看个牌儿,充个老太太儿,偿一偿这许多年的操持辛苦。玉格却教他一意用功,勉图上进。岂非我家不幸中之一大幸乎?”太太见老爷说的这等高兴,益加欢喜,便道:“我想着也是这样。老爷既这样说,好极了。”因望着两个媳妇笑道:“我再没想到我熬了半辈子,直熬到你们俩进了门,我这斗牌才算奉了明文了。”

这话暂且按下不表。却说张太太自从搬出去之后,每日家里吃过早饭便进来照料照料,遇着安老爷不在里头,便同舅太太合安太太闲话,有个活计也帮着作作,这日进来,正值安老爷在家,他坐了一刻便去找舅太太。见舅太太正在那里带了两个嬷嬷张罗他姐妹过冬的里衣儿,他也就帮着作起来。舅太太是个好热闹没脾气的人,他乐得借他醒醒脾儿,解解闷儿,便合他一面料理针线,一面高谈阔论起来。两个人虽不同道,大约一样的是不肯白吃亲戚的茶饭的意思。作了会子,见天不早了,便收了活过这边来。二人一同出了西游廊角门,顺着游廊过了钻山门儿,将走到窗跟前,恰好听得安太太说到“斗牌算奉了明文”的那句话,舅太太便接声道:“怎么着?斗牌会奉了明文咧?好哇!这可是日头打西出来了。姑太太快告诉我听听。”一面说着,进了上房。

安老夫妻二位连忙起身让坐,便把合两个媳妇方才说的话大约说了一遍。舅太太道:“我不管你们的家务,我只问斗牌。你们要谈家务,别耽搁你们,我们到妞妞屋里去。”安老爷是位不苟言的,便道:“这话何来?我家的家务又几时避过舅太太?”安太太道:“老爷理他呢,他自来是这么女生外向!”

安老爷道:“阿,你姑嫂两个也算得二位老太太了,当着两个媳妇还是这等顽皮!”舅太太道:“姑老爷不用管我们的事,我们不能像你那开口就是‘诗云’,闭口就是‘子曰’的。”安太太道:“老爷听,人家自己愿意不是?”舅太太道:“你别仗着你们家的人多呀!叫我们亲家评一评,咱们俩倒底谁比谁大?真个的,十七的养了十八的了!”从来“入行三日无劣把”,这位亲家太太成日价合舅太太一处盘桓,也练出嘴皮子来了,便呵可的笑道:“可是人家说的咧!”舅太太生怕说出“烧火的养了当家的”这句下文,可就太不雅驯了,幸而不是这句。只听他说道:“这可成了人家说的甚么行子‘摇车儿里的爷爷,拄拐棍儿的孙子’咧!”舅太太急的嚷道:“算了!太太,你老歇着罢!他长我一辈儿你还不依,一定要长我两辈儿才算便宜呢?”安老爷只说得个:“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好行小慧,难矣哉!”惹得上上下下都笑个不住。

这里头金、玉姊妹两个人是憋着一肚子的正经话不曾说完,被这一岔,又怕将来作书的燕北闲人写到这里逗不上这个卯笋儿,良久,忍住笑,接着回公婆道:“方才的话,公婆既都以为可行,交给媳妇们商量去,这事竟靠媳妇们两个也弄不成。第一,这踏勘丈量的事,不是媳妇们能亲自作的,得合公婆讨几个人。第二,有了这班人,要每日每事的都叫他们上来烦琐,那不依然得公婆操心吗?要说竟在媳妇屋里办,也不合体统。况且写写算算,以至那些册簿串票,也得归着在一处,得斟酌个公所地方。第三,事情办得有些眉目,银钱可就有了出入了,人也就有了功过了,得立下个一定章程。这些事都得请示公公,讨个教导。”只这句话,又把他尊翁的史学招出来了,便向两个媳妇说道:“你两个须听我说,凡是决大计议大事,不可不师古,不可过泥古。你两个切切不可拘定了《左传》上的‘禀命则不威,专命则不孝’这两句话。那晋太于申生原是处在一个家庭多故的时候,所以他那班臣子才有这番议论。如今我家是一团天理人情,何须顾虑及此?禀命是你们的礼,便专命也是省我们的心。我合你们说句要言不烦的话:‘阃以外将军制之。’你们还有甚么为难的不成?”

他姊妹两个才笑着答应下来。

舅太太听了半日,问着他姊妹道:“这个话,你们姐儿俩竟会明白了?难道这个甚么‘左传’‘右传’的,你们也会转转清楚了吗?”他姊妹道:“书上的话却不得懂,公公的意思是听出来了。”舅太太绷着脸儿说道:“这么说起来,我们这俩外外姐姐要合人下象棋去,算赢定了!”大家听了这话,不但安太太合安公子小夫妻三个不懂,连安老爷听了也觉诧异,便问道:“这话怎的个讲法?”

舅太太道:“姑老爷不懂啊,等我讲给你听。有这么一个人,下得一盘稀臭的臭象棋。

见棋就下,每下必输。没奈何,请了一位下高棋的跟着他,在旁边支着儿。那下高棋的先嘱咐他说:‘支着儿容易,只不好当着人直说出来,等你下到要紧地方儿,我只说句亚谜儿,你依了我的话走,再不得输了。’这下臭棋的大乐。两个人一同到了棋局,合人下了一盘。

他这边才支上左边的士,那家儿就安了个当头炮,他又把左边的象垫上,那家又在他右士角里安了个车。下来下去,人家的马也过了河了,再一步就要打他的挂角将了。他看了看,士是支不起来,老将儿是躲不出去,一时没了主意,只望着那支着儿的。但听那支着儿说道:‘一杆长枪。’一连说了几遍,他没懂,又输了。回来就埋怨那支着儿的。那人道:‘我支了那样一个高着儿,你不听我的话,怎的倒埋怨我?’他说:‘你何曾支着儿来着?’那人道:‘难道方才我没叫你走那步马么?’他道:‘何曾有这话?’那人急了,说道:‘你岂不闻:一杆长枪,通天彻地,地下无人事不成,城里大姐去烧香,乡里娘,娘长爷短,短长捷径,敬德打朝,朝天镫,镫里藏身,身家清白,白面潘安,安安送米,米面油盐,阎洞宾,宾鸿捎书雁南飞,飞虎刘庆,庆八十,十个麻子九个俏,俏冤家,家家观世音,因风吹火,火烧战船,船头借箭,箭对狼牙,牙床上睡着个小妖精,精灵古怪,怪头怪脑,恼恨仇人太不良,梁山上众弟兄,兄宽弟忍,忍心害理,理应如此,此房出租,出租的那所房子后院儿里种着棵枇杷树,枇杷树的叶子像个驴耳朵,是个驴子就能下马。你要早听了我的话,把左手闲着的那个马别住象眼,垫上他那个挂角将,到底对挪了一步棋,怎得会就输?你明白了没有?’那下臭棋的低头想了半天,说:‘明白可明白了,我宁可输了都使得,实在不能跟着你:二鞑子吃螺蛳——绕这么大弯儿!再不想姑老爷你这么个大弯儿,你家俩孩子竟会绕过来了!这要下起象棋来,有个不赢的吗?”

大家听他数了这一套,已就忍不住笑。及至说完了,安公子先憋不住,“噗哧”一声,跑出去了。张姑娘是笑得站不住,躲到里间屋里,伏在炕桌儿上笑去。何小姐闪在一架穿衣镜旁边,笑得肚肠子疼,只把一只手扶着镜子,一只手拄着助条。安老爷此时也不禁大笑不止,嘴里只说:“岂有此理!

岂有此理!”笑到极处,把手往桌子上一拍,却拍在一个茶盘上,拍翻了碗,泼了一桌子茶,顺着桌边流下来。他怕湿了衣裳,连忙站起来一躲,不防他爱的一个小哈巴狗儿正在脚踏底下爬着,一脚正踹在狗爪子上,把个狗踹得蹱蹱成一团儿。这个当儿,舅太太只管背了这么一大套,张亲家太太是一个字儿不曾听明白,也不知大家笑的是甚么,他只望着发怔,及至听见那个狗蹱蹱,又见长姐儿抱在怀里给他揉爪子,张太太才问道:“咱儿咧?不是转了腰子咧?”恰巧张姑娘忍着笑过来要合何小姐说话,见他把只手拄着肋叉窝,便问:“姐姐,不是岔了气了?”忽然听他母亲没头没脑的问了这句,便笑道:“妈,这是怎么了?人家姐姐一个人么,也有会转了腰子的?”这个岔一打,大家又重新笑起来。

好容易大家住了笑,安太太那里还笑得喘不过气儿来,只拿着条小手巾儿不住的擦眼泪。舅太太只没事人儿似的说道:“也没见我们这位姑太太,一句话也值得笑的这么着!”张太太道:“他铁是又笑我呢?”安太太听了,忍不住又笑起来,直笑得皱着个眉,握着胸口,连连摆着一只手说:“我笑的不是这个,我笑的是我自己心里的事!”儿子、媳妇见这样子,只围着打听母亲婆婆笑甚么,太太是笑着说不出来。安老爷一旁坐着断憋不住了,自己说道:“你们三个不用问了,等我告诉你们罢。我上头还有你一位大大爷,他从小儿就死了,我行二,我小时候的小名儿就叫作二鞑子。你舅母这个笑话儿说对了景了。这个老故事儿,眼前除了你母亲合你舅母,大约没第三个人知道了。”安公子小夫妻以至那些媳妇丫头们听了,只管不敢笑,也由不得轰堂大笑起来。亏得这阵轰堂大笑,才把这位老爷的一肚子酸文熏回去了。当下大家说笑一阵,安太太便留亲家太太吃过晚饭才去。

话休絮烦。却说安公子自此一意温习旧业。金、玉姊妹两个闲中把清理地亩这桩事商量停妥。便请示明白公婆,先派个张进宝作了个坐庄总办,派了晋升、梁材、华忠、戴勤四个分头丈量地段,派了叶通合算顷亩造具册档。又请安老爷亲自过去请定张亲家老爷照料稽查,凡是这班家人不在行的,都由他指点。张老起初也世故着辞了一辞,怎奈安老爷再三恳求,他又是个诚实人,算了算,也乐得作桩事儿,既帮助了亲戚,又不抛荒岁月,便一口应承。他姊妹见人安插妥了,便把东院倒座的东间收拾出来,作了个公所。窗户上安了两扇玻璃屉子,凡有家人们回话,都到窗前伺候。他两个便在临窗居中安了张桌子,对面坐下,隔窗问话。但有不得明白的,便请张亲家老爷进来商办。一切安置齐备,然后才请过张亲家老爷来,并把那班家人传到公婆跟前,三面交代了一番。

先是安老爷头两天已经把这话吩咐过众人,到这日止冠冕堂皇晓谕了几句,便说道:“这话我前日都告诉明白你们了,至于这桩事的办法,我都责承了你两位大奶奶。”随又向金、玉姊妹说:“你们再详详细细的嘱咐他众人一遍。”两个人得了公公的话,答应了一声,何小姐便先开口道:“其实公公既吩咐过了他们,可以不须媳妇们再说。但是既承公婆把家里这么一件要紧点儿的事,放心交给媳妇们俩小孩子带着他们办,有几句话自然得交代在头里好。”说着,一扭脸,便望着众人说道:“你们可把我这话听明白了。”

张进宝先沉着嗓子答应了声:“嗻!”何小姐便吩咐道:“张爹,你是第一个平日的不欺主儿不辞辛苦的,不用我们嘱咐,我倒要嘱咐你不必过于辛苦。为甚么呢?老爷既派你作个总办,这个岁数儿,不必天天跟着他们跑,只他众人拨弄不开的地方,亲自到一到,再嘴碎一点儿,精神周到一点儿,就有在里头了。到了华忠、戴勤两个奶公,老爷所以派你们的意思,却为平日看着你两个一个耿直、一个勤谨起见,并不是因为一个是大爷的嬷嬷爹,一个是我的嬷嬷爹,必该派出来的;就算为这个,你两个可比别人更得多加一番小心。讲到晋升、梁材,也是家里两三辈子的家人。就是叶通,受老爷、太太的恩典日子浅,主儿的性情,家里的规矩,想来也该知道。此时你们该是怎么尽心,怎么竭力,怎么别偷懒,怎么别撒谎,这些散话我都不合你们絮叨。如今得先把这桩事的从那里下手,从那里收功,说给你们。

“第一,这桩事,你大家不可先存一个畏难的心。这个样儿的冷天,主儿地炕手炉的围着还嫌冷,却叫你们在漫荒野地丈量地去,岂不显得不体下情些?然而没法儿。要不趁这地闲着的时候丈量,转眼春暖农忙,紧接着青苗在地,就没了丈量的日子了。限你们明日后日两天传齐了那些庄头,把这话告诉明白了他们,接着就查起来。第二,不可先存一个省事的心。查起来,你们四个人断不许分开。我岂不知把你们四个分作四路查着省事些?无如这丈量的事断不是一个人照料得过来的。及至弄不清楚,依然是由着庄头怎么说怎么好,不如不查了。你们查的时候,那怕三五亩地、一两家佃户也罢,总是你们四个同着叶通带着承管的庄头,眼同着查。从庄头手里起佃户花名,从佃户名下查亩数,从亩数里头查租价,归进来核总。第三,不可存一个含混的心。查的时候,人不许分;查过之后,地可得分。如庄稼地是一项,菜园子是一项,果木庄子是一项,棉花地一是项,苇子地是一项,某项各若干,共若干,查清楚了。这里头还得分出个那是良田,那是薄地,那是高岸,那是低洼,将来才分得出收成分数。还得他们指明白了,那是额租地,那是养赡地,那是划利地。这又为甚么呢?假如把好地都尽庄头佃户占了,是坏地都算了主人家的额租,这却使不得。一总查明白了,听上头分派。此外,查到盗典出去的地,庄头佃户既不属我家管,可得防他个不服。你们查,这事便得责成给张爹了,先告诉明白他说:‘这地我们眼下就要赎的,此时查明白了,日后庄佃一概不动;不然,等赎回来,我家却要另自派人招佃。’这话讲在头里,他大约也没个不服查的理。如果里头有个嚼牙的,他也不过是个人罢咧,我又有甚么见不得他的呢?只管带来见我。

“你们果真照我这话办出个眉目来,现在的地是清了底了,出去的地是落了实了,两下里一挤,那失谜的也失谜不了了,隐瞒的也隐瞒不住了,这件事可就算大功告成了。此后再要查出个遗漏,可就是你们几个人的事了。此时你们且打地去。至于将来怎的个拨地,怎的个分段,怎的个招佃,怎的个议租,此时定法不是法,你们再听老爷、太太的吩咐。方才这番话,有你们听不明白的,只管问;有我说的不是的,只管驳。总以家里的事为重。办得妥当,莫说老爷、太太还要施恩奖赏,是个脸面;即不然,你们作家人的也同我们作儿女的一样,替老家儿省心,给主儿出力,都是该的。设或办得不妥当,那一面儿的话还用我说吗?你们自然想得出来。到那时候,大家可得原谅我个没法儿。”众人齐声答应,都说:“奴才们各秉天良,尽力的巴结。”

何小姐说完了这话,老爷、太太已经十分欢喜痛快。又见张姑娘从袖里取出一个经折儿来,送到安老爷跟前,说道:“媳妇两个还商量着,这话怕家人们一时未必听得清记得住,所以按着这个办法给他们开出一个章程来,请公公看。”说着,脸又一红,笑道:“公公可别笑,这可就是媳妇胡画拉的,实在不像个字。”安老爷只知他识得几个字,却不知他会写,接过来且不看那章程,先看那字,虽说不得卫夫人“美女簪花格”,却居然写得周正匀净。再看了看那章程,虽没甚么大文法儿,粗粗儿也还说明白了,并且不曾写一个鼓儿词上的字。

安老爷不禁大乐。

列公,若果然围着京门子会有老圈地,家里再娶上一个北村里的村姑儿、一个南山里的孤女儿作儿子媳妇,认真都这么神棍儿似的,倒也是世上一桩怪事。好在我说书的是闲口弄闲舌,你听书的也是梦中听梦话,见怪不怪,且自解闷消闲!

却说安太太见老爷不住的赞那字,生怕又招出一段酸文来,打搅了话岔儿,便说道:“老爷要看着没甚么改动的,就交给他们细细儿的看看去罢。”安老爷且不往下交,倒递给张老爷看,说:“亲家你看,却真难为这两个小孩子!”张老此时是一肚子的耕种刨锄,磨砻筛簸,断想不到叫他看那文法字体。接到手里,篇儿也没翻,仍旧递给安老爷,说道:“亲家,我不用瞧,我们俩姑奶奶合我讲究了这么好几天咧。这么着好啊,早就该打这主意。一来,亲家,咱俩坐下轻易也讲不到这上头;二来,我的嘴又笨,不大管说话。自从我到了你家里,这么看着,甚么都讲拿钱买去,世街上可那的这些钱呢?”安太太笑道:“亲家老爷,这些东西要不拿钱买去,可从那来呢?”张老道:“嗳!亲家太太,也怪不得你说这话。

你们都是金枝玉叶,天子脚底下长大了的,可到那儿听这些去呢?等我说给你老公母俩听,你只要把这地弄行了,不差甚么你家里就有大半子不用买的东西了。”

安老爷听了,深为诧异。只听他说道:“将才我们这姑奶奶不说要把这地分出几项来吗?就拿这庄稼地说,认真的种上成块的稻子,你家的大米先省多了。”安老爷笑道:“亲家,你这一句话就不知京城吃饭之难了,京里仗的是南粮。”张老道:“仗南粮?我只问你,你上回带我逛的那稻田场,那么一大片,人家怎么种的?咱们这里又四面八方守着河,安上他两盘水车子,还愁车不上水来呀!要不用车,挖了水道,雇上四个长工戽水,也够使的了。赶到收了稻子,一年喝不了的香稻米粥,还剩若干的稻草喂牲口呢!麦子一熟,吃新鲜面不算外,还带管不搀假。要拌个碾转子吃,也不用买。赶到磨出面来,喂牲口的麸子也有了。那豆子、高粱、谷子还用说吗?再说菜,有的是那么两三块大园子,人要种个吗儿菜,地就会长个吗儿菜。除了天天的水菜,到了腌菜,过冬的时候,咱还用整车的买疙瘩白菜,大捆的买王瓜韭菜去作甚么呀?有了面,有了豆子,有了芝麻,连作酱、磨香油,咱自家也就弄了。再说那果木庄子咧,我看你家这块地里大大小小倒有四五个山头子呢,那山上的果子可就不少。鲜的干的,那件是居家用不着的?又那件子是不得拿钱买的?棉花更不用讲了,是说你家爷儿们娘儿们不穿布糙衣裳,这些老妈妈子们哪,小女孩子们哪,往后来俩姑奶奶再都抱了娃子,那不用个几尺粗布喂?”

张姑娘听了,悄悄儿合何小姐说道:“说的好好儿的,这又说到二屋里去了。”两个正在说着,只听安太太笑道:“亲家说的这话,可真有理。只是你看我家这些人,那是个会纺线织布的?难道就穿这么一身棉花桃儿吗?”他道:“怎么没人儿会呀?你亲家母就会,他詹家大妗子也会,你只问闺女,他说得不会呀?”张姑娘又悄悄儿的道:“索性闺女也来了。”

那张老说得一团高兴,也不管他说甚么,又道:“等着咱多早晚置他两张机,几呀纺车子,就算你家这些二奶奶们学不来罢,这些佃户的娘儿们那个不会?找了他们来,按着短工给他工钱,再给上两顿小米子咸菜饭,一顿粥,等织出布来,亲家太太,你搂搂算盘看,一匹布管比买的便宜多少!再要讲到烧焰儿,遍地都是。山上的干树枝子,地下的干草、芦苇叶子、高粱岔子,那不是烧的?不过亲家你们这大户人家没这么作惯,再说也浇裹不了这些东西。如今你不把这地弄行了吗?将来议租的时候,可就合他们说开了,甚么是该年终供给咱的,按季供给咱的,按月供给咱的,按天供给咱的,除了他供给咱的东西,余外的都折了租子。你瞧,一天比一天进的钱儿是多了,出的钱儿是少了,你家躺着吃也吃不了了,为甚么人家说‘靠天吃饭,赖天穿衣’呢!那都讲拿钱买呢?我没说吗?我说话不会耍舌头,这也是在亲家你家,他们底下的伙伴儿们没个吊猴的。这要有个吊猴的,得了这话,还不够他们骂我的呢!”

安老夫妻两个听了他这段老实话,大合心意,一时觉得这个乡里亲家比那止于年节八盒儿的城里亲家大有用处。便说:“好极了!这也不是一时的事,我们算一总求下亲家了。”

安老爷说着,站起来又给他打了一躬。

不想这话张进宝在旁边听了,不但不吊猴,他比主人还快活,说道:“奴才还有句糊涂话,咱们家如今既难得娶了这么两位大奶奶,又遇着奴才亲家老爷肯帮着,老爷、太太可别犹疑,觉得拿着咱们这么个门子,怎么学着打起这个小算盘来了?那话别听他。这是个根本,早该这样。”安老爷道:“好极了!我正为亲家老爷面上有句话交代你们,你先见到这里,更好。”才待要说,他早听出老爷的话来,回道:“老爷、太太请放心,奴才没回过吗?都是主儿。别讲亲家老爷还是为咱们的事,再向来亲家老爷待奴才们也最恩宽。众家人有一点儿差错,老爷惟奴才是问。”安老爷又说了句“很好”,便把那个经折儿交下去,他才带了大家退下去。

却说张进宝领了众人下去,又合他们唠叨了一番。张亲家老爷坐了会子也就告辞,闲中也周旋了大家几句。过了两日,便次第的踏勘丈量起来。这话不但不是三五句可了,也不是三两月可完。他家只觉得忙过残冬,早到新春;开春之后,才交谷雨,便是麦秋;才过芒种,便是大秋。渐渐的槐花是黄起来,举子是忙起来了。

这大半年的工夫,公子是除了诵读之外,每月三六九日的文课,每日一首试帖诗,都是安老爷亲自命题批阅。那公子却也真个足不出户,目不窥园,日就月将,功夫大进。转眼间已是八月初旬,场期近矣!这正是:

利用始知耕织好,名成须仗父兄贤。

要知后事何如,下回书交代。

第三十四 屏纨袴稳步试云程 破寂寥闲心谈月夜

这回书话表安公子从去年埋首用功,光阴荏苒,早又今秋,岁考也考过了,马步箭也看过了,看看的场期将近。这日正是七月二十五日,次日二十六,便是他文课日期。晚饭饭过无事,便在他父亲前请领明日的题目。安老爷吩咐道:“明日这一课不是照往日一样作法。

你近日的工夫却大有进境,只你这番是头一次进场,场里虽说有三天的限,其实除了进场出场,再除去吃睡,不过一天半的工夫。这其间三篇文章一首诗,再加上补录草稿,斟酌一番,笔下慢些,便不得从容。你向来作文笔下虽不迟钝,只不曾照场规练过。明日这课我要试你一试,一交寅初你就起来,我也陪你起个早,你跟我吃些东西,等到寅正出去,发给你题目,便在我讲学的那个所在作起来。限你不准继烛,把三文一诗作完。吃过晚饭再誊正交卷,却不可潦草塞责。我就在那里作个监试官。

经这样作一番,不但我得放心,你自己也有些把握。”说着,便合太太说:“太太,明日给我们弄些吃的。”太太自是高兴,却又不免替公子悬心,便道:“老爷何必还起那么早啊?有他师傅呢,还是叫他拿到书房里弄去罢。当着老爷别再唬的作不上,老爷又该生气了。”

太太这话,不但二位少奶奶觉得是这样好,连那个不须他过虑的“司马长卿”也望着老爷俯允。不想安老爷早沉着个脸答道:“然则进场在那万余人面前作不作呢?何况还有主考房官,要等把这三篇文章一首诗合那万余人比试,又当如何?”太太听了无法,因吩咐公子道:“既那么着,快睡去罢。”

公子下来,再不道老人家还要面试,进了屋子,便忙忙的脱衣睡觉。

金、玉姊妹两个生怕他明日起在老爷后头,两个人换替着熬了一夜。不曾打寅初,便把公子叫醒,梳洗穿衣上去,幸喜老爷还不曾出堂。少刻老爷出来,连太太也起来了,便道:“你们俩送场来了?”当下公子跟着老爷饱餐一顿,到了外面,笔砚灯烛早已备得齐整。安老爷出来坐下,便向怀里取出一个封着口的红纸包儿来,交给公子道:“就在这屋里作起来罢。”自己却在对面那间坐去,拿了本《朱子大全》在灯下看。

又派了华忠伺候公子茶水。

却说公子领下题目来,拆开一看,见头题是“孝者,所以事君也”一句,二题是“达巷党人曰”一章,三题是“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四句;诗题是“赋得‘讲《易》见天心’”,下面旁写着“得‘心’字五言六韵。”

且住!待说书的来打个岔。这诗文一道,说书的是不曾梦到,但是也曾见那刻本儿上都刻得是五言八韵,怎的安老爷只限了六韵呢?便疑到这个字是个笔误,提起笔来就给他改了个“八”字,也防着说这回书的时节免得被个通品听见,笑话我是个外行。不想这日果然来了个通品听我的书,他听到这里,说道:“说书的,你这书说错了。这《儿女英雄传》

既是康熙、雍正年间的事,那时候不但不曾奉试帖增到八韵的特旨,也不曾奉文章只限七百字的功令,就连二场还是专习一经,三场还有论判呢。怎的那安水心在几十年前就叫他公子作起八韵诗来了?”我这才明白,此道中不是认得几个字儿就胡开得口、混动得手的!从此再不敢“强不知以为知”了。

闲话少说,言归正传。却说安公子看了那诗文题目,心下暗道:“老人家这三个题目,是怎的个命意呢?”摹拟了半日,一时明白过来,道:“这头题正是教孝教忠的本旨,三题是要我认定性情作人,第二个题目大约是老人家的自况了。那诗题,老人家是邃于《周易》的,不消讲得。”想罢,便把那题目条儿高高的粘起来,望着他,谋篇立意,选词琢句,一面研得墨浓,蘸得笔饱,落起草来。及至安老爷那边才要早饭,他一个头篇、一首诗早得了,二篇的大意也有了。那时安老爷早把程师爷请过来一同早饭。公子跟着吃饭的这个当儿,老爷也不问他作到那里。一时吃罢了饭,他出来走了走,便动手作那二三篇。那消继烛,只在申正的光景,三文一诗早已脱稿,又仔细斟酌了一番,却也累得周身是汗。因要过去先见见父亲,回一句稿子有了,觉得累的红头涨脸的不好过去,便叫华忠进去取了小铜旋子来,湿个手巾擦脸。

华忠到了里头,正遇着舅太太在那里合俩奶奶闲话,那个长姐儿也在跟前。大家还不曾开得口,那长姐儿见了,他便先问道:“华大爷,大爷那文章作上几篇儿来了?”华忠道:“几篇儿?只怕全得了,这会子擦了脸就要送给老爷瞧去了。”

舅太太便合长姐儿道:“你这孩子才叫他娘的‘狗拿耗子’呢,你又懂得几篇儿是几篇儿?”他自己一想,果然这话问得多点儿,是一时不好意思,便道:“奴才可那儿懂得这些事呢!奴才是怕奴才太太惦着,等奴才先回奴才太太一句去。”

说着,梗梗着个两把儿头,如飞而去。

话休絮烦。却说公子过来,见程师爷正在那里合老爷议论今年还不晓得是一班啥脚色进去呢,那莫、吴两公也不知有分无分。正说着,老爷见公子拿着稿子过来,问道:“你倒作完了吗?”因说:“既如此,我们早些吃饭,让你吃了饭好誊出来。”公子此时饭也顾不得吃了,回道:“方才舅母送了些吃的出来,吃多了,可以不吃饭了。莫如早些誊出来,省得父亲合师傅等着。”安老爷道:“就这样发愤忘食起来也好,就由你去。”

一时要了饭,老爷便合程师爷饮了两杯,饭后又合程师爷下了盘棋。程师爷让九个子儿,老爷还输九十着。他撇着京腔笑道:“老翁的本领,我诸都佩服,只有这盘棋是合我下不来的。莫如合他下一盘罢。”老爷道:“谁?”抬头一看,才见叶通站在那里。老爷因他这次算那地册弄得极其精细,考了考,他肚子里竟零零碎碎有些个,颇觉他有点出息儿。一时高兴,便换过白子儿来,同他下了一盘。

程师爷苦苦的给老爷先摆上五个子儿,叶通还是尽力的让着下。下来下去,打起劫来,老爷依然大败亏输,盘上的白子儿不差甚么没了,说道:“不想阳沟里也会翻船!”程师爷便笑道:“老翁这盘棋虽在阳沟里,那船也竟会翻的呢!”老爷也不觉大笑道:“正不可解。这桩事我总合他不大相近,这大约也关乎性情。还记得小时节,长夏完了功课,先生也曾教过,只不肯学。先生还道:‘你怎的连“博弈犹贤”这句书也不记得?你不肯学,便作一道“无所用心”的诗我看。’先生是个村我的意思,这首诗怎的好作?你看我小时节浑不浑,便口占了一首七截,对先生道:‘平生事物总关情,雅谢纷纷局一枰;不是畏难甘袖手,嫌他黑白太分明。’这话将近四十年了,如今年过知非,想起幼年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话来,真觉愧悔!”

说话间,公子早誊清诗文,交卷来了。安老爷接过头篇来看着,便把二篇匀给程师爷看。老爷这里才看了前八行,便道:“这个小讲倒难为你。”程师爷听了,便丢下那篇,过来看这篇。只见那起讲写道是:

……且《孝经》一书,“士章”仅十二言,不别言忠,非略也;盖资事父即为事君之地,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

自晚近空谈拜献,喜竞事功,视子臣为二人,遂不得不分家国为两事。究之今闻未集,内视已惭,而后叹《孝经》一书所包者为约而广也。……

程师爷看完了,道:“妙!”又说:“只这个前八行,已经拉倒阅者那枝笔,不容他不圈了。”说着,便归坐看那一篇。

一时各各的看完了,彼此换过来看,因合老爷道:“老翁,你看那二篇的收尾一转何如?”安老爷接过来,一面看着,一面点头,及至看到结尾的一段,见写道是:

……此殆夫子闻达巷党人之言,所以谓门弟子之意欤?不然达巷党人果知夫子,夫子如闻鲁太宰之言可也;其不知夫子,夫子如闻陈司败之言可也。况君车则卿御,卿车则大夫御,御实特重于《周官》;适卫则冉有仆,在鲁则樊迟御,御亦习闻于吾党;御固非卑者事也,夫子又何至每况愈下,以所执尤卑者为之讽哉?噫!此学者所当废书三叹欤!

老爷看罢,连连点头,不觉拈着胡子,翻着白眼,望空长叹了一声道:“这句却未经人道!”程师爷便道:“他这段文字全得力于他那破题的‘惟大圣以学御世,宜非执名以求者所知也’的两句。所以小讲才有那‘圣人达而在上,执所学以君天下,而天下仰之;穷而在下,执所学以师天下,而天下亦仰之’的几句名贵句子。早作了后股里面出股的‘执以居鲁适周,之齐、楚,之宋、卫,之陈、蔡’,合那对股的‘执以订《礼》,正《乐》,删《诗》《书》,赞《周易》,修《春秋》’的两个大主意的张本。直从博学成名,把这个‘御’字打成一片,怎得不逼出这后一段未经人道的好文字来?”一时,程师爷把那三篇看完,大叫:“恭喜,恭喜!中了,中了!只这第三篇的结句,便是个佳?。”老爷笑问:“怎的?”他便高声朗诵道:

……此中庸之极诣,性情之大同;人所难能,亦人所尽能也。故曰:“其动也中。”

说着,又看了那首诗。安老爷便让程师爷加墨,程师爷道:“不,今日这课是老翁特地要看看他的真面目,兄弟圈点起来,诱掖奖劝之下,未免总要看得宽些,竟是老翁自己来。”安老爷便看头二篇,把三篇合诗请程师爷圈点。一时都圈点出来,老爷见那诗里的“一轮探月窟,数点透梅岑”两句,程师爷只圈了两个单圈,便问道:“大哥,这样两句好诗,怎么你倒没看出来?”程师爷道:“我总觉这等题目用这些花月字面,离题远些。”安老爷道:“不然。你看他这‘月窟’‘梅岑’,却用得是‘月到天心处’合‘数点梅花天地心’两句的典;那‘探’字、‘透’字又不脱那个‘讲’字,竟把‘讲《易》见天心’这个题目扣得工稳的很呢。”

程师爷拍案道:“啊哟!老翁,你这双眼睛真了不得!”说着,拿起笔来,便加了几个密圈,又在诗文后加了一个总批。

那程师爷的批语不过照例几句通套赞语,安老爷看了,便在他那批语后头提笔写了两行,批道是:

三艺亦无他长,只读书有得,便说理无障,动中肯綮。诗变熨贴工稳。持此与多士争衡,庶不为持衡者齿冷。秋风日劲,企予望之!

公子见这几句奖勉交至的庭训,竟大有个许可之意,自己也觉得意。一时,程师爷便让老爷带了公子进去歇息,又笑道:“今日老翁自然要有些奖赏,才好叫学生益知勉学。”老爷道:“这个自然。”说着,程师爷拿了他的毛竹烟管、蓝布烟口袋去了。

却说公子随安老爷进来,太太迎着门儿便问道:“没钻狗洞阿?”安老爷道:“岂但,今日竟算难为他的了。”太太见老爷露着喜欢,坐下便笑问道:“老爷瞧我们玉格这回考去,到底有点边儿没有哇?”老爷未曾开口,先动了点儿牢骚,说道:“这话实在难讲。这科名一路,两句千古颠簸不破的话,叫作‘窗下休言命,场中莫论文。’照上句讲,自然文章是个凭据;讲到下句,依然还得听命去。只就他的文章论,近来却颇颇的靠得住了;所不可知者,命耳!况且他才第一次观光,那里就敢望侥幸?只要出场后文章见得人,便再迟些发达,也未为不可。只不可步乃翁的后尘就是了。”说着,便回头吩咐公子道:“你今日作了这课,从明日起便不必作文章了。场前的工夫,第一要慎起居,节饮食;再则清早起来,把摹本流览一番,敛一敛神;晚上再静坐一刻,养一养气。白日里倒是走走散散,找人谈谈;否则闲中望望行云,听听流水,都可活泼天机。到场屋里,提起笔来,才得气沛词充,文思不滞。我这里还给你留着件东西,待我亲自取来给你。”说着便站起来,叫人拿了灯到西屋里去。

公子见老爷亲身去取这件东西,一定因师傅方才的话,有件甚么珍重器皿奖赏。不一刻,只见老爷从西屋里把自己当年下场的那考篮,用一只手挎出来。看了看,那个荆条考篮经了三十余年的雨打风吹,烟熏火燎,都黑黄黯淡的看不出地儿来了。幸是那老年的东西还实在,那布带子还是当日太太亲自缠的缝的,依然完好。

列公,你道安老夫妻既指望儿子读书,下场怎的连考具都不肯给他置一份?原来依安太太的意思,从老早就张罗要给儿子精精致致从头置份考具,无奈老爷执意不许,说必得用这一份,才合着“弓冶箕裘”的大义。逼着太太收拾出来,还要亲自作一番交代,因此才亲自去拿。便挎了出来,满脸堆欢的向公子道:“此我三十年前故态也。便是里头这几件东西,也都是我的青毡故物。如今就把这分衣钵亲传给你,也算我家一个‘十六字心传’了。”

列公,你看,有是父必有是子。那公子见父亲赏了这份东西,说了这段话,真个比得了件珍宝他还心喜。连忙跪下,双手接过来,放在桌儿上。安太太合老爷向来是相敬如宾的,方才见老爷站起来,太太早不肯坐下;及至拿了这个篮子来,便站在桌儿跟前,揭开那个篮盖儿,把里头装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交付公子。金、玉姊妹两个也过来帮着检点。只见里头放着的号顶、号围、号帘,合装米面饽饽的口袋,都洗得干净;卷袋、笔袋以至包菜包蜡的油纸,都收拾得妥贴;底下放着的便是饭碗、茶盅,又是一分匙箸筒儿,合铜锅、铫子、蜡签儿、蜡剪儿、风炉儿、板凳儿、钉子锤子这类,都经太太预先打点了个妥当。因向公子说道:“此外还有你自己使的纸笔墨砚,以至擦脸漱口的这份东西,我都告诉俩媳妇了。带的饽饽菜,你舅母合你丈母娘给你张罗呢。米呀、茶叶呀、蜡呀,以至再带上点儿香啊、药啊,临近了,都到上屋里来取。”

何小姐最是心热不过的人,听了婆婆这话,一面归着着东西,合张姑娘道:“实在亏婆婆想的这样周到!”安太太笑道:“妞妞,也不是我想的周到,实告诉你罢,我那天打点着这份东西,自己算了算,连恩科算上,再连这次,我这是打点到第十九回了。”安老爷在旁边自己又屈指算了一算,从自己乡试起,至今又看着儿子乡试,转眼三十余年,可不是十九回了吗?自己也不免一声浩叹。

才收拾完毕,太太又叫长姐儿:“把那个新絮的小马褥子、包袱、褐衫、雨伞这些东西都拿来,交给你大奶奶。”又听安老爷说道:“正是我还有句话嘱咐。”因吩咐公子说道:“你进场这天,不必过于打扮的花鹁鸽儿似的。看天气,就穿你家常的那两件棉夹袄儿,上头套上那件旧石青卧龙袋。第一得戴上顶大帽子。你只想,朝廷开科取士,为国求贤,这是何等大典!赴考的士子倒随便戴个小帽头儿去应试,如何使得!”

公子只得听一句应一句。他只管这等恪遵父命,只是才得二十岁的孩子,怎得能像安老爷那样老道?更加他新近才磨着母亲给作了件簇新的洋蓝绉绸三朵菊的薄棉袄儿,又是一件泥金摹本缎子耕织图花样的半袖闷葫芦儿,舅母又给作了个绛色平金长字儿帽头儿,俩媳妇儿是给打点了一分绝好的针线活计,正想进场这天打扮上,花哨花哨,如今听父亲如此吩咐,心里却也不能一时就丢下这份东西。太太是怕儿子委屈,便说道:“一个小孩子家,他爱穿甚么戴甚么,由他去罢,老爷还操这个心!”安老爷道:“不然。太太只问玉格,我上次进场出场,他都看见的,是怎的个样子?”回头又问着公子道:“便是那年场门首的那班世家恶少,我也都指给你看了。一个个不管自己肚子里是一团粪草,只顾外面打扮得美服华冠,可不像个‘金漆马桶’?你再看他满口里那等狂妄,举步间那等轻佻,可是个有家教的?学他则甚!”

太太同金、玉姊妹听了这话,才觉得老爷有深意存焉。公子益发觉得这番严训,正说中了他一年前的病,更不敢再萌此想。只有那个长姐儿心里不甚许可,暗道:“人家太太说的很是,老爷子总是扭着我们太太。二位大奶奶也不劝劝。听起来,场里有上千上万的人呢,这几天要换了季还好,再不换季,一只手挎着个筐子,脑袋上可扛着顶纬帽,怪逗笑儿的,叫人家大爷脸上怎么拉得下来呢?”咳!这妮子那里晓得,他那个大爷投着这等义方的严父,仁厚的慈母,内助的贤妻,也不知修了几生才修得到此,便挎着筐儿、扛顶纬帽何伤?

闲话少说。当下公子便把那考篮领下去,俩媳妇又张罗着把包袱等件送过去。过了两天,便有各亲友来送场,又送来的状元糕、太史饼、枣儿、桂圆等物,无非预取高中占元之兆。这年,安老爷的门生,除了已经发过科甲的几个之外,其余的都是这年乡试。安老爷也一一的差人送礼看望,苦些的还帮几两元卷银子。公子合这班少年都在歇场的时候,大家也彼此来往,谈谈文,讲讲风气。

那年七月又是小尽,转眼之间便到八月。那时乌大爷早从通州查完了南粮回来,安老爷预先托下他,一听下宣来,即忙给个主考房官单子,打算听了这个信,才打发公子进城。说定了依然不找小寓,只在步量桥宅里住。外面派了华忠、戴勤、随缘儿、叶通四个人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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