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道在责善,可以择交,所以说‘朋友数,斯疏矣’。至于夫妻之间,以情合,不以义合;系人道,不系天亲。嫁娶多在二十后,不比兄弟相聚一生;起居同在咫尺间,不比朋文相违两地。性情过深,期望未免过切;偶见夫婿有些差处,就不免有一番箴规劝勉。只这箴规劝勉上,又得自己讲得出来,又得夫子听得进去,这是桩性情相感的勾当,只此已就大不容易处了。不料我家两个媳妇竟认得准玉格的性情,预存‘沉潜刚克’一片深心,果然激成个‘夫荣妻贵’;玉格又解得出他两个的性情,不失‘高名柔克’一番定力,果然作得个‘水到渠成’。这才不愧是我安水心老夫妻的佳儿佳妇!至于玉格方才说因两个媳妇说了那句‘美人可得作夫人’的令,便一定要等他作成个夫人然后再开这杯酒,那便叫作意气用事,不是性情相关。其中便有些嫌隙了。‘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过犹不及,非孔门心法也,切切不可。来来来,两个媳妇,你两个便在我二老面前亲执壶盏敬你夫婿一杯,算下些气;然后玉格再公酬两个媳妇一杯,算取个和。这不便算你三个闺阁中一段快谈,还要算我家庭间一桩盛事。语有云:‘清官难断家务事。’你大家看这场酒公案,只我这等一个被参开复的候补老县令判得何如?”说罢,哈哈大笑。
当下安太太听了,先乐得连声赞好,说:“到底是老爷说的明白。”舅太太那边也接口道:“要都像后半截这几句话,谁还敢不服?可见不用请出孔夫子来事儿也弄清楚了。”张太太也道:“说的是啥呢!”
这边金、玉姊妹听了公婆这番吩咐,好不欢欣鼓舞。当下他姊妹便随着公子先奉了父母的酒,又斟了舅太太、张太太的酒,然后二人才一个擎着那个大玛瑙杯,一个执壶,满满斟了一杯,送到公子跟前。公子大马金刀儿坐着受了那杯酒,然后才站起来陪着父母一饮而尽。那个长姐儿早上来接过杯去,用温水过了,拿来放在二位奶奶面前。公子便遵着父母的话,执壶过去给他姊妹斟了一杯。他两个倒恭恭敬敬的也学婆婆那个样儿,站在一旁,摸着燕尾儿行了旗礼。你道怪不怪,只这么个两不对账的礼儿,竟会被他两个行了个满得样儿!把个舅太太乐的,笑说:“叫人瞧着好舒服!你们来给我换盅热的,今儿就醉了也是受用的!”公子听了,忙亲自过去给舅母、岳母又斟了一巡,自己又用小杯陪了一杯,重新归坐,便让金、玉姊妹干那杯酒。
二人只在那里笑容满面的对瞅着为难。太太探头瞧了瞧,才看见公子给他两人斟的那杯酒,原来斟了个流天彻地,只差不曾淋出个尖儿扎出个圈儿来。便望着公子道:“瞧瞧,你这孩子儿,他们俩那儿喝的了这些呀?你替他们喝一半儿罢。”
公子笑嘻嘻的道:“母亲吩咐,不敢不遵。只是他两个这盅酒,似乎不好求人代饮。”安太太是天生的疼媳妇儿的,便道:“惹气!这就算人家求着你了?不用你,我有了主意了,我们这儿有个绍兴坛子呢!”说着,便叫:“我的长姐儿呢?你来,拿个大些儿的盅子来,替你两位大奶奶喝一半儿去。”
却说那个长姐儿看着两位奶奶合大爷这番觥筹交错,心里明知“神仙不是凡人作”,却又不能没个“梦到神仙梦也甜”的非非想。正在十分艳羡,忽听太太这一吩咐,乐得他从丹田里提着小工调的嗓子,答应了一声“嗻”,连忙去找盅子。太太道:“不用找去了,你就等着拣你二位大奶奶个福底儿罢。”当下金、玉姊妹每人喝了约莫也有一小盅酒,那杯里还有大半杯在里头,便递给长姐儿。他拿起来,一憋气就喝了个酒干无滴,还向着太太照了照杯,乐得给太太磕了个头,又给二位奶奶请了俩安。太太合公子道;“我们也干了,也值得你那么拿糖作醋的!”公子此时倒没得说。那长姐儿脸上那番得意,他直觉得不但月里的嫦娥、海上的麻姑没梦见过这么个乐儿,就连那虞姬跟着黑锅底似的霸王、貂蝉跟着个一篓油似的董卓,以至小蛮、樊素两个空风雅了会子,也不过“一树梨花压海棠”一般的跟着白香山那么个老头子,那都算他们作冤呢!
闲话少说。却说公子合金、玉姊妹都归了座,众丫鬟换上门面杯来,正要撤那个玛瑙杯。老爷道:“拿来。”因接在手里合公子道:“这件东西竟成了一段佳话,不可无几句题跋以志其盛。”公子听了,乐得手舞足蹈,便道:“儿子空喜欢了会子,竟不曾想到。父亲吩咐,必应如此。”老爷说:“既这样,你就作几句铭来,章不限句,句不限字,却限你即席立成。我要见识见识你们这翰林班是怎的个通法。”
公子此时一团兴致,觉得这事倚马可待。那知一想,才觉长篇累牍,不合体裁;三言五语,包括不住,一时竟大为起难来。老爷道;“‘七步’‘八叉’,具有成例,古人击钵催诗,我要击钵了。”说着,便把筷子向灯盘儿上当的敲了一下。
公子心里益发忙起来,好容易得了两句,默诵了默诵,觉得又像时文,又像试帖,无法,只得从实说道:“从来不曾弄过这个,敢是竟不容易。”老爷擎杯大笑道:“原来鼎甲的本领也只如此!还是我这个殿在三甲的榜下知县来替你献丑罢。”
因笑道:“这一路笔墨,只眼前几句经书便取之不尽,还用这等搜索枯肠去想?”因口诵道:
涅而不缁,磨而不磷;
以志吾过,且旌善人。
公子连忙取了纸笔,恭楷写出来,请老爷看过,又讲给太太听。金、玉姊妹也凑过来看。他自己又重新捧在手里读了两遍,见只寥寥十六个字的成句,人也有了,物也有了,人将败而终底成功也有了,物未毁而且臻圆满也有了。他此时心里早想到等消停了,必得找个好镌工,把这四句铭词镌在杯上,再镌上他那个“伴瓣主人”的雅号。想到这里,正在得意,又听他母亲说道:“你爷儿俩今日这几句文儿,连我听着都懂得了。依我说,这个杯的名儿还不大好,‘玛瑙’‘玛瑙’的,怎么怪得把我们这个没笼头的野马给惹恼了呢!莫如给他起个名儿,叫他‘合欢杯’。我还有个主意,老爷合大姐姐、亲家白听听好不好:可不是我竟偏着我的媳妇儿,如今把这件东西竟赏了金凤媳妇儿,这俩人一个有圆砚台,一个有张弓,他再有了这个合欢杯,可不三个人都有点故事儿了吗?”大家听了,都说:“想得好。”老爷也连叫:“通极!通极!”他小夫妻的欣喜更不消说。当下三个一齐谢过父母。
再不想只安太太一句闲话,又把这《儿女英雄传》给穿插了个五花八门,面面都到。
列公,你道这个因由从哪里来?却从张太太吃白斋而来,才得圆成了这个合欢杯,联合上那两件雕弓宝砚,演出这过半的人情天理文章,未完的儿女英雄公案。列公不信,只把二十一回至三十七回这十七卷评话逐层想去,始信佛说“寄语众生,慎勿造因”那两句话,毕竟不是空谈;燕北闲人这部《正法眼藏五十三参》,果然不着闲笔也!
话休烦絮。却说那日虽是个家庭小宴,安老爷却喝得一片精神,十分兴会。题了那四句铭词之后,又捉住公子侍饮几杯,才说道:“‘志不可满,乐不可极’,我们大家吃饭罢。”
一时撤酒添羹,阖席饭罢,散坐闲谈了几句,张太太便告辞回家,安老夫妻又向他二位道了奉扰,舅太太也回了西院,他小夫妻三个伺候父母安置,才一同归房。
公子一进门,便见堂屋里那张八仙桌上设着绝精致的一席果子,说道:“原来你姊妹今日还有这番盛设。只是酒多了,这便怎样?”金、玉姊妹才把他两个今晚所以设这席酒的意思说出来。公子道:“既如此,倒不可辜负雅意。”说着,便各各宽衣卸妆,洗盏更酌。
先是何小姐说道:“我来了不差甚么两年了,从没见老爷子像今儿个这等高兴。”张姑娘道:“别说姐姐呀,妹妹比姐姐多来着一年呢,今日也是头一遭儿见哪!”公子道:“别说妹妹呀,连哥哥比你两个多来着不差甚么二十年,今日还是头一遭儿见呢!”张姑娘道:“这句话合我说的起,合人家姐姐可说不起呀!没听见说过吗,姐姐从抓周儿那天就见过公公了,人家比你还大着一岁呢。”何小姐道:“谁叫人家探花了呢,哥哥就哥哥罢!如今只讲这席酒,原是为给爷贺喜接风,我们负荆请罪,请爷开酒而设的。不想二位老人家今日这等高兴,把我们俩这么出好戏给先点了。如今酒是开了,可还用我们俩一个人背上根荆条棍儿赔个不是不用呢?”他两个这话不是闲话,不是顽话,真是乐的从心窝儿里掏出来的几句老实话。
公子听了,倒有些不安,连道“惶恐!惶恐!我安龙媒不有二卿,焉有今日?你不听见方才老人家代我作的那合欢杯上两句铭词,道是‘以志吾过,且旌善人’?这话今后快休提起。”何小姐道:“既如此,把妹妹那个合欢杯拿来,你再喝那么一盅,就算领了我们的情了。”公子大喜。便说道:“既曰‘合欢’,这酒没一个人喝的理,我三个人喝个传杯送盏何如?”说着,便用那个合欢杯斟了满满的一杯,他夫妻果然一酬一酢的饮干,便把那桌果子分给两个嬷嬷以至本屋里丫头女人吃去。何小姐又拣了几样可吃的,叫给长姐儿送去。
他小夫妻三个烟茶漱盥,一切事毕,便吩咐丫鬟钩悬翠帐,屏掩华灯,各各就寝。一宿无话。
且住!列公可知这“一宿无话”四个字怎的个讲法?这四个字,久已作了小说部中千人一面的流口常谈,请教这伴香、瓣香二位女史合那位伴瓣主人的这一宿,一边正当“王事贤劳,驰驱偃仰”之余,一边正在“寤寐思服,展转反侧”之后,所谓“今夕何夕”,安得无话?然而难言也。从来作史者,法贵诛心,笔能铸铁,所以彰瘅予夺,一字在所必争。试设身处地替这一宿的安龙媒作起,果能作个“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的慎独君子乎?将“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乎?抑或且学个“先进于礼乐”的“野人”,再学那“后进于礼乐”的“君子”乎?否则竟公然照“圆好事娇嗔试玉郎”那日,夫子自道的“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源”乎?皆非天理人情也。然则除了“一宿无话”这四个字之外,还叫那燕北闲人替他怎的个斡旋?所以只有老气横秋大书而特书曰:“一宿无话。”非他讲得口滑,写得手溜,此龙门法也。这正是:
深院好栽连理树,重帏双护比肩人。
要知后事如何,下回书交代。
第三十八 小学士俨为天下师 老封翁蓦遇穷途客
上回书从安公子及第荣归一直交代到他回房就寝,一宿无话。按小说的文法,“一宿无话”之下,一定得接“次日清晨”。
却说次日清晨,他夫妻三个还不曾出卧房,那长姐儿早打扮的花枝招展过来叩谢二位奶奶昨晚赏的吃食。他进门不曾站住脚,便匆匆的到了东里间儿,见花铃儿、柳条儿才在南床上放梳妆匣儿,他便问:“二位奶奶都没起来呢么?”两个丫鬟这个合他点点头儿,那个却又合他摇摇手儿。他正不解,便听何小姐在屋里咳嗽,叫了声:“来个人儿啊。”花铃儿答应一声,忙去打起卧房帘子来,只见何小姐穿着件湖色短绸衫儿,一手扣着胸坎儿上的钮子,一手理着鬓角儿,两个眼皮儿还睡得楞楞儿的,从卧房里出来。见了他,便低声儿合他笑道:“敢则你都打扮得这么光梳头净洗脸儿的了,我们今儿可起晚了!”他见大奶奶低言悄语的说话,便知爷还不曾睡醒。一面谢奶奶昨日赏的吃食,一面也悄说道:“奶奶别忙,早呢,老爷、太太都没起来呢。太太昨儿晚上就说了,说爷合二位奶奶家里外头都累了这么一程子,昨儿又整整的忙了一天。太太还说自己也乏了,今儿要晚着些儿起来,为的是省了爷、奶奶赶碌的慌,吩咐奴才叫辰初二再请呢。”
何小姐一面漱口,便叫人搬了张小杌子来,叫他坐下。他且不坐下,只在那里帮着花铃儿放漱口水,揭刷牙散盒儿,递手纸。恰好华嬷嬷从外头托进一蒲包儿玫瑰花儿来,他见了,从摘花盘儿里拿起花簪儿来,就蹲在炕沿儿跟前给大奶奶穿花儿。何小姐又叫柳条儿说:“把你奶奶的烟袋拿一根来,给你姑姑装袋烟。”他忙道:“你等等儿,让我先过去见见奶奶去。”说着,站起就往那屋里跑。何小姐忙道:“你回来罢,他一会儿横竖也到这儿梳头来,你在这儿等着见罢。”他一听,料是大爷在那屋里歇,便不好过去。一时,柳条儿装了烟来,他穿好了花儿,便坐在那小杌子儿上啐着烟灰儿,说起昨日老爷、太太怎么喜欢,又说:“这都是爷、奶奶的孝心,奴才们的造化。”何小姐一面通着头,也合他一答一合的谈。
他谈着,看了看钟,便合柳条儿说:“你也该请起奶奶来梳头了。”才说着,便听得张姑娘低声儿叫人。他听了听,那声音好像也在这边卧房里,正待要问,果见柳条儿走到那个曲尺槅子跟前,隔着帘儿说:“奶奶叫奴才呀?”只听张姑娘问道:“我这副腿带儿怎么两根两样儿呀?你昨儿晚上困的糊里糊涂的,是怎么给拉岔了?”柳条儿道:“昨儿晚上是奶奶自己归着的,奴才没动啊,怎么会拉岔了呢?不然奴才另拿出一副来奶奶先换上罢。”张姑娘还没及答应,何小姐这里听了,自己伸出小脚儿来看了一眼,不禁笑道:“柳条儿呀,叫你们奶奶先那么将就着扎上,回来再说罢。我脚上这副也是两样儿呀!”便听张姑娘在屋里“嗤”的笑了一声,不大的工夫,揉着双眼睛也从这边卧房里出来,见了长姐儿,说道:“哟,敢是你在这儿呢!亏得是你,你瞧……”才说得“你瞧”两个字,他早明白了。一面又谢这位大奶奶昨晚的赏吃食,一面说道:“本来呀,二位奶奶一天到晚这是多少事!上头应酬着几位老家儿,又得张罗爷,那儿还能照应到这些零碎事儿呢!”二位大奶奶不觉被他恭维的大乐。
何小姐一时通完了头,转过身来要洗脸,他忙着又上去替挽袖子,恰一眼看见大奶奶的汗塌儿袖子上头蹭了块胭脂,便笑问道:“哟,奶奶这袖子上怎么了?回来换一件罢,不然看印在大衣裳上。”何小姐低头看了看,说:“可不是,这又是我们花铃儿干的。我也不懂,叠衣裳总爱叼在嘴里叠,怎么会不弄一袖子胭脂呢?瞧瞧,我昨儿早起才换上的,这是甚么工夫给弄上的?”花铃儿只不敢言语。张姑娘道:“姐姐别竟说他一个儿,我们柳条儿也是这么个毛病儿。不信,瞧我这袖子,也给弄了那么一块。”说着,揪着只汗?儿袖子,翻来覆去找了半天,只找不着。自己“嗯”了一声,又瞧了瞧那袖子上沿的绦子,不禁笑着问何小姐说:“姐姐,你老人家别是把我那件抓了去穿上了罢?”何小姐道:“这都是新样儿的!你穿得好好儿的衣裳,我怎么会抓了来穿上呢?”说着,又拉着自己穿的那件看了看,可不是人家那件吗!不由得也“嗤”的一声道:“我说只觉着这领子怪掐的慌的呢!真个的,今儿也不知是怎么了,闹的这么乱糟糟的!”说完,两个人只对瞅着笑。长姐儿听了这话,就排揎起花铃儿、柳条儿来了,说:“你们俩瞧说罢,你们又该着抱怨姑姑的嘴碎了。大凡主儿贴身儿的东西,全靠咱们当丫头的经心;要都像你们俩这么当差使,不用说了,明儿个各人把各人的主子认岔了还不知道呢!”一阵数落,数落得俩傻丫头只撅着个嘴。
正说着,公子也憋着一脑门子的困,靸着双鞋儿从卧房里出来,看见长姐儿在这里,笑道:“嚄,这么早就有客来了!”
长姐儿见大爷出来,连忙站起来,把烟袋顺在身旁,只规规矩矩的说了句:“爷起来了。”此外再没别的散碎话,还带管低着双眼皮儿,把个脸儿绷得连些裂纹儿也没有。
这个当儿,张姑娘又让他说:“你只管坐下,咱们说话儿。不则……”他便说道:“请二位奶奶梳头罢,钟也待好打辰初了,奴才得过去了。”说着,把手里的烟袋递给柳条儿,还说:“你可给奶奶吹干净了再收。”说罢,这才甩着双宽袖口儿,咯噔着两只小底托儿,得意洋洋的去了。
列公,看了长姐儿这节事,才知圣人教人无微不至。圣人曾有两句话,说道是:“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长姐儿此来,虽不知他心里为着何来,只就面子上看,昨晚二位奶奶只不过分惠些吃食,今日便鸡鸣而起,亲到寝门来谢,君子亦曰知礼。不想他一片求全好意,忽然被个燕北闲人误打误撞的捉住,借此就斡旋了他那“一宿无话”四个字有余不尽的文章,倒显得长姐儿此来,来得似乎觉道未免有些不大那个。这岂不就叫作“不虞之誉,求全之毁”?然则毁誉之来,毫无定评,却叫人从那里自爱起?斯其故惟圣人知之,故诫人曰:“吉凶悔吝生乎动。”
书中按下闲话,再讲正文。却说安公子自点了翰林,丢下书本儿,出了书房,只这等撒和了一向,早有他那班世谊同年,见他翩翩丰度,蔼然可亲,都愿意合他亲近。住了今日这家请宴会,便是明日那个请闲游,把个公子应酬得没些空闲。他看了看,所谓外间这车马衣服、亭台宴饮的繁盛,其风味也不过如此。便想到自己眼下虽然交过这个读书排场,说不得“土不通经,不能致用”;但是通经而不通史,也不过作一个“朝廷不甚爱惜之官”。便是通经通史,博古而不知今,究竟也于时无补。要只这等合他云游下去,将来自己到了吃紧关头,难道就靠写两副单条对联、作几句文章诗赋便好去应世不成?想到这里,自己便把家藏的那些《廿二史》、《古名臣奏疏》以至本朝《开国方略》、《大清会典》、《律例统纂》、《三礼汇通》甚至漕运治河诸书,凡是眼睛里向来不曾经过的东西,都搬出来放在手下,当作闲书随时流览。偶然遇着个未曾经历无从索解的去处,他家又现供养着安老爷那等一位不要修馔的老先生可以请教。更兼这位老先生天生又是无论甚的疑难,每问必知,据知而答,无答不既详且尽,并且乐此不疲。因此他父子就把这桩事作了个乐叙天伦的日行工夫,倒也颇不寂寞。公子从此胸襟见识日见扩充,益发留心庶务,这且不在话下。
一日,他阖家正在无事闲谈,舅太太、张太太也在坐,只见家人晋升拿着一封信合一个手版进来,回说:“邓九太爷从山东特专人来给老爷、太太贺喜,说还有点土物儿后头走着呢,来人先来请安投信。”说着,便把那信合手版递给公子送上去。
老爷一看,只见手版上写着:“武生陆葆安”,便说道:“他家几个人我却都见过,只不记得他们的名姓,这是那一个?怎的又是个武生呢?”公子道:“这个就是九公那个大徒弟,绰号叫作‘大铁锤’的。”老爷也一时想起来,说:“莫不是我们在青云堡住着,九公把他找来演锤给我们看,看他一锤打碎了一块大石头的那人?”公子道:“正是。”老爷道:“这人倒也好个身材相貌。”公子道:“听讲究起来,这人的本领大的很呢。除了他那把大锤之外,蹿山入水,无所不能。遇着件事,并且还着实有点把握,还不止专靠血气之勇。”老爷点了点头。
这个当儿,公子已经把那封信的外皮儿拆开,老爷接过来细看了看,那签子上写的“水心公祖老弟大人台启”一行字,说:“大奇,这封信竟是老头儿亲笔写的,亏他怎的会有这个耐烦儿!”因拆开信看,只见里面写道是:
愚兄邓振彪顿首拜上。
老弟大人安好,并问弟妇大人安好。大贤侄好,二位姑奶奶好,舅太太合二位张亲家都替问好。敬启者:彼此至好,套言不叙,恭维老弟大人贵体纳福,阖府吉详如意是荷。愚兄得见《金榜题名录》,知大贤侄高点探花,独占鳌头,可喜可贺!愚兄不胜可喜!
此乃天从人愿,实系“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也,真乃可喜可贺之至!愚兄本当亲身造府贺喜,因但有小事,难以分身,望其原谅。今特遣小徒陆葆安进京代贺,一切不尽之言,一问可知。
再带去些微土物,千里送鹅毛,笑纳可也。小婿、小女、二姑娘都给阖府请安。外有他等给二妹子并众位捎去的东西,都有清单可凭。再问二妹子要大内的上好胎产金丹九合香,求见赐,不拘多少,都要真的,千万千万,务必务必,都交小徒带回。顺请安好不一。
愚兄邓振彪再拜。吉日冲。
再:二位姑奶奶可曾有喜信儿否?念念!又笔。
后头还打着“虎臣”两个字的图书,合他那“名镇江湖”的本头戳子。安老爷见那封信通共不到三篇儿八行书,前后错落添改倒有十来处,依然还是白字连篇,只点头叹赏。公子在一旁看了,却忍不住要笑。老爷道:“你不可笑他。你只想他那个脾气性格儿,竟能低下头捺着心写这许多字,这是甚么样的至诚!”说着,又看礼单。见开头第一笔写着是“鹤鹿同春”,老爷就不明白,说:“甚么是‘鹤鹿同春’阿?”又往下看去,见是孔陵蓍草、尼山石砚、《圣迹图》、莱石文玩、蒙山茶、曹州牡丹根子,其余便是山东棉绸大布、恩县白面挂面、耿饼、焦枣儿、巴鱼子、盐砖。看光景,他大约是照着《缙绅》把山东的土产拣用得着的乱七八糟都给带了来了,却又分不出甚么是给谁的。
老爷因命公子把那封信念给太太听。公子将念完,止剩得后面单写的那行不曾念。这个当儿,金、玉姊妹也急于要看看那封信。公子见他两个要看,便把信递给他两个,说:“九公惦着你们两个的很呢,快看去罢!”何小姐自来快人快性,伸手就先接过去,公子说:“你先瞧这篇儿。”他一瞧见是问他两个有喜信儿没有,一时好不得劲儿,亏他积伶,一转手便递给张姑娘,说:“妹妹你瞧,这是俩甚么字?”说着递过去,回身就走。张姑娘不知是计,接过去才瞧得一眼,便扔在桌子上,说:“瞧这姐姐!”也躲了,合何小姐凑在一处。
俩人却只羞得绯红了脸,低头而笑。安太太看了不解,忙拿起那信来看了看,说:“这也值得这么个样儿!”因把邓九公问他两个有无喜信的话告诉了舅太太、张太太,又合他姊妹说道:“这可真叫人问得怪臊的!也有俩人过来这么二三年了,还不给我抱个孙子的!瞧瞧人家寻胎产金丹来,想必是褚大姑娘有了喜信儿了。”舅太太也说:“真个的呢。”一句话不曾说完,张太太发了议论了,说:“亲家,那可说不的呀!这是有个神儿在神儿不在的事儿,谁有拿手哇?”好端端的话被这位太太一下注解,他姊妹听着益发不好意思。
说话间,安老爷便要了帽子,出去见那个陆葆安。一时进来,只见他顶帽官靴,也穿着件短襟纱袍儿,石青马褂儿,虽说是个武生,举动颇不粗鄙。外省的礼儿没别的,见面就只磕头,那陆葆安见了安老爷,就拜下去。安老爷不好还礼,只以揖相答。便让他上坐,他那里肯,说:“武生的师傅嘱咐说,武生到了老太爷这里,就同自己儿女一样,不敢坐。”安老爷此时是满肚子的“蓬伯玉使人于孔子,孔子与之坐而问焉”,让再让三,他才在一旁坐下。
安老爷先问了问邓九公的身子眷口,陆葆安答说:“他老人家精神是益发好了。打发武生来,一来给老太爷、少老爷道喜请安;二来叫武生认认门儿,说赶到他老人家庆九十的时候,还叫武生来请来呢。还说,他老如今不到南省去了,轻易得不着好陈酒,求老太爷这里找几坛,交给回空的粮船带回去。不是也就叫武生买几坛带去了,说那东西的好歹外人摸不着。”安老爷连说:“这事容易。”因又问起褚一官并褚大娘子可有个得子的信息。陆葆安回说:“这倒不知”。
正说着,那拉东西的车辆以至挑的抬的都来了,众家人带着更夫一荡一荡往里搬运。安老爷才知那礼单上的“鹤鹿同春”是他专为贺喜特给找来的东海边一对仙鹤、泰山上一对梅花小鹿儿,都用木栊抬了来。一时张老也过来招呼,便同了那陆葆安到程师爷那边去坐。安老爷这里一面吩咐给他备饭款留,便进来看邓九公那分礼。进得二门,见公子正随着太太同许多内眷们围着看那对鹤鹿。老爷于这些东西上,虽雅驯如鹤鹿也不甚在意,忙忙的进了屋子,只检出那册《圣迹图》来正襟危坐的看。
一时,内眷们也进屋里来,一旁看着问长问短。老爷便从“麟现阙里”起,一直讲到“西狩获麟”,会把圣人七十三年的年谱讲得来不曾漏得一件事迹,差得一个年月。舅太太听完了,说道:“我瞧我们这位姑老爷呀,真算得甚么事儿都懂得,可惜就只不懂得甚么叫‘鹤鹿同春”!”当下大家说笑一阵。安太太便把其余的东西该归着的归着,该分散的分散,公子也去周旋了周旋那个陆秀才。那陆秀才当日住下,次日便告辞去料理他的勾当,约定过日再来领回信。安老爷闲中便给邓九公写了回信,太太也张罗打点给邓家诸人的回礼,以至邓九公要的东西,临期都交那陆葆安带回山东而去不提。
却说安公子这个翰林院编修,虽说是个闲曹,每月馆课以至私事应酬,也得进城几次。
那时又正遇乌克斋放了掌院,有心答报师门,提拔门生,便派了他个撰文的差使,因此公子又加了些公忙。紧接着又有了大考的旨意。这大考是京城有口号的,叫作:“金顶朝珠褂紫貂,群仙终日任逍遥;忽传大考魂皆落,告退神仙也不饶。”安公子已是一甲三名授过职的,例应预考,便早晚用起功来。正在不曾考试之前,恰好出了个讲官缺,掌院堂官又拟定了他,题下本来便授了讲官。
虽说一样的七品官儿,却例得自己专折谢恩。谢恩这日便蒙召见,临上去,乌克斋又指点了他许多仪节奏对。及至叫上起儿去,圣人见他品格凝重,气度春容,一时想起他是从前十本里第八名特恩拔起来点的探花,问了问他的家世学业,又见他奏对称旨,天颜大悦,从此安公子便简在帝心。及至大考,他又考列一等,即日连升五级,用了翰林院侍讲学士,不久便放了国子监祭酒。这国子监祭酒虽说也不过是个四品京堂,却是个侍至圣香案为天下师尊的脚色。你道安公子才几日的新进士,让他怎的个品学兼优,也不应快到如此,这不真个是“官场如戏”了么?岂不闻俗语云:“一命二运三风水。”
果然命运风水一时凑合到一处,便是个披甲出身的,往往也会曾不数年出将入相,何况安公子又是个正途出身,他还多着两层“四积阴功五读书”呢!
话休絮烦。却说那时恰遇覃恩大典,举行恩科会试。传胪之后,新科状元带了一榜新进士到国子监行“释褐礼”,恰好正是安公子作国子监祭酒。这释褐礼自来要算个朝廷莫大的盛典,读书人难遇的机缘。规矩:这日状元、榜眼、探花率领二三甲进士到大成殿拜过了至圣先师,便到明伦堂参拜祭酒。那明伦堂预先要用桌子搭起个高台来,台上正中安了祭酒的公座,状元率领众人行礼的时候,先请祭酒上台升座,然后恭肃展拜。从来“礼无不答”,除了君父之外,便是长者先生,也必有两句慰劳;独到了状元拜祭酒,那祭酒却是要肃然无声安然不动的受那四拜。你道为何?相传以为但是祭酒存些谦和,一开口,一抬手,便于状元不利。因此这日行礼的时候,安公子便照这仪注,朝衣朝冠升到那个高台正中交椅上,端然危坐的受了一榜新进士四拜,便收了一个状元门生。偏偏那科的状元又“龙头属老成”,点的是个年近五旬的苍髯老者。安公子才得二十岁上下的一个美少年,巍然高坐受这班新贵的礼,大家看了,好不替他得意。一时,释褐礼成。
安公子公事已毕,算了算已经在城里耽搁了好几日了,看那天气尚早,便由衙门径回庄园,要把这场盛事禀慰父母一番。一路走着,想到这典礼之隆,圣恩之重,人生在世,读书一场,得有今日,庶乎无愧。想着想着,忽然从“无愧”两个字上想到“父母俱存”、“不愧不作”、“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的“君子有三乐”来,不由得一个人儿坐在车里欣然色喜,自言自语道:“且住!记得那年我们萧史、桐卿两位恭人因我说了句‘吃酒是天下第一乐’,就招了他两个许多俏皮话儿,叫我写个‘四乐堂’的匾挂上,这话其实尖酸可恶!我一向虽说幸而成名,上慰二老,只是不曾得过个学差试差,却说不得‘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到了今日之下,纵说我这座国子监衙门管着天下十七省龙蛇混杂的监生,算不到‘英才’的数儿里罢,难道我收了这个状元门生合一榜的新进士,还算不得‘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占全了‘君子有三乐’不成?少停回家便把这话作乐他两个一番,问问他两个如今可好让我吃杯酒,挂那个‘四乐堂’的匾?倒也是一段佳话。”
一路盘算,早到家门,进门见过父母,安老爷第一句便道:“好了!居然为天下师了!”公子此时也十分得意,侍谈了一刻,便过东院来。
一进院门,早见他姊妹两个从屋里迎出来,说:“恭喜收了状元门生回来了!”公子道:“便是,我正有句话要请教。”
他姐妹也道:“且慢,我两个先有件事要奉求。”公子道:“我忙了这几日,才得到家,你两个又有甚么差遣?”他两个道:“且到屋里再说。”
公子进得屋子,只见把他常用的一个大砚海、一个大笔筒都搬出来,研得墨浓,洗得笔净,放在当地一张桌儿上,桌儿上又铺着一幅绢笺,两边用镇纸压着,当中却又放着一大杯酒。公子一时不解,问道:“这是甚么仪注?”他姊妹两个笑吟吟的一齐说道:“奉求大笔见赐‘四乐堂’三个大字。”公子断没想到从城里头憋了这么个好灯虎儿来,一进门就叫人家给揭了!不禁乐得仰天大笑,说:“你两个怎的这等可恶?”
因又点头道:“这正叫作‘惟识性者可以同居’。”张姑娘道:“真个的,换了衣裳,为甚么不趁着墨写起来呢?”公子道:“这却使不得。且无论‘天道忌满,人事忌全’,不可如此放纵;便是一时高兴写了挂上,倘然被老人家看见,问我何谓‘四乐’,你叫我怎么回答?快收拾起来罢。”他姊妹二人也就一笑而罢。不想只他家这阵闺房游戏,又便宜了燕北闲人,归结了他“四乐堂”那笔前文。这话且按下不表。
却说安老爷见儿子厕名清华,置身通显,书香是接下去了,门庭是撑起来了,家中无可顾虑,自己又极清闲,算了算邓九公的九旬大庆将近,因前年曾经许过他临期亲去奉祝,此时不肯失这个信,便打算借此作个远游,访访一路的名胜,到他那里并要多盘桓几日,疏散疏散。商量定了,先在本旗告了个山东就医的假,约在三月上旬起身。太太便带同两个媳妇忙着收拾行装,又给老爷打点出些给邓九公作寿的礼,无非如意、缎匹、皮张、玩器、活计等件,预备请老爷看过了好装箱子。
老爷一看,便说:“‘君子周急不继富’,这些东西九公要他何用?我送他的寿礼只用两色,早已办得停停当当了。一色是他向我要的寿酒,我已经叫人到天津酒行里找了一百二十坛上好的陈绍兴酒,便算祝他的花甲重周,已经从运河水路运了去了。那一色是我送他的寿文,便是我许他的那篇生传。只这两色薄礼,他足可一醉消愁,千秋不死,何须再备寿礼!”太太一听这话,知道是又左下去了,不好搬驳,只得说:“老爷见得自然是,但是也得配上点儿不要紧的东西,才成这么个俗礼儿呀。”便不合老爷再去琐碎,自己就作主意配定了。又敷余带上了几百银于,防着老爷路上要使。随叫进家人们来装箱子,捆行囊。一切停当,老爷又托了张亲家老爷、程师爷在家照料,并请上小程相公途中相伴。家人们只带了梁材、叶通、华忠、刘住儿、小小子麻花儿几个人,并两个打杂儿的厨子剃头的去;又吩咐带上那个乌云盖雪的驴儿作了代步。此外应用的车辆牲口自有公子带同家人们分拨,老爷一盖没管。到了起身这日,止不过嘱咐了公子几句话,便逍遥自在带了一行人上路。
这一上路,老爷是身有余闲,家无多虑,空拉着辆极舒服的咕咚咚太平车儿不坐,只骑着那头驴儿,遇处名胜也要下来瞻仰,见个古迹也要站住考订,一日走不了半站,但有个住处,便“随遇而安”。只这等磨去,离家三四天,才磨到良乡。华忠有些急了,晚间趁空儿回老爷说:“回老爷,这走长道儿可得趁天气呀,要不,请示老爷,明日赶一个整站罢。”
老爷也以为无可无不可,次日便起了个早,约莫辰牌时分,早来到涿州关外打早尖。
却说这座涿州城正是各省出京进京必由的大路,有名叫作:“日边冲要无双地,天下烦难第一州。”安老爷到得关厢,坐在车里一看,只见那条街上,不但南来北往的车驮络绎不绝,便是本地那些居民,也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都穿梭一班拥挤不动。正在看着,一行车马早进了一座客店。众家人服侍老爷下了车,进店房坐下。大家便忙着铺马褥子,解碗包,拿铜旋子,预备老爷擦脸喝茶。
那个跑堂儿的见这光景是个官派,便不敢进屋子,只提了壶开水在门外候着。老爷这荡出来,是闲情逸致,正要问问沿途的景物,因叫跑堂儿的说:“你只管进来。”便问他道:“你这里今日怎的这等热闹?”跑堂儿的见问,答说:“州城里鼓楼西有座天齐庙,今儿十五,是开庙的日子,差不多儿都要去烧炷香,都是行好的老爷。”老爷听得烧香拜佛这些事,便丢开不往下谈。又问他说:“此地可还有甚么名胜?”安老爷说话只管是这等字斟句酌,再不想一个跑堂儿的,他可晓得甚么叫作“名胜”?只见他听了这话忙接口道:“我的老爷,好话咧!大吓人不?的!一个天齐爷,也有没灵圣儿的?回来你老打了尖,就打那庙头里过,白瞧瞧那烧香的人有多少!
那庙里头中间儿是大高的五间天齐殿,接着寝宫,两边儿是财神殿、娘娘殿,后层儿是文昌阁,周围七十二司。到了那个地方儿,吃喝穿戴,甚么都买不短。庙后头摆着十锦杂耍儿,前日还到了个瞧希希罕儿的,为甚么今儿逛庙的人更多了呢!”
老爷正觉他所答非所问,程相公那里就打听说:“甚么叫作‘希希哈儿’?”跑堂的道:“这可真说得起活老了的都没见过的一个希希罕儿,是碜大的一对凤凰!”老爷听了,不禁纳罕,忽然又低下头去,默默如有所思。早听程相公笑嘻嘻的说道:“老伯,不么我们今日就在此地歇下,也去望望凤凰罢?”
华忠这橛老头子是好容易盼得老爷今日要走个整站,此时师爷忽然又要看凤凰,便说:“师爷信他们那些谣言,那儿那么件事呢!”
不想程相公这话正合了安老爷的意思?你道为何?原来这位老先生自从方才听得跑堂儿的说了句此地有凤凰,便想道:“这种灵鸟自从轩辕氏在位凤巢阿阁之后,止于舜时来仪,文王时鸣于岐山,汉以后虽亦偶然有之,就大半是影响附会。到了我大清,从前庆云现、黄河清、瑞麦两歧、灵芝三秀,这些嘉祥算都见过,甚至麒麟也来过了,就只不曾见过凤凰。
如今凤凰意见在直隶地方,这岂不是圣朝一桩非常盛事!况且孔夫子还不免有个‘凤鸟不至,吾已矣夫’之叹;如今我安某生在圣朝,躬逢盛事,岂可当面错过?”心里正要去看看,只是不好出口。正在踌躇,忽听程相公要去,华忠却又从旁拦他,便道:“程师爷也是终年闷在书房里,我又左右闲在此,今日竟依他住下,我也陪他走走。”程相公听了这话大乐,连那个麻花儿听见逛庙,也乐的跳跳钻钻。只有华忠口里不言心里暗想说:“我瞧今儿个这荡,八成儿要作冤!”当下上下一行人吃完了饭,老爷留梁材等两个在店里,自己便同了程相公带了华忠、刘住儿合小小子麻花儿,又带上了一个打杂儿的背着马褥子、背壶、碗包,还吩咐带了两吊零钱,慢慢的出了店门,步进州城,往天齐庙而来。
于路无话。不一时早望见那座庙门。原来安老爷虽是生长京城,活了五十来岁,凡是京城的东岳庙、城隍庙、曹公观、白云观,以至隆福寺、护国寺这些地方,从没逛过。此刻才到这座庙门外,见那些买吃食的吃吃喝喝,沿街又横三竖四摆着许多笤帚、簸箕、掸子、毛扇儿等类的摊子担子。那逛庙的人是没男没女,出入不断乱挤。老爷见一个让一个,只觉自己挤不上去,华忠道:“奴才头里走着罢。”说着进了山门。那山门里便有些卖通草花儿的、香草儿的、瓷器家伙的、耍货儿的,以至卖酸梅汤的、豆汁儿的、酸辣凉粉儿的、羊肉热面的,处处摊子上都有些人在那里围着吃喝。
程相公此时是两只眼睛不够使的,正在东睃西望,又听得那边吆喝:“吃酪罢!好干酪哇!”程相公便问:“甚么子叫个‘涝’?”安老爷道:“叫人端一碗你尝尝。”说着,便同他到钟楼跟前台阶儿上坐下。一时端来,他看了雪白的一碗东西,上面还点着个红点儿,便觉可爱,接过来就嚷道:“哦哟,冰生冷的!只怕要拿点开水来冲冲吃罢?”安老爷说:“不妨,吃下去并不冷。”他又拿那铜匙子舀了点儿放在嘴里,才放进去,就嚷说:“阿,原来是牛奶!”便龇牙裂嘴的吐在地下。安老爷道:“不能吃倒别勉强。”随把碗酪给麻花儿吃了。
大家就一路来到天王殿。一进去,安老爷看见那神像脚下各各造着两个精怪,便觉得不然,说:“何必‘神道设教’到如此!”程相公道:“老伯怎的倒不晓得这个?这就是风、调、雨、顺四大天王。”老爷因问:“何以见得是风、调、雨、顺?”
程相公道:“哪!那手拿一把钢锋宝剑的,正是个‘风’;那个抱着面琵琶,琵琶是要调和了弦才好弹的,可不是个‘调’?那拿雨伞的便是个‘雨’。”安老爷虽是满腹学问,向来一知半解无不虚心,听如此说,不等他说完,便连连点头说:“讲的有些道理。”因又问:“那个顺天王又作如何讲法呢?”
程相公见问,翻着眼睛想了半日,说:“正是,他手里只拿了一条满长的大蛇,倒不晓得他怎的叫作顺天王。”刘住儿说:“那不是长虫,人家都说那是个花老虎。”老爷说:“乱道。”因捻着胡子望了会子说道:“哦,据我看来,这桩东西不但非花老虎,亦非蛇也,只怕就是‘雉入大水为蜃’的那个蜃,才暗合这个顺天王的‘顺’字。”程相公道:“老伯又来了,我们南边那个‘蜃’字读作上声,‘顺’字读作去声,怎合得到一处呢?”老爷道:“嗳呀!世兄,你既晓得‘蜃’字读上声,难道倒不晓得这个字是‘十一轸’‘十二震’两韵又收同义的么!”
老爷只顾合世兄这一阵考据风、调、雨、顺,家人们只好跟在后头站住,再加上围了一大圈子听热闹儿的,把个天王殿穿堂门儿的要路口儿给堵住了。只听得后面一个人嚷道:“走着逛拉!走着逛拉!要讲究这个,自己家园儿里找间学房讲去!这庙里是个‘大家的马儿大家骑’的地方儿,让大伙儿热闹热闹眼睛,别招含怨!”老爷连忙就走。程相公还在那里打听说:“甚么叫作‘热闹眼睛’?”华忠拉了他一把,说:“走罢!我的大叔!”说着,出了天王殿的后门儿,便望见那座正殿。只见正中一条甬路,直接到正殿的月台跟前。
甬路两旁便是卖估衣的、零剪裁料儿的、包银首饰的、烧料货的,台阶儿上也摆着些碎货摊子。安老爷无心细看,顺着那条甬路上了月台。只见殿前放着个大铁香炉,又砌着个大香池子,殿门上却拦着栅栏,不许人进去。那些烧香的只在当院子里点着香,举着磕头,磕完了头,便把那香撂在池子里,却把那包香的字纸扔得满地,大家踹来踹去,只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