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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古吴墨浪子 当前章节:15419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2:11

却说也先要报大同之仇,率领勇悍,一齐杀来。郭登准备端正,只要他来,号炮一响,火箭火炬,远远射去,射着乱草枯苇,药线发作,地雷火铳,天崩地裂,飞将起来,烟焰冲天,人亡马倒,贼兵打死无数。急急逃得性命,又陷入飞天网,搅地龙之内,死者又不计其数。共打有二十八里血路,也先叫苦不迭道:「中了南朝之计了。」于公又各处张挂榜文:「若有擒获也先者,封国公,赏万金。」因此也先怀疑,遂不敢轻易攻城。

原来也先要送上皇归国,原是实意,只可恨一个降贼的太监,叫做喜宁,在其中屡屡挑唆也先,伤害中国,故不能归国。上皇察知其意,因怒谓袁彬道:「若不诛喜宁,如何有还京之日。」袁彬因与上皇计较,写了一封书,叫总旗高盘寄去。那高盘原是中国人,一日能行二百余里,颇有忠心。他领了上皇之命,,遂割开股肉,将书藏了,星飞到于宣府,将此书奏进。于谦看了,立时写书与杨洪,教他依计而行,擒取喜宁。你道此是甚么计?原来杨洪之子杨俊,英勇无比,力挽千斤,能两胁挟两个石狮子而行,所以于公授计于杨洪,叫他:「只说犒赏段疋,去骗喜宁到宣府来,及到领段疋时,却将段疋从城上篾箩中吊将下来,再叫杨俊扎缚身体,一如彩段之色,藏在篾箩之内,上加段疋遮掩,也吊将下去。但听高盘叫「喜宁哥,」指与你认,你便一把促住,擎在篾箩之内,城上登时吊上。」

杨洪因与高盘细细说明,高盘大喜,遂急急去见也先,说明朝着宣府赏赐段疋。也先因令喜宁为向导,假以送上皇为名来领段疋。因前次受了郭登之亏,步步看视。尚离城五六十里,便住了,只拥上皇在前。城上见了上皇,便放下数百筐篾箩来。高盘紧紧跟着喜宁的马,厮赶而走。此时杨俊已在篾箩之内。高盘落马,搬取彩段,喜宁也落马来搬。高盘见了,忙大叫三四声:「喜宁哥!喜宁哥!你不消搬,待我来搬罢。」叫声未绝,杨俊听得真,认得明,早跳出箩来,大叫一声:「宁贼休走!中了俺于尚书之计也。」把喜宁一似捉小鸡的一般,丢在箩内,自身压着。城上人见了,忙把绳索一齐扯起。众贼见喜宁捉上城去,恐怕有变,急急搬了彩段,如飞而走,报知也先。也先见喜宁被捉,知南朝有计,也急急拥上皇奔去。杨俊早得喜宁上城,已压得半死,实时因车解到京师,遂凌迟处死。正是:

好人不识是何心,专把伦常名教侵。

只道倚强身久住,谁知一旦忽遭擒。

也先自失了喜宁,无人挑唆,又见中国有人,不比旧时,便实心要归我上皇矣。因遣使赍番文一道,到京请和。礼部奏闻,要迎请上皇归国。景泰道:「朝廷因通和坏事,欲与彼绝,而卿等又为此请,不知何故?」吏部尚书王直奏道:「讲和者,因上皇在此,礼宜迎复。请遣使臣,不可有他日之悔。」景泰闻言不悦道:「当时大位,是卿等要朕为之,非出朕心。」于谦察知其意,忙奏道:「大位已定,孰敢再议?但上皇在北,当遣使尽礼,以舒边患耳。」景泰闻于谦之奏,方回嗔作喜道:「从汝,从汝。」遂差李实为礼部左侍郎,罗绮为大理寺卿,充正副使,同来使而行。既而鞑王脱脱不花亦遣人来讲和。朝廷只得又差都御史杨善、侍郎赵荣使北报命。此一行,赖李实、杨善二人知机识变,能言善语,说得也先与鞑王欢喜,兼之正统洪福未艾,故也先、鞑王俱实意送还,尽皆治酒饯行。

到了九月初八日,上皇起驾,也先妻妾都罗拜哭别而去。伯颜率兵护送。十一日至野狐岭,伯颜道:「此处乃华彝界限。」一齐大哭道:「皇帝去矣,何时复得相见。」良久别去,仍命头目五百骑,送至京师。十四日,至怀来,抵居庸关,报到朝廷。群臣同礼部,请议迎复仪注。都御史王文独大声道:「来?孰以为来耶?黠寇岂是真意?若不索金帛,便索土地。有许多事在,孰以为来耶?」众官都畏王文,不敢做声。独于谦道:「不必固执。防变方略,我当任之。来与不来,与议仪注,固无害也。」遂具仪注。十五日,上皇至唐家岭,先遣使到京,诏谕避位,免群臣迎。十六日,百官仅迎于安定门,上皇从东安门进,景泰迎拜,上皇答拜。拜毕,相抱持而哭。各述授受之意,推让良久,乃送上皇至南宫,厚赏来使而去。正是:

上皇避位情兼礼,景帝迎归礼近情。

何事南宫一入后,遂令同气不同声。

景帝见大位已定,听黄竑易储之说,遂立皇子见济为皇太子,改封皇太子为沂王,满朝文武,谁敢谏止?不意皇太子五月立得,十二月便得疾而毙。景帝大哭不已。早有御史锺同、礼部章伦上疏,请复立沂王为皇太子。景帝大怒,即下二人于狱拷讯,流血被体。逼令诬引大臣,并南宫通谋。二人不服,复加重刑,适天大风雨,黄沙四塞,方才停刑。一日,于谦见景帝,即面奏道:「臣窃见太子立未逾年,即遘疾而薨,此诚天意有属,然锺同、章伦二臣所奏,未为无当,乞陛下容而宥之。」景帝闻言,拂然不悦道:「卿亦为此言耶?」即辍驾入官,于谦悚然而去。内监兴安见于公奏,因叹息道:「此足见于尚书忠心,为国固本也。」

于公自知威权已重,屡疏乞骸骨,归老西湖。景帝十分信任,再三不许。于公见上不允,自知必死。尝拍案叹息:「吾一腔热血,竟不知洒于何地。」既而于公病,景帝差太监兴安、舒良,更番看视。二人见于公自奉俭朴,不胜叹息。奏闻景帝,景帝亦为之叹息。因命尚食监,凡一应日用,酱醋小菜,果品之类,尽数给与。于公患痰病,御医奏治痰必须竹沥。京中无竹。景帝亲驾幸万岁山,伐竹烧沥,以赐于谦,亦异宠也。众官见上优待于谦,便都诽谤起来。兴安闻之大怒道:「你们都毁谤于廷益。如今朝廷正要用人,若有不要钱财,不贪官爵,不顾家计,日夜与国家分忧出力,何不保举一人来,替换了于尚书?也是你们为臣子之事。汝众人不要把私心乱谤,公论自然难逃。」众官听了,俱默默无言而退。正是:

庙堂故仗忠臣计,肘腋还须内宦全。

不是兴安廷叱众,谁人为国惜于谦?

到了景泰七年,杭州西湖之水,忽然彻底干枯。此时孙原贞正在浙江做巡抚,见此变异,因叹息道:「哲人其萎乎?吾正忧乎于公。」不期到了十二月二十八日,景帝忽遘重病,不能坐朝,于谦心中甚忧。捱到次年正月,景帝渐渐病重。于谦遂与众官计议,请立沂王仍为东宫,奏请不允。于谦又约十七日面奏泣请。不期徐有贞见景帝有不起之色,便与石亨计议,要乘机夺开南宫之门,迎请上皇复位,以成不世之大功。石亨大喜,以为然。因一面通知太监曹吉祥、蒋冕奏白于皇太后;又一面通知南宫;又一面会同掌兵都督张▉、张▉及都御史杨善;又一面假报北寇南侵,使于谦闻知,自去调度军务;又乘着北寇之信,暗暗纳兵入城。

十六日晚,石亨等齐会于徐有贞宅中,徐有贞急急到台上观看星象,下来道:「时在今夕,不可失也。」到了四鼓,天色晦冥。石亨等惶惑道:「事当济否?」徐有贞大言道:「时至矣。」遂拥众到南宫城,那城门都用铁汁灌牢,众遂毁坏垣门而入。上皇问道:「尔等何为?」徐有贞、石亨俯伏奏道:「请圣驾复登九五。」遂扶上皇乘舆,兵士战惊,不能举动。徐有贞急忙上前自推,石亨一齐扶着。忽天色光明,星月交辉,众人呼噪,直入奉天殿,鸣钟击鼓,群臣尽皆失色。

其夜于谦尚宿于朝房,与众文武约定,次日祈遂前议。不意徐有贞、石亨等,希图迎复之功,竟将顺理之事,以为侥幸之图。于谦见众人有变,自知不免,然神色不变,徐整朝衣入班行礼。早闻得殿上传旨,拿王文、于谦、范广并太监王诚、舒良、张永,王勤等下狱。此皆徐有贞捏造其有谋迎立外藩之故也。

后二日,景帝驾崩,遂改八年为天顺元年,命徐有贞人阁办事,石亨封忠国公,余并升赏。徐有贞又唆给事王镇上疏,劾奏王文、于谦要坐以谋反之律,凌迟处死,严加拷掠,必要招承迎立外藩之事。王文道:「若要迎立外藩,必要金牌符敕,今金牌符敕见存禁中,不奏知皇太后,谁敢窃取而行?」石亨等道:「虽无显迹,其意则有。」王文道:「若以意欲二字诬陷文等,实不甘心。」琐琐辩之不已。于谦道:「汝辩之何益?石亨等意已如此。彼盖欲踵秦桧『莫须有』之故智也。辩亦死,不辩亦死。忠臣岂恤死哉!」次日,石亨促成「迎立外藩,谋危社稷」之狱。天顺看了,尚犹豫不忍道:「于谦曾有大功。」徐有贞、石亨二人忙上前道:「臣等出万死一生,迎复陛下,若不置于谦等于死地,则今日之举为无名。」上意遂决。二十二日早,狱中取出王文、于谦、范广、王诚等,于西市受刑。王文犹称冤不住口,于谦笑道:「我与汝不必辩,日后自有公论。」遂口吟乱世诗一首道:

成之与败久相依,岂肯容人辩是非?

奸党只知谗得计,忠臣却视死如归。

先天预定皆由数,突地加来尽是机。

忍过一时三刻苦,芳名包管古今稀。

吟毕,即引颈受刑,完了他「忠臣不怕死」一句。时年六十一。是日,阴霾四塞,日月无光,都人莫不垂泪。于公受害,太皇太后都不知道,既死方知。后上进宫来,朝太皇太后,方嗟叹道:「于谦曾有大功于我国家,为何就令至此,皇帝蒙尘时,若无于谦,国家不知何如。此皆奸人误皇帝也。况迎立外藩,并无此事。」因而惨然。上亦为之动容,然悔无及矣。石亨曾荐陈汝言为兵部尚书,不上半年,赃私狼藉,抄没财物于大内庑下者累累。上大怒道:「景泰间,任于谦久且专,没无余财。汝还未几何,财帛之多如此!」石亨惟俯首默默。由是上益知于谦之冤,而恶石亨等矣。

也先闻知于谦被杀,料中国无人,乘机杀进,人人惊慌,京城大震。恭顺侯吴瑾在侧道:「于谦若在,安得有寇至此。」上亦再三叹息。后徐、石二人争权,徐有贞贬云南卫充军,石亨谋反事露,石彪斩首,石亨赐白罗勒死。于冕初发辽东卫充军,至是赦归,始发棺回杭,葬于西湖之三台山。至成化即位,于冕上疏,讼父亲冤枉。上甚怜恤,因复其官爵,遣行人马旋,赐于谦祭物祭文。其谕有云:「卿以俊伟之器,经济之才,历事先朝,茂着劳绩。当国家之多难,保全盛以无虞;惟公道而自持,为权奸之所害。在先帝已知其枉,而朕心实怜其忠。」

弘治元年,有诏道:「少保于谦,有社稷功,可赠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太付,谥肃愍。」又立祠墓所,名曰旌功,命有司春秋致祭。万历年间,浙江巡抚傅孟春,偶有事宿于于坟,感梦于公,因上疏言所谥肃愍未合,改谥忠肃。自是之后,祈梦于祠下者,络绎不绝。祠侧遂造「祈兆所」,彻夜灯烛,如同白昼。诚心拜祷,其梦无不显应。

吾所谓正人之气,若郁郁不散,又能隐隐跃跃,而发为千古征兆者,此也。以此知西子湖灵秀之气中,有正气为之主宰,故为天下仰慕不已耳。

第九卷 南屏醉迹

 佛家之妙,妙在不可思议;尤妙在不可思议中,时露一斑,令人惊惊喜喜,愈可思议;及思议而似有如无,又终归于不可思议,此佛法所以有灵,而高僧时一出也,西子湖擅东南之秀,仙贤忠节,种种皆有,而三宝门中,岂无一真修之衲,为湖山展眉目?然或安隐于禅,而不显慧灵之妙;或标榜于诗,而但逞才学之名;至于认空是色,执色皆空,时露前知,偶存异迹,疯疯癫癫,透泄灵机,不令如来作西方之蠢汉者,岂易得哉?

不意西湖上有一僧,叫做道济,小变沙门之戒律,大展佛家之圆通;时时指点世人,而世人不悟,只认他作疯癫,遂叫他作济癫。谁知他的疯癫,皆含佛理。就有知他不是凡人,究属猜疑,终不着济癫的痛痒。然济癫的痛痒,多在于一醉;而醉中之圣迹,多在于南屏。故略举一二,以生西湖之色。原来济癫在灵隐寺远瞎堂座下为弟子,被长老点醒了灵性,一时悟彻本来,恐人看破,故假作癫狂,以混人世之耳目。世人那里得能尽知?自到了净慈寺做书记,便于癫狂中做出许多事业来。

忽一日,大众正在大殿上,香花灯烛,与施主看经,济癫却吃得醉醺醺,手托着一盘肉,突然走来,竟蹋地坐在佛前正中间。见众僧诵经,他却杂在众僧内唱山歌,唱一回,又将肉吃一回。监寺看见,不胜愤怒道:「这是庄严佛地,又有施主在此斋供,众僧在此梵修,你怎敢装疯作痴,在此搅扰!还不快快走开!若再迟延,禀过长老,定加责治。」济癫笑道:「你道我佛庄严,难道我济癫不庄严?只怕我这臭皮囊,比土木还庄严许多。你道施主在此斋供,难道我这肉不是斋供?只怕我这肉,比施主的斋供还馨香许多。你道众僧在此诵经,难道我唱的山歌儿不是诵经?只怕我唱的山歌儿,比众僧诵的经文还利益些。怎么不逐他们,倒来赶我?」监寺见逐他不动,只得央了施主,同来禀知长老。长老因命侍者唤了济癫来,数说道:「今日乃此位施主祈保母病平安的大道场。他一片诚心,你为何不慈悲,使他如愿,反打断众僧的梵修功果?」济癫道:「这些和尚只会吃馒头,讨衬钱,晓得甚么梵修?弟子因怜施主诚心,故来唱一个山歌儿,代他祈保。」长老道:「你唱的是甚么山歌儿?」济癫道:「我唱的是:你若肯向我吐真心,我包管你旧病儿一时都好了。」

济癫念完,因对着施主说道:「我这等替你祈保,只怕令堂尊恙此时已好了。你在此无用,不如回去罢。」正说得完,只见施主家里早赶了家人来报导:「太太的病已好,竟坐起来了。叫快请官人回去哩。」施主听了,又惊又喜。因问道:「太太数日卧床不起,为何一时就坐得起来?」家人道:「太太说,睡梦中只闻得一阵肉香,不觉精神陡长,就似无病一般。」施主听了,因看着济癫道:「这等看来,济老师竟是活佛了。待某拜谢。」说还未完,济癫早一路斤斗,打出方丈,不知去向了。

又一日,要寻沈提点,猜疑他在小脚儿王行首家,遂一径走到王家来。看见他妳子正站在门首,因问道:「沈提点在你家么?」妳子道:「沈相公是昨夜住在我家的,方才起来去洗浴,尚未回来。你要见他,可到里面去坐了等他。」济癫因走了人去。只见房里静悄悄,王行首尚睡在楼上,不曾起来。楼门是开的,遂蹑着脚儿走了上去。此时王行首正仰睡在暖帐里,昏沉沉的做梦。济癫看见,因走到床前,忙在踏板上取起一只绣鞋儿来,揭开了锦被,轻轻放在他阴户之上。再看王行首,尚恬恬睡熟。济癫恐有人来看见,遂折转身,走下楼来,恰好正撞着沈提点浴回。大家相见了,沈提点道:「来得好,且上楼去吃早饭。」二人遂同上楼来。此时,王行首已惊醒了,见阴户上放着一只绣鞋,因看着济癫笑说道:「好个圣僧,怎嫌疑也不避,这等无礼!」济癫道:「冲撞虽然冲撞,却有一段姻缘,非是我僧家无礼。」王行首道:「明明取笑我,有甚姻缘?」济癫道:「你才梦中曾见甚么?」王行首道:「我梦中见一班恶少,将我围住不放。」济癫道:「后来如何?」王行首道:「我偶将眼一闭,就都不见了。」济癫道:「却又来!这岂不是一段因缘?」因取纸笔写出一个词儿来道:

蝶恋花枝应已倦,睡来春梦昏昏。衣衫卸下不随身,娇痴生柳祟,唐突任花神。

故把绣鞋遮洞口,莫教觉后生嗔。非干和尚假温存,断除生死路,绝却是非门。

又一日,净慈寺的德辉长老,要修整寿山福海的藏殿,晓得济癫与朝官往来,故命他化三千贯钱,济癫道:「不是弟子夸口,若化三千贯,只消三日便完。但须请我一醉。」长老听了大喜道:「你既有本事三日内化出三千贯钱来、我岂有不请你一醉?」因命监寺去备办美酒素食,罗列方丈中,请济癫受用,长老亲陪。济癫见酒,一碗不罢两碗不休,直吃得大醉,方才提了缘簿去睡。到次早,竟拿了缘簿来见毛太尉道:「敝寺向来原有座寿山福海的藏殿,甚是兴旺,不意年深日久,尽皆倒塌,以致荒凉。今长老要发心修造,委我募化,须得三千贯钱,方能成功。你想我一个疯癫和尚那里去化?惟太尉与我有些缘法,求太尉一力完成。」便取出缘簿,递与太尉。

太尉看了道:「我虽是一个朝官,那里便有三千贯闲钱作布施?你既来化,我只好随多寡助你几十贯罢了。」济癫道:「几十贯济不得事,太尉若不肯,却叫我再化何人?」太尉道:「既如此说,可消停一两月,待下官凑集便了。」济癫道:「这个使不得。长老限我三日便要,怎讲一两月?」太尉见济癫逼紧,转笑将起来道:「你这个和尚,真是个疯子。三千贯钱,如何一时便有?」济癫道:「怎的没有?太尉只收了缘簿,包管就有得来。」因将疏簿撇在当厅案上,急忙抽身便走。太尉见了,因叫人赶上,将疏簿交了还他。济癫接了,又丢到厅内地下,说道:「又不要你的,怎这等悭吝?」说罢,竟走出府去了。太尉只得将缘簿收下,因吩咐门上人:「今后济疯子来,休要放他进府。」

却说济癫回到寺中,首座忙迎着,问道:「化得怎么了?」济癫道:「已曾化了,后日皆完。」首座道:「今日一文也无,后日那能尽有?」济癫道:「我自会化,不要你担忧。」说罢,竟到禅堂里去了。首座说与长老,长老半信半疑,一时不能决断。

到了次日,众僧又来说:「道济自立了三日限期,今日是第二日了,竟不出寺去化,只坐在灶下捉虱子,明日如何得有?多分是说谎,骗酒吃了。」长老道:「道济虽说疯癫,在正务上还不甚胡涂。事虽近乎说谎,但他怎好骗我?且到明日再看。」

不期到了第二日,毛太尉才入朝随驾,早有一个内侍,从宫里出来,寻着毛公道:「娘娘有旨宣你。」毛太尉忙跟到正宫来叩见道:「娘娘宣奴婢,不知有何吩咐?」太后道:「本宫昨夜三更时分,正朦胧睡去,忽梦见一位金身罗汉对我说道,西湖净慈寺,有一座寿山福海的藏殿,一向庄严,近来崩坍了,要化我三千贯钱去修造。我问他讨疏簿看,他说疏簿在毛君实家里。我又问他是何名号,他又说名号已写在疏簿之后,但看便知。本宫醒来,深以为奇。但不知果有疏簿在汝处么?」

毛太尉听了,惊倒在地,暗想道:「原来济公不是凡人!」因启奏道:「两日前,果有个净慈寺的书记僧,叫做道济,拿一个疏簿到奴婢家来,要奴婢替他化三千贯钱,又只限三日就要的。奴婢一时拿不出,故回了他去。不期他急了,又弄神通来化娘娘。」太后又问道:「这道济和尚,平日可有甚么好处?」太尉道:「平日并不见有甚好处,但只是疯疯癫癫的要吃酒。」太后道:「真人不露相,这正是他的妙用,定然是个高僧。他既来化本宫,定有因缘。本宫宝库中现有脂粉银三千贯,可舍与他去修造。但此金身罗汉现在眼前,不可当面错过。你可传旨,备鸾驾,待本宫亲至净慈寺去行香,认一认这金身罗汉。」毛太尉领了太后的懿旨,一面到宝库中支出三千贯脂粉钱来,叫人押着;一面点齐嫔妃采女,请娘娘上了鸾驾,自己骑了马,跟在后面,径到净慈寺而来。

此时济癫正坐在禅房中不出来,首座看他光景不像,因走来问他道:「你化的施主如何了?」济癫道:「将近来也。」首座不信,冷笑而去。又过了半晌,济癫忙奔出房来,大叫道:「都来接施主銮!」他便去佛殿上撞起锺来,擂起鼓来,长老听见,忙叫众僧去看。众僧看见没动静,只有济癫自在佛殿上乱叫:「接施主」,因回复长老道:「那里有甚施主?只有道济在那里发疯。」

正说不完,早有门公飞跑进来,报导:「外面有黄门使来,说太后娘娘要到寺迎香,銮驾已在半路了,快去迎接!」众僧听见,方才慌了。长老急急披上袈裟,戴上毗卢帽,领着合寺的五百僧人,出到山门外来跪接。不一时,凤辇到了,迎入大殿。太后先拈了香,然后坐下。长老领众僧参见毕,太后就开口说道:「本宫昨夜三更时分,梦见一位金身罗汉,要化钞三千贯修造藏殿,本宫梦中已亲口许了,今日不敢昧此善缘,特自送来。住持僧可查明收了,完此藏库功德。」毛太尉闻旨,忙将三千贯钱抬到面前,交与库司收明。长老忙同众僧一齐叩谢布施。

太后又说道:「本宫此来,虽为功德,实欲认认这位罗汉。」长老忙跪奏道:「贫僧合寺虽有五百众僧人,却尽是凡夫披剃的,实不敢妄想称罗汉,炫惑娘娘。」太后道:「罗汉临凡安肯露相?你可将五百僧人尽聚集来我看,我自认得。」长老恐丛杂堂上一时难看,因命众僧抬着香炉,绕殿念佛,便一个一个都从太后面前走过。此时济癫亦夹在众僧中,跟着走。刚走到太后面前,太后早已看见,亲手指着说道:「我见的罗汉,正是此僧。但梦中紫磨金色,甚是庄严,为何今日作此幻相?」济癫道:「贫僧从来是个疯癫的穷和尚,并非罗汉。娘娘不要错认了。」太后道:「你在尘世中混俗和光,自然不肯承认,这也罢了,只是你化本宫施了三千贯钱,却将何以报我?」济癫道:「贫僧一个穷和尚,只会打斤斗,别无甚么报答娘娘,只愿娘娘也学贫僧打一个斤斗转转罢。」一面说,一面即头向地,脚朝天,一个斤斗翻转来。因不穿裤子的,竟将前面的物事都露了出来。众嫔妃宫女见了,尽掩口而笑。近侍内臣见他无礼,恐太后动怒,要拿人,因赶出佛殿来,欲将他捉住,不料他一路斤斗,早已不知打到那里去了。

长老与众僧看见,胆都吓破,忙跪下奏道:「此僧素有疯癫之症,今病发无知,罪该万死,望娘娘恩赦。」太后道:「此僧何尝疯癫,实是罗汉。他这番举动,皆是祈保我转女为男之意,尽是禅机,不是无礼。本该请他来拜谢,但他既避去,必不肯来,只得罢了。」说罢,遂上辇还宫。

太后去了,长老一块石头方才放下,因叫侍者去寻道济,那里寻得见。

早有人传说,他领着一伙小儿,撑着一只船,到西湖上彩莲去了。侍者回报长老,长老因对众僧说:「道济因要藏殿完成,万不得已,故显此神通,感动太后。今太后到寺,口口声声罗汉,他恐被人识破,故又作疯癫,掩人耳目。你们不可将他轻慢。」众僧听了长老之言,方才信服。

又一日,济癫走出到灵隐寺来望印铁牛,印长老道:「他是个疯子。」遂闭了门不见。济癫恼了,随题诗一首,讥诮他道:

几百年来灵隐寺,如何却被铁牛闩?

蹄中有漏难耕种,鼻孔撩天不受穿。

道眼岂如驴眼瞎?寺门常似狱门关。

冷泉有水无鸥鹭,空自留名在世间。

印长老看见,不胜大怒,遂写书与临安府赵府尹,要他将净慈寺外两傍种的松树尽行伐去,以破他的风水。赵府尹一时听信,径带了许多人来砍伐。德辉长老得知,着忙道:「这些松树,乃一寺风水所关。若尽砍去,眼见的这寺就要败了。」济癫道:「长老休慌。赵府尹原非有心,不过受谗而来。说明道理,自然罢了。」遂走出来迎接赵府尹,道:「净慈寺书记僧道济迎接相公。」赵府尹道:「你就是济癫么?」济癫道:「小僧正是。」赵府尹道:「闻你善作诗词,讥诮骂人,我今来伐你的寺前松树,你敢作诗讥诮骂我么?」济癫道:「木腐然后蠢生。人有可讥可诮,方敢讥诮之;人有可骂,方敢骂之。有如相公,乃堂堂宰官,又是一郡福星,无论百姓受惠,虽草木亦自沽恩,小僧颂德不遑,焉敢讥诮相公。此来伐树,小僧虽有一诗,亦不过为草木乞其余生耳。望相公垂览。」因将诗呈览。府尹接了一看,上写道:

亭亭百尺接天高,久与山僧作故交。

只认枝柯千载茂,谁知刀斧一齐抛。

窗前不见龙蛇影,屋畔无闻风雨号。

最苦早间飞去鹤,晚回不见旧时巢。

赵府尹将诗一连看了数遍,低徊吟咏,不忍释手。因对济癫说道:「原来你是个有学问的高僧,本府误听人言,几乎造下一重罪孽。」因命伐树人散去,然后复与济癫作礼。济癫便留府尹入寺献斋。斋罢,方欣然别去。长老见府尹不伐树而去,因对众僧道:「今日之事,若非济癫危矣!」因叫人寻他来谢,早已不知去向。

又一日,要到长桥与王公送丧,走到王家,恰好丧事起身,济癫因对王婆说道:「你又不曾请得别人,我一发替你指路罢。」因高声念道:

馉饳儿王公,灵性最从容。擂豆擂了千百担,蒸饼蒸了千余笼。用了多少香油,烧了万千柴头。今日尽皆丢去,平日主顾难留。灵棺到此,何处相投?噫!一阵东风吹不去,乌啼花落水空流。

念罢,众人起材,直抬到方家峪,才歇下,请济癫下火。济癫因手提大火把,道:「大众听着!王婆与我吃粉汤,要送王公往西方。西方十万八千里,不如权且住余杭。」

济癫念罢,众亲戚听了,暗笑道:「这师父说得好笑。西方路远,还没稽查,怎么便一口许定了住余杭?」正说之间,忽见一个人走来,报王婆道:「婆婆,恭喜!余杭令爱,昨夜五更生了一个孩子,托我邻人来报喜。」原来王婆有个女儿,嫁在余杭,王婆因他有孕,故不叫他来送丧。今听见生了孩子,满心欢喜,因问道:「这孩子生得好么?」邻人道:「不但生得好,生下来还有一桩奇处,左肋下,有『馉饳王公』四个朱字。人人疑是公公的后身。」众亲友听了此信,方才惊骇道:「济公不是凡人。」急忙要来问他因果,他又早不知那里去了。

又一日,净慈寺被回禄,复请了松少林来做长老。长老见重修募缘没榜文,因对济癫说道:「只得要借重大笔一挥了。」济癫道:「长老有命,焉敢推辞?但只是酒不醉,文思不佳。还求长老叫监寺多买一壶来吃了,方才有兴。」长老道:「这个容易。」便叫人去买酒来与他吃。济癫吃得快活,便提起笔来,直写道:

伏以大千世界,不闻尽变于沧桑;无量佛田,到底尚存于天地。虽祝融不道,肆一时之恶;风伯无知,助三昧之威;扫法相还太虚,毁金碧成焦土;遂令东方凡夫,不知西来微妙。断绝皈依路,岂独减湖上之十方;不开方便门,实实缺域中之一教。即人人有佛,不碍真修;而俗眼无珠,必须见像。是以重思积累,造宝塔于九重;再想修为,塑金身于丈六。况遗基尚在,非比创业之难;大众犹存,不费招寻之力。倘邀天之幸,自不日而成;然工兴土木,非布地金钱不可。力在布施,必如天檀越方成。故今下求众姓,盖思感动人心;上叩九阍,直欲叫通天耳。希一人发心,冀万民效力。财众如恒河之沙,功成如**之转,则钟鼓复设于虚空,香火重光子先帝。自此亿万千年,庄严不朽如金刚;天人神鬼,功德证明于铁塔。谨榜。

长老看见榜文做得微妙,不胜之喜;随即叫人写了,挂于山门之上。过往之人看见,无不赞羡,哄动了合城的富贵人家,尽皆随缘乐助,也有银钱的,也有米布的,日日有人送来。长老欢喜,因对济癫说:「人情如此,大约寺工可兴矣。」济癫道:「这些小布施,只好热闹山门,干得甚事?过两日,少不得有上千上万的大施主来,方好动工。」长老听了,似信不信,只说道:「愿得如此便好。」

又过不得三两日,忽见济癫忙走入方丈,对长老道:「可叫人用上好的锦笺纸,快将山门前的榜文端端楷楷写出一道来。」长老道:「此榜挂在山门前,人人皆见,又抄他何用?」济癫笑道:「只怕还有不出门之人要看。快叫人去写,迟了恐写不及。」长老见济癫说话有因,只得叫人将锦笺抄下。恰好抄完,只见管山门的来报导:「李太尉骑着马,说是皇爷差他来看榜文的,要请长老出去说话。」长老听了,慌忙走出山门迎接。李太尉看见长老,方跳下马来,说道:「当今皇爷,咋夜三更时分,梦见驾幸西湖之上,亲见诸佛菩萨,俱露处于净慈寺中;又看见山门前这道榜文,字字放光;又看见榜文内有『上叩九阍』之句,醒来时记忆不清,故特差下官来看。不期山门前果有此榜文,榜文内果有此『叩阍』之句,大是奇事。但下官空手,不便回旨,长老可速将榜文另录一道,以便归呈御览。」此时长老因有锦笺抄下的,一时胆壮,随即双手献上道:「贫僧已录成在此,伺候久矣。」太尉接了,展开一看,见笺纸精工,字迹端楷,不胜大喜道:「原来老师有前知之妙,下官奏知皇爷,定有好音。」说罢,即上马而去。

到了次日,李太尉早带领许多人,押着三万贯钱到寺来说:「皇爷看见榜文,与梦中相似,甚称我佛有灵。又见榜文有『叫通天耳』之句,十分欢喜,故慨然布施三万贯,完成胜事。你们可点明收了,我好回旨。」

长老大喜,因率合寺僧人,谢了圣恩,李太尉方去复旨。长老正要寻济癫来谢他,济癫早又不知那里去了。长老见钱粮充足,因急急开工,诸事俱容易打点,只恨临安山中,买不出为梁、为栋、为柱的大木来,甚是焦心,因与济公商量道:「匠人说要此大木,除非四川方有;但四川去此甚远,莫说无人去买,就是买了也难载来。却如何区处?」济癫道:「既有此做事,天也叫通了。四川虽远,不过只在地下。殿上若毕竟要用,苦我不着,去化些来就是了。但路远,须要吃个大醉方好。」长老听了,又惊又喜道:「你莫非取笑么?」济癫道:「别人面前好取笑,长老面前怎敢取笑?」长老道:「既是这等说,果是真了。」因吩咐侍者去买上好的酒肴来,尽着济公受用。

济癫见酒美肴精,又是长老请他,心下十分快活,一碗不罢,两碗不休,一霎时就有二三十碗,直吃得眼都瞪了,身子都软了,竟如泥一般矬将下来。长老与他说话,也都昏昏不醒,因吩咐侍者道:「今日济公醉得人事不知,料走不去,你们可搀扶他去睡罢。」侍者领命,一个也搀不起,两个也扶不动,没奈何只得四个人连椅子抬到后面禅床上,方放他睡下。这一睡,直睡了一日一夜,也不见起来。众僧疑他醉死了,摸一摸,却又浑身温软,鼻息调和;及要叫他起来,却又叫他不醒。监寺因来埋怨长老道:「四川路远,大木难来,济癫一人如何得能走去化来?他满口应承者,不过是要骗酒吃。今长老信他胡言,买酒请他吃醉,今醉得不死不活,睡了一日一夜,还不起来。等他到四川去化了大木回来,只好那事罢了。」长老道:「济公应承了,必有个主意,他怎好骗我?今睡不起,想是多吃几杯,且等他醒来,再作道理。」监寺见长老回护,不敢再言。

又过了一日,济癫只是酣酣熟睡,又不起来,监寺着急,因同了首座,又来见长老,道:「济癫一连睡了两日两夜,叫又叫不醒,扶又扶不起,莫非醉伤了脏腑?可要请医生来与他药吃?」长老道:「不消得。你不须着急,他自会起来。」监寺与首座被长老拂了几句,因对众僧说道:「长老明明被济癫骗了,却不认错,只叫等他醒起来。就是醒起来,终不然能到四川去!好笑,好笑。」

不期济公睡到第三日,忽然一咕噜子爬了起来,大叫道:「大木来了。快吩咐匠人搭起鹰架来扯。」众僧听见,都笑的笑,说的说:「骗酒吃的,醉了三日,尚然不醒,还说梦话哩。大木在那里?就有大木,不过是扛是拽,怎么叫人搭鹰架去扯?胡说,胡说!」济癫叫了半晌,见没人理他,只得走到方丈来见长老,说道:「寺里这些和尚甚是懒惰。弟子费了许多心机力气,化得大木来,只叫他们吩咐匠工搭鹰架去扯,却全然不理。」长老听了,也有些兀突,因问道:「你这大木是那里化的?」济癫道:「是四川山中化的。」长老道:「既化了,却从那里来?」济公道:「弟子想:大木路远,若从江湖来,恐怕费力费时,故就便往海上来了。」长老道:「若从海上来,必由鳖子门钱塘江上岸。你怎叫搭鹰架扯木?」济公道:「许多大木,若从钱塘江盘来,须费多少人工?弟子因见大殿前的醒心井,与海相通,故将众本都运在井底下来了。只要搭架子去扯。」

长老听见济公说得有源有委,来历分明,不得不信。因吩咐监寺快去搭鹰架。监寺因回禀长老道:「老师父不要信他乱讲。他吃醉睡了三日,又不曾半步出门。若说四川去化,好近路儿,怎生就化得大木来?就是有神通,化了从海里来,怎能够得到井底下?就是井底下通海,止不过泉眼相通,怎能容得许多大木?今要搭鹰架,未免徒费人工。」济公在旁听了,笑道:「你一个蠢和尚,怎得知佛家的妙用?岂不闻『一粒米要藏大千世界』,何况偌大一井,怎容不得几根木头?」长老因叱监寺道:「叫你去搭鹰架,怎有许多闲说?」

监寺见长老发性,方不敢再言。只得退出,叫匠人在醒心井上,搭起一座大架子来,四面俱用转轮,以收绳索,索上俱挂着钩子,准备扯木。众匠人搭完了,走到井上一看,只见满满的一井水,却怎能有个木头?因都大笑起来,道:「济癫说痴话是惯的,也罢了,怎么长老也痴起来?」监寺正要捉长老的白字,因来禀道:「鹰架俱已搭完,井中只有清水,不见有别物,不知要扯些甚么?」长老因问济公道:「不知大木几时方到?」济公道:「也只在三五日里。长老若是要紧,须再买一壶来请我?包管明日就到。」长老道:「要酒吃何难?」因吩咐侍者,又买了两瓶来请他受用。济公也不问长问短,吃得稀泥烂醉,又去睡了。长老有些识见,也还耐着;众僧看见,便三个一攒,五个一簇,说个不了,笑个不休。

不期到了次日,天才微明,济公早爬起来,满寺大叫道:「大木来了,大木来了!快叫工匠来扯!」众人听了,只以为济癫又发疯了,俱不理他。济公自走入方丈,报知长老道:「大木已到井了,请老师父去拜受。」长老听了大喜,忙着了袈裟,亲走到草殿上佛前礼拜了,然后唤监寺纠集众工匠,到井边来扯木。监寺与众工匠也只付之一笑,但是长老吩咐,不敢不来。及到了井边一看,那里有个木头影儿?监寺要取笑长老,也不说有无,但只请长老自看。

长老不知他是取笑,因走到井边,低头一看,只见井水中间果露出一二尺长的一段木头在水外。长老看见,满心欢喜,又讨毡条,对着井拜了四拜,拜完,因看着济癫说道:「济公,真真难为你了。」济公道:「佛家公事,怎说难为?只可恨这班贼秃,看着木头,叫他纠人工扯扯,尚不肯动手。」长老因对监寺道:「大木已到,为何还不动手?」监寺忙走到井边,再一看时,忽见一段木头高出水面,方吃了一惊,暗想道:「济公的神通真不可思议矣。」忙叫工匠系下去,将绳上的钩子钩在木上,然后命人夫在转轮上转将上来。扯起来的木头都有五六尺为圆,七八丈长短。扯了一株,又是一株冒出头来。长老因问济公道:「这大木有多少株数?」济癫道:「长老不要问,只叫匠人来算一算。若不够用、只管取,只管有;若是够用,就罢了。也不可浪费。」长老点头道「是」。因叫匠人估计,那几颗为梁,那几颗为柱。扯到六七十颗上,匠人道:「已够用了。」只说得一声「够了」,井中便再没得冒起来了。合寺皆惊以为神,而济公又不知那里去了。

自此之后,寺中诸事俱有次第,独两廊的影壁未画。临安的显宦俱已有过布施,不可再去求他,独有新任的王安抚未曾布施,济公就打帐去化他。长老听说,忙皱着眉,摇着头说道:「这个官,万万不可去缠他。若去缠他,不但不肯布施,只怕还要惹出祸来。」济公道:「这是为何?」长老道:「我闻得此官原是个穷秀才,未得第时,常到寺院投斋,受了僧人戏侮,所以大恨和尚。曾怒题寺壁道:『遇客头如鳖,逢斋项似鹅。』这等怀嗔,化他何益?」济公道:「他偏怀嗔,我偏去化他。」遂带着酒意,疯疯癫癫,一径走到安抚前,探头探脑的张望。

适值王安抚坐在堂上看见了,因叫人拿了进去,拍案大骂道:「你这大胆秃厮,怎敢立在我府门外张望?」济癫道:「相公府门外人人可立,为何小僧立一立,便是大胆?」安抚道:「他人偶立立,便走去了。你这秃厮,立而不去,又且探头缩脑的张望,岂非大胆?」济癫道:「小僧立而不去,是心要求见相公,因无人肯通,不得其门,故不得已而张望。」安抚道:「你且说,要见我为着甚事?」济癫道:「闻知相公恼和尚,小僧以为和尚乃佛门弟子,只为梵修祝赞,暗为人增福寿,故赖人衣食,而不能衣食于人,无可恼处,故特来分辩。」安抚听了,默然良久,道:「我恼与不恼,你如何得知?且有甚分辩?」济癫道:「小僧也无甚分辩,只有一段姻缘,说与相公,求相公自省。」安抚道:「你且说来。说得好,免你责罚;说得不好,加倍用刑。」

济癫因说道:「昔日苏东坡学士与秦少游、黄鲁直、佛印禅师四人共饮。东坡因行一令:前要一件落地无声之物,中要两个古人,后要结诗二句。要说得有情有理,而又贯串,不能者罚。」旁边看的人都替济公担忧,济公却不慌不忙道:「相公听着:

苏东坡说起道:笔花落地无声,抬头见管仲。管仲问鲍叔,如何不种竹?

鲍叔曰:只须三两竿,清风自然足。

秦少游说道:雪花落地无声,抬头见白起。白起问廉颇,如何不养鹅?

廉颇曰:白毛铺绿水,红掌拨清波。

黄鲁直说道:蛀屑落地无声,抬头见孔子。孔子问颜回,如何不种梅?

颜回曰:前村深雪里,昨夜一枝开。

佛印禅师后道:天花落地无声,抬头见宝光。宝光问维摩,僧行近如何?

维摩曰:遇客头如鳖,逢斋项似鹅。」

王安抚听了,打动当年心事,忍不住大笑起来道:「语参禅妙,大有可思。且问你是那寺僧人?叫甚名字?」济公道:「小僧乃净慈寺书记僧,法名道济。」王安抚听了,大喜道:「原来就是做榜文,『叫通天耳』的济书记,果是名下无虚。快请起来相见!」重新见礼过,遂邀入后堂,命人整酒相留,安抚亲陪。

二人吃到投机处,济公方说起两廊画壁之事,要求相公慨然乐助,安抚道:「下官到任未久,恐不能多。既是济师来募,因取出俸钞三千贯,叫人押送到净慈寺去。」济公方谢别安抚,一同回寺。长老看见,只惊喜得吐舌道:「这位宰官化得他来,真要算他手段!」

又一日,吃得烂醉,走到清和坊街上,早一交跌倒。他也不扒起来,竟闭着眼要睡。正值冯太尉的轿过,前导的虞候看见,吃喝叫他起来。济公道:「你自走你的路,我自睡我的觉,你管我怎么?」太尉轿到面前,听见了,因喝骂道:「你一个和尚,吃得烂醉,说我管你不得,我偏要管你一番,看是何如?」因吩咐四五个虞候将济癫扛到府中,当厅放下。

太尉复问道:「你这和尚,既入空门,须持五戒,却癫狂贪酒,怎说无罪?」因叫当该取纸笔与他,问他是何处僧人,有何道行,可从实供来。济癫道:「要我供,便供何妨?」因接了纸笔,竟供道:

南屏山净慈寺书记僧道济,幼生宦室,长习儒风。自威音王以前,神通三昧;至传灯佛下世,语具辩才。宿慧暗通三藏法,今修背记十车经。广长舌,善译五天竺书;圆通耳,能省六国梵语。清凉山一万二千人,犹记同过滑石桥;天竺寺五百余尊者,也曾齐登鹫峰岭。理参无上,谁不竖降旗?妙用不穷,自矜操胜着。云居罗汉,惟有点头;秦州石佛,自难夸口。剃光头,卖萝卜,也吃得饭;洗净手,打口鼓,也觅得钱。倔强赛过德州人,跷蹊压倒天下汉。有时娼妓家说些因果,疯狂不是疯狂;有时尼姑寺讲些禅机,颠倒却非颠倒。本来清净,笑他龙女散花多;妙在无言,笑杀文殊狮子吼。唱山词,声声般若;饮美酒,碗碗曹溪。坐不过,禅床上醉翻斤斗,戒难持,钵孟内供养屠儿。袈裟当于卢妇,尽知好酒癫僧;禅杖打倒庞婆,共道风流和尚。十六厅宰官,莫不尽我酒后往还;三天竺山水,从来听予闲中坐卧。醉昏昏偏有清头,忙碌碌却无拘束。虽则欲加罪,和尚易欺;只怕不犯法,官威难逞。请看佛面,稍动慈悲,拿出人心,从宽发落。今蒙取供,所供是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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