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那个林先生,我想起来他是谁了。」岳青禾说。
「你想起来?你们认识?」白龙忍不住挑眉,这样的發展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
「也不算认识。」岳青禾偏了偏头说,「当天其实就觉得有点眼熟,只是也没多留意。前几天越想越觉得蹊跷,细细回想才發现,原来我见过他的相片。以前头髮没留长,还是短的,怪不得一下没认出来。」
「他是谁?」白龙问。
「林彦。」岳青禾回答。
「林彦?林彦是谁?难道......你是说天都联合产业裡金鹤集团的少总,林彦?」白龙不可置信的问。
「是。」岳青禾点头。
「不是......他那麽一个地位显赫的人,没事为什麽要跑来找我们麻烦?」白龙被搞煳涂了,「你说,你认识他?怎麽认识的?」
「我不认识他,我认识他男朋友。」岳青禾语气平淡的说。
到底什麽跟什麽啊?白龙觉得事情越来越莫名其妙了,问道:「他男朋友是谁?」
「柳宇阳。」
「柳宇阳?也是我知道的那个柳宇阳吗?」
「应该,是吧。」
「那你又是怎麽认识柳宇阳的?」
「他是我的......前任。」
「什麽?」白龙终于被这狗血剧情搞得炸毛了,他扶着桌角一副快要晕倒的模样。
岳老师你到底是什麽人啊?
「那个......是几年前的事了,无需在意......」岳青禾看见白龙的反应,意识到自己似乎说得太多,「只是既然知道谁是罪魁祸首,我认为还是要说一声,至少给你一个交代。」
岳青禾说完之后白龙眼睛依旧眨也不眨的盯着他,害得岳青禾浑身不自在。
向后挪了两步,岳青禾非常不自然的抬手看看錶,窘迫的说:「那么我先离开了,以后有事再联络。」
一直等到岳青禾走远了白龙才终于站直身体,他敲敲自己的脑子,感觉裡头简直资讯爆炸。
柳宇阳?林彦?岳青禾......
思考了一会儿,白龙冲回位子从网上搜出一串电话号码,拿起桌上的电话便拨起号来。
「喂您好,御雁集团总部。已为您转接总经理办公室,我是秘书,请问您哪裡找?」电话另一端传来一个彬彬有礼的女声。
「我要找你们柳总经理。」白龙说。
「不好意思,总经理他......」
「他在忙吗?那麻烦转告,请他有空时回拨。」
「不是......请稍等。」那秘书对白龙莫名其妙打来的电话感到不知所措,「我帮您问一下。」
没过多久,电话被切到另一个频道。
「你好,我是柳宇阳。」
「你认识岳青禾对不对?」白龙开门见山的问。
「请问您是?」柳宇阳停顿了很久才开口。
「我是你不认识的人。」白龙没头没脑的说。
「那请问......」
「我打来就是想问:如果你的现任跑到酒吧去找你的前任请他喝酒,还在酒裡给人下了□□,柳总经理有什麽看法?」
「什麽?」
当天晚上,岳青禾在酒吧裡遇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不速之客。
白龙和柳宇阳一起出现的时候岳青禾惊得差点把手裡的酒都洒了。
不过他马上又恢復正常,扬起嘴角露出一贯的微笑。
「两位晚上好。」
白龙看起来有点紧张,好像闯了祸来赔罪的样子,然而相较起一旁从头到脚都写满了彆扭的柳宇阳,白龙又显得自在不少。
「青禾......」
「小青......」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上嘴巴,互看了一眼。
见他们一起来还是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岳青禾便已经猜到大概是怎麽回事了。
「有什麽话,坐下来再说吧。」岳青禾对两人道。
他转身回到工作台,热了一杯牛奶又倒了一杯威士忌分别放到白龙和柳宇阳面前。
「小青,好久不见。」最后还是柳宇阳先开的口。
「我叫岳青禾。」岳青禾略略别开了脸,语气很坚定。
「啊......是。」柳宇阳尴尬的笑了笑,「其实......我今天来是要跟你道歉的,林彦做的事我都听说了。」
「毋需道歉,他做的事与你无关。况且我本来也不是想和他计较,这事就算了吧。」岳青禾露出一个表示他能理解的表情,不想要继续讨论下去。
「小......你总是这麽委曲求全。其实你可以有点脾气的,这事分明是林彦的错,你要赔偿要什麽都行,我们一律承担,别老是让我觉得亏欠你。」柳宇阳伸手想握住岳青禾的手腕,却被后者避开了。
「不必。」岳青禾悄悄瞥了眼一旁捧着牛奶不说话的白龙,「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何来亏欠一说?」
「请你不要这麽说,一直以来我总是过意不去的,以前我伤了你,现在我身边的人又伤了你。如果不要赔偿,那至少,能不能给我一句原谅?对这件事,还有过去的所有。」柳宇阳这次会来,其实不完全是因为林彦,还有许多私心。
「我本来就是原谅你的,那时也说过了,我不怨你。」岳青禾也听出了柳宇阳的意图,希望自己这样回答能让对方善罢甘休。
然而,刘宇阳却不依不挠:「其实有许多话我一直想跟你说,这麽多年,却从来都找不到机会。我知道你也许早就不在意了,可是我很在意,能让我借此机会和你多说两句吗?」
「你如果真的在意,我只好说,让我们各自专心过自己的生活不要互相打扰,便是最好的选择。」
岳青禾言下的逐客之意柳宇阳是听懂了,他低头叹了口气:「你还是一如既往的聪明又理性,一句话都不让我多说。」
「并无恶意,只是希望......」
柳宇阳抬手打断,对上岳青禾的视线说道:「行吧,既然你这麽说,我也明白了。在你心中我们缘分已尽,我不管说什麽,想来都是多馀的。」
柳宇阳说完,仰头把手裡的酒一饮而尽,留下他和白龙的点单费用后便转身离去。
☆、28 故事
没有發生什麽超出掌控范围的事,白龙大大鬆了口气。
把柳宇阳带到岳青禾面前从来不是白龙的主意,是某人一接到他的电话就执意要出来见一面,他才没有傻到动手去玩弄别人的爱恨情仇。
柳宇阳离开之后岳青禾却沉默了。
他先是呆呆的站在吧台后方,后来乾脆从酒吧后门走到外头去。
白龙看了赶紧跟出去,只见对方已经走到酒吧对街的公园,正抱着膝盖坐在一颗大石头上。
白龙跑在后头跟了上去。
感觉到白龙坐来身边时岳青禾没有移动。
「见笑了。」只听见他这麽说道。
白龙摇摇头,伸手往口袋裡探了探,掏出一条巧克力递给岳青禾。他猜对方可能需要,就算不需要至少他喜欢。
「谢谢。」岳青禾说,拆开包装掰了一块下来。
岳青禾一动不动的坐着,他能猜到白龙有很多话想问他,他静静的等,等对方开口。
等岳青禾吃掉第四块巧克力时,白龙终于说话了。
「你和那个柳宇阳......我能问吗?」他不确定的偷看了岳青禾一眼。
「你若想听的话。」岳青禾点点头。
「嗯。」白龙说,能更了解岳青禾总是好的,「我想听,从头到尾。」
「好吧......容我想想该从何说起。」岳青禾望向远方,又默默吃了一口巧克力,「他,柳宇阳,如你所知,是我前任,也是我的第一个交往对象。」
「很多年前我养父母还在的时候,我们家的公司和天都联合产业各个集团都有合作。在那样的机会下,我和柳宇阳曾经见过几次面。只是后来我养父母过世以后我便离开了经商圈,和柳宇阳本来也应该不会再有交集。」
「直到几年之后,有一次他代表御雁集团到私塾来谈校舍新建,那天在走廊上,我们又见面了。从那次起我和他的关係才开始改变。以前,我一直不能接受自己喜欢的是男生,认为这是一件极为可耻的事。但他并不知道我的想法,说是因为欣赏,所以对我极力追求。那段时间他对我很好,时常开导我也教我许多事。久了以后,我被他打动了,渐渐接受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最后便决定在一起。」
「那之后怎麽又分开了呢?」分手才是白龙最在意的部分。
「大概是三年前吧,他提的分手。」岳青禾说,把林彦和柳宇阳的故事告诉白龙。从那两人最初如何认识,为什麽会分开,到后来林彦回国时柳宇阳怎麽跟自己提的分手,全都转述了一遍。
「这麽说,那柳宇阳竟然是个渣男。」白龙睁大了眼睛,「他欺骗你的感情,拿你当替代品,最后还把你抛弃了。」
「没有这麽严重......我们当时并不知道林彦会回来,原以为能过上岁月静好的日子,过程中他还是有用过真心的。」岳青禾试着解释。
「你还愿意为他说话?」白龙看起来有点恼怒,岳青禾看了赶紧掰下一块巧克力放到他手裡。
「好吧,就当他是个负心之人也无妨。逝者如斯,未来不会再有交集。」岳青禾叹了口气。
「你真的对他死心了吗?」白龙问,「难道你从未希望他能再回头找你?」
「他有他的选择,我有我的人生。打从最初我便知道我们不可能一辈子在一起,分开是早晚的事。伤心是肯定有过的,但时间早已冲淡一切。」岳青禾淡淡的说。
「既然如此,你为什麽现在还要跑出来坐地上?不是因为刚才见了他?」白龙又问。
他看岳青禾把最后一块巧克力也吃了,从口袋裡又掏出一条新的递给他。岳青禾抬眼望向白龙,感觉到某种贿赂行为。对峙了三秒钟,最还是禁不住诱惑,接过了“赃物”。
「从未想过会再见面,突然出现了,不知究竟是失望多一些还是感慨多一些。」岳青禾诚实的说出心裡的感受。
难怪人们总是说相见不如怀念......白龙心想,没有再继续追问任何有关柳宇阳的事。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很想问你来着......」过了一会儿白龙又说。
「嗯?」岳青禾歪头。
「怎麽说呢......我只是一直在想,你身为老师,应该是受过严格思想教育的吧?」
「什麽意思?」
「三观,应该很正吧?」
「你想说什麽?」
「就是......在酒吧兼职调酒师我还能理解,你也告诉过我原因。可是,关于卖身......」白龙顿了顿,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
「岳老师怎麽会同意让自己变成能随便被人作贱身体的人?真的是因为钱吗?」
这个问题很犀利,说白了就是在问:你这麽有文化的人怎麽可以在酒吧裡等着被人嫖?
白龙话一出口才忽然觉得这麽问似乎有点过了,不知道岳青禾会不会生气。可是他真的为这件事感到千万分的不解,再憋下去大概就要内伤了。
还好岳青禾并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一下说:「我还想着不知你哪天才会问我这件事。」
他转头看向白龙道:「这麽说吧,你可曾想过,当在这世上没有任何亲人朋友时,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麽?」
「存在的意义?」
「我一直以来无父无母,无亲无故,就连哪天消失在世界上,也许都不会有人打听我的下落。这样的一个人,平时一切所作所为又有谁真的会在乎?不知你能否明白,害怕和世界脱节的徬徨无助。很长一段时间,我曾为此纠结,然而,挣扎到最后却只悟出了一个道理:但求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
「你方才问我,为何能容忍别人践踏自己?我那样,从来不是为了钱,且卖身确实是极为无耻之事,我也不喜欢。」
「既然不喜欢,为什麽不拒绝?」白龙仍旧不解。
「身不由己。」岳青禾不想多做解释,只是接着说:「我始终有个信念:只要保持内心纯淨,再汙秽的待遇,都能使心灵出淤泥而不染。」
「你知道和尚为何吃素吗?并不只是因为杀生残忍。吃素是种助力,和其他所有戒律相同,用以告诫修行者勿动恶念杂念,专心一致修行。若是哪日修成正果了,吃什麽便再不是功课,因为无论吃荤吃素都不会改变已然清淨的心。」
「我在酒吧裡如同人在江湖,若真是身不由己,便随它吧。这麽多年,我心沉湖底,早已不再挣扎。就算不喜欢,但至少问心无愧,这样就够了。」岳青禾的语气听起来相当超然。
白龙没有完全听明白岳青禾的意思,其中的道理太深奥,一时半会难以参悟。他只是把这些话记在了心裡,希望以后能慢慢理解。
不过就在刚才,白龙倒是意识到了另外一点。
过去他从来不觉得无亲无故是件多大的事,但听完岳青禾的话他才忽然發现,像岳青禾这样,其实是非常孤单的。
白龙有关爱他的父母长辈,有等着他继承的公司,有来自众人的期望还有一个种满憧憬的未来。可是反观身边的岳老师,他一生中该要面对过多少个空虚的夜晚?
岳青禾从来没有自暴自弃也未曾自甘堕落,反而在寂寞中化成了白龙心中那座温柔又平静的高山。
「你很特别。」白龙下了结论。
「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岳青禾顺着接了一句,把手裡最后一块巧克力给了白龙。
「嗯......」白龙原本还想再说点什麽,至少让岳青禾知道他有听进方才那番话。可接到那仅剩的一块巧克力时,却忍不住只剩指责:「你吃太快了!我没有新的再给你了。」
「没有就算了,吃太多了。」岳青禾浅笑着站起身来,「回酒吧去吧,看把你给冻的。」
岳青禾出来是顺手拿了一件外套的,但白龙追出来时却只穿了普通的衣服。
两人大晚上在冰天雪地裡坐了半天,白龙早就冷得發抖,只是他一直忍着没好意思说,要是再多个五分钟恐怕要被冻石化了。
「好。」白龙用力打了个冷颤,差点站不起来。
他们一起穿过马路准备走回酒吧。
忽然,白龙感觉肩头一暖,转过头来正好看见岳青禾把外套脱了披到自己身上,并顺手拢了拢领口。
作者有话要说: 建议搭配歌曲《苦行僧》食用
《苦行僧》
如果我没猜错
你也肯定被卖过
你想要正经地活
可是这时代这世界
不正经的太多
于是你忘记了童年的书
学会了同流合汙
学会一切不在乎
因为这裡的神经病太多
推荐版本:伦桑翻唱
☆、29 受伤
冬天过了一半,转眼间春节便近在咫尺了。
岳青禾离开白龙的公司后本来打算要回私塾的,不过算一算發现还剩不到一週私塾就要放假了,于是决定还是等开学后再回去。
春节前夕白龙有很多事得忙,忙起来自然也没时间到酒吧去找岳青禾,一时间岳青禾反而突然显得无所事事起来。
少了白龙陪在身边,岳青禾回到独自一人的生活。白天时在家裡读书,晚上再去工作。期间白龙打过几次电话来,都是邀请岳青禾一起过年的,他知道岳青禾没有家人能团圆,也许会想要有人陪着过节。不过岳青禾都客气的拒绝了,到别人家过年压力太大,他宁愿一个人安静待着。
日子一閒下来,独自沉思的时间便多了。岳青禾也没什麽事好想,来来回回老想到白龙。过了这麽久,终究还是出现一个让他挂在心上的人。那双眼睛,有时明亮得天真无邪,有时又好似历经沧桑一般。白龙的眼裡说着许多故事,常人也许无法理解的故事,但被他看着的时候,岳青禾却感觉自己彷彿和世界又有连结了。
那次问白龙是不是喜欢自己,虽然白龙没有回答,但岳青禾确信,他的沉默绝对不是默认。
既然不喜欢,是不是也该是时候拉开距离了?
再这麽下去,岳青禾不确定他能坚持多久,若是无法在友情的底线之前煞车,最后暗自神伤的大概只会是他一个人吧。
岳青禾花了几天时间好不容易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只可惜有时天意难违,就算是装睡的人也必须被叫醒。
好端端一个春节才刚要开始过,大年初一一清早,一通电话打断了岳青禾的晨读。
「白执行长......?」得知电话另一端是白旋风,岳青禾大吃一惊。
「岳老师,不好意思这个时候打扰您。其实是有件事需要劳烦,不知道岳老师能不能答应?」白旋风语气听起来颇为着急。
「怎麽了?」
「我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什麽事,刚才一早收到消息说白龙被送进医院,详情也没告诉我们。」
「那......白龙现在还好吗?」
「我不知道。原本应该是我和白龙他爸妈去医院一趟,可这大过年的有太多事要忙我们一时半会还真走不了。我是想起白龙之前和我提过岳老师没有亲......过年期间比较有空,想问岳老师能不能代我们去医院先照看白龙?不用多久,看看就行,我们把家裡的事处理好了马上就会过去的。」除去了在公司裡的威严,白旋风此刻就和所有担心孩子的长辈一样,盼着有个能让他们安心的人去探探白龙。
岳青禾一听白龙竟然出了意外,二话不说立刻便答应了。
急忙开车到医院,照着白旋风给他的病人编号找到白龙的病房。
病房裡,白龙正躺在病床上發呆,好险,看起来似乎没什麽大碍。
不是在急诊室裡找到白龙,岳青禾鬆了一口气。
「咦?」白龙看见岳青禾时倒是惊喜的睁大眼睛,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马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你怎麽样了?」岳青禾担心的问,大步走到病床边,「疼吗?哪裡受伤了?」
「我也不知道哪裡痛,感觉全身都痛。」白龙皱了皱眉头,很吃力的半撑起身体拉拉岳青禾的手臂问道:「你怎麽来了?」
「方才你姑姑打电话给我说你进医院了,让我来看看你。」岳青禾据实以告,「究竟發生什麽事?为何好端端会被送进医院?」
「都怪我太倒霉。」白龙摸摸鼻子,「早上我架了□□想给家门口天花板重新上点油漆,隔壁家小孩出门淘气,一不小心撞倒我的□□,我就从上面摔下来了。两米左右本来也不高,可也许是摔的角度不对,跌下去后痛得动不了,老半天才勉强能站。邻居吓个半死,就叫了救护车把我送来。刚才医生给我照了X光,说是伤到嵴椎,之后怎麽办他们还没说。」白龙自知伤着嵴椎是非常严重的事,焦虑的心情也随着话语流露出来。
「你说摔下来时,角度不对?是哪个部位先着的地?」岳青禾表情一下子严肃了起来。
「一瞬间吓了一大跳脑子一片空白,我也记不太清,大概是屁股或是后背那一块。」
「背部......?」
「嗯。」
「你相信我吗?」岳青禾突然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
白龙一愣,问道:「什麽意思?」
「你这伤到了嵴椎,躺医院裡是没法好的,躺久了可能真的再也站不起来。我知道谁可以治好你,但必须是你愿意和我离开医院。」岳青禾说得很严肃,眼神诚恳的看着白龙,他不希望白龙有任何不测。
「这麽严重?」白龙听自己可能会瘫痪顿时不知所措,「谁能治好我?比医生厉害吗?」
「我师父,道箴和尚。」岳青禾说,「他身上有武功,用的是中医古法,这种伤他最能治得。」
「中医啊......」白龙喃喃道。
他自己是绝对相信岳青禾的,就算对方说要亲自为自己疗伤白龙都愿意。只是他不知道家裡人会怎麽想,何况一般人听见中医都会反射性怀疑,总认为那是偏方。
「若是不放心也无妨,我想西医的疗法......」对于西医的疗法岳青禾实在无法做任何保证,一时也不知该说什麽,最后只好叹了口气道:「无论如何,我会陪你。」
「你带我去吧,我相信你。」白龙的挣扎时间很短,马上便点头答应。
「确定?」
「嗯,你说的,我就信。」
「好。」岳青禾鬆了口气,「我去帮你办些手续,办完就走。」
他边说着便往外走,一直走到病房门口才又突然停下脚步,回头问道:「你家人,他们会同意吗?」
「我又不是小孩,自己的身体自己负责。」白龙摆摆手让岳青禾放心,「如果他们有疑虑,我会解释清楚的。」
岳青禾点点头,出去帮白龙办好了手续。
回到病房时,白龙已经从病床上爬起来坐到床边,正咬着牙试着想站起来。
看了眼前场景,岳青禾赶紧一箭步上前去扶住白龙,责备道:「不会疼吗?」
「疼啊。但坐着更疼。」白龙一手撑床一手搭住岳青禾的肩,表情扭曲的说:「已经比刚摔下来时好多了,你扶着我应该还能走路。」
「忍不了要告诉我,别逞强。」岳青禾架住白龙,扶着他一步一步缓慢的往外走。
好不容易把白龙装进车子裡,岳青禾一路往天都的郊区开。
离开了东城边境,又向外走过一段山路,才终于看见一座古寺。
「是你小时候长大的寺院?」白龙问。
「是的。」
远远的看,古寺并不特别大,却看得出历史悠久。岳青禾将车子靠边停下,扶着白龙下车。
「我师父已然年迈,平时不喜外人打扰,一会儿我先进内殿和他说明你的情况,你在外头会有小和尚陪着。」岳青禾一边和白龙交代一边带他往寺裡走去。
走进寺门,只见宽敞的前庭种了一圈菩提树,白龙第一次进到这样纯修行非观光的寺院,一边一跛一拐的走一边好奇的东张西望。
「阿弥陀佛。两位施主,请问到敝寺来有什麽事吗?」门口一位扫地看门的小和尚见到两位不速之客,迎上前来合掌问道。
岳青禾也合掌回礼,他说:「在下是岳青禾,道箴和尚俗家弟子。」
「住持的弟子吗?我怎麽从来没见过?」小和尚抓抓头道,「如果是住持和尚的弟子,那我还得称一声师叔呢。」
「小师侄。」岳青禾弯下腰,露出和善的微笑,「不请自来,多有失礼。还烦请转告道箴和尚,青禾求见。」
「哦......好的。请师叔稍等,我这就去禀告住持。」
那小和尚看起来十岁出头,和两人行了礼后便快步往主殿方向走去。
「师叔?师侄?听起来好酷,感觉像是走进武侠小说场景了。」白龙打趣的看向岳青禾,「当初你怎麽就没变成小和尚,只是俗家弟子?」
「师父说得让我自己决定,若是有缘,年纪到了自然会入佛门。可惜看来我没有慧根,还是步入了红尘烟火。」岳青禾回答。
不一会儿功夫,那小和尚又匆匆走回来,合掌道:「住持和尚请岳师叔入内殿。」
转身又朝白龙行了一个礼:「另一位施主,请随我到偏殿等候。」
☆、30 求医
岳青禾离开了一小段时间。
白龙和小和尚坐在一座凉亭的石椅子上,身边时不时有一两个和尚路过。
小和尚脸圆嘟嘟的,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眼神却忍不住往白龙身上飘。他们这偏僻的古寺,一年也见不着几个外头的人,小和尚年纪轻轻,好奇心不免就盛了些。
「请问施主......尊姓大名?」小和尚憋得脸都红了才终于问出一句话。
「我叫白龙。」
小和尚还来不及对这个酷炫的名字做出评价,岳青禾便已再次出现在两人面前时,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
「师父说能为你医治,跟我一起进内殿见他吧。」岳青禾说着,示意小和尚和他一起合力扶起白龙,带他从偏殿后门走向内殿。
小和尚不便无故进内殿,送两人到门口,合掌一声“阿弥陀佛”后又离开了。
「你师父.....我等一下会怎麽样?究竟是怎麽个医法?」白龙边走边问。
就这样煳裡煳涂被岳青禾拉着离开医院来到一座古寺,说实在,心裡还是慌,没什麽底。
「我也不确定。」岳青禾说,「只是他医术高明,既然同意为你治疗,你定能够痊癒。」
他们推门走进内殿,印入眼帘的是一间朴素的禅房。
屋子很小,环绕着淡淡的焚香,昏暗的空间中只见一个老僧人盘腿坐在团蒲上。
岳青禾跪下,屁股坐在脚踝上,双手合十喊了一声师父。
白龙也想照做,只是他才刚想要跪,后背传来的痛楚却让他皱紧了眉头。
「免礼。」道箴和尚苍老的声音充满力量,他抬起头来指着一旁的榻子,「青禾,带他坐到榻上。」
白龙忍痛坐下,团蒲上的道箴和尚站起身,朝他走来。
老和尚没有多说任何一句话,走到白龙身侧,伸手便搭上他两边肩膀。
白龙有些紧张,此时此地这类场所和场合他都未曾经历过。面对威严的老和尚,他全然不知晓该如何应对,只好无助的用眼神向岳青禾求救。
岳青禾同样没有说话,却给对方一个坚定的目光,点点头让他放心。
「你的情况青禾已经和我说了。这种伤一般医院医不好,若在这裡,大约二三十日方可痊癒。过程不好受,施主可能忍?」道箴和尚问白龙,一边用手沿着白龙的嵴椎由上往下按压,感受他的筋骨和经络。
「能。」白龙点头。
「胸椎和尾椎错位,有内伤。」道箴和尚触诊完毕后对两人说明,拉开一旁柜子抽屉,边翻找边向白龙道:「我先为你走罐,到时有内伤的部位会显现出来,瘀血排掉后再调整骨头。」
白龙似懂非懂,还是只能望向岳青禾。
后者走到他身边,轻声说道:「走罐是为了找伤,找到之后再上火罐。会痛,你得忍一忍,我会待在这裡陪你。」
道箴和尚拿着器具走回榻边,他让白龙把上衣脱掉,在白龙背上涂了药后便放上真空罐。
白龙没想到走罐竟然这麽痛,罐子经过的地方就像是被烧烫的铁烙上一样。
他痛得闭上眼睛,咬紧牙根努力不叫出声。
走完罐后白龙已经痛得出了一身汗,手心都被指甲掐出一道道红印。心裡才希望着就这麽结束,没想到火罐一上身才真正是煎熬的开始。
空间裡相当安静,道箴和尚为白龙上完罐之后便坐回地上打坐,白龙咬着牙一句话都说不出,而岳青禾则静静坐在他边上陪着。
大约两小时后,道箴和尚才再次站起身。此时白龙背上的罐子裡已经吸出一大块黑血,样子看上去相当骇人。
道箴和尚把装了髒血的罐子取下来,为白龙贴上一块膏药。白龙痛得都麻了,他觉得只要自己一恍神随时都能昏过去。
贴好药之后道箴和尚又帮白龙整了骨,最后说道:「今天先到此,之后还需要再重複几次方能好全。」
「青禾,带着白施主先在这裡住下,往后每三日来这裡一回。」
岳青禾替白龙道了谢,把一跛一拐的白龙扶出内殿。
寺裡本就有许多小空房,两人在小和尚的带领下,于其中一间安顿下来。
房门一关上,白龙才终于吐出一大口气,「我感觉我要死掉了......怎麽能这麽痛?」
「内伤的瘀血若是积在体内,日后便成了旧伤,会消耗身体根底,时间长了体质就虚了。」岳青禾让白龙坐在一旁,自己动手打理起小屋,「今天已经排出黑血,下次应该不会这麽痛了。」
白龙看岳青禾捲起袖子又是撢灰尘又是烧水铺草蓆的,觉得很有趣又异常暖心,「其实你并不是真的无亲无故,这裡也算是你的一个家吧?」他问道。
「古寺是供人修行之地,师父是远离红尘之人。他们指引我方向却称不上归属。自从我离开师父之后的二十馀年裡,也只回来过两三次而已。」岳青禾说。
待将小屋打理整洁,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你折腾一整天没吃东西一定饿了吧?」岳青禾摇醒倚着牆睡着了的白龙,「寺裡有供吃食,我去帮你拿些回来。」
「我们为什麽不回天都?」白龙揉了揉眼睛问道。
「天都太远,每三天一来回不理想。况且你现在需要休养,长途跋涉对嵴椎不好,还是暂时借住在此为妥。」岳青禾说。
白龙点点头表示理解。
不知道是他的错觉还是事实,白龙隐约觉得,岳青禾似乎对于他们两人能一起住在这小屋裡感到很开心。
不一会儿岳青禾便带着一个竹篮回来,裡面放了馒头和几碟醃菜,「寺裡的食物比较简朴,先将就点吃。我明天会回天都一趟帮我们俩带些衣物和起居用品,顺便买些吃的。」
白龙歪歪斜斜扶着背坐在矮几旁的小凳子上,忽然笑了起来,「从没想过有一天我居然可以体验当和尚的生活,感觉真神奇又很好玩。」
「和尚的生活才没有这麽轻鬆惬意。」岳青禾不以为然道,「快吃吧。」
寺内的作息非常规律,天黑之后只听见和尚们作晚课诵经的声音。待开静板响完,整座寺院便安静得只剩下夜风呼呼的吹。
岳青禾帮白龙换了药,两人也随着众和尚的作息准备就寝。
他们一人一卷草蓆,在岳青禾坚持下,白龙睡在榻上而他自己则拖来了一张长几子,把草蓆铺到上面。
白龙背上的伤隐隐作痛,翻来复去总是睡不着,加上岳青禾就躺在他两步之外的地方,实在没办法放任自己浪费掉这麽美好的时光。
「青禾?」白龙轻声唤道,屋子裡一片漆黑他看不见岳青禾究竟睡着了没。
「嗯?」对方应了声。
「我睡不着,你能陪我聊天吗?」白龙面朝天花板问道。
「你想聊什麽?」
「我也不知道......你随便问我什麽问题吧。」
岳青禾倒是有些意外,过去都是白龙不断问他各种问题,难得现在终于愿意说说自己的事。
想了想后岳青禾才开口:「除了画画,你还喜欢什麽?」
「喜欢......喜欢工作。」白龙自己说完自己觉得好笑,想了想又说:「喜欢旅行。我一直希望有一天,可以认认真真的环游世界。」
「独自一人?」
「一个人也行,但有人陪着当然更好。」
「旅行挺好,我也喜欢旅行。」
「嗯......」
「你之前说,我是你唯一的朋友,为什麽?」岳青禾突然想起这曾经令他内心为之一颤的话。
「没有为什麽,这是事实呀。」这算哪门子问题?
「我是指为何没有其他朋友?以你的生活,该是能遇到许多不同的人,你又这般和善,怎会一直孤单一人?」岳青禾问。
「和善?已经不知道多久没人这样说了。」白龙笑着叹了口气,「没朋友大概是因为我个性不好。新认识的人还能用背来的场面话客套讲几句话,但要是再更近一步就不行了。我不会聊天,大家觉得跟我说话很累,久而久之自然也没有人想找我了。」
「在公司时小组裡的人待你都还算友善,他们难道和你也不亲近?」岳青禾又问。
「不晓得,他们好像有点怕我。谈公事或者开开玩笑还行,私底下却又都不怎麽和我联繫。」白龙说,「也许我真的很难相处吧。」
「我倒不这麽认为。」岳青禾一句话虽然没带多少语气,白龙却能感受到他是發自内心的。
「所以才说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嘛。」白龙在黑暗中露出笑容。
两人没有再说多久话,空间不知不觉又陷入寂静。并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白龙不久后便迷迷煳煳睡着了。
其实他今天受了太多刺激又四处奔波,受伤和疗伤都大损元气,早该体力不支,能撑这麽久,岳青禾已经很意外了。
隔天早上,岳青禾回天都去拿了生活用品。回到古寺时白龙已经醒了,却还缩在榻上。
「一动就痛。」白龙苦着脸抱怨。
「能起来吃饭吗?还是需要我喂你?」岳青禾放下刚才回来时顺便到厨房取来的饭篮。
「啊,不......不用。」白龙一听,手忙脚乱的挣扎着坐起来,「有什麽吃的?」
「寺裡煮了粥,还是热的。这附近有个市集,我买了肉晚点来煮,你受伤吃这些粗茶淡饭好不了。」岳青禾打开他拖进来的大行李箱,衣服什麽的只佔不到一半,其他全是新鲜的蔬菜和肉。
「我还从你家拿了你的电绘板,我想你在这裡可能会无聊。」他补充道。
白龙想要惊叹岳青禾的细心又想感激他的体贴,一下有太多话想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瞠目结舌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谢谢......忽然觉得,受了伤也挺好的。」
近中午时,岳青禾不知从哪裡搬来一口锅,在小屋门口升了火煮汤。白龙扶着牆一跛一拐走出来,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要不是亲眼见到,我绝对不会相信端庄优雅的岳老师竟然蹲在这烧柴煮饭。」白龙把头凑到锅子上方,「哇,是鸡汤。可是......我们在寺院裡吃肉感觉真罪恶。」
岳青禾微笑不语,往旁挪了挪让白龙在他身边坐下,「这儿有火,很温暖。」
汤煮好之后岳青禾给白龙盛了满满一碗,整隻鸡腿都给他了,自己则只舀了几勺汤加早上的粥和一和。
「我不喜欢肉。」见白龙盯着他手上那一碗,岳青禾自动解释道。
「我知道,你说过的。」白龙说,「可你这样能吃饱吗?」
「吃不饱的话我可以再吃别的东西。」岳青禾说。
「吃什麽?那一大包糖?」白龙问,他稍早在岳青禾的大箱子裡看见一个袋子,裡头有花生糖、芝麻糖、山楂糕......各种古早甜食,白龙一看便知道那肯定是岳青禾在市集时忍不住买下来的。
岳青禾心虚的看了白龙一眼,然后咳嗽了声,正色道:「你想吃的话我可以分你。」
☆、31 康復
和白龙一起住在寺院裡的生活相当惬意。认识久了才發现,白龙确实不是话多的人,这倒让岳青禾感到很欣慰。
他们两人平时一个看书一个画画互不打扰,平静却有无形的默契,就算整天没有人说话也不觉得尴尬。
期间白旋风几次提出要过来看看,却总是被白龙拒绝。他声称寺院是远离尘嚣之地,不相干的人来会打乱气场,自己能好好养伤,过完年回公司工作。
转眼一週就过去了。
经过道箴和尚治疗,此时白龙终于不用扶着牆瘸子一样走路,虽然移动仍旧相当缓慢,却已经能够来去自如。
每天午后天气正好的时候,岳青禾都会带着白龙在古寺裡逛逛走走,助他復健,同时也一起享受寺院裡的宁静。
每当他们散步时总能听见不同禅房裡传来诵经的声音。令白龙觉得特别有意思的是,岳青禾总能听出他们都在唸些什麽,时不时还可以跟着背诵,听得白龙不止一次噗哧笑出来。
这天下午,岳青禾从市集买完东西回来想和白龙再出门走走,一进小屋發现白龙在榻上睡着了。
岳青禾微微一笑,他知道,伤及嵴椎和内脏身体需要耗费大量体力和能量修復。别看白龙嘴裡老是说没事,大概都是硬撑着的。
放下手中的东西,岳青禾走到榻旁,轻轻的坐在边缘,垂头看着沉睡中的白龙。
浅浅的呼吸,白龙胸膛轻微起伏,闭着的眼睛让整张脸看起来安详又天真无邪。人们总说一个人的睡颜是最纯淨最像天使的,的确,岳青禾看得久了,便移不开目光了。
他抬起手缓缓向前伸,想要摸摸白龙的脸。心裡有点忐忑,一寸一寸靠近对方,他自己的心跳也一下一下加快。
然而就在掌心要复上白龙脸颊时,却还是叹了口气,倏然把造孽的手收了回来。
半途而废的岳青禾退而求其次,握住白龙露在棉被外的一隻手。
他很轻的牵着白龙,感受对方的体温。自己究竟是什麽态度岳青禾已经不在乎了,心裡怎麽想便怎麽做,只想任性的抓住这一瞬间。
保持着这个姿势坐了好一会,白龙身体微微颤了下。岳青禾略略吃了一惊,不捨的放开手,凝视躺着的人。在站起身前一刻,俯下头,在白龙手背上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岳青禾轻手轻脚离开小屋到外头去烧水。
屋子裡,留下白龙愣愣的睁开眼睛,摸了摸自己的手。
白龙根本睡得很浅,岳青禾一坐到他旁边就醒了。原本也不是真想要装睡,只是对方的举动太令人震惊,他没有勇气在那种时候睁开眼睛。
所以,岳老师刚才这是......什麽意思?
白龙觉得自己脑子不只一点懵。
第四次去找道箴和尚时白龙是自己一个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