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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子珑飞呀飞 当前章节:1484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3:39

「内伤的瘀血已经清理乾淨,嵴椎位置也回归正常,剩下只等骨头恢復。」道箴和尚将手掌贴在白龙背上,运气为他顺顺气血,「膏药要持续贴,它能助你身体修復,至少还需二十日。」

「我还要在这裡住二十天吗?」白龙问。

「不必。明日即可动身回天都。」道箴和尚答道,「伤处的痛会持续一段时间,轻微运动能纾解。其他事项青禾知道,他会告诉你。」

「多谢道箴和尚。」白龙终于能跪下道谢。

「阿弥陀佛,不必言谢。」这后半句话白龙经常从道箴和尚某位弟子口裡听见,此时老和尚说出,有种说不出的亲切。

「道箴和尚,我能不能问个问题?」白龙突然抬头问道。

「但说无妨。」道箴和尚和蔼的说。

「我想问,青禾他......究竟是一个怎麽样的人?」白龙问,「您看着青禾从小到长大,一定了解他的为人吧?」

「从小到大也是二十馀年前的事,最理解他的不该是和他朝夕相处之人?」道箴和尚看进白龙的眼睛。

「可是......」可是我就是不了解啊。白龙不死心的向前挪了挪。

「青禾是个心地善良又有慧根的孩子,他能看透人世,身在其中而不失禅心。属于青禾的修炼在红尘,他会痛苦,会挣扎,若有人能伴他左右,必能成为他最大的助力。」道箴和尚闭着眼睛转动手上的佛珠,「缘分深浅难强求,一切当顺其自然。」

道箴和尚说完便没有再睁开眼睛,入定修行了。

白龙再次道谢,提起地上一大袋膏药往外走。

内殿之外风和日丽,冬日阳光照在雪地上看起来格外明亮。

几个小和尚拿着大扫帚在扫雪,白龙看见一个带髮的五六岁男孩也在其中,大概便是所谓俗家弟子。见他穿着一身灰色袈裟蹲在一个大炉子旁给路过的大和尚们递热水,白龙不禁莞尔:想来,岳青禾小时候肯定也是这样的。

真希望能看看岳青禾年幼的模样,白龙心想。能有现在的气质可能也归功于曾在寺院裡待过,小小孩儿每日跟着大和尚吃斋诵经,佛堂上的焚香都深深烧进骨子裡了吧。

「回来了?」听见推门声岳青禾放下手中的书。

「道箴和尚说我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明天就能回家。」白龙说。

「正好,过两天是元宵,再来春节就要结束了。」岳青禾点点头,「你感觉如何?还疼不疼?」

「疼是会疼,但相较当初也好得多了。」白龙回答,「只是想到要离开这裡,突然有点捨不得,好像要从世外桃源回到现实。」

「若是有心,处处都能是世外桃源。」岳青禾笑了笑。

隔天早晨,两人收拾完小屋到寺院内殿和道箴和尚道别以后,便离开古寺回到天都。

岳青禾把车开到白龙家时,白龙一眼就看见自己父母和白旋风的车停在楼下。

「不是吧......还怕我真的残废了不成?」白龙扶额,无奈的看向岳青禾,「能不能带我去你家?」

「不妥。」岳青禾却摇摇头,「他们不过是担心你,还是赶紧回家吧。」

白龙洩气的叹了口气。

并是不讨厌长辈们的关心,只是想到那些唠叨的叮咛和一大堆问话,就感到心灵疲惫。

「那你能不能陪我回家?」

「我......怕是会惊扰你父母。」

「唉,怎麽这样?真麻烦。」白龙又叹了一口气,「好吧,那我走了。」

「你若是愿意......」岳青禾忽然一时冲动开了口。

「怎麽?」白龙听出了端倪。

「元宵节......到我家一起过?」岳青禾吞吞吐吐的偷偷抬眼。

「好,当然好!」白龙总算是笑了,「那就这麽说定了,我这就回家,再见啦。」

白龙高兴的跳下车,朝岳青禾挥挥手。

元宵节基本已经是春节尾声,天都裡所有人都用尽全力把热闹气氛推向最高点。

当天晚上,岳青禾在家准备了汤圆,白龙也带上他自己做的竹灯笼。

两人一起去看了灯火会。相较于众“凡人”,岳青禾实在太会猜灯谜了,把所有奖品都领走了。但最后,他只留下一串冰糖葫芦,其他全部由白龙回收。

白龙玩得很开心,特别开心。倒不是因为他们去了多有趣的地方,而是因为陪着他的人终于愿意开怀的笑了。

其实岳青禾一直以来都是笑着的,无论什麽时候,总是能看见他将微笑挂在嘴角。只是以往那些笑容很制式,越是微笑感觉距离越遥远越冰冷。

然而现在不同了,白龙渐渐能感受到岳青禾的温度,在文质彬彬温文尔雅的外表下逐渐浮现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一颦一笑终于都有了感情。

白龙没有忘记古寺裡那个留在自己手上的吻,但此时此刻,他不愿意多想,他不敢奢求。

不知从何时起,岳青禾在他心中已经从一个依靠变成一种信念,没有理由没有原因,白龙想,只要能一直看见他这麽笑就好了。

☆、32 授业

元宵节过后春节结束,一切都回到了最原始的轨道。

白龙在公司裡做天天加班的小组长,岳青禾也回到私塾当他的岳老师,日子平凡得好像过去的灿烂只是一场梦。

为了新游戏的策划白龙忙得焦头烂额,他首次掌握如此大权,不仅要治理好他的小组,还要带领另外一大群被派来支援他的老员工。

白龙知道这次他必须证明自己的能力,他要做出完美的作品,就像当年在艺术学院一样,必须要优秀得让人不得不看见他,不得不因敬佩而对他五体投地。

他这一忙,忙了三个多月,再没时间和岳青禾联系。

「龙哥,这是最新章节剧情内容,你看这一阶段应该要将哪些新角色带入卡池?」

「去翻一翻岳老师当时留下来的文案,裡面有给人物出场顺序和入池顺序。」

「白组长,魏晋南北朝和五代十国历史纷乱难以考究,不如删除这些乱世部份,也能减轻玩家理解负担。」

「不行,故事线必须完整。这两段的历史详情都能在岳老师整理的资料裡找到文献,稍微花点时间琢磨。辛苦你们了,替我向文案组道谢。」

「白组长,关于各朝代音乐和文学的背景故事......」

「请翻阅岳老师的资料整理。」

「龙哥,我......」

「不好意思我真的很忙,请先确认无法在岳老师留下的所有资料中找到答案再来问我。」

「龙哥,我只是想说,我好想念岳老师啊,要是他可以一直在这裡就好了。」

「......唉,我也是。」白龙疲惫的抬起头来看向黑洞,「要是他可以一直在这裡不知该有多好。」

「龙哥你说,岳老师会不会忘了我们?」黑洞蹲下来趴在白龙的办公桌上。

「不会的。」白龙说,「等我们的游戏上市,他一定也会引以为傲。」

距离能让一切失焦,时间也能让记忆逐渐模煳,呈现一种朦胧美。

岳青禾当然不可能忘记他们,事实上,当他终于再一次看见白龙时,几乎能用又惊又喜来形容他的心情。

那是三个多月后一日中午,岳青禾在私塾裡给他任教的班级讲课,这位特别来宾像是特意掐算过时间一样,就在下课前五分钟出现在教室窗外走廊上。

白龙?

岳青禾手裡的书差点就掉到地上,他轻轻扶了下眼镜,用馀光确认靠在牆边看着他的,是那好久不见的人。

下课后岳青禾不像往常那样好整以暇的收拾讲桌,一手把书本讲义全部抄起,转头便往教室外走。

「白龙,你怎麽会来?」岳青禾走到白龙面前。

「还能为什麽?想找你说话所以就来了。」白龙咧开嘴角。

「我以为你公司事忙,根本无法抽身。」岳青禾向前走了几步,领着白龙往私塾中庭去,「游戏策划是否顺利?」

「前段时间确实很忙,但这几天终于尘埃落定,游戏进入内测阶段,小问题再修一修,暑假那时候大概就能上市了。」白龙一边说,一边扬了扬手裡的电脑,「我有帮你开一个内测帐号,想说你也许会有兴趣看看。」

「当然。正好我下午没课,你能待到下午吗?」岳青禾问。

「我请的是公假,以“拜访知识顾问”之名,想待多久就待多久。」白龙一脸自豪的回答。

「哦,好。」岳青禾偏了偏头,这样算不算假公济私?「用过午饭了没?要不要同我一道去吃?私塾的食堂挺好......啊,你当过这儿的学生。」

白龙忍不住笑了,他的岳老师果然还是岳老师,对他一直很好,即使过了一段时间也没有改变。

凡事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三四次。自从白龙那日去找了岳青禾后,他便隔三岔五的不定时出现在私塾。

他大部分都是赶着公司午休时间跑去找岳青禾吃饭,有时候到得晚了他自知没赶上午饭,白龙就会从路上带些点心去。

什麽绿豆椪、豆沙窝饼、蛋挞、烧麻糬......只要岳青禾说过好吃的他就有办法变出来,甚至和岳青禾同一办公室其他老师都能受惠,结果搞得这些女老师们也开始期待白龙的出现。

「只是吃个饭的话大可下班后到酒吧来,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岳青禾好几次都这麽跟白龙说。

「那不一样,这个时间过来才能有种探班的感觉。」白龙总是不以为然道。

「在酒吧也算探班......」

「不一样,反正我觉得不一样。」

偶尔,白龙若是顺利请成了公假,他便会花一整节课的时间站在教室外面听岳青禾上课。

以前就挺喜欢国文课,但听过岳老师的课以后,白龙终于体会什麽叫做享受上课,也明白为什麽有那麽多学生很喜欢岳老师。

有一次白龙来的时候正好遇上岳青禾在和学生们讲述孟子的生平,那堂课让白龙印象深刻。

「......圣人要承受比他人更多的痛苦。不是身体病痛不是刀枪折磨,而是理想一次次破灭的难受。孟子说:“名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我们身为后人,却也明白这句话尖锐得将封建社会虚伪的面具刮得不堪入目。何况在两千年前,在有天子踩着的时代之下,无人敢说,唯有孟子。」

「孟子毕生为了所捍卫之事奋斗,被嘲笑、谩骂、攻击,甚至被冠上好辩迂腐的头衔,但这些他都忍了。他说的有错吗?其实不尽然,但是到最后却只能用最后的任性反驳一句:“予岂好辩哉?”。」

「曾经成为诸侯座上宾,有着高官厚禄良屋千金,还有万人羡慕的安逸生活。但这一切,他都为了理想,狠下心来放手了。他忍受一次次梦想破灭,看着时代之下仁义成为过时的笑话,甚至目睹战争蹂躏着他理想的一切。但最终我们看见的是,他手中始终握着那名为“初心”的小石子,一块价值连城的宝贝。」

「各位同学们,请谨记,也许我们于世风日下会被海浪冲刷成另一个人,但永远不要忘记,自己当初为什麽出海。如同孟子所言:”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孟子原来是这麽伟大的圣人吗?听了岳老师上课,白龙才發觉他似乎从未认识过孟子。

而教室裡面,每当白龙在门外听岳老师讲课,岳青禾都有种微妙的心情。

既希望白龙不要站在那儿让自己穷尴尬,又希望他能多留一会,给他多听听课程精华,不知究竟是老师的职业病还是单纯因为对象是白龙。

然而感受这一切最深的还是学生。

「外面那个叔叔是新来的老师吗?还是主任?怎麽老看着咱上课?」

「我觉得是督学。你看他那一身正装,而且我發现每次只要他出现时,岳老师上课就会变得特别认真特别紧张,好像怕被找碴一样。」

「那是,我也这麽觉得。只不过他老站后头盯着咱们,我感觉上课压力好大,就怕一犯睏一走神都会被看见。」

「依我说他肯定是督学没跑,我被岳老师教了七年,岳老师上课一向都很从容的,从来只有督学能让他这麽战战兢兢。所以我说,那叔叔就是督学,说不准,还是天都中央特派的。」

作者有话要说:  *文中岳青禾国文课的内容,部分参考自小说《人生自古谁不废》

(于此亦大力推荐此书!)

☆、33 私塾

白龙没有岳青禾的课表,所以并不是每一次都能在对的教室找到岳青禾,只好在私塾裡到处转。

这一天,白龙晃了半天没找着岳青禾,乾脆直接到后花园选了个长椅坐下,他知道岳青禾回教师办公室一定会经过那后花园,还是守株待兔来得方便。

白龙等呀等,下课钟声都响了好一会儿了也不见岳青禾出现。正当他觉得奇怪,想自己再去找找时,却看见不远处那个熟悉的身影从教室外走廊往后花园另一端走,后面还跟了一个女学生。

那女学生看似是十五六岁,低着头快步跟在岳老师身后,好像是做错事的孩子要跟着老师去领罚一样。

白龙一看瞬间好奇心大起。

什麽情况?难道真的有学生能惹岳老师生气?他生气的样子我都还没看过呢。

白龙于是悄悄跟在两人身后,一路走到了后花园裡一处小亭子。

「岳老师,真的对不起,我是不知道到底能找谁了才会来找您......」女学生怯怯道。

「没事的,心结说出来总是会好过一些。」岳青禾在石椅子上坐下。

原来是心理辅导?白龙站在离他们不远的树丛旁若有所思。

「其实......还是上次那一件事。」女学生低着头站在岳青禾身侧。

「哥哥的事?」

「是。」女学生点点头,「自上次和岳老师谈完话之后没多久,哥哥就發现我知道他有男朋友了。哥哥......他来找我,说希望我能理解他,还要我别跟爸爸妈妈讲。我当然不会说,可是,他要我如何理解他?我现在根本不敢面对他,我觉得他这样很可怕,他以前是很好的哥哥......」

「为何不敢面对?」

「因为......因为他那样做是错的,哥哥怎麽可以有男朋友,他们都是男生,这样不行,是不对的......」

「你认为,两个男生不能交往?」

「当然不行。」

「那若他们是真心喜欢对方呢?」

「还是不行。」女学生咬了咬嘴唇,盯着自己的膝盖摇头道。

「为何不行?能否说说你的理由?」岳青禾温和的问。

「本来就该是一个男生一个女生,阴阳互补、乾坤共存,岳老师您上课不也是这麽告诉我们?一直以来都是一男一女才能谈恋爱,这样才正常。两个男生太奇怪了,不只我,一定还有很多人也觉得他们那样的人和社会格格不入。」女学生想了想后回答。

「那你可曾想过,为什麽众人会认为一男一女才是所谓“正常”?」岳青禾又问。

「大部分的人都是这样,所以就算正常了吧。」女学生稍微迟疑了一下。

「因为大部分的人都是这样,所以剩下小部分不是这样的人就是不正常?」岳青禾把对方的话背后的意思给翻译出来。

「对......好像,我不太懂岳老师的意思。」

「这样,我举个例子你听听:我们大部分的人吃冰淇淋都是冰冰甜甜的,但若有一天你發现自己的一位挚友喜欢把冰淇淋放到化了再淋上酱油吃,你会不会觉得他很怪?」

「嗯......有点噁心。」

「那你会因此再也不敢面对他,不敢和他说话吗?」

「不会,不至于。」

「同理,若你身边有人喜欢在自己房间裡养蟑螂,喜欢在冰天雪地裡打赤膊或是喜欢每天做三十份国文试卷,是否也觉得他们行为怪异与众不同?可是却不会不敢和他们交谈?」

「是。但那是因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喜好,我无法干涉。」女学生不以为然。

「的确,每个人都有各自的选择。选择想做的事情,选择喜欢的东西。恋爱亦然。有人喜欢异性有人喜欢同性,那些和我们不同的人也许是小众,却依旧有权利选择他们的立场。你可以不喜欢,也可以看不惯,却不需要排斥。」岳青禾耐心的解释。

「你若觉得哥哥的选择让你难为情,可以同他讨论,沟通,再慢慢达成共识。也许过程会有挣扎、有争执,但只需记得,改变一个人永远会比理解一个人还要难上数倍。与其想着改变,不如试着理解他。」

「可是......」女学生抱起双手,「还是很难接受。」

「确实很难,我想我能体会你的感受。」岳青禾笑了笑,「不过无需着急,说不定你哥哥现在内心比你更加慌乱,你若对他表示善意,他定会自心底感激你的。」

「唉,好吧。谢谢岳老师,我会努力试试看。」女学生点点头,向岳青禾微微敬了一个礼。

「加油。」岳青禾说,抬手看了看錶,「你赶紧回教室吧,差不多要到下节课了。」

「是。」

女学生快步往教室的方向走去,双手握着拳,也不知道究竟听进多少岳青禾的话。

一直站在一旁的白龙倒是觉得岳青禾说得很棒,他缓缓从树丛后走出来,说道:「要是每个学生都能遇见向岳老师这样的好老师,人类文化發展一定马上到达巅峰。」

岳青禾闻声,惊得转过身来,一见来人后又鬆了口气,「白龙?你怎麽来了?一直在听我们谈话?」

「等半天没等到你,后来看见你带着学生走到这儿,我就跟着走来了。」

「你常常偷听我和别人说话。」岳青禾指出,抱着手站起来走到白龙旁边。

「我没有,我......」好像真的挺常的?「只是因为刚好都在附近,又很好奇......」

见到白龙这副窘迫的样子,岳青禾忍不住笑了,「我并无指责之意。」

两人一同往教师办公室的方向走,走了一会儿,岳青禾突然想到什麽似的停下脚步,他转头看向白龙,问道:「你为何可以三不五时出现在私塾?私塾的警卫和保安怎麽会让你这般频繁进出?」

「因为,我是校友?」白龙抓抓头,「我还跟他们说了是来找你。」

「就算是校友也无法随意进出私塾吧,据我所知校门管理是相当严格的。」岳青禾依旧不解。

「岳老师大概不常到后门穿堂走动......」

「什麽意思?」

「你去了就知道了。」

「为何?」

「真想知道就去看看嘛......」

当天下午白龙离开私塾之后,岳青禾便听从意见,一个人走到私塾后门。

他的确不常到这裡来。

后门有一条长长的穿堂,四周种满了榕树。

穿堂裡什麽都没有,只有内侧一道石牆上是一面荣誉榜,上面刻满了许多名字,一个一个全是历年的杰出校友。

白龙的意思,是要他来看这面荣誉榜?岳青禾狐疑。

整面牆非常大,私塾近百年历史,一行行人名按照毕业年代刻在上头。岳青禾慢慢读着,不过却没有看很久就停下了视线,因为白龙的名字太耀眼,一下就吸引到他的目光。

荣誉杰出校友:白龙。

白龙是私塾的杰出校友?

岳青禾觉得他在这儿当老师当这麽多年都白当了,竟然从来不知道这件事......

岳青禾回到办公室后,找到几位较资深的国文老师,问他们认不认识白龙。

「白龙?认识的,这名字好记,我记得特别清楚。他十多年前在咱私塾唸书,后来出国去了。」其中一位上了年纪的女老师说道。

「你这麽一说我也想起来了,他可不得了,据说年纪轻轻在欧洲拿下好几个知名艺术学院的学位。可惜我没教过他,不然这种事老好说嘴了。」

「哎呀,被你说的......我确实教过他一年呢。我记得以前白龙在班上不爱说话,老是一个人埋头画画。不过你们说奇不奇怪,通常艺术生学习都不太行,可这孩子成绩却也同样优异,确实是个人才。」另一位老师也回应。

「岳老师你来私塾来得晚,不认识白龙很正常,只不过为什麽突然问到他?是在哪裡见到了这个名字吗?」国文办公室中几个在私塾待得久的老师全都把头转向他们这儿。

「在后门杰出校友榜上看见了。」岳青禾说,「我认识白龙,那位偶尔送点心来的人,就是白龙。」

「是他?」现在连年轻的老师们也加入讨论,「真的假的?我还一直觉得他长得很帅来着,原来还是咱私塾毕业的。」

「这麽多年,孩子长大了我们这些老一辈的老师竟都没认出来,真是惭愧。不过我见他青年才俊,成就果然不一般。」

「这麽说来,岳老师前段时间请假说是去一个公司当临时顾问,难不成就是这白龙的公司?」

「是。」岳青禾点点头。

「哎呀,这世界真小,怎麽会有这麽巧的事?」

「是啊,以后他若是还来,必得和他说说话。」

于是白龙莫名其妙的就成为几位国文老师群中的红人。

在不久后当他又一次到私塾找岳青禾时,被这群人包围着问了整个中午的问题,搞得白龙又是尴尬又是狼狈。

「早知道就不跟你说了。」白龙好不容易挣脱人群,埋怨道。

「对不住,我没想到他们会这般热情。」岳青禾无奈的笑了笑,「只是你如此优秀,为何不大方展现自己的才华?在国外深造的事甚至连我都不曾告诉。」

「我不是故意不跟你说的。只是......那些事也没什麽大不了,说了还得被人贴标籤,比较个没完。我怕哪时候事情做不好了,还会让你失望。」白龙听出岳青禾语气中的受伤,赶紧解释道。

闻言,岳青禾这才忽然意识到,白龙原来是个极为韬光养晦的人。

还记得最初白龙邀请岳青禾到公司帮忙,自己曾因为觉得白龙行事可疑而一再确认他的身分。可那时白龙却总坚持自己只是公司裡一个画画的绘手,直到最后岳青禾进了公司才知道,他原来是公司继承人。

这次也一样,其实过圣诞节那时白龙说了他曾在国外住过,只是又绝口不提自己优秀的事蹟。要不是岳青禾开口问了,白龙大概永远不会说,不知要到何时才有机会知道身边有这麽厉害一号人物。

岳青禾终于感觉出来,白龙对自我要求极高。他大概并非有意埋没自己,只是太害怕让别人失望,外表云淡风轻的,内心压力却大得出乎意料。

「我怎会失望?你从未让我失望。」岳青禾挨在白龙身侧,坐到了长椅上。

☆、34 林彦

为了避开多馀的人气压力,白龙终于放弃到私塾去“探班”,改回晚上再到酒吧找岳青禾。

「还是这裡方便,离公司近,又比较自在。」白龙手上依旧是那杯万年不变的牛奶。

「我之前就和你说过了。」岳青禾一边擦着酒杯一边说。

他们两人和过去一样,一个对着电脑工作,一个一杯一杯的调着酒。

到了□□点酒吧人最多的时候,白龙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忽然,他远远的看见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面孔。

「青禾,你看那个人。」白龙走到岳青禾身侧用手指了指他们对角线的方向。

岳青禾顺着白龙的视线看过去,他也看见了,「他是......」

「林彦。」两人异口同声的说出。

「怎麽又是他?」白龙一脸晦气,上次那件事的心结他到现在都还没有释怀,虽然他们俩从此以后绝口不提,可白龙心裡清楚各自都只是在逃避罢了。

「北城中酒吧不过这几间,偶尔遇上也不足为奇。」岳青禾对林彦着实不感兴趣。

「可是你看他,他在做什麽?」白龙盯着林彦,那画面太熟悉,他不得不注意。

只见林彦手上拎着一瓶酒,要是白龙没看错,依旧是一瓶上等干邑。他拿着酒看似随意的走到落地窗旁一对男女的边上,因为距离太遥远,只知道他们说了几句话后林彦便坐了下来,接着他给三人添上酒,半强迫的让对方一连喝了好几口......

那酒肯定也是下了药的,白龙这才發现,林彦自己根本一口也没喝。他们喝了一会儿酒,待林彦见对方两人开始摇摇晃晃时,他便站起身来随便敷衍两句离开座位,退到角落暗中观察。

整套流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不到十分钟的时间,他已经顺利打完收工。

「这......他到底是干嘛的?」白龙目瞪口呆,「感情他是在给人牵红线啊?」

「我不知道......」岳青禾也看呆了,他见过有人嗑药,也见过有人给别人下药,但那些人的目的都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慾望。像林彦这样同时给两人下药,自己犯案完毕就离开了的,他真的从未见过。

「他这人这样不行,我得找他理论理论。」白龙说着便站起来朝林彦的方向走去。

也不算是为人打抱不平,更多的是他对林彦心裡有气,抓到了现行犯,怎能放过?

「白龙,别无故多生是非,林彦他是金鹤集团的......」岳青禾见白龙真的要行动,着急的想抓住他的胳膊。

只是白龙走得更快,他回头说道:「不管他是谁,反正滥用药物都有罪。放心,我就是想搞清楚他到底在搞什麽名堂而已。」

眼睁睁看着白龙离开,岳青禾心急的在吧台后张望。

没想到,白龙连套话拌嘴的功夫都没花,林彦一看到白龙,直接乖乖跟着他回到岳青禾跟前。

「岳先生,白先生,好巧,又见面了。」林彦笑着和他们打招呼,「见了第二次面,也算是老朋友了,两位别来无恙?」

「托您的福,好着呢。」白龙没好气的说。

「白先生今天怎麽有閒情逸致到酒吧来?」林彦一边问一边提起手裡的酒,「要一起喝一杯吗?」

白龙和岳青禾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讽刺道:「您的酒我可不敢再喝了。林总经理好本事,在酒吧裡给人做月老来着。」

「哎呀,被發现了。」林彦故作震惊的倒退了一步,「不过我看我做的也还算成功,你俩现在可还好?我看上次那晚你们不是已经......」

「住口。」白龙打断,他瞄了岳青禾绷紧的下巴一眼,内心一阵难受,「别说了。」

林彦目睹了两人的表情和眼神交流,打趣的问:「怎麽?白先生这是在护着岳先生?」

「别说了。」白龙重複道,「你找谁也不该找岳老师,你知不知道柳宇阳上次为了你亲自来道歉?」

听见柳宇阳三个字,林彦猛的一噎,「你们怎麽知道我跟他......」他这次的震惊是真的,然后又想到什麽似的转头看向岳青禾,问:「你认识我?」

「他没少和我提起你。」岳青禾面无表情,淡淡的说道。

林彦的反应完全暴露了他早就知道岳青禾过去和柳宇阳的关係,白龙也看在眼裡,「这麽说,你根本是故意找上岳老师的?」

他觉得自己遇上了一个极其奇葩的人。

「也不能说是故意......呃,不对,的确......是故意的。」林彦心虚的摸摸鼻子,终于揭下嬉皮笑脸的那一面。

「世界上怎麽会有这样的人啊?」白龙小声嘟囔,接着又问林彦:「好啊,那你倒是说说没事为什麽要来找岳老师麻烦?」

林彦尴尬的抓抓脑袋,退去那份油腻,此刻还显得有些无辜。

「实不相瞒,其实嘛......也是出于私心,谁叫宇阳时不时要和我说起他。」林彦说着,像受委屈的小孩一样哀怨的瞄了岳青禾一眼。

天啊,救命啊!白龙这下总算也还看明白了。

「不是吧......您这是吃醋,吃的还是陈年老醋?」他们都分手多久了,那得多鑽牛角尖才挖得出这酸味?

「我就是觉得心裡不舒坦,老不是滋味儿。」林彦还是一脸委屈巴巴。

「然后就带着一瓶装了□□的酒跑来这裡给人下药,顺便还荼毒了我?不是我说,您这逻辑不通啊,怎麽会把吃醋和给人下药扯到一块?」白龙扶额,揉了揉太阳穴。

「那个......酒吧后面的房间被我装了摄像头......」林彦小心翼翼的说。

「什麽意思?」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装了摄像头所以你们做的事,我全都能看见。」

白龙要被气笑了,激动得站起来,道:「你是不是变态?你......!」

「白先生你别生气,我原本只是想让宇阳看看,看岳老师早就有别人了,就是想要给他证实一下。」林彦试图解释。

「你还说!你还敢说?等一等,所以意思是,不只你,就连柳宇阳都......?」白龙表情扭曲,更不用看岳青禾那已经蒙上一层黑气的脸了。

「是的。」林彦竟然还大言不惭的点点头。

「那他当时还有脸来道歉?他根本就是个共犯,还在那儿装模作样,那时候就该跟他要赔偿。」白龙气得跳脚。

「那不能怪宇阳,又不是他让我来的,况且他根本也没真的看到。不过你这麽说我终于明白了,之前还奇怪他为什麽会冲那件事给我说了半天教,原来是因为已经被你们找过来一趟了。」林彦完全忽视震怒的白龙和崩溃的岳青禾,一副恍然大悟的自言自语。

「我真是败给你的诚实了。」白龙捂脸,「你不是金鹤集团的少总吗?这样一根肠子通到底怎麽跟商界那些大佬们斗?不对,这不是重点。敬爱的林总,您就不怕我们报警?」

「一根肠子通到底?我只是随心所欲出来玩玩,谁知道你们这麽较真。我要是耍起花招,那些大佬也得乖乖听我的。还有,你们没办法报警的,就算报了警也没办法抓我。」林彦依旧十分诚实回答道。

「你......简直欺人太甚!别以为有钱就可以这样......怎麽能仗势欺人?」白龙已经语无伦次,他觉得今晚把林彦找来根本就是自讨苦吃,为什麽要自己找晦气受这种精神折磨?

「白龙。」只听见身旁岳青禾低低喊了一声,闭上眼睛摇摇头,「别跟他争了。」

「可是你......」白龙觉得自己憋屈就算了,但他不愿意看着岳青禾受委屈。

「我知道。」岳青禾拍了拍白龙的手腕,「算了吧,没有用的。」

「好吧......」既然岳青禾亲自开口了,白龙乖乖把嘴巴闭上坐回椅子上,「但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林总,你吃岳老师的醋就算了,刚才给那一对男女下药又是为什麽?」

「那姑娘是柳宇阳的秘书。」回答的不是林彦,而是岳青禾。

「理由相同。」林彦很顺的接着答完。

「你真是......!」

「我怎麽样?」

「唉,我真不能理解,你和柳宇阳在一起那麽多年怎麽还不信任他?我要是他,知道你老是在外面这样乱搞都要伤心了。」白龙已经放弃沟通,「算了,你爱干嘛干嘛去吧,我管不着。」

「哼,谁要你管?我跟宇阳好着呢。我这叫做情趣,你懂不懂?」

「不懂。」

「那你别管我,我还得继续“干活”去了。」

「你去吧,永远别回来了。」

目送林彦远去后,白龙无力的趴倒在吧台上。

「都是些什麽人啊?」白龙把头蒙在手臂裡。

「他们有他们的世界。」岳青禾安慰道,「我们不需要懂。」

「凭什麽......气死我了。」白龙下巴枕在手背上,有气无力的说。

岳青禾见状却笑了,「之前在公司杨组长那般欺负你也不见你不生气,现在怎麽反倒这麽在意?」

「杨世仪看到我脑子就抽筋,这我早习惯了。可林彦却是为了个傻愣吧唧的理由,把脑筋动到你头上来,这种无耻勾当,不能原谅。」白龙气鼓鼓的说。

言下之意是:我自己就算了,但你要是被欺负,我不能忍。

岳青禾当然也听懂了,抿着嘴笑一笑,不再深究。

「算了吧,生气对身体不好。」

☆、35 旅行

「怎麽能算了?怎麽想都觉得太晦气了。」白龙啃着自己的拳头。

岳青禾转身去倒了一小杯白兰地放到白龙面前,白龙二话不说,一口气把整杯酒吞了。

「好吧,听你的。算了,就这样,不管了。」那杯酒好像是注入了岳青禾的意识一般,白龙喝完后长吐一口气,又振作起来。

岳青禾满意的笑了笑,把酒杯收掉。

「对了。」白龙忽然弹了个响指说道,「差点忘记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雨过天晴,正好抵过刚才的坏心情。」

「嗯?」岳青禾又开始为客人们调酒,一边取来几罐基酒一边问道。

「今年八月我们的新游戏就要正式推出,到目前我的工作已经告一段落,剩下的全都交给上面部门处理,我只需要全程参与观摩就行。」

「他们现在已经跟广告公司和相关管道签了约,前几天我还联络了几个游戏界有权威的玩家,他们答应会在游戏推出后第一时间帮我们做公开测评和介绍......总之,游戏的进度一切都在正道上。」白龙把电脑萤幕转到岳青禾的方向,让他看了几张广告设计。

「恭喜,真是辛苦你了。」

「不过这不是重点,我要说的是,公司美术部门在七月初办了一场艺术学习的旅行,要去欧洲两週,有参与新游戏设计的员工还有补助。我已经报名了,你想不想一起来?」白龙满脸期待的问岳青禾。

「我......这个,须得考虑。」岳青禾迟疑的说,毕竟出国可不是什麽说走就走的小事。

「原本是想着七月时你私塾那边正好放假,也许会想四处走走。」白龙继续说,想办法说服岳青禾,「我已经帮你问过姑姑了,她同意你也算参与了新游戏设计,一样可以得到补助。」

岳青禾看着白龙不太确定又期待的表情,想起他曾经说过喜欢旅行,还说希望有人能陪他一起。

欧洲吗?岳青禾从来没去过,不过确实也挺好奇的,据说白龙在那儿待过很多年,或许可以和他一同走过一些回忆,要是能一起创造新故事那便更好了。

七月份私塾放假是真的,有补助也挺好......岳青禾被打动了。

「调酒师就做到月底吧,差不多也过十年了。」岳青禾缓缓开口道。

「什麽?」白龙没听懂意思。

「若是要出国,可不止私塾,酒吧也得请假。我曾答应自己做十年调酒师,原本去年底便已期满,不如借此机会直接辞去工作,也才能无牵无挂,玩得尽兴。」岳青禾认真思考着。

「你的意思是......你愿意一起来?」白龙后知后觉的跳起来,眼睛睁得又圆又大,「真的吗?」

「虽然我对艺术不甚了解,但能增广见闻也是很好的。」岳青禾避重就轻的给了一个答案,「只是多年不曾出国,护照大概不能用了。」

「没关係,交给我,马上就可以帮你办好!」白龙开心得整个人原地弹了几下,「你能来真是太好了!」

「你愿意邀请我,我也高兴。」岳青禾笑着伸手越过吧台把白龙抓回椅子上,帮他接收了旁边客人投来的鄙夷目光。

那天之后过了没多久,白龙果然亲自帮岳青禾办好了护照。

「护照我帮你拿到了,也帮你和公司报名好了。」白龙打电话给岳青禾,「黑洞听说你要来,也决定要一起参加。」

「是吗?那真好,好久不见他了。」岳青禾说,「还有其他组员要同行吗?」

「没有,剩下的人一看到行程全是参观博物馆和美术馆都被吓跑了。」白龙回答,「我到时候再把出發日期和行程表發给你。」

「好的。」

「还有一件事......那个,就是想问,我打算在公司预定的两週行程结束后脱队,再到周围几个国家去。反正难得都到欧洲一趟了,想去一些以前待过的地方看看。你......你想不想跟我一起?」白龙担心自己这麽盛情邀约岳青禾会觉得有压力。

「好。」没想到对方确异常爽快的一口答应了。

「好?」白龙又一次没有反应过来,一个让岳青禾失笑的问题脱口而出:「你有考虑了吗?」

「考虑?」这回换岳青禾重複白龙的话,「没有任何顾虑,\"想不想\"即是唯一需要考虑的问题。」

「啊......是,好。」白龙高兴得有点茫。

「你打算在那儿待多久?」岳青禾问。

「前两週和公司走,之后再待两週,大约一个月吧。」白龙说,「可以吗?」

「可以。」

「好,那我再帮你改机票。」

「麻烦你了。」

「不麻烦,怎麽会麻烦呢?一点儿都不麻烦。」

「那就先谢谢你了。」

岳青禾绝对不知道白龙有多开心,一个人在办公室裡手舞足蹈。

过没多少天,白龙把行程表和飞行资料都發到岳青禾手机裡。

和公司一起的路线第一站首先从天都飞到英国,上面写着希斯罗机场,应该是伦敦吧?接着再从英国去到法国,坐的是海底火车,后面有标註“欧洲之星”。最后才是义大利,看不出要去哪个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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