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礼拜的行程之后,接着白龙自己安排的另一段旅程。看着车票上的城市名称,岳青禾看出了是瑞士和奥地利两个国家。
读着手裡的资料,岳青禾不禁感慨。这般跨越半个世界的旅行,若不是有白龙,他绝不可能像现在这样说走就走,非得详细计画个一年半载才行。
他其实也是喜欢旅行的,过去曾经自己一人踏遍国内各个名山大川,只不过一直以来都是抱持着修行的心态,纯粹为了敞开了游玩却是从未有过。
掐指一算,距离出發日期只剩不到半个月时间。
前段时间因为时值学期末,岳青禾为私塾裡的事忙得不可开交,这几天难得閒下来,他趁机上网找了一些欧洲地理历史和人文艺术的资料,做了点简单的功课。看着桌曆上日子一天天接近,不禁越来越期待这趟旅程。
而在私塾这一头,时光飞逝,很快的,便迎来了新的毕业季。每年这个时候,都有一群学生要离开私塾展翅高飞。
这一年的毕业生中有许多岳青禾从小教到大的学生,他们是他进私塾之后第一批学生。见这些孩子从七八岁那时调皮捣蛋的样子到现在逐渐退去稚气的脸庞,一个一个成为优秀的青年人,岳青禾也自心底感到欣慰和骄傲。
「岳老师,能帮我在毕业纪念册上签个名吗?」
「岳老师,能不能跟你合个影?」
「岳老师,我大学唸的是你的母校,以后就是你学妹啦!」
在这群长大了的孩子的包围下,岳青禾微笑着应了每一个要求。
「加油,老师以你们为荣。未来的日子也要更加努力,朝梦想迈进。」
毕业典礼当天,白龙也去了私塾。
託那些被他圈粉的国文老师们的福,白龙被“逼迫”以杰出校友的身分站上典礼台,给毕业生们送上祝福。
「感觉挺神奇的。」典礼结束后白龙跟岳青禾一起去吃宵夜,「以前都觉得那些站在台上说话的人很遥远,没想到竟然有一天我也站上去了。」
☆、36 出發
毕业典礼后的那个週末即是岳青禾和白龙要跟公司一同出游的日子。
时值盛夏,岳青禾家窗外的合欢花都开了。他坐在窗前拿着一本书看,脚边放着他已经一而再再而三的整理过的行李箱。
按时间算他应该是晚上五点出發去机场,现在才不到四点却已按耐不住躁动的心情,只好看看书来勉强让自己静心。
晚上,当岳青禾来到机场的集合地点时,远远能看见已经有几个人到了,其中包含白龙和黑洞。
黑洞比白龙先看见岳青禾,立刻抛下还在和他说话的白龙,激动的冲向岳青禾。
「啊!岳老师,我好久好久好久都没有看到你了!」黑洞绕着岳青禾跳来跳去。
岳青禾笑了笑,莫名觉得黑洞的举动和他组长真像,有被同化的趋势,「好久不见,最近还好吗?」
「很好,特别好,好得不得了!」黑洞说,「我告诉你,我们的新游戏已经要上市了!龙哥真的超级棒,他每天都很努力,非常努力,无敌努力的工作,连白旋风都常常称赞他。你有看过我们游戏现在的样子吗?龙哥说你有一个内测帐号,你觉得怎麽样?好不好?昨天我们才和宣传部开会,他们说......」
黑洞开始叽哩呱啦不停和岳青禾报告公司的近况,虽然这些白龙平时都和他说过了,不过以黑洞的角度诉说,又是一种全新的体验。
白龙在黑洞跑到岳青禾边上之后没过几秒也来到他们身旁,看黑洞说话说得这麽兴奋也不忍心打断,用眼神跟岳青禾打了招呼后便安静的跟在他身侧。
不一会儿,所有参加旅行的员工都到齐了,总共大约二十多人。岳青禾还看到几个熟面孔,是杨世仪小组的组员,大概也是组裡的绘师。
清点完人数后,以美术部部长为首,领着全员去报到口挂行李,接着过安检和海关,走完一系列流程。
一路上黑洞都跟着白龙和岳青禾,黑洞第一次出国,心情异常亢奋,跑在两人前面跳来跳去像小孩一样,相衬之下,白龙都显得成熟稳重了不少。
「岳老师有出过国吗?」黑洞蹦回了两人身边问道。
「有的。几年前父母做生意,同他们一起去过几趟东南亚和北美。」岳青禾回答。说是父母而非”养父母”因为他并不太想多做解释,反正至少白龙知道,这样便够了。
「哇,真好。我从来都没搭过飞机,以前都只有搭火车。」黑洞说,「不过龙哥更厉害。岳老师你知道吗,龙哥是在欧洲唸书的,他来来回回都不知道跑过多少趟了。」
「这我有听说。」岳青禾点点头,「白龙,你是在哪个国家上的学?有人告诉我你读了许多所学校。」
「也没有很多所,大部分是实习,真正读过的只有三所而已......」白龙最怕别人问这种事,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多厉害,别人若是因为学历而夸他优秀他总会觉得有点心虚。
「岳老师这种问题不能问龙哥,他绝对不会说的。」黑洞倒还挺瞭解白龙,他复到岳青禾耳边悄悄的说:「我跟你说,龙哥在伦敦读的艺术学院,然后还到米兰和维也纳读硕士。我以前问了好多次龙哥都不告诉我,后来偷偷跑去翻他的资料才發现的。哎呀......」
白龙伸手把黑洞拖离开岳青禾,假装恼怒的问:「你就不能少卖我两次吗?」
「我没有......」黑洞委屈的眨眨眼。
「卓越是你努力来的,为何总是逃避?」岳青禾拍拍白龙的背,「比起被转告,我倒更希望你能亲口告诉我。」
「我......」
「哇!龙哥岳老师你们快看,那裡有飞机起飞了!」白龙才刚刚开口,黑洞便指着机场玻璃牆大叫。牆外可以看到整片停机坪和飞机跑道,一架飞机正以高速离开地面,飞向漆黑的夜空。
一行人走着走着,走到了他们的登机口等着登机。黑洞已经完全被窗外的飞机们吸引,每一架飞机起飞和降落他都趴在玻璃上目不转睛的研究着。
旁边白龙和岳青禾跟公司其他的人坐在一起,两个年轻的女孩一直偷偷瞄向他们俩的方向,后来似乎是终于忍不住了,互相拉拉扯扯的走到他们面前。
「白组长你好,请问这位......这位就是岳老师吗?」其中一个女孩问。
「是我。」岳青禾微微颔首。
「哇,真的是!」两个女孩用力抓了下彼此的手,「岳老师好,我们是文案设计组的人,这次也有参与白组长新游戏的策划。」
「我们真的特别崇拜你,据说你只在白组长组裡待了三个月,居然就帮游戏拟出这麽多计画和资料,对于我们这些接手的人来说实在有太大的帮助了!」
「能帮到你们是我的荣幸。」岳青禾客气的笑了笑说。
「不只是我们,最感谢你的一定是白组长才对,这半年的时间中他几乎把你当神在拜了。」女孩们窃笑着,她们看见了一旁摀住了脸的白龙。
岳青禾挑眉,转头望向白龙,只看到对方绝望的抬头望天。
拜託不要再出卖我了行吗?他彷彿能听见白龙在无声呐喊。
「怎麽说?」岳青禾却还是忍不住好奇的问。
「白组长在他办公室裡整出一个空桌,上面放了你留下的所有资料。为了怕我们这些新加入的人不知道,他还给你立了一张写了“岳老师”的小卡。每次只要有人要问白组长问题,他就会要我们先去找“岳老师”,找不到答案才可以去找他。」一个女孩说。
「请先确认岳老师的资料裡没有提到这个问题......不好意思,我很忙,请先翻一翻岳老师的资料......你问我这个问题前有先翻过岳老师的资料吗?......」另一个女孩甚至模彷白龙的语气学着他说话,「我们那时就算没见过你却依然觉得每天和岳老师都很亲近。刚才一看白组长身边坐了一位文质彬彬的陌生人我们就特别好奇,得知你居然是岳老师之后我实在好想说一句“久仰先生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岳青禾听了忍不住笑出声来,「看来白龙的确为我树立了良好形象,难为你们天天得被我的名字轰炸。」
「根本就没有那麽夸张......」白龙已经放弃挣扎,用仅存的最后一丝力量为自己辩解道。
「白组长你就别彆扭了,又没说你是靠岳老师才让咱们的新游戏进行得那麽顺利,全公司的人都知道白组长这次特别用心,卯足了全力在做策划。再说,我们都看得出你和岳老师肯定是特别亲的朋友,开点玩笑有什麽关係呢?」女孩们难得可以在这麽轻鬆的气氛下和平时除了工作内容什麽都不说的白组长讲话,觉得很新鲜。
白龙还想解释,可是两个女孩已经拉着岳青禾开始讨论起游戏裡剧情设计的许多小细节,他也只好宣告放弃。
岳老师的人缘真好,所有人见到他都会下意识被他的气质吸引,有那样好的修养也难怪大家都这麽喜欢他。白龙看几个人相谈甚欢,不禁感叹。
等了快一个小时终于等到登机门打开,他们排着队,从空桥走进飞机的机舱。
黑洞拿走了白龙和岳青禾的机票到处和别人对号码,好不容易换到三张并排的座位才兴高采烈拉着两人入座。
他们很幸运飞机没有误点,不一会儿便顺利起飞了。待黑洞从“离开地面”的狂喜中平静下来,又开始想找岳青禾说话。
「你冷静点,我们要飞十四个小时,再这样亢奋下去也够折腾的。」坐在两人之间的白龙把黑洞压回座位上。
为了安抚精力过剩的黑洞,岳青禾破例主动向空服员要来一副扑克,和白龙三人一起玩起了斗地主。
一直玩到飞机进入熄灯时间,他们才把牌收起来。
飞机舱内非常暗,只有各种指示灯还發着光。岳青禾在黑暗中睁着眼,还是对此刻自己正坐在飞机上感到不可思议,这场突如其来却又令人期待的旅程,居然就这麽说开始就开始了。
咚。白龙原本枕在后脑勺的枕头掉了。
下一秒,岳青禾只觉得肩头一沉,转过头,只见那位睡着了的某人正无意识的将脑袋靠到了他肩上。
☆、37 伦敦
飞机降落在伦敦希斯罗机场时又已经是下午了。
天空灰濛濛的将伦敦“雾都”的称号完美诠释,空气又湿又凉,温度比正值盛夏的天都低得多。
不过暗沉的天气并不影响一行人高涨的兴致。黑洞在飞机上睡了一觉,此刻精神正好,拉着岳青禾四处窜。
「我在英国!我在英国啊!」黑洞拿出手机疯狂拍照,「好多外国人,他们说的都是英语吗?我以前在学校英语成绩特别差,这可怎麽办?」
岳青禾内心也是很激动的,只不过他的反应冷静多了,还得一边帮白龙看着黑洞,防止他跑到那些外国人面前对着他们的脸拍照。
白龙被他们美术部部长抓去当嚮导,因为他对伦敦的熟悉程度胜过所有人。
虽然极不情愿,白龙依旧被迫用流利的英语问到了前往旅馆的路线,并带着所有人从机场搭火车到市中心,再通过地底迷宫一样的伦敦地下铁来到他们今晚要过夜的旅馆。
因为金费缘故,他们这趟旅程住的都是青年旅社,许多人心中不免小小抱怨。不过白龙却甘之如饴,与其睡每张都隔得远远的单人床,上下舖感觉更温馨,至少这样他和岳老师之间只隔了一张床板。
又休息了一夜之后,他们的旅程才要正式开始。
隔天,所有人都因为时差起了个一大早。
这趟旅行的行程规划其实相当简单,平均每一天安排一间美术馆或博物馆,除了参观时必须整团同行,其他时候全是自由时间,随个人安排。
今天的预定行程参观是大英博物馆,只不过这麽大清早的,博物馆也还没开门。
「不如我们去吃早餐吧。」白龙提议,「英式早餐也算英国有名的食物之一了。」
三人达成共识,于是,白龙便带着岳青禾和黑洞一起去到附近一家早餐专卖店。
进店后,白龙帮三人点了餐,没过多久,三份丰盛的英式早餐就被端上桌。
黑洞正挖了一大勺烤豆子准备大快朵颐,却看见白龙拿起叉子把岳青禾盘中的香肠叉走,而岳青禾也自动将白龙的番茄和蘑菰移到自己盘子裡。两人动作一气呵成并且异常有默契,把黑洞都看呆了。
「龙哥,你挑食!」黑洞举着他那一大勺烤豆子对白龙指控道。
白龙一愣,然后不服气的说:「岳老师不也挑食吗,你怎麽不说他?」
「岳老师才没有,你明明把他的肉拿走了......」黑洞依旧举着他的烤豆子。
「他不吃肉的。」
「你骗人,谁不喜欢吃肉?明明是龙哥把岳老师的肉抢走了,岳老师你说是不是?」
「白龙只是帮我吃了我不喜欢的食物,挑食的是我。」岳青禾竟然不仅不附和还反过来替白龙说话,这反应可把黑洞难倒了。
结果黑洞一口气被堵在胸口,没法發洩,只好把那一勺举得快要凉了的烤豆子塞进嘴裡。
「番茄酱豆子罐头......」黑洞嚼了两口后扮了个鬼脸,「不好吃......龙哥,不然你也帮我吃吧。」
「自己吃。」白龙没好气的说,「刚才不还在嫌我挑食?」
「为什麽岳老师可以我就不行?龙哥偏心!」黑洞气鼓鼓的又塞了一口豆子,用力的嚼呀嚼。
他们吃完早餐后回到旅社和其他人会合,早上跟着大伙一起去了大英博物馆,下午便由白龙继续带着他们逛伦敦。
他们沿着泰晤士河走,一路把大笨钟、伦敦眼、白金汉宫......所有着名景点全都看了个遍。按照白龙的说法,就是走完了旅行团的标准路线。
黑洞一开始还处在亢奋状态,看见什麽都能疯疯癫癫大惊小怪半天,不过后来不知是累了还是终于疲乏了,总算安静下来,乖乖跟在另外两人身后。
走了一整天,黑洞拖着步伐喊腿痠,看到前方不远处的海德公园嚷着想去休息。原本白龙打算再带他们走一段,不过因为岳青禾也被可爱的小动物吸引,于是他便毫无理由的改变想法,决定在公园停留一会儿。
「我在这裡读书时其实也没到这一带观光过,以前每次匆匆经过都没心情走进来。」白龙说,倚着一颗大树坐下来。
「你的学校离这裡远吗?」岳青禾问,「等会儿想不想回去看看?」
「学校啊......在反方向。回去的话还是算了,那段时间每天不是上课就是埋在宿舍做报告,也没留下什麽美好的回忆。」白龙摇摇头。
他们没有去白龙的母校,不过当天晚上倒是看了场歌剧。伦敦有许多剧院,特别的是,每一家只固定演一齣戏,舞台设计和动线都是单独为了那一齣戏量身打造。
三个人也不知道该看哪齣好,所以决定从十字路口转角出来遇到的第一家戏院便走进去。结果他们幸运的看到经典大戏“悲惨世界”,在演员们震撼人心的歌声中为充实的一天划下句点。
隔天一早,他们接着按照行程前去国家美术馆。在岳青禾以身作则下,不只白龙和黑洞,就连其他公司员工们也都像好学的学生一样,认真听着导览,不知不觉两小时就过完了。
「午餐想吃什麽?英国还有哪些特色料理......」白龙打开手机搜寻附近的餐厅。
「仰望星空派!」黑洞举起手叫道。
「你确定你想吃?」白龙挑眉。
「不好吗?我以为那很好吃。」
「我曾见网络评价以“神秘创意料理”形容那道菜,不知究竟是什麽样的。」岳青禾认真的回应。
「你别听黑洞乱说,那东西就是个地狱等级,根本不能吃。」白龙吐槽道,「不然吃炸鱼薯条如何?」
经过一致同意,没排多久队,三人手上便一人抱着一盒炸物走出店面。
没想到才进去出来,没二十分钟功夫,方才还空空的大街此刻已经被围了起来。
整条马路上全是人,他们有些绑着布条有些举着标语,数百或可能有数千个人朝岳青禾他们的方向走来,长长的人龙甚至看不见尽头。而就在被围住的警示线外侧,警察全副武装的站着,警车的鸣笛响彻云霄。
「怎麽回事?」黑洞紧张的问,嘴裡还有一根刚放进去忘了咬的薯条。
「没事,大概是抗议□□吧。」白龙却不怎麽在意,好像觉得这场景稀鬆平常。
「可是这些警察......」黑洞不安的环顾四周,这麽大阵仗又肆无忌惮的抗议□□他这辈子还没见过。
「他们只是在确保这些人不破坏环境。」白龙说,「放心,这类□□在这裡很常见,不是什麽特别的事。」
「他们在抗议什麽呢?」黑洞好奇的问。
白龙快速扫视一圈,看了看各个鲜豔的标语和博人眼球的图示说:「挺複杂的,人权平等、宗教自由还有同性婚姻的各种组织溷在一起。」
「我以为他们这裡很开放,同性结婚不是早就合法了吗?平等和自由这些就更不用说了吧?」黑洞难得严肃的说了人话。
「难说。越是自由开放的地方越容易有人对社会感到不满。」回答他的是岳青禾。
「为什麽?」黑洞不解。
「对呀,为什麽?」白龙也不解。
「也许算是一种得寸进尺吧。」岳青禾说,「他们追求心目中所谓民主,却忘了民主中“少数服从多数”的理论本来就是建立在不公平之上。」
岳青禾突然發表了如此富含深意的见解,黑洞听完,一下定在原地认真思考起来。
不过岳青禾却没打算让他思考,往前走了几步道:「走吧,趁人潮堵满马路之前赶紧离开这裡。」
「唉,等一等!我一直都好想看一看同志□□,网路上他们总是有特别吸睛的噱头,感觉很酷,岳老师不好奇吗?」黑洞跑在后面问道。
「我......不是很欣赏他们的行为。」岳青禾虽然说得委婉,表情却是藏不住的嫌弃。
「为什麽?」白龙在次疑惑,要不是足够认识岳青禾,他都要合理怀疑对方反同了。
「不觉得相当讽刺吗?」岳青禾意味深长的看着白龙。
「怎麽说?」
「最初,我们求的只不过是能得到世人的理解,希望得到尊重和包容。可是反观时代下全世界的同志□□,激进偏执不说,人们早已失去最原始的初衷。」
「什麽意思?」黑洞向来赐予岳青禾的话很重的份量,此刻也认真听着。
岳青禾在心裡叹了口气,他本来不想多说,可谁叫自己多嘴开了个头,不得不把话说完:「无论大众小众,所有人的想法和喜好都值得被尊重与包容,人们的声音有权利被世界倾听。然而,当渴望能被他人接受的同时,也要学习接受他人。同性恋没错,异性恋也没错,那些抗议者因爲认为大众不理解他们而感到愤怒,但他们可曾想过,大众难道不也觉得抗议者冥顽不灵?」
「何况同志□□时常使用反社会手段,如何不适得其反?许多人原本只是对此族群不甚了解,却因此不免感到反感排斥甚至害怕。人都自私,总觉得自己心中那套思维逻辑是最正确的,都希望大家听他的、信他的。然我一向认为,心中若有笃信的意念,即使外界有再多干扰也无法撼动半分。正也好邪也罢,只要自己明白便足矣。无须为坚持而坚持,如同这类抗议□□,初心已扭曲,再多义正严辞最终也只能沦为可笑的挣扎,遭人不齿与唾弃。」岳青禾一口气说完整串话。
一如往常的,他的两位听众听完这番话,双双呆立在原地,沉默不语。
见状,岳青禾自知又言重了。他轻咳一声,推推眼镜,然后从手裡食盒中抓了两把薯条,一人给他们塞了一把。
他不知道,其实白龙和黑洞是把他的话深深听进心底了。
尤其是白龙,一次次机缘巧合下听了好多回岳青禾对世间事物的解读,逐渐明白为何道箴和尚当初会说他是个有慧根的人。
☆、38 剑桥
在预定行程中,他们再过一天就要离开英国前往下一站。正好明天本来要去的伦敦博物馆因为临时碰上休展没办法去,岳青禾趁机提出他心裡一个小小的愿望。
「我们去一趟剑桥吧?」身为国文老师,徐志摩的《再别康桥》和《我所知道的康桥》两篇作品他是教了无数遍。虽然也称不上嚮往,但总觉得既然都来了,不去朝圣一下说不过去。
白龙上网查了查,从伦敦坐火车到剑桥不用一个半小时便可以到,的确适合一日游。和他们美术部部长说了一声,隔天三个人各自背了背包,往剑桥出發。
途中,他们在王十字车站换了一班火车。车站裡有一处挤满了人,好像还在排队,黑洞好奇心强,跑过去凑热闹。
「这是......哈利波特裡的九又四分之三月台?」黑洞惊奇的大叫。
「嗯,当初拍电影时就是在这裡取景的,后来他们把这面牆保留下来就成了观光景点。」白龙在后面解释。他来过这裡无数次,没有一次不是见到无数人大排长龙只为和一面牆合影。
「那我们也排队照张相吧?」黑洞双眼闪闪發光,满脸期待的看向白龙。
「要排很久,而且很贵。」白龙毫不犹豫的拒绝,没想到黑洞居然是个哈利波特迷。
「拜託嘛......」黑洞机灵的把目标转向岳青禾,「钱我自己付,岳老师能不能陪我排一下队?」
「你要是喜欢这面牆,我现在现场帮你画一张都比你去排队来得快。」白龙在岳青禾回答之前抢着说道。
奈何黑洞实在太难缠,最后还是任他排队去了。
来到剑桥,最着名的行程无非是到康河坐一趟撑船,有着“追寻徐志摩踪迹”计划的岳老师当然也是必须得去的。
不同于雾都伦敦,此刻的剑桥阳光普照。乘着小船沿康河穿梭在剑桥大学中,景色比想像中的更好,有柳树,有大片大片的绿茵还有文艺气息浓厚的各个学院。
四周很安静,只有撑船的大学生字正腔圆的用正统英国腔和他们解说着剑桥大学的历史。
可惜,这份宁静并没有持续到最后。
「啊,快看那座桥!那座桥是不是也是哈利波特电影裡的拍摄场景?我看着好眼熟呀!」黑洞虽然识相的压低嗓音,却还是像一粒石子般打碎了静止的水面。
「是,他刚才说了。」白龙指了指他们年轻的解说员,「Bridge of Sighs,叹息桥。」
「是吗?只是我又听不懂......」黑洞无奈的抓抓头,「这座桥真美,比电影裡还好看,我们等会能不能再回来这裡拍张照?」
这次白龙并没有拒绝,他也觉得这裡很美,值得放缓脚步欣赏。
下了船后,白龙用卫星定位找到了他们和叹息桥之间的路线距离。
「走路要一小时?」白龙不可置信的看着导航,「刚才坐船明明从桥那裡回来不过十分钟而已......」
「好远啊,这麽远我就不想去了......」黑洞苦着一张脸说道。
「早上排队排半天你都不嫌累,怎麽现在又不行了?」白龙一边说一边试着想在卫星地图上找到更短的路线。
「哎呀,我也不知道,反正我不想去了。」黑洞说,「但你们可以去。」
「嗯?什麽意思?那你要去哪?」白龙疑惑的抬起头。
「刚才看到前面有一家模型店,我比较想去......」黑洞这才支支吾吾的坦承道。
原来如此,看来喜欢模型还是比喜欢哈利波特更多一些,白龙心裡笑道。
「行,你去吧。那岳老师......还想去叹息桥吗?」他其实还是挺想去的。
「好。」岳青禾怎会看不出他这点小心思呢?
和黑洞分道扬镳后,白龙开启导航。他没找到更短的路线,只好硬着头皮照导航走。
白龙一路上时不时低头看导航,岳青禾走在他旁边。
他们一直走一直走,走了四十多分钟后白龙抬起头环顾四周,他觉得情况有点诡异。为什麽原来他们还在热闹的大学城中心,现在身旁的道路却都成了偶尔只剩几辆车呼啸而过的公路?
「我们是不是要走出剑桥城了?」岳青禾也觉得不太对劲。
「可是导航就是这麽说没错。」白龙再三确认,「上面的确显示我们在边缘,可能是因为康河横贯整座大学刚才距离才那麽近,我们现在想进去就得从外圈绕。」他觉得这是唯一一个合理解释。
彷彿为了印证他的话,又走了十多分钟后,他们一路沿着走的栏杆竟然真的连接到一扇有着剑桥大学标记的铁门。
「这应该是其中一个后门吧?」白龙猜测,「原来我们绕了一圈是要从后门进去?」
「大概是因为这裡离叹息桥最近。」岳青禾拿来白龙的手机研究了一下说。
正当两人站在铁门前犹豫着该不该进去时,有几个年轻的英国人从裡面走了出来。他们都背着书包,看起来应该是剑桥大学的学生。
为了不要显得鬼鬼祟祟的,白龙见他们开门,赶紧拉着岳青禾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自然而然走进去。
「然后呢?」进了门后,白龙环顾四周。
刚才在外面卫星导航还能显示道路,现在走进校园却只剩大片的树林,不像进了大学,反而像一座森林。
「向东。」岳青禾接管了白龙的导航,「上面没有显示路线,但方向不会错。」
「这样真的行吗?要不我们出去外面再看看有没有别的路。」白龙转身想再去推他们刚才进来的那扇门。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白龙这一推,竟把一场离奇的旅程推起了开端。因为,白龙一推门,發现门竟然推不动?
他又用力推了两下,整道栅栏一样的铁门依旧纹风不动,看样子是自动上锁了。
「不是吧......」白龙喃喃道,他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转头问岳青禾:「刚才那几个人出去是不是有刷通行证?」
其实也不需要问,铁门上一个不起眼的感应器已经给了白龙答案。
白龙一掌摀住自己的眼睛,「我怎麽会没想到?以前我们学校也是这样的......」他崩溃的抬起头,「怎麽办,我们被关在裡面了。」
岳青禾花了几秒时间也弄清楚了他们此刻的处境:意外搭便车进了校园,却不知道怎麽出去。
「后门不可能只有一个,这裡人少,不知何时才能遇到下一组人。我们不如先去找叹息桥,沿路再顺便留意其他出口。」岳青禾提议。
「也只能这样了。」
白龙非常紧张,他知道大学中这种需要刷卡进出的教学区域一般只开放给学生和教职员,不开放观光。虽说是意外闯入,白龙依旧莫名有种做贼的感觉,生怕有人见到他们会质疑他们的身分。
「既来之,则安之。有缘进到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学术殿堂,不如放宽心好好欣赏。」岳青禾见白龙不安的东张西望,安慰他道。
白龙再次环顾四周,除了优美的景色,并没有其他人来往。加上身旁坦然自若的岳青禾,他终于逐渐放鬆警戒,享受起校园中恬静的学术气息。
一路向着东边走,没过多久,他们果真看见叹息桥远远的映入眼帘。
「还真的被我们找到了!」白龙高兴的向前跑去。
连接两畔学院,叹息桥弯弯的跨过康河,中世纪歌德式建筑更彰显了庄严典雅。
本来还想着走到桥上,但见必须进入校舍才能上桥,白龙只好打消念头,和岳青禾拍了几张照片便作罢。
白龙正自可惜着大老远跑来只为了两张相片,却见岳青禾信步到河边,倚着一颗柳树,抬起头凝望河水流走的方向。
过去白龙一直不认同“美得像幅画”这个说法,他觉得画是除去一切瑕疵的艺术,现实世界怎麽可能毫无瑕疵呢?但此刻看着眼前的景色,白龙心下却不禁叹道:真是美得像幅画。
小桥、流水、绿茵、金柳,在阳光之下以最完美的调色各自争豔却又相得益彰。然而一切美景,似乎都是为了衬托那矗立其中的人。
白龙从来不知道原来一个人能够如此耀眼,修长的背影孤独而优雅,就算看不见表情,也能想像岳青禾平静淡然的脸上有着温柔的笑。白龙看着看着,忍不住从背包裡拿出纸和笔,他要把这令他惊艳的一幕永远记录下来。
「在做什麽?」岳青禾回头,正好看到低头作画的白龙。
「我......在画画。」白龙有些不好意思的说,「你能站在那儿不动吗?一下下就好。」
岳青禾闻言,又转过身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很称职的给白龙当起了模特。
好在白龙画得很快,不到十分钟便完成了。岳青禾走回来,凑到白龙身边看他的作品,虽然只是草草几笔,不过依然如同过去的每一张画一样高质量,让岳青禾赞叹不已。
「你喜欢吗?喜欢就送你。」白龙方才一笔一画描绘,那景象已深深刻入脑海,岳青禾若想要,草图给了他也无彷。
「喜欢。」岳青禾欣然点头,小心翼翼的收下了。
他拿出一本笔记本,把画夹进去。正当他将笔记本阖上时,一阵风吹来,吹散了原本同样夹在本子中的几张纸。
白龙见状立即上前帮岳青禾把纸捡回来,拿在手中一眼瞥见,發现这两张纸上也是铅笔画的涂鸦。再仔细一看,才惊觉几张画竟然是过去自己画的,画的都是岳青禾。
一张是他们刚认识不久白龙在酒吧裡为了想引起岳青禾注意画的,另一张是一次在私塾裡看见他时偷偷画的。
「你怎麽会有这一张?」白龙拿着第二张画问道,他不记得有把这个给过岳青禾。
「黑洞给我的,说是临着你的原稿画的。」岳青禾答道。
白龙闻言又低头看了看,那确实不是自己的笔迹,「这些,你一直都留着?」他忍不住好奇。
「画得这般好,我很喜欢。」岳青禾接过白龙递来的画,细心的将它们夹回笔记本。何止是喜欢,简直珍贵的不得了。
「你如果真喜欢,大不了我多画几张给你。」白龙很高兴岳青禾欣赏自己的作品,「你想要我画什麽,我都可以给你画。」
「只要出自你笔下,皆是好的。」岳青禾背起了背包,伸手把蹲在地上的白龙扶起来,说道:「走吧,也该离开这裡了。」
两人继续四处寻找出口。
这时,比意外从后门进入校园更令他们意外事發生了:才走了不到五分钟路,进出校园的大门就出现在眼前。
「这裡,就是正门?」
「看样子,是的。」
白龙靠近一看,發现大门旁边还有一个售票亭,亭子旁的海报上写的是:叹息桥参观门票。一张票要五英镑,可能是因为太贵了,没有什麽人在买票。
他指了指海报要岳青禾看看,待两人都读完上头的文字,他们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裡都看到一闪而过的侥倖和惭愧。
「原来是要付钱的啊......」白龙喃喃自语,「那我们是不是只得假装是买了门票的,再自然而然走出去?」
「只能这样了。」
这下,两人果真成了名副其实的贼。白龙摸摸鼻子,心虚的又看了售票亭两眼。
还没有等岳青禾反应,白龙一把拉了他就向外跑,趁任何人看见之前离开他们的犯案现场。
☆、39 火车
走出来才發现更好笑的事,原来这个门竟然就是他们当时下了撑船不到二十公尺距离的地方。
马路对面正是把黑洞给吸引进去的模型店,而此刻黑洞就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独自组着他新买的模型。
「黑洞。」白龙叫了一声。
黑洞抬头看见两人从面前的大门裡走出来也不禁一愣,「你们怎麽从那裡走出来?」
「因为从这裡是通往叹息桥最近的路,大概五分钟路程。」白龙据实以报。
「五分钟?」黑洞一下没反应过来,「你那时不是说要一个小时吗?你们刚才离开那麽久难道不是去看叹息桥?」
「是啊,我们走了一个小时从剑桥大学后门找到了叹息桥,然后發现有一个可以直接通回这裡的大门。」
「啥意思?那......那感情导航坑你们的?害你们绕了那麽大一圈。」黑洞皱着眉头问,拿出自己的手机想看看地图。
「也不算......」白龙和岳青禾对视一眼,各自露出一个微笑。
「为什麽不算......咦?龙哥你导航真的是坑你的,你看我这一查,上面显示前往叹息桥的路线就是从这个大门进去。」黑洞把从自己手机搜寻到的地图递给白龙。
白龙看了一眼,果真是条直直的路,连个弯都没有,预测路程时间还清楚写着:五分钟。
「怎麽可能?我的手机刚才明明怎麽找都只有那一条很远的路。」白龙也拿出手机再次确认。只不过手机好像也存心想证明白龙被耍了,他的导航竟然出现了和黑洞一摸一样的地图,而且怎麽找都找不回那条通往后门的路。
「这......什麽情况?」白龙不死心,把导航软体开了又关,一连试了几次都失败,他只好转向岳青禾,「刚才你也在我身边的,那时的确只有一条原路不是吗?」
「缘分。」岳青禾却这麽答道,「机缘巧合,可遇不可求。」
白龙呆了呆,接着会心一笑,「是,的确是缘分。」
那天下午,他们从剑桥回到伦敦,傍晚时分又再度和公司其他人一同去了火车站,这次他们要搭的是欧洲之星,从英国通往欧洲大陆的海底火车。
因为正值暑假期间,他们没抢到坐票,只好一路在拥挤的人群中比肩接踵的站着。
「为什麽我看不到鱼?」黑洞看着车窗外一片漆黑问道。
「我们在海底,是海床之下。鱼都在我们上面,怎麽看得到?」白龙失笑。
「我还以为有鱼。」黑洞失望的趴在窗上。
「你自己想像吧,你不是想像力最丰富吗?」
「我现在不想想,想不到,我只好盯着这片比我这个黑洞还黑的黑色度过一个小时......」
到了法国之后他们没有直接前往巴黎,而是在附近的城市先暂时落脚。
白龙虽然也在法国待过一段日子,但时间短得多,也不太熟悉。后来几天裡,他们早上和其他人一起参观完美术馆后,都安分的只在附近找一些着名景点去参观。
几天后,他们终于要出發前往巴黎。
一行人再次搭上火车,总算是有了坐票,二十多人都在同一个车厢裡。
岳青禾坐在白龙隔壁,他正在研究他们一会儿要去的博物馆的简章。
「青禾,能不能帮我看着东西,我去一趟卫生间。」白龙站起身,把背包和手机放在椅子上。
「好。」岳青禾点点头,将东西往自己的方向揽了揽,顺便提醒白龙:「我们再一下就要到站了,快去快回,免得赶不及下车。」
「嗯。」白龙应了一声,往车厢尾走去。
卫生间裡有人,外头还有几个人在排队,白龙看了便跟着排在后面,等了好一会儿才轮到他。
正当白龙站在洗手台前准备洗手的时候,他感觉到火车在减速,过没多久,车厢竟然就停下了。
还记得岳青禾刚才说他们快到站了让他赶紧回去,可是这不才排了个队,难道还不到十分钟就到站了?
白龙心裡暗道不妙,也不知道火车在一站会停留多长时间,要是没赶上下车,那还真是一大麻烦。
于是他匆匆离开卫生间往回走了一个车厢,想看看岳青禾他们是否还在车上。
没想到,待他赶回他们的车厢时,發现座位上人已经走了大半,公司裡的其他人也全都不在了。
白龙大惊,真的都下车了吗?
也来不及细想,急急忙忙跑到最近的下车门,按开电动门就跳下了车。而就在他下车的几秒后,火车一声鸣笛,引擎缓缓發动,不一会儿功夫,整列火车便加足了速度呼啸而去。
离去的火车刮起一阵强风,吹得白龙打起哆嗦。这时他好不容易缓口气,抬头环顾四周,才發现情况似乎不太妙。
周围人潮拥挤,却不见黑洞和岳青禾或者他们同行的任何一个人。白龙来回走了几圈,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突然间,他彷彿想到什麽一般,抬头看了看车站的站名,不看还好,一看之下窒息感铺天盖地而来。
这裡根本不是他们要下车的地方。
稍早前他才查过火车路线表,在他们要下车的车站之前还有一个靠得很近的停靠站,两站间只差不到十分钟距离。刚才也是一时慌张,没有想到这件事,见火车靠站就第一时间跳下来,现在意识到已经来不及了。
不对啊,可是车厢裡也确实没看到岳青禾他们......白龙皱起眉头仔细回想:
火车停下,从卫生间出来,往回走了一个车厢,车厢裡没看见他们,下车,现在。
往回走了一个车厢,往回走了一个车厢?
白龙狠狠的敲了自己的额头,怎麽会是一个车厢?卫生间和岳青禾他们明明隔了两个车厢啊!
这下糟糕了,白龙的手机和背包全都放在火车上,没办法告诉其他人他下错站。等火车到他们真正要下车的那一站,所有人發现自己不见时,不知道他们会多紧张。
想到这裡,白龙不禁越来越慌乱,他急得心跳加快,怎麽办?
还好多年在国外生活的经历让他很快镇定下来。不过就是下错站,也没什麽大不了的。白龙做了两次深呼吸,开始四处寻找火车班次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