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扶住她的一只手的手腕。陆燚知道杨萍的性子,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这样的话,最多是平时在他胸口轻轻捶上一拳,然后笑着说,“帅哥,要加油啊。”
从来没有说过什么“陆燚,你要好好学习呀。”、“你要好好做人啊。”、“你要成为什么什么样的人啊。”这种话,更没有露出过像现在一样,如此脆弱的一面。
“火火,妈妈已经老了。”
明明她还是那个能双手扛起一罐煤气的人。
陆燚“……妈,我知道。”
☆、讨厌江淮
“她从梦中醒来,面对着这个苦苦寻找的世界,是那么熟悉,仿佛岁月倒流了,那不堪回首的一切都不曾发生。不,岁月永远不会倒流,当重新回到这个世界之时,她老了,这里也已经变得陌生,当然,岁月也一定把别人都拖老了。”
……
薛易对眼前的人有一些恍惚,他几乎变成了另一个人,唯一不变的,是骨子里的自信。
两个人坐在江淮的房间里,久久没有说话。
直到最后,薛易忍不住出声,“霍达的《穆|斯|林|的|葬|礼》?”
江淮点头,“嗯。”他抚摸着收音麦的支架,“第三届矛盾文学奖。”
是那个人最喜欢的一本书。
“可我记得你要录的第一本书就是这个。”薛易知道这个话题会令他很敏感,“你怎么突然又想录了?不是录过了吗?”
江淮果然停住动作,收回了手,“大概是,触景生情,有感而录。”他似乎在出神,“我妈说,江杨山过几个月就回来了。”
薛易明显被惊到了,“你……”他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因为他知道这是江淮的禁区,所以知道的人都心照不宣。
“没事。”江淮说。“回来就回来,再习惯多一次就好。”
对于江淮的父亲,虽然薛易见的不多,但作为邻居兼兄弟那么多年,深知他爸爸的行为变态和性格古怪,令人琢磨不透。
“江淮,这个家根本就困不住你。”他抓住江淮想摸东西的手,“是,你的眼睛刚看不见的时候,你是很颓废,但你三年都过来了,你说你习惯,好,我信你。你现在说你还要多习惯一次三年前的生活,为什么要说‘多’?”
“你没有,你不想。你能保证你能再多习惯一次,那你能保证他会对你像三年前一样吗?”
江淮知道他说的“他”是谁,手在挣扎“我是他的亲弟弟。”
“喝醉吗?”薛易紧紧抓住他的手,看着他无神的眼睛,“就现在。”
“……”
很久之前,陆燚就在一个原创主页上看到一句话:想抱那个人,想听那个人叫自己的名字,想跟那个人说说话,想那个人才能入眠。
他第一个念头就是,江淮。
他想江淮那“洛神”般的脸,他想江淮那“天使”般的声音喊他的名字,他想江淮那瘦弱的身影。
收假已经有两天了,陆燚的旁边也空了两天。
直到第三天早上,张胖才说他有云朵的电话和微信,陆燚气得直接掐住他的脖子,“你他妈早干嘛去了?!”陆燚咬牙露齿,仿佛要吞了张胖一般。
张胖涨红了脸,两眼珠子朝上,“哥,你也没问啊……”
“你难道就不能识趣点吗?你平时那股精明劲儿呢?”陆燚用头顶了顶他的胸口,两人在一张桌子之间搏斗,“看见老子整天拉着个脸很有意思是吧?张政宝,你个假孙子。”
“哥……快放手……哥……要断……气儿了……”张胖双手抓住他的头发,“哥……打电话要紧……”
四个火同学立马就松手了,他拍开张胖的手,伸手就问,“拿手机出来,拨通那个号。”
张胖抬头就见到陆燚那“魔鬼”的脸,背景跟动漫里的大叔猥琐青春美少女发出的“嘻嘻嘻”是一样的,简直是完美演绎。
两个人直接逃了第三节课,混进厕所打电话。二人挤在一间单间,陆燚就站在门口靠在门上并抱胸看着张胖打电话。
张胖缩在墙边,“小姨啊,我,小宝。”他看到陆燚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很慈祥,“……”
“哦,没事,我就是担心淮哥,打电话问问您……啊?您不在家呀,那没事我就关心一下。”张胖低头抠着墙上的破洞,“哦,可以可以,您说。”
“哦,明白了,嗯,记住了。”他边点头边站直,“嗯,行,小姨再见。”
他挂了电话就又按了一个号码,“小……淮哥的小姨说她不在家,叫我打淮哥家里的座机,淮哥在家。”
陆燚心里有些兴奋,但更多的又是紧张,表情还是很严肃,“打。”
张胖心想陆燚这脸还真是用不在对地方啊,死要面子吹大脸胡子。他按下拨打键,识趣的开了免提,小心的瞄了陆燚一眼,没反应,应该是这一次没做错了吧。
手机里一直重复一段钢琴曲,直到第四遍才有人接。
“喂,你好。”
厕所单间里的两个人猛地看向对方,这声音一听,就知道不是江淮的。
陆燚眯眼:确定没记错?
张胖眨眼:就六位数,记错你打死我。
陆燚半信半疑地看了他几眼之后,对着手机说,“你好,我找江淮。”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对方沉默了一会儿,“请问你是?”
“我是江淮的同学兼同桌。”陆燚听着声音感觉对方像个成年人,难道这就是江淮说的哥哥?他又补了一句,“江淮在吗?方便能让他接个电话吗?”
薛易在那边笑,“哦,你就是淮儿说的山……同桌啊。”
陆燚迷茫,“山什么?”淮儿?
薛易往卧室里看,从门缝里见到在床上卷缩成一团的江淮,“哦,没事。淮儿现在有点发烧,他还在睡呢,实在不方便接电话,你可以下午或者晚上再打过来,我会告诉他的。”
“又发烧了?”陆燚整颗心又提了一提,“江淮他还好吧?吃药了吗?是去医院看的吗?”
“又?”薛易恶作剧心起,唇边勾起一个自信的弧度。
“啊……哦。”陆燚反应过来自己的语气有点急了,“我是说上次江淮在学校也发烧过,感觉他的体质挺弱的,希望你们家人能多关注一下他的……”
“我不是他的家人。”薛易的反应是真的快。
张胖默默吞了口口水,和陆燚对上眼,表情立马怂。
陆燚收回平时的表情,严肃的问,“那请问你是?”
“就男性朋友。”薛易看见被窝里的人动了动,“你能懂吧?毕竟江淮跟你说过的,对吧?”
“男……”陆燚惊讶。
张胖赶紧在他面前挥挥手,用嘴型说:肯定不是你想的那样!!!
陆燚微微皱眉,心想张胖他妈说的是啥?
而张胖却以为陆燚是真的误会了,又补了一句口型:淮哥肯定不是那种人!!!
陆燚眉头皱的更深了,江淮什么?
薛易:“是啊,就是男性朋友,别介意啊。”
张胖:“……”电话里的朋友你真行。
陆燚本就没往什么地方想,就因为那一句“别介意”,直男开窍了。太明显了,真的太明显了。
果不其然,陆燚整张脸都黑了,“你让江淮接……”
开着免提的手机里传来两个人再熟悉不过的男神声音,“薛易!你他妈昨晚脱我的衣服放在哪里了?我好难受啊,我昨晚都跟你说了,别在我前面……”
“嘟——”的一声,电话就被陆燚挂掉了。
张胖:“……”这次有理也说不清了。他从陆燚手中拿回手机,真怕下一秒手机就被四分五散,“淮哥他……他说粗口话还……”
呯的一声,陆燚就推开门,大步走出厕所。
张胖擦了擦头上的汗,“还挺带劲儿的。”
那边的薛易兴致缺缺的放下电话,心想这山娃子也太不好逗了吧,然后若无其事的走回卧室,“你的衣服脏了,丢洗衣机里了,我帮你重新找一套。”
昨晚薛易带江淮去自己开的酒吧里喝酒,什么都没想,两个人喝了一瓶又一瓶。有人过来敬他俩的酒,送他们的酒,薛易全让江淮给挡了,因为他要开车呀,这个理由还不够充足吗?
薛易把从衣柜里的衣服往床上一扔,刚好盖在江淮的头上,他得意一笑,“哎呀,不好意思,手滑。”
江淮扯下头上的衣服:“……幼稚。”
过了几秒后,他就感觉薛易把手抚在他的额头上,“干什么?”
“还问干什么?”薛易站直腰,“你发烧了,大少爷。”
江淮面无表情的摸衣服、套衣服,“哦。”
薛易叉腰无奈,“我回家给你拿退烧药,想吃什么早餐?”
江淮穿好上衣后,捋了捋头发,“看你妈做什么,我就吃什么。”
“我家妇女的早餐都是粥。”薛易摊手,“一日之晨在于粥。”
“啧。”江淮都想一个枕头扔给他了,“有的吃就不错了,世上只有妈妈煮早餐,你能明白吗?”
薛易一个白眼,“明白……”为什么这个人就不能懂想为他服务的心呢?不懂得他想叫外卖吗?
……
虽然现在这个社会已经不分什么三六九等,高低贵贱,但陆燚现在深有感触,那就是他和江淮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是,他是在一个十八线小城市的小镇里,山里河边长大的人,但并不代表他是一个文盲、傻子,他开始讨厌江淮这样两面的人,自己还蠢蠢的对他上心,千方百计的去讨好他,确实很像一个傻子。
张胖见陆燚连课都不上了,直接往校门口走出去。
其实他心里一直都知道陆燚以前不可能每天早起上学,每节课都在教室。自从江淮来了之后,陆燚就再也没有迟到过,早退过,没有逃过课,旷过课,连睡觉都少了。这种改变,只是为了照顾江淮。
他也知道陆燚真的把江淮当男神、当亲兄弟一样照顾。可是陆燚现在这种火气,可不是对兄弟该发的火了。
张胖就在陆燚背后喊:“陆燚!我相信江淮不是那种人,你他妈也是心里最清楚!”
张胖也算是对江淮义尽了,见到陆燚停了下来,自己也停了下来喘了口气。
☆、墙角双杰
薛易看着江淮一只手握住碗身,一只手拿勺子舀粥,然后慢慢的送进嘴里,最后整个人似呆呆的在那咀嚼。
“啧。”薛易嫌弃的摇了摇头,但心里却一股气出不来。“你说要是谁往你碗里放点东西什么之类的,你岂不是很危险?”
江淮吞下一口粥,“我不在外面吃东西,不随便吃东西。”
薛易想想也是,随即又点了点头。“哦,对了,刚才你那淳朴的同桌打电话过来了,打的是你家的座机,问你现在怎么样了。”
听到同桌二字,江淮舀粥的手一顿,把勺子放在碗里,“我没给他家里的座机号码。”
“是吗?那他怎么知道?”薛易没把自己那小心思说明白,对于之前对陆燚说的话只字不提。“你同桌真的好善良,才认识你不到两个月,就那么关心和照顾你。要是我,我也喜欢这样的同桌,可惜……”他就一直盯着江淮。
“可惜什么?”江淮假装不明白,但想了想自己也不用假装不知道。“你的意思是我当年对你不好?”
是的没错,薛易和江淮当年是同桌,后排金角银角大魔王,墙角双杰。
“好是好。”薛易双眼带怨,“你都没有叫过我哥,什么薛哥易哥都行。”
“……”江淮感觉薛易怎么越活越回去了,说好的出到社会就会成熟稳重的呢?“你会弹吉他吗?”
“……”薛易疑惑,“不会。”
江淮:“你知道余华,萧红,太宰治吗?”
薛易:“……不知道。”
江淮:“你能在十秒钟之内背出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吗?”
薛易不甘,脑海中一闪,欲要拍桌而起,“你说的……”
江淮打断他要说的话:“最后一个问题,你是校草吗?”
薛易:“……”他算是明白了,江淮就是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薛易端正坐好,沉脸咬牙,“我看你就是挑你同桌会的说。”
江淮一笑,“你可真聪明。”
薛易呵呵:“你可真有意思。”
跟着江淮在一起玩了快十年了,今天薛易算是开眼了。他可从来没见过江淮这样夸过谁,为谁贱过,除了他哥哥之外,这名不知名的同桌是第一个,这是老天让瞎子开了眼,薛易竟然有几分欣慰。
“对了,我还有件事要跟你说。”薛易往自己口里塞了一口面包。
江淮感觉自己已经饱了,“今天怎么那么多事?说吧。”
“昨天我不是带你去我开的酒吧了吗……”薛易心里还是有些犹豫,“那个……史青傅看见了你……我……”
“你不会要跟我说,跟你一起合资开酒吧的人是史青傅吧?”江淮这次真的吃不下去了,把勺子放下,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薛易拿面包的时候抖了抖,“啊?……啊……是……”
江淮冷哼一声,“你他妈才是真有意思。”
薛易无奈,“他还说他也要跟我们回你老家呢。”
江淮:“神他妈有意思。”他仰天两秒后正面对着薛易,“请问我可以拿粥来泼你这个渣男吗?”
薛易:“那可就一点意思都没有了……啊!”最后他下方的腿被人踹了一脚。
……………………
陆燚就站在电线杆旁边,靠着它在那抽烟,脚边已经有了好几根烟头,可他就是忍不住,已经很久没有抽得那么凶了,可能是真的很烦。
张胖就蹲在墙边抬头看着他抽,虽说国庆过后天气有些转凉,但中午的太阳还是好大的,他眯眼在那,“至于吗?不就谈个恋爱嘛,抽了一个多小时了。哥,肺都黑了吧。”
说完就收到一个能杀人的眼神,陆燚现在最不想听的声音就是张胖的,“我是个正经人,而且跟男生交往也不是能用“个”来形容的。”他又咬回手里的烟头,“我可能……也不可能……就……想跟……男神谈恋爱。”
“切。”张胖见他憋了半天才说出这句话,心里早已没了惊喜,嫌弃的一挥手,“一说到这个你就怂,谈就谈呗,还能离了不成?”
陆燚大长腿一抬,踹在他的大腰上,“你才怂,你怂全家!胡说八道好玩吗?”他又靠了回去,“好歹是老子的初……恋,能慎重点吗?”
“就你这直男的情商还慎重?”张胖慢慢站起来靠墙边,揉着腰,“初恋就该疯狂点,主动点,我跟你说啊这……”
一阵熟悉的日本某女歌手唱的日语歌铃响起。
张胖在陆燚那冰冷的眼神下掏出手机,“谁啊?那么不识趣,我他……”张胖下意识双手捂住手机,一脸惊恐的看下陆燚,小声地在那说,“哥,你初恋。”
陆燚一愣,把烟头一扔,推着张胖进旁边的巷子里,“接,免提。”
张胖把手机举到胸前,按下接听键后开免提,“喂?你好。”
那边的人发出一声疑问,“张胖?”
“淮哥呀,是我。”张胖笑,又瞄了一眼陆燚,发现他的目光比刚才柔了不少。“淮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直接切入正题,不然某人会弄了他。
“明天或者后天吧。”江淮坐在沙发上听电话,屋子里就剩他一个人,主调白色里是白色的孤影。
“陆燚呢?”江淮的声音有点哑哑的。
张胖立马看着陆燚,对面的人不动也不说话,“燚哥他不在我旁边,你要找他的话,我现在去叫他过来听电话?”
手机里的江淮轻轻吸了一下鼻子,过了几秒后才回话,“你在外面?不用上课吗?不用了,他不在就算了,也没什么事。”
张胖又见陆燚的眼神暗了下来,“这样啊。”
“嗯。”江淮好像又吸了吸鼻子,“就是有点想他了而已,想听听他的声音。”
对面的陆燚心都要软化了,张胖心想这人眼神变得快啊。
陆燚双手插进裤袋里握拳,害怕自己忍不住下一秒就去抢张胖的手机。
“淮哥你身体没事吧?今早我和燚哥打电话过去,接着是一个男人,那个男的说你发烧了,严不严重啊?”张胖就见陆燚竖了个大拇指给他。
江淮摸了摸鼻子,“不严重,已经吃药了。今早接电话的是我的发小,从小一起上学的铁哥们儿,昨晚是他送我回家的。”
“哦。”张胖也竖了一个大拇指,“没事就行。咦?怎么没听到小姨和云姨的声音,你一个人在家吗?”
陆燚再次为张胖的精明点赞,张胖得意一笑。
“她们出去忙了。”江淮说。“我一个人在家,他们晚上才回来。”
“嗯?那没有人照顾你吗?你的发小呢?”
“他去陪他女朋友了。”江淮出卖了薛易,“他晚上还要上夜班,不好意思麻烦人家太多。”
张胖推了推出神的陆燚,“哦,淮哥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呀。那什么,我爷爷叫我了,淮哥,那我先挂了啊。”
“行。”江淮捂住鼻子,“再见。”
张胖一笑,“淮哥再见。”
电话一挂,张胖就抑不住兴奋,跳起来一拍陆燚的肩膀,“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他得意一笑,“淮哥不是那种人,人家是淮哥发小,照顾一下发小,不是合情合理的事情嘛,是你想太多了。”
陆燚回神,面无表情地双手插在裤带里,走出巷子。张胖跑两步跟他并肩,用肩膀推了一下他,“哥,你的初恋还满意吧?”
那边的江淮一挂电话后就打了一个喷嚏,然后摸了摸鼻子。
终于打出来了。
陆燚的心解了又乱,乱了又解,“把江淮家座机号码微信发给我。”
张胖点头,边发信息边问,“准备什么时候打。”
“今晚吧。”陆燚抬头,用手挡住太阳。
“是不是要告白?”张胖兴奋啊,像那种自己的丑儿子,终于要嫁出去的感觉,“我能申请旁听吗?”
“不急。”陆燚唇角微微勾起,“申请失败。”
张胖夸张的“哇”了一声,“现在就开始重色轻友了吗?”
陆燚斜了他一眼,“放心,江淮重不过你。”
“……”张胖那双小眯眼立马变得幽怨,“申请删好友。”
陆燚:“你的好友已将你删除。”
张胖:“……”
张胖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不成熟。”
陆燚:“幼稚。”
薛易一打开江淮家的门,就见到江淮双手抱胸,端正的坐在沙发上,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犹豫要不要关门回隔壁,可沙发的大少爷正巧发声,“薛易?”
“嗯?……啊。”薛易他是专门选择进来,换了鞋后走过去。
江淮开门见山,“你对我的朋友说了什么?”
薛易明显一绊险些摔倒,扶住沙发顺势坐好,“没什么啊,就说你发烧了。”
江淮:“……”
薛易摊手,“真没了。”
江淮:“……”还是一阵沉默。
过了两分钟后,江大少爷还是不说话。
薛易无奈收回无辜脸,“好吧,我又跟你同桌说我是你的男性朋友。”可旁边的人还是不说话,“是真的,我就说了我是你的男性朋友,男性!我怎么知道他会想歪,难不成我要跟他说我是你的,姐妹?”
江淮终于有些动容,“你终于承认你女装过的事了吗?”
“江淮我□□大爷!”薛易过去掐住他的脖子,“老子宠的你上天了是吧,不准再说那件事情半个字。别说兄弟了,咱俩姐妹都没得做。”
江淮边笑边挣扎,“你先放手,我不说了。”
☆、农村对象
就当江淮以为史青傅永远都不会在出现他和薛易面前的时候,此时他正坐在江淮家里的单人沙发上,而他和薛易坐在长沙发上。
江淮:“……”
薛易看着史青傅在那淡定的喝着白开水,不请自来还自带气场,简直跟刚认识他的时候是两个人,薛易再看看坐在旁边翘着脚,靠着沙发的江淮,场面真是一度尴尬到令他头疼。
薛易:“……”
史青傅一身正装,戴着一副黑金边眼镜,发型也是梳得一丝不苟,完全看不出是一个开酒吧的,更像是某企业的年轻老板。
同样是近二十岁的人,一个还在上高中,一个也算是半个打工仔,而另一个却像是混得风生水起。
史青傅跟薛易是一样的年龄,跟江淮他们一个学校的,但当时却是死对头,至于为什么现在画面那么和谐,一言难尽啊。
成功人士将茶杯放到茶几上,看向两人。薛易下意识看向江淮,对了,江淮的眼睛看不见。“淮儿,史青傅他……”他就被江淮一个抬手给停住了。
“我不同意。”江淮的印象里对史青傅的形象还停留在初中,但他知道每个人都是会变的,至于变成什么样,他看不见,也不感兴趣。“要不你不用送我回去了,你们好好留在上海。”
薛易听到后面这话急了,“当初不是说好让我去的嘛,怎么说反悔就反悔了?史……”
“小易。”
江淮身体一僵,不是惊讶,是吓到的。
这昵称也是够了。
男生的变声期简直可怕。
史青傅初中的时候虽然是少年音的声线,但还是挺沉稳的。现在一听这个成年版的声线,磁性又清晰,果然是变了不少啊。
薛易不说话了,轮到史青傅开口,“小淮,有什么要求你说吧。”语气淡定,又有些小无奈。
江淮感觉自己的鸡皮疙瘩都起了好几遍了,小淮你个大头。
他缓缓露出笑容,薛易可算是明白了,“还有要求?!怎么?要远离你的同桌?防止他看上我俩?”
“滚。”江淮瞬间变脸,“就你那文化水平,配得上人家吗?”
史青傅伸手扶了扶眼镜,“同桌?小淮的?”
“是啊。”薛易平时最讨厌别人拿什么什么水平来挤兑他了。一边翻着白眼一边回答史青傅。他一巴掌拍在江淮的大腿上,“我就不信你同桌那混混体质能考多高分,还文化水平,对社会有实践作用和经验吗?”
江淮皱眉,“他不是混混。”自己又想了一下,“我们以前也不是。”
薛易一挑眉,“那你说他是什么。”
江淮竟然认真的回答说:“街霸。”
不超五秒,在场的两个人发出一阵爆笑,一个倒在沙发上,一个扶额低头笑。
薛易捂住肚子在那指着江淮,“我今天算是发现你的另一面了,你知道你刚才的表情是什么样的吗?就像是怀春的少男,正在向外人介绍自己的农村对象一样。”
农村对象?
江淮嘴角抽了抽。
史青傅一愣,“小淮你喜欢你的同桌?”
江淮一脸嫌弃的往旁边的位置挪了一下,“是现任同桌。”
薛易秒懂,一坐起来就推了他一下,“嚣张了是吧。”
江淮一哼,“可不是嘛。”
成功人士恢复一脸金光的样子,对于这种场面见惯不惯了。倒是让他想起了他们一起上学的日子,现在觉得还是上学好啊。“行了,你俩别闹了。小淮你赶紧说要求吧。”
江淮清了清嗓子,“你们要跟我回老家也可以,但要扮成是一对。”
薛易:“……”
史青傅:“……”
薛易压抑住内心的呐喊,沉重的拍上江淮的肩膀,“姐妹,好聚好散。”
对面的成功人士一摊手,“完全没问题,成交。”
薛易:“我想着上海黄浦江应该还有我的位置,你们觉得呢?”
江淮双手一合,“我觉得这主意可真棒,你就从上海浦东游到里城吧。”
史青傅配合着一笑,“我帮你出泳裤的钱。”
薛易瞪向史青傅,这一切都是为了谁?!
你他妈就只出过泳裤的钱?!
“我不同意!”薛易气得抱胸,挺直腰杆坐在那。“为什么?为什么要我们俩扮情侣?我可是钢铁直男!难道他们村里都兴……这种……风俗吗?”
江淮仗着自己看不见,简直有为所欲为的感觉,“你上次差点让我同桌误会,我跟他说你已经有女朋友了。既然找不到女朋友,总该有个男朋友也行吧。”
史青傅还真的附和的点了点头,完全没有压力的样子。
薛易双眼睁得都要裂开了,“说的是人话吗?我……”
“反正我最近也在追小易。”史青傅也翘起了腿,十指交叉放在大腿上。
薛易真想立马夺门而出,再也不回来了。
江淮露出惊讶的表情,“喔?想不到你有被男人追的一天。”
薛易直接把枕头砸在地上,“啊啊啊!史青傅!你不要脸!”
史青傅表情淡淡地拿起杯子喝了口茶。
……………………
下午的课陆燚干脆也不去上了,送完两车货后,就去医院看罗帮。
他一走到病房门口,见原本罗帮躺着的病床,现在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的。
陆燚一下子心就慌了,但又很快冷静下来,心想罗帮是不是回家了。
他一出到病房外,没走两步就拦住一个护士问,“护士姐姐你好,请问704病房3号病人罗帮,什么时候出院的?”这个护士他认得,帮罗帮换点滴的。
那护士说:“昨天中午出的院。”
昨天中午陆燚在学校睡午觉,而且罗帮伤的那么严重,怎么可能那么快出院。
护士又补充说:“对了,病人的住院费我们已经结清了,但病人没要,说会有一个年轻人来拿的,请问你是病人什么人?”
听到这话,陆燚似乎有点明白了。
他的心情一下子跌入谷底,心中的苦涩蔓延全身。
“我……我是他的儿子。”
那个护士估计也认得陆燚,就点头答应,“那我带你去住院部办公室结算吧,身份证带了吧?出示身份证签个名就行了。”
陆燚点头,“嗯,麻烦您了。”
陆燚带着三天的住院费,骑着三轮车,急速驶向罗帮家。
罗帮住在那种巷子里的出租屋,一个月五百五块钱。陆燚和杨萍都劝过,让他搬出来,租在小区的商品房里,但罗帮都说这便宜,什么都不比对面那些白房子差,而且离煤气店离近,做什么都方便。
陆燚想到罗帮那时笑着,拍着他的肩膀说,说等他上大学了,他就搬进商品房。而陆燚当时心里只是暗自说有个狗屁大学去啊。
因为三轮车开不进巷子里,陆燚只好跑着上去,十二级台阶,他抓着扶手,两步半就跨完半层楼梯,一边喘气一边往楼上冲。
罗帮住在五楼那个生锈的铁门上,他永远都不会记错,因为上面有他画的罗帮。
他还没跨完剩下的三个台阶,就伸手去碰那个门。
那个门一扭把手就开了,他急忙推门而入,猛的停下,站在门边不知道该干什么。
屋子里什么都还在,就人不在了。
陆燚握着把手的手隐隐爆出青筋。
缓了一会儿后,他掏出手机准备想拨通罗帮的号码,抬头突然看见餐桌上的白纸,脑子里原本挣扎的弦,突然一下子绷断了。
双手没了力气,手机一下子砸在地面上。
他很想转身关门离开,可脚底像生了根一样,连拔都拔不起。自己的双眼,也控制不住地盯着那张纸条。
他的心里又在警示自己,这样不行啊陆燚,不能总活在自己的期盼里。
陆燚深呼吸两下,将手机捡起来放进裤袋里,松开抓把手的手,迈出步子,走到那张只到他大腿的餐桌前,双手拿起那张纸条。
罗帮这个人文化不高,但字写得还不错,因为陆燚的爸爸总是让罗帮多练练字。
上面真的是罗帮的字迹:一生好短,我还想见你爸爸一面。陆燚呀,你不是七八岁的人了,记得要懂事啊。
还是时间太快了。
陆燚回忆起那时候他只长到罗帮的腰间,如今他已经比罗邦的身高还高了。
罗帮真的离开这里了。
陆燚低着头,将纸条折好,放进裤袋里,转身往门口走去,头也不回地把门关上,最后靠在门上。
罗帮真的像他爸爸,他爸爸做过的事,自从他爸爸走后,罗帮也一样做过。
他被人围的时候,罗帮会挡在他的前面。罗帮也会跑到隔壁镇给他买他爱吃的宵夜。罗帮还会听他弹吉他,自己在旁边为他鼓掌,夸他跟他爸爸一样厉害。罗帮一样会包容他的小脾气,陆燚叫他爸,他还会骂他臭小子真敢叫,小心老子揍扁你。
他慢慢挪动脚步,往楼梯走去,才到第二个台阶,就感觉自己全身没了力气。
他抱住头,双手插入头发中,慢慢弯腰坐在台阶上。头低的低低的,整栋楼里静悄悄的,罗帮还说什么每天听到吵闹的声音都是骗人的,这里还那么黑,鬼才相信这里有多好。
好也没见他住久一点,说不想搬去白房子骗谁呢。
陆燚裤袋里的手机忽然亮起,电话铃声随之响起,主人却不为所动,那电话响了两次就安静下来了。
直到残阳落在陆燚的身上,他才动了动,伸手揉了揉太阳穴,缓缓站了起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往楼下走,顺手摸了摸口袋,发现没烟了,又掏出手机看看时间,18点43分。
两个未接电话,张胖打的。
他又点开微信,置顶的那条信息,就是张胖发来的电话号码。
男神的号码。
江淮。
陆燚抬头深呼吸,江淮现在在干嘛啊。
☆、我想你了
张胖说江淮的家在上海,中国的四大直辖市之一。
还说第一次看见江淮的时候,就肯定他不是中等收入家庭的孩子。性格、素质和教养什么的,他们都没法跟人家比。
那他还表什么白?
是不是应该一开始就做好失恋的准备?
可笑的是自己当初还信誓旦旦的说不会对人家有意思,现在突然来说什么谈恋爱,真的是自打脸庞。
现在他才感觉自己是厚着脸皮硬黏着人家。要是真去表白了,人家说不定心里面先是一阵好笑,然后才委婉拒绝。
那天在学校厕所听到手机里传来江淮的骂声,他首先想到的不是什么江淮跟别的男人在一起那什么,而是想到江淮居然也会爆粗口。后来慢慢想了想,才变了味道。
什么只骂男朋友,全是狗屁,狗屁原则。
陆燚下到一楼大门,一气愤,抬脚就往大铁门上一踢,发出一声巨响。
“全他妈是狗屁!”
两种声音在空荡的楼里回响。
他在原地喘了一会儿,往巷子里走。
已经没有光照进来了,整条巷子都是黑的。
陆燚一出到巷子,就看见李高坐在他的三轮车后面。李高也一偏头就看见了他,还吹了个口哨。
陆燚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径走了过去。
李高见他这样,就知道他心情肯定不爽,又见他在里面出来,就明白是罗帮的事。
“诶,你心挺大的呀,车钥匙直接插在车头上,光明正大的告诉别人随便偷啊。”
“这车在里城混过一年以上的,谁不认识?谁敢偷?”陆燚坐上车扭动车钥匙,发动三轮车往店里开去。
“是啊,谁也不知道二火煤气店里,有个帅哥送货上门呢。”李高看着陆燚的背影。
陆燚没出声,算是默认了。
李高不知道该欣慰还是什么,抬头望天,就隐约见到两三颗星星挂在上面,眼角莫名有些湿润。
他看了一会儿,又侧过头问,“陆燚,你今年读高几啊?”
陆燚的车行驶在嘈杂的大街上,“二。”
当初陆燚是怎么考进三中的呢?
中考分数离人家学校录取的分数还差三分,但那三中校长还是看在陆燚他爸是当兵面子上,让陆燚给过了。
谁想到招进的是一个不求进取的混球玩意儿。
李高又看回天空,“英水回高二重修了。”他喉咙紧了紧,“她走了。”
陆燚微微一愣,“什么时候走的?”
“国庆节那天。”
陆燚生日那天。
他记得前一天晚上他还和罗帮在白居图书门口吃烤串来着,现在才过去不到两个星期,然后收的第一份礼物就是江淮的录音。
他说,陆燚生日快乐。那时候他们才认识不到两个月。
陆燚心里忽然一软,他之前不知道江淮的联系方式,也没有尝试去打听。到现在也还不知道江淮的生日,也不知道江淮想要什么礼物。
操。
他心里一阵狂骂,他自己才是狗屁吧。
“她还记得那天是你的生日。”李高的语气酸酸的,手指头放在鼻边,吸了吸鼻子。“她还托我送了礼物给你,但我没给你。”
陆燚眼神斜了一眼后面,这语气是什么鬼意思?
“不用给我,你留着做纪念吧。”他又愣了一下,听说李高陪齐英水把孩子给打了,说成全齐英水去大城市读书,选择把她给放走,供她上学。
“只要你不会因为日积成恨而打我的话。”
后脑勺突然被打了一巴掌,陆燚刚巧驶到煤气店门口,吃疼一哼。
“老子早对你恨进骨头里了。”李高站在后面,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前面揉头的臭小伙,“不就一条破红绳嘛,老子还稀罕个屁,早给丢了。”还偏头抱胸一哼。
陆燚管他恨不恨,反正自己现在恨得牙痒痒的,他突然一抬头往店里一喊,“妈!李高打我!”
李高才反应过来已经到目的地了,吓得后退一步,看了一眼店门,指着陆燚,咬着牙说,“臭小子,你别太嚣张。”
他边指着陆燚边往后退,刚跳下车,一个黑色的拖鞋就飞过来砸到李高旁边,幸好他反应快,闪开了。
杨萍从店门口冲出来,“别走啊!看老娘弄死你,敢欺负我宝贝儿子!”
“不是……”李高边后退边挥手。“不是,杨姨,我就跟小火开个小玩笑呢。”
杨萍把手中的另一只拖鞋往他身上一扔,“我信你个鬼!”
李高吓得跳起,“嗷!”
陆燚:“……”他的拖鞋。
那边的杨萍捡起拖鞋又扔,李高既不敢逃跑又不敢还手,只好在附近跑圈。
陆燚已经从店里拿了一盒烟,放进裤袋里,然后双手插进裤袋里,冲着那两戏精的方向喊,“妈!我先回家了!”
杨萍刚举起一只大拖鞋,停在原地,回头望着自家儿子,“哎!回吧,记得先煮饭啊。”
陆燚头也不回的往后面挥了挥手,“知道了。”
杨萍那股劲儿顿时没了,垮下肩膀,看着自家儿子走远,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李高也看着陆燚,一会儿后移开视线,弯腰捡起杨萍丢的那只黑拖鞋,走到她身边,“杨姨,这孩子刚从罗帮家回来,估计还没什么心情,你就别乱想了。”
“我的儿子我能不想吗?”杨萍夺回他手中的拖鞋,“你也老大不小了,你难道不想有个人想着你吗?”
这倒是对李高一针见血的痛。
他眼角抽了抽,“我……”他又看了一眼盯着他的杨萍,“我妈死得早……”
果不其然,李高下一秒脖子上就被杨萍拿拖鞋扇了个大鞋印。李高吃疼的捂着脖子蹲下,仰头看着杨萍叉着腰在那,“活该吧你!什么玩意儿!”说完,她就回店里了。
夜街上人来车往,今晚好像没有星星出来,只有一个弯弯的月亮挂在上面。
陆燚一个人走在路边,街上的路灯昏暗或不亮。
突然他裤带里的手机响起,陆燚看着前方,没有接电话,一直往前面走。
直到他走到街的尽头,最后一个路灯底下,裤兜里的手机还是一直不放弃的响着。
陆燚终于将手机掏出来,本以为会是张胖的,没想到是个陌生号码。
不,应该不是陌生号码,是张胖微信给他发的那个号码。
来电地点:上海。
陆燚想也没想就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放在耳边,低着头去接听,额前头发的阴影仿佛隐去了双眸。
“陆燚?”江淮带着疑问语气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已经十天,都没听到男神的声音了。
当他收到江淮的生日视频,他就盼着江淮能再次叫他的名字,亲自对他说。
陆燚的另一只手突然捂住双眼,微微弯腰,头低得更低了,他的心揪得紧紧的。他双眼发酸便咬紧着牙,可咬得越紧心就越疼,泪水从脸颊滑落至衣服上、地面上。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哭。
手机里头也静悄悄的,可江淮还是能听到那压抑的抽泣声,心里还是有些慌张的,他不认为陆燚是那么容易哭的人,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