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郁知道林云泽刚出差回来肯定有很多的事情需要整理、需要跟进,于是十足十地把自己带入成了每个成功男人身后都有的那一个默默无闻静静付出的贤内助。很懂事地给足了林云泽专心忙碌且彻底忽视他的时间,钱郁甚至还因为自己虽然黏人但大事当前依旧能保持如此识大体的姿态而沾沾自喜。
但是就像所有贤内助多多少少对这个成功男人的一举一动有来自本能的预感一样,在钱郁反应过来完全不回消息、完全不找他的林云泽非常不对劲的时候,距离上次见面已经是三天之后了。
消息不回,电话不接,连在公司楼下都没能堵到他的钱郁开始心慌了……
忐忐忑忑、战战兢兢地找到了林云泽家,急促地敲开林云泽家的大门就看见蔡文娟对他的来访一点都不意外的神情。
蔡文娟打开门,对钱郁微微笑了笑,从善如流地招呼钱郁进屋坐下:“来啦?坐吧。”
手脚都慌乱得要搅在一起的钱郁根本没有太多心思寒暄,礼貌但难掩焦急地不问自答:“阿姨,我是来找林云泽的,他人呢?不在家吗?怎么我这几天找他都找不到人啊?去公司也没找到。”
蔡文娟本来就没打算问钱郁为什么会来,低下头没接话起身去厨房给钱郁泡了杯茶,“阿hun走了。今天的飞机,我送他去的,现在已经起飞了。”
钱郁脑中如同炸了一串炮仗,噼里啪啦乱飞的碎片砸得他脑仁里止不住地嗡鸣。
“走了?走去哪里了?临时出差吗?那也能给我说一声啊。”
蔡文娟难掩心疼地看向自欺欺人的钱郁,“你们现在这些孩子我搞不清楚,一下好得不行一下又……他跟我说你们俩感情早都变了,他已经跟你分手了,这次是……咳……” 蔡文娟清了清嗓子给自己端出了一副笃信的神情,“家里其实一直都在给他物色女朋友呢,毕竟你知道你俩这事儿吧……怎么说呢……不合适。家里有个几年前就认识的各方面条件都很般配的姑娘,这次说是去姑娘家里订婚去了。”
钱郁根本不以为意还险些笑出声来,这样的谎话也太拙劣了吧,林云泽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会信你鬼扯?
“阿姨,怎么,家里人给他介绍个对象还是异地的?再说了,他是您的独子,他要订婚您怎么可能不去呢?”
钱郁眼睛盯着桌上还在冒着烟的茶杯,“阿姨,我知道您对我们可能也有微词,但是请您相信我,我对他是真心实意的,我相信他也一样!”
钱郁又挪了挪位置抬头定定地看着蔡文娟,“阿姨,我拜托你,你告诉我他去哪里了好不好?”
蔡文娟死死的皱着眉头,紧紧咬住牙关,心里把一句话里外过了一遍才敢往外说,一定不能露馅:“小钱啊,你们都还很年轻,年轻人谈个恋爱分分合合本来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吹了吹手中的热茶,蔡文娟继续说:“你看啊,他既然是这个态度,而且他是真的走了,我这个做母亲的也没什么可以多说了。”
蔡文娟放下茶杯叹了口气,“小钱啊,事已至此别强求了,忘了我家阿hun吧……”
钱郁斩钉截铁地打断她:“阿姨,您能忘了您的灵魂吗?抱歉,我不能。订婚?我不信,我一个字也不信。一定是我做错什么惹他生气了,强求也好怎么都行,我等他回来,无论多久我都可以等他。”
杯子还在袅袅冒着水汽,这随风摇动的姿态这么无助,真是让人看着心情不好!
“打扰您了阿姨,我会找到他的!”
没给蔡文娟继续替林云泽瞎扯的机会,钱郁微微一点头便走出了林云泽家的大门,明明是尽力控制了的步伐但依然紊乱得像落荒而逃。
钱郁走后,就像被抽了绳索的提线木偶失去了支撑一样,蔡文娟整个人摊在沙发上,长舒了口气,也长长叹了口气,真是愁死人了这俩孩子。
刚刚钱郁坐过的位置,正是林云泽昨晚坐过的地方。一个拼命逃,一个拼命追。谁对谁的感情更深,谁对谁的方法更好?她一个局外人着实没法臆断。
她只知道,昨晚好像还是第一次见到十岁以后的林云泽痛哭,她都不知道自己这个已经成年的孩子竟然能那么撕心裂肺地痛哭流涕,听得她心肝都被揉碎了只剩血淋淋的残渣。
钱郁是个聪明的孩子,自己的谎话和表演那么拙劣,也不知道能不能对得起儿子的良苦用心,她重重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耳边还是林云泽前一晚的泣话。
“他怎么能因为我被开除?”
“他怎么能因为我被责打?”
“我怎么能……我凭什么能……”
“我只想要他,只想要他每天好好的,开开心心的……”
“如果跟我在一起他要面对这些……那我宁可他没有我……”
“可我……可我……我好舍不得他……麻,我要怎么办啊……”
落荒而逃的钱郁在小区楼下的喷泉旁呆坐着,胸口不停起伏喘着大气,一种连最末的神经末梢也能体会到的钻心蚀骨的疼痛流遍全身。
他的眼睛不停地被水汽模糊,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险些拿不住手机。
打了电话不出所料的没有接,随后钱郁又打开微信聊天窗口,像抓住最后的稻草一般。
钱郁:宝贝儿,你别这样,你跟我说说话,我做错什么了你告诉我。你知道的,只要是你想要我改,我都会改的。
钱郁:宝贝儿,我错了,真的。你理理我好不好……
钱郁:宝贝儿,我不能没有你……
钱郁:宝贝儿,我做了什么让你觉得那么可怕,为什么需要你用这样的方法逃离我?
同时间在飞机上连着网络的林云泽已经将头转向机舱窗户,严私密缝地捂住自己的脸只是捂不住肩膀不住地抽搐。
咫尺边的窗户在机舱灯光的反射中出现一双承不住满面泪水的手,滚烫的水珠潺潺地一路从手掌蔓延到手臂直到落在地上才凉透。
良久之后,林云泽控制住抽泣,捧着手机看着钱郁的那些信息仿佛正捧着这世间最罕有昂贵的真心,只是这颗真心必定得从他的手上摔个粉碎。
林云泽:是我怕了。
是我怕了,我怎么能让你为我承受所有的不公和冷眼?我怎么能让你为我承受来自亲人的不解和抱怨?我怎么能为了我掩耳盗铃把你牢牢绑在我身边?我怎么能……
我怎么能这样伤你……
收到林云泽消息也不管他说的是什么钱郁都一下来了精神,直直地坐起来捧着手机灵魂出窍一样。
钱郁:你在哪里?我不闹了,我都听你的,你回来好不好?
林云泽:钱郁,社会不是学校,我们那些荒唐事也是时候了断了。
林云泽:我会过得很好,希望你也是。
林云泽:其他的,不必再提。
不必再提,钱郁看着这三个字,几年的时光恍若隔世。
这个人几天前明明还是无微不至的爱人,为什么?为什么他能突然这样狠下心,为什么他能丝毫不顾往日情分,为什么他彻底无视捧在他面前的真心?为什么?!
钱郁:林云泽,我不知道你怎么了,我也实在不知道除了隐瞒你我离职了我还做错什么了。
钱郁:即使我错了你可以骂我怪我,我说了为了你我会改的,只要你开心。
钱郁:但也请你搞清楚,我再爱你,也不代表你可以随心所欲的伤害我。我只是想跟你好好的,我到底做错什么了!什么叫不必再提!
林云泽:是我错了,错在曾经太天真。
林云泽:这么久以来,谢谢你。
林云泽:对不起,算了吧。
又是算了吧……钱郁看着这三个字,喉头里有股咸腥涌现,那是最深的恐惧被无所遁形地刨出来暴露在日光之下。那些卑微的、霸道的关于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执念顷刻崩塌。
就像被突然丢进冰窟一样的恶寒流窜于四肢百骸,他想伸手抓住什么可是周遭除了刺人肺腑的坚硬寒冷一无所有,无助、无奈、慌乱、迷茫拖拽着他,无法求助无法自救。
不知道什么叫做自尊,不知道什么叫做姿态,钱郁心里除了紧紧抓住这个人的念头以外什么都没有了。
总是触手可及的爱人,总是温暖周到的情人,他都忘了自己上一次好好地说爱他是什么时候了。
理所当然地接受他的触手可及,顺理成章地享受他的体贴周到,不是直到失去才知道珍惜,是一直好好珍惜已成常态都忘了要让对方知道。
死死盯着对话框的钱郁,试着又发了条消息。
钱郁:林云泽,我爱你。
一条带着红色感叹号的秒回的信息出现:对方已不是你的微信好友。
钱郁又急急地拨出林云泽的电话: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手臂无力的垂下,手机在自由落体定律下摔得粉身碎骨,就像此时钱郁的世界四分五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