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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章

作者:酒盈盅 当前章节:1387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3:39

九天。

四处云雾缭绕,淡淡的桂花香弥漫四周,仙兽殿一处,一小童正满脸焦灼,神色紧张地望着前方端坐的两人。

仙兽殿位于天界南侧,极左是凤翎殿,极右是龙乾居,隔得十分远,一左一右老死不相往来。

这会儿一小童位于仙兽殿中央的貔貅所管辖的聚财屋,虽这名字取得艳俗难听,可修葺得高贵大气,不论是精致雕刻着无数金龙的石柱,还是那一方嵌着珍贵玉石的方桌都昭显着此地主人的财富靡多。

小童一身白衣,衣袖上绘着浅蓝色龙纹,面目清秀,腰间挂一把长剑,剑穗同龙纹一样呈浅蓝色。

“大人,您瞧这一炷香过去了,主君和灼炀君为何还未醒来?”小童虽垂手恭敬地询问着,语气中透露着担忧。

貔貅同为龙之子,却因着之前犯了天戒,被天帝罚为专管金财,只进不出,更要想方设法稳固天界龙凤之间的关系。

“这……”貔貅穿着一身土黄色袍子,面目老实,系着土黄色的发带,打探了一会儿道,“你想这清渝和灼炀不合这么多年,哪儿能这么快缓解关系。”

清渝一出生就贵为龙帝,清心寡欲,一身正气,为人刚正,做事谨慎,鲜少出现在众仙家面前,偶一现身,往往一身白袍,广袖绣灰色五爪金龙,带一长剑,名为潜龙剑,穗子呈灰色。

清渝一出现,免不了有些仙子偷偷打量,凑在一起说着些什么,每每这时,轻佻风流的灼炀总免不了嘲上几句,偏偏清渝总当作不曾听见。

次数多了,偶尔惹得清渝不耐,两人便在天界出手,其余仙兽哪儿敢上前阻拦,只得在旁边看着干着急,最后去找天帝来,天帝冷着脸将两人一并惩罚。

待到下一次,又有小童进来报告仙兽殿的屋顶被凤翎扇扇没了,还有的说仙兽殿的炉鼎被潜龙剑劈成了两半。

没完没了。

长此以往,龙凤不合不仅影响了上界的安定。

天界凌驾于人间之上,照拂人世,引领世人向善,光被大地,同样,天界对人间影响深远,牵一发而动全身。

于人间而言,龙表帝王,凤为臣子,龙凤不合,君臣不合。

天帝在又一次听见灼炀大闯龙乾居后,叫来了貔貅,喝声道:“瞧瞧你和刃凌做的好事!天界龙凤不合,地上君臣相杀,朝政动荡,民生疾苦!”

貔貅老实地跪着,仔细一看手还在抖,屁股不安地晃动着,他哪里不知道这短短几年朝代更迭不断,君臣何止相杀,更甚者直接导致了朝代的覆灭,这般动荡导致人世间战争不断,瘟疫爆发,饥荒遍野,归根究底,还不是因为天界龙凤不合。

可这龙凤不合,又哪里是他们希望的。

貔貅苦巴巴地承认着错误,保证道:“天帝放心,我一定想办法。”

天帝怒气未消,挥袖一甩,貔貅跪着的地面便被划出一道不浅的刻痕,貔貅心里吊着,生怕天帝没控制住力道,把自己当成地面,划出条条刻痕。

“若是百年内还如此,你便去和刃凌作伴,生生世世关押在狼山!”

貔貅一听,身上的肉一抖,他一想到他的难兄难弟至今困在狼山出不来就觉得心下凉凉,要让他跟着刃凌住在一个山头永不出来,他宁愿再犯一次天戒。

貔貅忙连连说:“我一定尽快缓和两人关系!保证!”

天帝看了貔貅一眼,没有说话。

貔貅汗跟着滴落下来,天帝的气压哪是他能承受,只得伏在地上静听处置,好在天帝也着实不想在这问题上多做计较,待貔貅处理不了之后再好好修理一番也不迟。

被放出来的貔貅哪里能想到天帝所想,还在拍着胸脯松了口气,没喘过气便匆忙地赶去狼山找他的难兄难弟。

刃凌贵为狼王,同样因着触犯天戒被罚,貔貅原为龙,玉帝责罚时好歹留了一手,到了刃凌便下了狠手,狼族生生世世困在狼山,不得私自外出。

貔貅苦着一张脸找到刃凌时,刃凌正坐在古树上,逗着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狼。

狼族困于此处,后代繁衍艰难,任何一只幼狼的诞生都令人欢欣鼓舞,这会儿小狼在刃凌怀中嗷嗷叫着,用爪子轻挠刃凌的前襟。

刃凌瞥了一眼耷拉着一张脸的貔貅,说:“又被骂了?”

貔貅点点头。

刃凌说:“习以为常的事,百年来还不习惯?”

“也不是不习惯……天帝今天震怒命令我们务必缓和他们关系,至少要让下界不至于像现在这般动荡不安。”

刃凌哂笑:“要能缓和我们还用被责骂了百来年?”

貔貅的头垂了下来,“那该怎么办?”

刃凌用手拨弄着幼狼的柔软细毛,双眸半垂沉思。

“再犯一次天规吗”

“那狼族就要消弭于世了。”

“想办法让灼炀困在凤翎殿,不去找清渝麻烦,一切不就相安无事。”

“相安无事几十载,之后呢?连天帝都没办法困住灼炀,凭借我们还能制止灼炀的行动?况且就算两人避开见面,龙凤不合仍旧会破坏人界君臣关系。”

“难道我们又设一个局?”

“局?”

***************

古器里缓慢燃烧的香一点一点的燃尽,只剩下一小截还未燃烧。

龙乾殿的小童沄池焦灼地左看又看,左手握着剑把,一副想要抽剑又按捺住的模样,看得一旁的人轻笑出声。

沄池狠狠瞪了过去。

轻笑的人拿着一把纸扇来回摇动,悠闲自在,评价道:“你们龙乾殿的就是喜欢穷紧张。”

沄池左手往上一抽,剑被抽出了剑鞘,剑身闪着一道金光。

气氛一时间剑拔弩张。

貔貅无奈地摇着头,轻声责备:“灯烁!”

灯烁无辜地又摇了摇折扇,“这两位君上不过是分一缕神魂入阵,真身尚在此处,有什么好担心的。”

沄池:“淸渝君会赢吧?”

灯烁:“那可不一定。你们这些龙啊只会默守陈规,在这种变幻莫测的情境中,先寻到仙人可需要随机应变,在这方面,你——”他手一指沄池,紧接着道,“还有你家主子可都不怎么样。”

沄池气急:“胡说!!若不是淸渝君反应快,如何能在极东深渊救下年幼的冥王?”

“你管那叫反应快?”灯烁嗤笑一声,“那不过是发了善心,年幼的冥王不就是一株海草,有什么反应快的?”

“你,你……”沄池鼓着腮帮子,“总之淸渝君就是反应快。”

只这一次,沄池没有说错,淸渝君反应确实快。

在淸渝和灼炀对坐之时,那香还未点燃,在进入这幻境之前。

淸渝君暗自施法,未被清除记忆。

他自始至终都知道羡水乃是灼炀的一缕心神,可羡水不知。

毫不知情的羡水对着淸渝频频示好。

甚至生出了两人在经历情劫的荒诞想法。

淸渝君想结束了。

☆、九天相约赌,灼炀讽淸渝

九天相约赌,灼炀讽淸渝

黑夜之下。

羡水歪着脑袋,手撑于地,瞧向身侧的淸渝。

“我们在完成一个赌约,”淸渝说,“赌谁能率先在消除记忆的前提下找到杜悦仙人,谁就胜,但其实杜悦仙人本身并不存在,那不过是貔貅设下的幻想。这一路所见之事都是虚妄。”

羡水伸手摸了摸淸渝的手背:“有温度啊。”

淸渝觑他一眼:“即便只不过是个小小幻境,以貔貅法力也当做得真实,如果此地结束,玉佩未浮现提示,那么杜悦仙人就该出现,碍于我违反规则,便你去见一见那位仙人吧。”

“我?”羡水指了指自己,“我去见了便胜了么?”

淸渝点头。

“我胜了会怎样?”

淸渝沉默片刻。

一炷香之前。

九天之上,妖冶轻佻的灼炀君半倚在榻上,手懒散地支着下颌,眼睑半闭,轻轻勾唇:“既然淸渝君都同意了这场赌约,我又怎可能拒绝?不过啊——”灼炀君身子往前微微倾斜半寸,自下往上,仰头看向距他一张小方桌远的淸渝,“输了的话,你们龙族可自此见了我们就行大礼,如何?”

沄池一听急了:“龙代表君,凤代表臣,哪里有君向臣行礼的道理?”

灼炀君本轻笑的脸凝住,瞥向沄池的眸中闪着冷漠:“龙凤同为天界圣灵,平起平坐,本就地位相等,赌输了行礼又怎么?还是说淸渝君输不起?如果不愿意,那便罢了。”说着就要起身走人。

“可以,”淸渝君声音清冽,短短两个字就教本欲离开的灼炀停下,“如果你输了,希望能管教好凤族,再勿来扰了我们清静。”

灼炀刚想要回讽一句“哪里扰你清静了?”就听沄池叽叽喳喳地吵嚷着说这不公平,这小龙比麻雀还聒噪,灼炀脑海中飘出这么一句来。

就听淸渝开口打断了沄池,拍案定板:“就这样。”

他们就这样入了幻境,从甲狮山狼族衰亡开始,淸渝一清二楚,他知道狼族的衰亡不可逆转,在九天之下狼族就已经濒临灭亡,他也知道羡水并非一只普通的麻雀,他更知道留有后手的他必定能拿下这么个无趣的赌局,令龙凤两族重归平静。

淸渝想,他不可能输。

“我胜了会如何呀?”羡水眼巴巴地用手扯了扯淸渝的袖子,“你快说呀。”那小表情彰显着他根本不信,“胜了你就允诺我个愿望吗?”羡水还以为淸渝在编故事骗他,“那我要胜。”

淸渝叹了口气。

他知道一切实情,可他没料到羡水会同灼炀性格相差这么多,不再轻佻风流,高高在上,而真就如一只专一的小麻雀,围绕在他周围,他甚至在暗自思考这会不会是灼炀布下的局。

如果是的话,他不得不甘拜下风。

“你胜了的话,我会规劝好我的族群,再不会出现大闹九天的情况。”

羡水不满:“这算什么赌注?我们不是好好的吗?我要其他的,不要这个了。”他根本在意什么九天不九天。

淸渝看向他:“你不会想要其他的。”

“我要。”

“羡水。”淸渝唤他的声音有些严肃,“别闹了。”

羡水嘟着嘴:“刚才逐流伤着我的地方还疼着呢,你还训我,是你说我们在打赌,我都不能换赌约了吗?”

淸渝闻言看向他身体,腹部流淌着他的灵力,伤口也早早愈合,瞧羡水当下生龙活虎的模样哪里有半点疼痛的样子,淸渝沉默一会儿后,反问:“你想换什么?”

听得这句话的羡水笑得双眼弯弯,好不可爱,他问:“咱们回甲狮山好好生活好不好?”

回到最初的那座山上,同之前一样,他仍旧是那只吵吵嚷嚷的小麻雀,淸渝还是那只唯一的金瞳狼,只是他们可以化成人了,可以过着人一般的生活。

羡水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淸渝,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情谊,淸渝曾看见过与之相同的眸,只是那眸子不是对着他,而是对着九天之上的那些男女仙子。

灼炀向来爱美色。

“这么简单的赌约你都不答应,”羡水鼓着腮帮子,“那我要是说更具体的呢?”

“什么?”

羡水低头想了会儿,再抬头时猛地摇摇头:“算啦,咱们能一起回甲狮山就够啦。”说完,羡水伸手握住淸渝的手掌,轻晃着。

“我想刃凌叔叔他们了。”

淸渝有些恍惚,他想在九天时,灼炀对于狼族被罚世代守护在甲狮山一事一直抱着看好戏的态度,在他看来,除了凤凰,其余都是下等灵兽,不值一提,被灭也是理所应当。

淸渝神情莫变地看向羡水:“我认输了。”

他无法想象回到九天后,拥有这段记忆的灼炀会如何大怒,此刻他像是窥见了灼炀最羞耻的一面,这一定是灼炀君最不想回忆的一段时光,无论是羡水对他示好,还是想回甲狮山。

这些统统是灼炀永世都不会做出的事。

毕竟是他违规,他也见识到了灼炀这样的一面,认输……

倒也公平。

☆、此间待结束,终有一人亡

“认输?”羡水兀自乐呵,“那你是答应我一起回甲狮山了吗?”

淸渝没有回答。

根本无须多言,等幻境结束,羡水自会明白他们回不去甲狮山。

这片刻的沉默让羡水误以为淸渝默认了他的话,顿时开心得手舞足蹈起来,他笑嘻嘻地又再度将话题拉扯回那个他是一只凤凰的前世:“我说的前世你不记得,你说的赌约我不记得,所以你说的那个赌啊,说不定就同我一样是前世呢!我记得的那个前世可惨了,我连话都不会说,但是你对我特别好。”

不知是不是碍着淸渝难得的多话,羡水话跟着多了起来,词句之下直言不讳地述说着丝丝爱恋,妖兽便是向来如此,爱和恨都坦荡得令人有些难以接受。

羡水以为自己是一只因着机缘化成人的麻雀,麻雀要是想要同谁亲近便毫无顾忌地说着一些让人羞赧的话,“嘿嘿,不过我对你也很好,你要做什么我都跟着。”

“你去赏画我跟着,你去见那些公子们我跟着,最后你被其他凤凰追杀,还有我挡着,你说我对你好不好?”

羡水回忆里的那个前世,自己挡在淸渝身前,承受了所有的伤害,在难言且无尽的痛楚中,他再度睁眼便回到了这里。

淸渝忍不住又叹了口气,他轻轻甩开羡水本拉着他的手,语重心长道:“羡水,你说的那个前世只是这幻境中的另一个幻境罢了,不可当真。”

“是真的!”羡水气鼓鼓,“真的是真的!”他还要同淸渝好好说道一番,“我都没说你的赌约是假的,你怎么就一直否定我说的前世呢?谁能证明我说的是假的?谁又能证明你说的是真的呢?就知道说我——”羡水忍不住微低头偷偷觑一眼淸渝脸色,“我那是——那是——”向来不知羞的麻雀此刻也顿了顿,“哼……”这脾气也发得弱如蚂蚁。

淸渝听了羡水这么一番本有些胡搅蛮缠的话竟微怔片刻。

当下两人处在这破旧山寨之中,见证逐流和俞岁伯的情劫,这是假;羡水提及他前世为凤凰,为了救自己而死,这是假;自己同灼炀的一缕神识在参与一场赌局,这是真。

这些是在淸渝眼中的真假,在羡水眼中这真假还要颠倒一番。

真真假假,谁能说清。

猛然间,逐流所在的草屋异光大盛,羡水忙不迭松开挽住淸渝的手,转过身去,惊慌道:“这是怎么了?”他往前走了两步,见身后没有动静,停下来扭头询问,“淸渝,他们是出事了吗?”

树木残叶的光影打在淸渝脸上,阴影浮动模糊了其表情。

“闻到血腥味了吗?”

羡水静下来后,点了点头。

“刃凌曾说过有五类情劫,”淸渝并未等羡水回答,“两人爱而不得,分别涕泪,死别哀默,有仇煎熬,互欺懦弱。回顾我们一路走来,瑜郎和青蛇爱而不得,楚玉和狐狸分别涕泪,临禹和兔死别哀默,俞岁伯和逐流当有仇,有仇必然相伤,伤至无可挽回,这情劫便就此结束。”

淸渝停顿片刻,下一句伴着凉风吹入羡水耳里,刺得人不禁一颤。

“就看最终是谁杀了谁。”

等两人抵达屋内时,临近房内休息的人被惊醒后围了过来,为首的那人大喊着冲了进去,余下门口的人们挤在一起,头挨头,使劲儿往里探。

“别伤他!”这是俞岁伯的声音,听起来还有些颤抖。

一阵响动后。

“你都伤成这样了!”那是率先冲进屋子之人的怒吼,“妖就是妖,根本不能留!”

俞岁伯闷哼了一声,“……他只是刚变成人不习惯……逐流,逐流,以后不能这样了……”

只见逐流半跪在地,用手指奋力挠着铺在地面的草席,往里是一高大的人挡在逐流之前,最内便是伤痕累累的俞岁伯。俞岁伯看起来伤得不轻,脸上条条血痕,身上的单薄里衣早被染成红色。

挡在两人之间的男人警惕地盯着逐流:“我看他是有意伤你。”

此时又进来几人,小心翼翼避开逐流靠近男人和俞岁伯,形成一个弧形,最远处便是逐流,空气中充斥着紧张,可逐流自这群人进入起都没再有攻击的态势。

其余人皆沉默不语,或扶着俞岁伯,或找些草药来敷伤口,唯有小山轻声询问:“……逐流,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呀?”

逐流缓缓抬起头,一张本该俊俏的脸上充斥着一层阴骘,对上小山也不见消。

男人见俞岁伯在众人齐助下接受治疗,这才跟着看向逐流:“你母亲濒临死亡,我们从它肚子里救下你,你就是这样回报我们?”男人说话的时候还不忘扶着想要仰躺而下的俞岁伯。

本一直不吭声的逐流竟不由咆哮起来,那张略显扭曲的脸看向男人。

众人因这突如其来的惊叫而惶恐不已,互相抱着再度后退,其中几人仓皇地看向俞岁伯,俞岁伯看起来疼痛至极,脸上渗着汗水,眼睛半阖。

“逐流?”即便如此他仍在唤着逐流。

逐流并不领情,他抬起的手上沾满血,血顺流而下,晕染在空气之中,人们见他这番举措,尚且算强壮的男子站了出来,挡在一群妇女前面,戒备着。

“吼——”逐浪的咆哮不似犬反而更像被围攻的孤狼。

俞岁伯面色苍白,他无血色地看着逐流,低声道:“你……”,他刚说出口又顿了下,看向其他人,“你们先出去吧。”

此话一出,男人急得都要撸起袖子来同俞岁伯先打一架了。

“没事……”俞岁伯说。

淸渝这才踏进来,接着俞岁伯的话道:“有我们看着,没事。”

一群人半信半疑,脚下迟疑,碍不过俞岁伯的坚持,往后退了退,刚出屋子,就见男人没有离远,站在门口一侧,从另一人手中接过铁锹。

男人无声道:“别走远。”

在这里既能听清里面谈话,又能及时冲进去。

“逐流,你恨我吗?”

俞岁伯的声音传来,紧接着逐流咆哮声再度响起,那声音只高不低,充满愤怒。

“是因为——”俞岁伯声音小了些,屋外的人们靠近倾听,“是因为杀了你母亲吗?”

逐流的母亲奄奄一息之时被俞岁伯们发现,杂草丛中躺着的犬腹部肿胀突起,众人打量许久,对视一眼后,俞岁伯蹲下,掌心抚在犬腹,感受到里面轻微的脉动。

俞岁伯抬头看向众人,无声说道里面还有一只。

“你既然能化成人,有灵性,所以你都知道是吗?”俞岁伯捂着自己的伤口,不住道,“知道我们剖开了你母亲的肚子。”

这句话似再度刺激了逐流,逐流昂头往前冲了一步,被淸渝挡下。

羡水左看看右瞧瞧,终于明白了半分,“这么说他也是为了救你,不剖开你就死了。你恨他做什么?你们本应该携手一起渡过情劫呀。”

听得羡水这么轻松道出天机,淸渝不由无奈摇头。

逐流微怔片刻,喉咙里破碎地嚷着:“……杀,杀……”恨意滔天。

再看俞岁伯,被伤至如此仍旧不肯将逐流关起来,还妄图同他讲道理。

淸渝问:“你准备如何?”他看向俞岁伯。

俞岁伯苦笑一声:“还能如何,就这样吧。”

“不杀了他?”

俞岁伯没有吭声。

“那有一天他会控制不住杀了你。”

俞岁伯仍旧没有吭声。

淸渝静静站了一会儿,道:“你可曾见过他身上佩戴有一玉佩?”

俞岁伯迟疑一会儿,点了点头。

“能否让我们看看?”

对于这个要求,俞岁伯没有丝毫拒绝,他道:“当初在杂草丛中时,抱起母犬就见底下还压着一枚玉佩,我们埋葬它的时候,将玉佩一同葬在了地下,就在这屋子后面空地。”

淸渝点点头,靠近俞岁伯,运用灵力使之康复,嘱咐道:“我不可次次救你,你需自己小心。”

待淸渝步出屋子,门口的人猛然散去,一路行至屋子后面空地,略一施法便将那玉佩拿了出来,玉佩同之前那些并无差别。

此时更深露重,羡水还待凑近细瞧,忽而听得屋子爆发出一声叫喊,分不出是人是犬,那血腥味如看得见的红色雾气散播而出。

“淸渝!”羡水扯紧淸渝的衣袖,紧张道。

淸渝握紧手心中的玉佩,一边仔细观察一边道:“有字了。”

“他们,他们——”羡水不住叫着。

淸渝负手而立,顺势甩开羡水的手:“他们的事,我们管不了。”

那模样,总算恢复了几分九天之上淸渝君的样子。

☆、猫妖来挑衅,遇见新情敌?

渵藏镇。

淸渝初步意识到这局无法由内强行破解,失了再唤貔貅的心,只是抵达渵藏镇后,再回忆初时抱着羡水站在那山寨前空地冲天怒号着实可笑。

幸好未被羡水看见,不然等回到九天,定会被灼炀嘲笑个百年不止。

“哇——”羡水一袭红衣,迎着暖阳,举着双手追着一只小彩蝶,“别跑别跑别跑嗷嗷嗷嗷嗷嗷——”小彩蝶奋力扑腾着双翅,竭力往前,堪堪躲开羡水的手指,“好家伙!”羡水来了劲儿,“若不是我没法变回麻雀,我早一口吃了你!”

小彩蝶似颤了颤,往旁一偏,跃入一窗棂,羡水扑了空。

淸渝慢悠悠坠在后,只看见羡水半个身子扑入窗口,留个屁股和腿在外,那腿还在上下晃动着,看起来卡在了口子里。

也幸好灼炀这模样只被他看见。

淸渝叹了口气,上前拎住羡水的后背衣裳,轻轻往后一拉,人给拉了出来,还带了一只黑猫,黑猫整个身躯抱住羡水的头,将羡水的救助声淹没。

这猫本肆意嚣张地伸着爪子,直直往羡水脸上、头上呼,等被拖出来见了淸渝,顿时像见了天敌一般就想逃,被淸渝轻松逮住。

淸渝:“既然化作人就当有人的模样,冒冒失失被一只猫妖伤了去。”

羡水“啊”一声:“伤哪儿了?”他头发蓬松,脸颊上还沾着不知从哪儿蹭来的灰尘,正抬着胳膊肘,胡乱擦着,忽而明白了什么,忙瞪向淸渝手中的猫,“这家伙有问题!”

黑猫呜呜呜呜了几声,可怜兮兮。

“速变成人形。”淸渝道。

那黑猫手脚将爪子收敛起,软软怯怯地触碰了一下淸渝,又被淸渝身上笼罩的那层灵光所弹,缩了回来,揣着两只小手手委屈地望着淸渝叫。

叫声高高低低,错落有致,每一声落下后都带着点婉转的小奶音,听得羡水一阵火大。

“你干嘛呢,这还没到发春的季节!”羡水伸手欲夺过淸渝手中的小猫,“这家伙肯定图谋不轨。”他一伸手就被猫挠了一下,手背立马现出三条血痕。

羡水还没觉得痛,就听淸渝责备道:“让你小心,你怎么老像个小孩子一样。”这般来,那猫还被淸渝拎在手中。

羡水嘟着嘴,用力甩了甩自己的手,忽而手背一暖,伤口迅速愈合。

“……这猫真的……”羡水小声抱怨,同时摸了摸手背。

只见淸渝俯身将猫放下,碍于灵力威压,猫并不敢乱动,只乖乖趴在原地。

“我告诉你你可别打坏主意,”羡水对淸渝只敢小声嘀咕,对着这只不知道打哪儿来的看起来就不对劲的猫妖可没了好脾气,“你要是敢对他有什么想法,我咬死你,我上辈子可是一只凤凰,可比你这小猫妖厉害多了?你遇上我们算你倒霉,你就要过情劫啦,”羡水见那小猫还妄图伸出爪子去触碰淸渝的脚,气不打一处来,“肯定会失败的情——劫——!”

羡水弯腰冲着这黑猫吼,忽而听见一旁轻笑,他抬头,又见淸渝面色淡然,怀疑是自己听错。

“听到了没?”羡水就差拎着猫耳朵对着吼了,“快点变成人,快点和你那什么喜欢的人断绝关系,快点把玉佩交出来!”宛如三岁小童在讨要玩具。

黑猫兀自舔着自己的小爪子,根本不搭理羡水,即便偶尔投去那么一两眼,都是看向了淸渝,似乎既惧怕他身上灵力,又想要亲近。

淸渝蹲了下来:“怎么回事?”说着他伸出了一根手指头,小猫便将爪子搭了上来,“你变不回人形了?”

小猫看起来小而可怜,淸渝撇头看一眼羡水,宛如将两样相似的东西摆放在了一起。

这俩的眼神如出一辙。

一阵劲风扫过,羡水挥手将猫夺了过去,龇牙咧嘴:“怎么?你还……”话未说完,偷偷觑一眼淸渝,见淸渝并不好奇这边,只顺势站起身来观察眼前这座修葺得富丽堂皇的小院,羡水这才转回头。

他压低了声音:“我用过的技倆你休想再用!”这威胁从他略显少年稚嫩的声音中发出,显得有些气势不足,“他是我的,上辈子就是了。”

这黑猫好像翻了个白眼。

“你!”羡水气极。

忽而有仆人匆匆而来,为首的那人小跑着并不断回头叮嘱缀在后面的两人:“快点,夫人只吃热的桂花糕,凉了可要生气,一生气,少爷跟着气,咱们可就要挨骂了。”

三人从淸渝和羡水身旁急速走过,话语还飘荡在空中。

“少爷和夫人感情可真好啊——”

“那当然,夫人曾救过少爷呢!大冬天的湖里,夫人就这么跳下去把少爷拉了上来。”

“啊,所以夫人大热天都穿这么厚,连脖子都不露,原来是因为这个么?”

……

淸渝闻言,抬脚走了一步又停下,转身看向羡水:“走吧,进去看看。”

羡水手里提着那只黑猫:“这家伙怎么办?”

“带着。”

淸渝畅通无阻地进入,走过之处,灵力四散,仆人们对他尊称“先生”,直到大厅,见到了慌乱的一群人,看起来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其中一人冒失地未能看见淸渝,径直撞了上来。

“啊——先生!”仆人慌张唤道,急急往后退了一步,行礼。

淸渝看了一圈,问:“出什么事了?”

仆人四下张望一番,这才小声道:“……夫人不见了。好像是一直等不来热的桂花糕,生气了,背着包就出走了。少爷也正生气呢。”

人们慌成一团。

正说着“少爷”,就见一人身着黑色镶金丝长袍走了出来,他起初望向这边时脸上还带着些许困惑,不一会儿便面带微笑而来,问道:“先生,您今日怎么得空过来?”这话问得自然,可他问完后,面上出现一丝犹疑,很快不见,继续笑着看向淸渝。

“我过来见见你。”淸渝淡然道。

这小少爷苦恼地说:“可不凑巧,此刻有点急事。”

“找人?”

小少爷一听点头道:“先生聪明!”

“我帮你。”淸渝这么说道,“你去里屋坐一坐。”

小少爷只充楞一秒,当即信了淸渝所言,乖乖往前屋里。

等小少爷背影消失,羡水问道:“我们还要帮忙找人吗?”

“找人?”淸渝轻笑,“人不就在你手里?”

“啊?”

此时黑喵舔舔手爪,乖巧地“喵”了一声。

☆、怜泪装哑巴,羡水心愤懑

羡水瞪大双眼,不可思议地看向手中的小家伙。

黑猫扭过头不看他。

这黑猫都还在装傻!

羡水思及刚才听到的对话,像是抓住了某人的小辫子似的,呵呵呵呵笑了两声:“呵呵,你个小妖是不是在欺骗那人?还感情很好,放臭狗屁!”羡水从那街头巷尾的人们口中倒是学到了不少市井话。

黑猫仍旧当没听见他说话。

淸渝旁观了会儿,让羡水撒手。那黑猫一落地,就见眼前出现一华服女子,一袭粉色裙衫,外披着镶金丝巾,在脖子和肩部绕了一圈又一圈,穿着看起来富贵华丽,搭配却不伦不类,颇像只五彩斑斓的蝴蝶。

淸渝问:“为什么扮作女子?”

黑猫长得略显清秀,一双略显狭长而上翘的眸子正漾着涟漪,温温柔柔地看向淸渝,左手一抬就要抚上淸渝的肩,被淸渝避开,这瞬息羡水冲了上去,“干嘛呢你?”

黑猫并不说话。

羡水小眉头皱得死死,正要说话,院内翘首盼望着的小少爷跑了出来,满脸欣喜道:“夫人!”刚唤了一声,刚才的小厮已经迫不及待地端上来一盘桂花糕,小少爷接过桂花糕献礼般递到黑猫面前,“刚买来的,肯定热乎,热乎得很!”

“是啊是啊,夫人,小的跑了老远刚买来的!您不在,少爷可急坏了。”

“您可算回来了。”一群下人们纷纷擦了擦汗。

这小少爷还眼巴巴地望着黑猫,黑猫依旧一动不动。

羡水“嘿”了一声,见这黑猫被这么多人围着还装傲气,多少有点不知好歹,抬脚正要暗地里悄悄踹过去,哪知黑猫灵巧一躲,顺手拿了一块桂花糕,只吃了一口,便又放下,好似这玩意儿并不好吃,也不在意四周用期盼眼神一直望着他的人。

小少爷对他的举动并不感觉生气,反而笑得更加灿烂,问:“好吃吧?”

黑猫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小少爷又问:“还吃么?”

黑猫摇头。

小少爷摆手让人们把这些撤下去,继续问:“还想吃什么么?”

黑猫继续摇头。

小少爷面色带了分心急:“可你从昨晚到现在什么都没吃,身子可怎么办呀?”

怎么办?羡水撇嘴,又不会死还能怎么办?

黑猫只沉默地站在原地不动,面上表情淡淡的,抬头看淸渝一眼,正是这一眼才令小少爷想起来还有位他印象中极其尊贵的先生站在这里,他忙行礼:“感谢先生帮我寻到夫人!”行完后伸手一揽,手松松搭在黑猫腰部,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很抱歉,我夫人不会说话,愿先生见谅。”

羡水“呓?”一声,“我明明听到他叫了啊。”作为一只猫时叫唤得可欢,变成人就成哑巴了?妖怪是这样的么?

小少爷这才寻声看向站在淸渝身侧的羡水:“这位少侠是?”

“是我朋友。”淸渝开口,“夫人因疾无法说话?”

小少爷点点头:“自小便如此,救了我后身体更加虚弱,寻访多地,拜访多个医生都无法治好。”

“可惜了。”淸渝道。

小少爷挠头继续笑:“也无什么可惜不可惜,现在这样挺好。怜泪本也不多话——啊,怜泪正是夫人。说起来,即将到万灯节,两位今日可留下吃晚饭?”

羡水和淸渝对视一眼。

羡水想:他哪里不多话?他化成猫妖的时候叽叽喳喳地一直勾引人呢!

淸渝想:又是万灯节。

羡水继续想:这黑猫一定是在骗人!

淸渝继续想:这几个情劫设置得如此重复,倒确实像貔貅的手笔。

羡水:还学我上一世一样当哑巴?我上一世可是真哑巴!

淸渝:按照刃凌在甲狮山所说,一共五类,那么这就是最后一个情劫?

……

“好。”淸渝微笑着点头。

这院内的晚餐被安排在了中央石林掩映下的空旷地上,树叶晃动摇碎月光,沉沉雾弥漫天际,在远处一团浓云慢慢压过来,盖在上方。

“这天气看似不太好呀。”有小厮暗自低语,自语间正弯腰将一碟小菜放置在怜泪面前,怜泪看了他一眼,他忙抿住嘴。

等小厮急匆匆跑直后厨再端上些其他菜时,听得前方一阵喧哗,他见几个小厮围在一起,仰头看着什么,自己跟着抬头看去,只见天际那轮玉盘般圆且大的月亮盈着淡黄色的光芒,这月同往日略有不同,那光芒胜得将树木的花纹都映了出来。

“诶?我刚刚还看不见月亮,看样子是要下雨呢。”小厮嘀咕。

其余人听了纷纷笑他:“说什么呢,看走眼了吧?”“都说今天天气出奇的好,希望这些天一直这样,那等后天万灯节,灯都放上去,肯定好看得很!”“今天都还没过完呢,就想着后天!”

小厮费解地揉了揉眼,怀疑自己刚才看岔眼了。

同坐在那一处的淸渝若有所思地望望天,转头看向怜泪,正巧同怜泪目光对上,淸渝刚开口说了个“你……”,坐在他俩中间的羡水已经站起来,阻隔开两人视线。

羡水举起一酒杯,直直递到小少爷面前,“我还要喝酒!”说完,身子晃动两下,看起来是醉了。

“少侠可别喝多了。”小少爷洛青羽虽这么劝着,却还是拿起身旁酒盏,倾倒而下,将羡水手中的酒杯掺满,就见羡水就着站姿,一饮而尽。

淸渝见状叹了口气,唤了一声:“羡水。”

羡水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张泛红的脸上水光盈盈的双眸直直望着淸渝,好像连眨眼都不会了。

“你……”羡水将酒杯一扔,杯子掉落在地发出清脆响声,“你这人怎么这样?”

淸渝:“?”

羡水嚷嚷:“不就长得比我高了点,看起来比我清秀点,法……嗝……法力比我好像,好像是要……”至少他没办法改变天气阴晴。

洛青羽困惑道:“这位小兄弟,你在说什么呀?”

“他醉了。”淸渝道。

羡水一听,淸渝好不容易开口说句话竟只说了这个,眉眼一耷,反驳:“我没醉。我记得你说了要和我一起回甲狮山——”

羡水的话语被风搅散,有些听不清,他脚下一个趔趄,身形不稳,眼见就要摔下,被一股力量支撑住,他面上一凉,触到了淸渝的衣衫。

“不仅性子变了,连酒量都变得如此差。”

羡水迷茫道:“你说什么?”

“我说你醉了。”淸渝一手宛如擎小鸡仔一样抓着羡水的手臂,致使羡水头倾靠过来,倚在淸渝身上,“回去休息。”

羡水一听“休息”又急了,双手紧紧抓住淸渝衣襟,问道:“你呢,你去哪儿?”

淸渝:“……”

怜泪此刻站了起来,静静看着他们。

洛青羽的注意力立即转移至怜泪身上,他跟着站了起来,急急道:“夫人又不想吃了么?”

怜泪不语。

洛青羽便明白了,大手一挥让人们撤下这些刚端上来不久的饭食,分明自己也没有吃任何东西,但好似见怜泪饱了自己便也饱了一般,这份在意已经盖过淸渝对他施展的术法,令他不再顾及在他心中应当最为尊敬的淸渝,径直越过两人,跟随着怜泪便走。

有小厮见两位客人还留在原地,好心解释道:“少爷便是一向如此,把夫人放得比自己还重要。”

淸渝点点头,示意自己听见了。

“两位客人如若不嫌弃,东边厢房都是客房,少爷的朋友来了都住在那边。”小厮指了指,“就是那边龙乾居。”

淸渝闻言眯了眯眼。

“什么名?”

“龙乾居啊。”

同自己在九天之上的宫殿名一模一样。

☆、羡水醉胆大,灼炀戏淸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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