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那通电话之后,我和虞泣没有再过多交流,我们还是每天把当天的学习成果发给对方,然后对有分歧的题目分析讨论。
我也有问她:你爷爷的情况好一点了吗?你要不这几天就先……
我:反正作业都做完了,其他都是我们自己附加的
我:你会不会忙不过来?
虞泣:没关系,任务制定出来就要完成
虞泣:忙得过来,我每天只有下午去陪爷爷
虞泣:爷爷抢救过来了,我每天去陪他说说话
虞泣:忙点也好
我心情复杂。想安慰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最后只好发了一个【抱抱】的表情给虞泣。
再之后我们之间的交流就是题目了,虞泣还是按照之前的方案执行任务,我第一次希望她爽约。不那么遵守诺言也行啊。
假期还是过得很快,一转眼,初十就到了,初十一到,我们就得回学校了。
年后的大家好像身材略有变化,我看同学们都红光满面,对于开学这个事实还是一副拒绝接受的样子。
“人类为什么要开学啊——”连哀嚎也没有变,可见这是大家发自内心的来自灵魂深处的质问。
我来到座位的时候,虞泣已经在座位上了,她一如既往地趴在座位上,融入了其他同学之间。
我坐下来,转身看她。
“你看起来很累。”是肯定句。上学期好不容易消散下去一点的黑眼圈又冒出来了,大有卷土重来之势。
“还好吧,和之前的作息差不多。两个地方来回跑有点花体力。”她倒是习以为常,不过却没有说出医院这个词,看样子是不想多谈。
我也就没有再问了。
各科科代表奉命前来收作业,我和虞泣自然是全都交了,没有遗漏。
虞泣从桌上爬起来伸了个懒腰:“这种一次性-交齐所有作业的感觉真的很快乐——”
旁边的周欢奋笔疾书,补着一张数学卷子,听到虞泣这句话,对她“略略略”。
我看看虞泣,说:“克制一点克制一点,你应该谢谢我。”
虞泣伸完懒腰又趴了,一副懒洋洋的样子:“知道啦——谢谢谢谢谢谢学委大人。”
我:……
看她真的是很累,我觉得我还是不要打扰她休息比较好。
一直到四月,虞泣都是这样一个状态,我看着实在是很担心,在一个大课间把她拉到没人的角落,想和她谈谈。
虞泣是被我一路拽着袖子过来的。她在我伸手要拽她的时候下意识地把手一缩,又把手收进袖子里伸过来。
我对此倒是已经习以为常,倒是她自己,注意到这一点后表情有点微妙。
“你知道要市质检了吗?”我问虞泣。
她揉揉眼睛,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点点头。
“那你还……你要注意休息啊。”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虞泣也不是不知轻重的人,她明白我问的是什么,她说知道那也就是知道。
“我只是想多陪陪爷爷。”虞泣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知道你想多陪陪爷爷……或者不然我们学习任务轻一点,不要这样强迫自己。”我张张嘴,把到嘴边的话拐了个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学委……可是我如果闲下来,我就忍不住会想到爷爷。爷爷得的是脑肿瘤,最多剩下三个月了……我也不能放下学习,已经到这步了,我怕我一松手,什么都没有了。”虞泣的声音很小,有一丝压抑的哭腔。
我听了也有点鼻酸。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呢?虞泣明明是那么好的一个人,为什么……
周围有同学经过,快要打铃了,我和虞泣都沉默着。
我问虞泣:“我可以抱抱你吗?”
虞泣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一丝水光,她难掩惊诧和挣扎,右手攥着衣角,手背都爆出了青筋。“……谢谢你,可是对不起。”她又低下头去,右手颓丧地垂着。
“没事,我只是想……算了。回去上课啦,快上课了。”
回去的路上,我看着虞泣慢慢走着的背影,恍然间发觉,她的校服好像变宽了一点。
四月的桐城一般是潮湿闷热的,时常伴有梅雨。而五月的桐城,阳光炽烈,褪去了潮湿,炎热加剧。
云湖初中部没有空调,被空气中的热意带着,大家都变得有点烦躁,中考倒计时越来越短,下周五又要市质检,大家的烦躁也一日比一日更甚。
受这种氛围影响,我觉得就算是佛祖坐在教室里也会变得躁动。
同学们和炎热天气的对抗方式也是层出不穷,人手一把扇子已经是寻常事了,更多的同学买了桌面小电扇,手持小风扇,喷雾小风扇,冰袋,等等等等。
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也是蛮佩服我的同学们的。
虞泣手上拿着扇子,看起来有气无力,一下一下地扇着扇子,手里的扇子还是去年会考用的那把。不过想想她连一块橡皮都要用到完了才换,我觉得这把扇子还在也不是怪事。
啊,不过,她很久没有用扇子扇我的头发了,也很久没有和我小学生吵架了。
想到这里,我手下一顿,划掉了一个写错的步骤。
但是学习计划还在照常进行……我们仍然尽心尽力地互相帮助,现在她唯一的问题就是起伏不定的英语,和更起伏不定的状态。
感觉她被很多事一起烦扰着,可我没有帮她的立场,也不知道怎么样才是帮到她。
我更怕我的关心也成为她的烦恼。
啊,烦躁。我又划掉了草稿上一个错误的步骤。
算了。我转头看看虞泣。
不对,她的状态很不对,她脸色在变白。
我看看窗外的天气,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灰黑色的乌云翻滚着过来。呼吸好像变得有点困难,空气变得厚重了,好像胸口被堵住。
这是要下雨啊。
就在这个时候,班主任走进班级,宣布了一个紧急通知:“今年第5号台风转向朝我们这里来了,未来几天会暴风暴雨,学校今天上课就到这里,等一下下课铃一响就各自回家,周一再来上课。”
他上台到说话这短短两分钟里,窗外已经传来了暴雨击打玻璃的声音。
难怪,虞泣的膝盖和腰椎对天气变化实在是太敏感了,她的反常立刻有了答案。
我收拾好书包,往抽屉里一摸——完了,早上阳光灿烂,我没带伞。
下课铃就在此刻响起。妈妈中午和我说过,今天下午要去公司交接,晚上六点才会回来。
要怎么办?虽然距离只是几分钟的距离,但是这雨实在是大得吓人。
我陷入沉思的时候,虞泣轻轻用扇子碰了碰我的肩膀,我转头:“?”
“等一下我送你回去,等人少一点。”虞泣轻声说。
我看了看她,她的脸色仍旧发白,“你真的可以吗?你身体这样……”
“左右我是要骑车回家的,送你顺路。”她浑不在意地慢慢收拾书包,最后到教室后面扯了两个新垃圾袋:“你将就着套一下,不然回去后书会完蛋。”
我看了看,不止是她,挺多同学都这么干,于是我也心安理得地用塑料袋把书包一套,打了个结。
第三节课的上课铃响了,班上的同学基本上都走光了,这时梁胜和童泽南同时出现在了我们班教室门口,虞泣看到他们,脸色一僵。
我见虞泣好像没有出去说话的意思,想了想,说:“你收完了吗?身体好一点了吗?”
虞泣正给书包套上塑料袋,“收好了。”“那我们走吧?”我询问道。
虞泣的眉头皱了起来,看起来不是很愿意,但也没有反驳我:“……走吧。”
才出教室的门,两人就迎了上来,童泽南说:“梁他爸来不及过来,我爸接我们一起回去,大姐你也一起吧,这雨太大了。”
“不要。”虞泣原本和我并肩,说话的时候悄悄往我身后缩了一下。
“可是雨这么大,你……”梁胜欲言又止。
“不要。我又不能把车丢着。反正就一条街。走了。”虞泣说完,真的就抬脚往楼梯口走,还举起雨伞扬了扬。她的右腿更僵硬了,下楼的时候十分迟缓,只能先下右脚,再下左脚,一步一步,右腿弯都弯不了。
“你这样真的能骑车吗?”我担忧不已。
“可以,我骑车的时候右脚从来都是摆设,骑不快而已。”虞泣满不在乎。
出了楼梯口,雨还是很大,偶尔有雨点斜着砸进走廊,都四分五裂地溅起很多小水珠。
虞泣打开伞,是一把黑色的三折伞,遮住两个人看起来是没问题,不过应该仅限于小一点的雨,现在这种情况……
“走了。”她把我笼罩在伞下,步入雨幕。
我们一进入雨中,就听到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的沉闷声响。我们都没有作声。
风也很大,雨伞被吹得连连摇晃。虞泣把伞顶着风口,又往我这里倾斜。
但是没用,风雨还是很大,这样下去势必两个人都会被淋得湿透。
我刚想和虞泣说:“不然你自己打伞我跑回去”的时候,忽然怀里被塞了个包,虞泣对我说:“接着。”我下意识抱住包,就被虞泣搂住了。
我呆住了。虞泣一手搂着我,一手撑着雨伞,用整把雨伞罩住我,以最大的速度往我家走。
我被她带着走,忍不住转头看看她。她的眉形是有点英气的,浓密的剑眉,微微有弧度却又纤细,让人觉得这眉毛的主人应该是一个坚韧的人。此时她的眉头皱起,眉毛也显得更加笔直。嘴唇微微抿着,没有什么血色。
我意识到她可能人还是不太舒服的时候,已经被她推进了小区楼道口,她也走了进来,收起伞,抖了抖伞上的雨水,从我怀里把书包拿走。
“你赶快上楼煮点姜汤。”她连连催我,我担忧地看着她:“你呢?”托她的福,我身上的雨水并不多,但是她身上已然湿透了。
“我去牵车然后回家啊。不说了,你快上去,不然等一下着凉。”虞泣又催我,她自己又打开伞,“走了,拜拜。”
我目送她牵到了车,翻身上车走后,才连忙回家,把姜汤煮上,开了小火,才去洗澡。
洗完澡出来,我发消息给虞泣:你到家了吗?要喝姜汤,穿多一点。
没有立即回复,我估计她多半也在洗澡,于是我端着杯子,听着窗外风雨大作的声音,打电话给妈妈让她回来小心点,并且确认她有带伞。她也问了我有没有淋湿,要喝姜汤之类的。因为她还在公司,很快电话就挂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发现虞泣给我回了消息。
虞泣:到了,洗澡了,在煮姜汤,你也是
虞泣:我休息会儿,台风天的雨太大了
虞泣:这两天可能我腰直不起来,多的卷子我们可以推到下周吗
我:你好好休息,不用考虑这个,等你身体好点再写也可以
虞泣:好
虞泣:谢谢学委
谢什么谢啊……这个人真的是……
我气得鼓了鼓腮帮子,拢了拢身上的小毯子。小毯子毛绒绒的,被我的体温捂出了一点温度,肩上微热的感觉有点熟悉。
像是刚才被虞泣搂住的感觉。
作者有话要说: 被敏感词搞得心服口服.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