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医院,虞泣进了急诊科,被送去做了各种检查。梁叔叔和童叔叔也过来了,和我们一起等。
我已经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了。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我听到医生说:“虞泣的家属呢?”
我听见童叔叔说:“先和我们说吧,家长没来。”
医生的眉头紧紧地锁着:“检查发现病人血糖很低,脱水严重,胃部严重溃疡,消化系统只有消化液没有消化物。综合其他报告单,估计是四五天没进食进水导致的晕厥。还有,身上有被打过的淤青痕迹,也不知道这小孩经历了什么。现在小孩子胃部的情况很差了,你们能联系到靠谱的家属吗?”
我们都惊呆了。梁叔叔说:“有什么我们现在能做的,办理住院交钱什么的都可以,家属在联系了。”医生和梁叔叔又说了什么,我已经听不清楚了。我只知道麻木地和男生们走到病床前,看着虞泣。虞泣仍然眉头紧皱,她面无血色地躺在病床上,手腕露出来在输液。穿着蓝白病服的她像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我忽然想到医生说的话,上前去,把她没有扎针的手的袖子往上拉,没拉几厘米,就看到了一条淤青,再往上拉,新旧交错,青紫相加。
我终于忍不住眼睛的酸涩感了,呼吸好像停滞了,胸口又堵又涩,我感觉得到,我在小声地抽泣。
男生们看到了伤痕,也瞪大了眼睛,不忍地移开了视线,我眼睛有点模糊,却能感觉到,那几个男生的呼吸有点低沉,眼睛有些湿润。
大家都没有说话了。
走廊外打电话的童叔叔和去办手续的梁叔叔一起进来了,和我们说:“住院我们先办了,她爸爸妈妈这几天都不在桐城……”刚走到床前,说话的梁叔叔就渐渐消声了,他和童叔叔看着虞泣身上的伤,都沉默了。
跟进来的医生没有看见虞泣的手,用一种气愤的语气说:“这几天都不在?如果不是小朋友的好朋友发现了,晚一两天过来,人就没了!”我们沉默地散开,不再围着虞泣的病床,医生前去查看虞泣的情况,看到虞泣另一只手上的痕迹,也沉默了。
虞泣也没有和每个兄弟的家人都很熟悉,我们知道,以她的性子,肯定不喜欢自己的事情被很多人知道。于是我们决定,由我们同初中的三个人和家里商量照顾虞泣,另外三个男生有空的情况下则过来和我们轮流看护。
但其实碍于性别,真正需要且必须在的,只有我。
分别回家之前,在医院病房外的走廊里,梁胜和童泽南为我和另外几个男生互相做了介绍。其实这件事应该是虞泣做的。我难过地想,透过病房的玻璃看着虞泣,她还是没有醒过来。
我记住了白皙男生叫做李长均;高个子的微胖男生叫程哲,就是童泽南嘴里的阿哲;清秀的男生叫郑放。我和他们介绍了自己:“陶之昭。”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再联系。”就各自回家了,只剩梁胜和梁叔叔看顾虞泣。
“我有两个兄弟的名字就很奇怪,要我说,他们应该互换名字,因为和气质实在是太不符合了——名字霸气的清秀内敛,名字带点文气的又看起来像个壮士。”忘记是在哪个下课闲聊里,虞泣和我们说到这个,那时候刚上完语文课,大家在讨论名字之类的,她闭口不谈,却笑着说到自己的兄弟,说完了还来问我为什么叫陶之昭。
想起这个,我更难过了。我那个时候因为她语文课又和我互怼,和她闹小脾气,因此对她的问题,我的回答是:“关你什么事啦,我自己也不知道。”
对不起,我在心里对虞泣说。对不起,我不应该说“关你什么事”的,这句话好伤人。你快起来听我说,我今天认识了你应该互换名字的兄弟,我也想告诉你:我之所以叫陶之昭,是因为我这辈是之字辈,上面的哥哥姐姐都是日字旁的名字,爸爸妈妈希望我彰然显著光明美好,所以给我用了“昭”字。我都说给你听。
“再晚一两天,人就没了。”医生的话像魔咒一样,一直在我耳边循环。
我差点就永远地失去了一个最要好的朋友。
我回家后,妈妈问我今天去了哪里。我把虞泣的情况和妈妈说了。妈妈很震惊,她不敢相信,居然会有父母这样对待自己的孩子。她仔仔细细地问清楚了我如何去虞泣家,如何与她兄弟一起进她家,她家里的景象,我看到她时的样子,如何送她到医院,医生的说法,还有身上不知缘由的伤痕和联系不上的父母。
我一件一件地有条理地整理给妈妈听。我心里不愿意告诉别人的,这毕竟是虞泣的隐私,可是我有求于妈妈。
妈妈的表情像是世界毁灭过了一次,在她的认知里,孩子就是用来疼的,从小到大我几乎是在爱里长大,所以乍一见识虞泣身上的那些事情之后,我也难以置信,觉得老天无眼,更何况是给予我爱的妈妈。
妈妈沉默了许久,对我说:“在这种环境里面长大的小虞,心地还那么善良,对你还那么好,真的很难得,你要好好珍惜人家。之后我和你一起去医院照顾小虞。”
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涌起一股热流。妈妈说的对,虞泣真的是很好很难得的人。我有点想哭,抱住了妈妈,妈妈也回抱住我,安慰地摸摸我的头。
第二天,我们不知道虞泣醒没醒,也不知道她的状态能否进食,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照顾她,只好拿了新的换洗衣服一类的东西先过去。
中午吃完饭,我让妈妈先回去午休,现在的虞泣其实不需要照顾,因为她根本就还没醒……我心里黯然。
我带了书来医院的,我看书比较慢,要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带的是虞泣给我写过梗概和感想的《白夜行》。这个作家其他的书可能比较水,但《白夜行》确实是比较好的。猜测剧情已经比较费力了,更让我难理解的是人物的一些想法。可能是我阅历不足,太天真了?我摇摇头,不去乱想,继续慢慢地看。我就坐在虞泣的床边,看几页,就抬头看她。我有一种错觉,仿佛我只要在她身边看书,不一会儿她就会像在初中的时候笑嘻嘻地说我:“学委你看书真的慢诶。”
我抬头,虞泣还是躺着,没有表情,就像只是在睡觉而已。
我揉揉眼睛,继续看。
我在医院待到了晚上八点,留了护士台的电话后,和护士姐姐乞求说:“如果虞泣醒了,你们可以第一时间给我电话吗,我立刻过来。”护士姐姐答应了。
我和那些男生建了个临时讨论组。在群里,我们轮到谁看护,就汇报一下情况。
大人们都有工作,我们又都还小,医生和护士姐姐们都不让我们陪床,怕我们担心,向我们保证说护士站会多多关注虞泣的。
第三天我们来到医院,发现虞泣换了个单人病房。护士姐姐解释说是为了更好地看护她,她又未成年,还没有家属,刚好这个病房空了出来,离护士站近,就先把她转到这里了。我们连连感谢护士姐姐和虞泣的主治医生。
下午,我吃完午饭,坐在虞泣床边的椅子上,困意上升,趴在她的床沿想说打个盹,结果没想到就睡着了。
等我迷迷糊糊起来,已经三点多四点了。揉揉眼睛,下意识地看了一下虞泣,发现她醒过来了,眼睛睁着,直直地看着天花板,却目光涣散,没有焦距。
我抬手就按了护士铃。
低下头,我看着虞泣的眼睛,喊她:“虞泣?虞泣?”
她没有任何反应。我慌张极了。
护士姐姐们和医生都进来给虞泣做检查,对医生的问话,虞泣一声都不吭,护士姐姐们检查她的身体,她也任人摆弄,就像一个没有灵魂的人偶。
我不忍心再看,在群里发消息,告诉他们:你们快过来,虞泣醒了!
大家纷纷刷了几条消息,意思是立刻过来,我抿抿唇,犹豫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
我:虞泣醒了,可是她好像不想理人……
梁胜:?
童泽南:??不想理人?真的没事吗?
程哲:大姐是不想理所有人吗?医生护士和你都不理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医生在检查的
我:她就,感觉,好像没有任何反应一样……
郑放:怎么这样………………
李长均:我们先过去,可能比较慢,我们几个家都在南区这里,离市区有点远,要一个多小时左右才能到
李长均:陶同学,麻烦你先照顾她,看看情况,谢谢你
我:好的
我也给妈妈发了消息,妈妈在公司,说尽量早点解决事情过来。爸爸这几天在春江,就和我们说等回来了再来看虞泣。
我在床边看着他们给虞泣做检查,虞泣一直都没有什么反应。
等医生做完检查后,叫我出去,我问:“她没事吧?”
医生透过玻璃看着仍旧一动不动的虞泣:“检查下来是没事,之前做入院检查和各项检查的时候也没发现有影响大脑、神经和声带,她可能只是单纯的不想和人交流而已。”
我总觉得医生的话没有说完。
我默默地在窗边陪着虞泣,想握住她的手,又不敢,悄悄想握住她的一只手指。
虞泣察觉到我的手动了,把手缩回了被子。做完这个动作,她仍旧沉默着。
我于是也陪她沉默。
作者有话要说: 中考后绝食也是本人经历,原因和小虞相似也不相似,只不过没有小虞那么幸运,也没有小虞那么不幸。父母因为很多原因长期不在家,自己一个人在家,知道成绩以后就坐在房间里看窗外的树。
我自己只觉得自己一直在发呆,叔叔婶婶喊我的时候才说三天没看到我了。虽然不至于进医院吧,那以后胃就变得很奇怪。
所以大家千万要好好吃饭,不然年纪轻轻的得胃病真的很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