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感觉没有错。柯律师一开口,就让人感觉到了她的专业性。她的语调十分有力,有种不容你置疑的压迫感。
“由虞泣小姐保留的,虞光霁先生过世前,经公证处公证过的遗嘱显示,虞光霁先生将他名下的所有财产以遗赠形式赠予虞泣小姐。虞光霁先生过世及遗嘱订立的时间至今均未超过两个月,尚在遗赠受赠期间,虞泣小姐已经向法院提起了接受。当前虞光霁先生的所有财产所有权皆已归属于虞泣小姐名下,包括这座房子在内的三套房产所有权过户申请及手续已经提交房产局,只待新房产证办理好。”
陈兰看起来不是很在意这些,她低着头,一手放在小腹上,无意识地抚摸着,看起来像是还没从虞泣的话里走出来,但是她不远处的虞展鹏的脸色就变得很难看了。
柯律师看起来还没有罢休,她继续道:“虞泣小姐委托的另一件事,解除二位对她的监护权,相关材料及证据的收集已经完成并且提交了法院。且不论虞泣小姐已经申请解除监护,即便虞泣小姐未成年,即便二位是监护人,也没有替虞泣处理她名下财产的权力。”
“因此二位今日前来,算是强闯民宅。若是虞泣小姐要追究也是可以的。希望二位今天来拿东西,不要带走不属于你们的东西。以后,也不要出现在虞泣小姐名下的任何一处房产内。”
她说话的时候,虞泣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现在已经缓和了不少。柯律师说完了她要说的话,也陪着我们静静等待那两个人的反应。
那两个人的表情都不怎么好,上楼收拾东西。
他们上楼之后,虞泣打了个电话,听语气和内容,像是经常给老宅做维护的工人。她拜托对方赶快过来,给院门和大门换锁。
在这期间,柯律师也陪我们等待着。虞泣碰了碰童泽南的手,让他帮忙去外面买了几瓶矿泉水。
童泽南很快就回来了。虞泣打开袋子,立即拿了一瓶递给柯律师:“谢谢您,柯律师,多亏了您,不然可能今天还会有更多麻烦。”
柯律师也不推辞,打开水喝了一口,才摇摇头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接了你的委托,委托金就不是白拿的。”
虞泣神情认真:“这是一回事,但是您也算是在我困难时帮了我一把,这种恩情我要记住的。”
柯律师拧上瓶盖,又摇摇头,笑着叹口气,说:“小孩子啊。”
她转移了话题,转而夸赞跃层的客厅中高高悬挂着的几幅字画。顺着楼梯往上有四幅画,分别是梅兰竹菊,笔触细腻;正对楼梯的电视墙上,几乎占据二楼部分的是一幅写意画,孤帆远山,一片淡泊。几根支撑着一楼二楼的巨大柱子之间,垂着几幅书法,是瘦金体,笔锋很是锐利,瘦而有劲,即便是我这种门外汉,也能看出几分风骨。
虞泣露出了这段时间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虽然很浅,但是眉头舒展,神情轻松:“是爷爷奶奶的墨宝。您可能想不到,画是爷爷画的,字是奶奶写的。”
我们闻言都有点惊讶,这倒是和我们的猜测相反。柯律师显然也是,她挑了下眉毛,说:“确实想不到。”
虞泣陷入一种怀念的神色中:“其实爷爷写字也很好看,但是没有挂出来。因为奶奶觉得他的画比字好,所以被勒令只挂了画出来。”她好像想到了什么,又笑了一下,“爷爷对什么都看得很淡,但是对我的要求就很高,总是和我说,以后要当一个君子,温润如玉,处世端方。就像他的画一样,细心又淡泊。他的字就是正楷体啦,很端正很端正,才被奶奶说别挂了。”
“奶奶比较好胜,总是要我努力,不要因为是女孩子就觉得低人一头,而是要做得比男孩子好。奶奶也确实从小都不服输啦。我大概比较像他们吧。”虞泣轻轻地说,“还好我在他们身边长大。”
确实,比起在这样糟心的父母身边,在爷爷奶奶身边长大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我环顾了一下虞家老宅的客厅,装饰是很古典的风格,但不是那种所谓的“新中式”“新古典”,也不是拘泥于西洋和中国风的界限一步也不跨越,更像是和谐圆融于一体,整体的风格就很像电视剧里面那些书香世家,而虞爷爷和虞奶奶,可能就是那种儒雅端正的人。
虞泣就像两人精神的传承者,可能更多像是虞爷爷?好胜的虞泣,可能是小时候的她了。我见过的虞泣,和虞泣嘴里的爷爷很相似。她真的很敬仰虞爷爷吧,虞爷爷对她的言传身教,几乎刻进了骨子里。
我看着字画上的落款。画作上的题跋和落款确实是很端正的正楷,或许更接近明清的馆阁体?落款是“虞光霁”,想必是虞爷爷的名字了。而字的落款则是“商瑞臻”,这应该是虞泣奶奶的名字了。
虞泣家应该是世代书香了。
虞泣和柯律师的交谈没有多久,那两个人很快就下来了。他们的东西也不多,一人两个行李箱。看起来之前也不怎么经常住在这里,因此常用的生活用品也都不在这里的样子。
虞泣看他们下来,问:“两位的东西拿完了吗?”
陈兰低低地“嗯”了声,虞展鹏皱了皱眉毛。
“如果拿完了,烦请两位这边请。您二位的钥匙我也不要了,一会儿我请了人来换锁。”虞泣语气慢悠悠,仿佛不是一个孩子对父母说话,而是一位主人驱逐不受欢迎的客人。
……或许我可以去掉仿佛。
虞泣的厌恶表现得很明显。陈兰还是一脸受伤,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倒是虞展鹏,脸色青白变幻,像是憋了一口气又吐不出来,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你到底是我们生的。”
虞泣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虞展鹏先生,您需要我提醒您,您在打我的时候说的话吗?‘如果不是你,我又怎么会没有儿子’?还是说,我的名字是怎么来的?你真的有觉得,这个‘泣’,比你原来想用的‘丢弃’更好吗?”
我终于明白了虞泣的名字为什么是这样的。原来最开始,她差点就要被丢掉。
也许不只是我,我看虞泣的兄弟们的表情,也很惊愕。看来他们也不知道,原来虞泣的名字是这样来的。
虞泣闭上眼睛,不想再看。我坐在她左边,但是不用看,我都可以猜到,她的右手放在哪里,在做什么,但是说来嘲讽,我这个认识她不到三年的初中同学都能了解她的习惯和不同情绪下的表现,这两位所谓的父母,又能够了解多少呢?
“生恩,在你们打算丢掉我的时候就已经不存在了;养恩,一直是爷爷奶奶养大我的。小学五年级以后爷爷长期住院,你怎么养我的,你自己心里有数。”一片静默之中,虞泣又开口道,她挽起袖子,手臂上青紫的淤痕还没有消退,甚至因为这几天输液不停
“算我用孩子这个身份求你们作为父母的最后一件事情吧。出了这个门以后,不要再到这里来了,我不想看到你们,以免连最后一点尊重都保留不住。”虞泣睁开眼睛,看着茶几。
这也不算是请求的语气吧,我想。请求尚且带有一丝希望,而虞泣的希望,可能早就在过去几年里磨得一点不剩。
如果一个人总是抱有希望,但是又被狠狠地将希望打碎,变成失望,那么她要多久才能习惯失望,甚至是……绝望呢?
虞泣还有保持希望的能力吗?我不知道。
虞爷爷和商奶奶都是正直的人,可是为什么会有虞展鹏这样的孩子呢?
不多时,换锁的工人也来了。虞泣看着他们换掉了大门的锁和院门的锁,把旧的锁用袋子装了起来,想了想,到底还是没有拿去丢掉,而是走到了一楼的走廊之内,打开了一个房间,把旧锁放了起来。
当一切事情都解决之后,已经是下午五点,我们从医院跑出来已经五个小时了。午饭虞泣自然是没有吃的,我们都是吃过饭过来的,也还好。
虞泣看着我们,说:“拖延了你们一个下午的时间——不如晚上我请你们吃饭?”
我们都还没反应过来虞泣这转折,柯律师忽然笑了一下,我们一下子都转头看她:?
柯律师正经起来:“小虞,梁先生和我说过你答应林医生速来速回的。现在已经出来五个多小时了,你不赶紧回去吗?”
虞泣面上一僵:“忘了……”
于是请客自然是做不得数的。我们帮着虞泣检查了所有门窗,关掉了每个电闸,水电总闸也关了。临走前,虞泣把一大串钥匙锁进了一楼一个很隐蔽的房间的保险柜,只留下了两把钥匙。她也把信箱后面的钥匙摘掉了,把新的钥匙的其中一把给了梁胜:“放你家,找个安全的地方,记得和梁叔叔和阿姨说。”梁胜接过去,慎重地放进了……裤子口袋。
处理完所有事情,我们紧赶慢赶回了医院,没多久林医生就来了病房:“还知道回来啊?”
虞泣:“……我一弄完事情就过来了,真的。”
林医生揉了揉眉心,说:“随你,你要开始打点滴了。事情都处理完没有,七三那边都准备好了。”
虞泣想了下:“算都好了吧。我没意见。”
林医生点点头:“我和梁先生说过了,明天就办转院,你去七三做个检查,住院应该是要的,你现在还得靠点滴维持生命体征……”
虞泣倒也没有为难的样子:“我知道了。”
一旁的护士又上前来给她输液。虽然因为每天都要输液,她手上已经有一个固定针管了,但是那也要更换,更何况下午出去的时候拔掉了,此时又要重新扎针。
虽然有固定针管,可是虞泣的血管大概是很细,每次输液都会青肿,加上伤口,一条手臂几乎没有完整的皮肤,很让人不忍直视。
护士姐姐的表情都有点不忍,我们也别过头,可是虞泣就注视着针管推进自己的血管,没什么表情。
林医生也许是大阵仗见多了,也不说话,等护士姐姐推完针管说:“我给你个电话,以后你的胃可能会经常不舒服,需要的话到时候打我电话。”
虞泣点头。
林医生离开病房。虞泣看着我们说:“你们快去吃饭吧。明天开始别来了。我要是去七三,你们也别来了。”
“为什么?”郑放推眼镜的手停住了。
“不为什么。不想在七三被你们看见吧。”虞泣又开始看窗外。六点左右,盛夏的桐城尚且是白天。
“不要担心我,那个地方住院本来也不能一直探视。省点事,开学再见。”虞泣轻轻地说。
那天,大家像是往日一样,待到天黑才走。我静静地看着虞泣,她不知道有没有感觉到我的注视,一直盯着窗外。窗外从白昼到黄昏,晚霞灿烂,给她镀上了一层橘黄色的光。
那是我在那个夏天和虞泣见到的最后一面。再之后,我们就只能从梁胜口中听到虞泣的消息了——名义上,梁胜已经是虞泣的弟弟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卷到这里也就彻底结束啦。初中告一段落,下次见面就是高中部了。
噢对了,下一章会是一篇小虞视角,会有一点小陶视角看不到不知道的事情。
至于小虞视角的第二三四篇……那还是随缘吧(望天)
谢谢大家看到这里!(鞠躬)
☆、番外 虞泣视角1 朋友
报道那天,虞泣的心里其实是抵触的。
第一天就这样精彩亮相,还是在新生都会在校门口看班级的情况下,拄着拐杖出现在学校,肯定一下子就会被很多人看到。
她已经暗自下定过决心,想平平淡淡地度过初中,如果可以的话,她其实更想去能一个人读书的学校,或者全都是熟悉的人的学校。幸运的是,小学的几个兄弟里,梁胜和童泽南和她同校;不幸的是,他们和自己都不在一个班级。
好在好兄弟梁胜提前早早到学校,给自己发消息,让自己免于在公告牌前苦苦寻找名字,甚至告诉了自己十二班的位置。
十二班。虞泣在心里默念。不错的数字。希望能让自己度过平静的三年。
虽然已经得到梁胜的提前告知,但是在班级环顾一圈,确认了一个同班同学都没有的时候,虞泣心里还是很难不沮丧和失望的。新环境让虞泣不安,更让她忐忑的是,和新的人接触。
在虞泣自己都没有发现的时候,她的手已经抓上了衣角。这是奶奶教给虞泣的,“感觉到不安或者紧张的时候,就想办法转移注意力,抓袖子或者衣角都可以哦!”
曾经幼儿园第二次转学的时候,面对泫然欲泣的小虞泣,奶奶是笑着这样说的。不知不觉,这就成了虞泣紧张不安时的条件反射。
新班级有不少眼熟的人,有些是叫得出名字的,在同校同学打招呼或者简短交流的时候,虞泣尽量温和礼貌,掩饰住自己的紧张。多少算是有点熟悉的人,虞泣渐渐放松了自己。
但是虞泣实在没想到的是,居然还要上台自我介绍。她不敢与人对视,但是出于礼貌,还是会时不时看一下台上。更多时候则是看着窗外,在心里想该怎么介绍自己。其实看着也记不住新同学,虞泣知道自己认人很慢,所以也不强求自己认人。最后她决定只说名字和学校的时候,已经叫到二十九号了。
她把眼神转回讲台,没想到这个同学的自我介绍也很简短。讲台上是一位文静清秀、瘦瘦高高的女生。女生穿着简单的白T恤,浅蓝色牛仔裤,扎着清爽的马尾,眉目温婉,五官柔和,但是神情却很冷淡。
陶之昭。虞泣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很好听。但是一不留神,和陶之昭的眼神对接了。
虞泣慌张地转开视线,余光看到对方没什么表情地也转开了视线。
好吧,开学第一天,就记住了一位同学,还是有进步的。虞泣安慰自己。
不过虞泣没有想到,开学那天,陶之昭会主动叫住自己,询问是否需要帮助。大概是自己的表情过于困惑,对方误以为自己不认识她,还重新自我介绍了一遍。
因为等一下要升旗,虞泣拒绝了陶之昭的帮助,也拒绝了一起走的提议。虞泣不习惯接受陌生人的帮助和同情,突然发生的交流让她瞬间产生了紧张感。而且,陶之昭看起来真的很瘦,不应该拿两个书包。
至于自己的兄弟,背十个都无所谓啦。
虽然拒绝了对方,但是虞泣想到刚才对方询问的时候关心的表情,和被拒绝的时候微微皱起的眉头和抿起的嘴唇,心里的不安感又减轻了些许,甚至觉得对方有点可爱。
而后对方答应了换值日的请求,虞泣感到有些意外,却又直觉是意料之中。不知道为什么,虞泣觉得,陶之昭虽然看起来冷淡不好亲近,但其实心里应该是一个温柔的人。
虞泣第一次认同相由心生这个说法。
也因为这样,虞泣对陶之昭的好感增加了不少,潜意识里的警惕和防备也放松了一些。
关系还好的同学。虞泣对陶之昭的定位一天就从陌生人上升到了这个程度,这对她来说,是第一次,无异于一步登天。
国庆的时候,碰见陶之昭,虞泣觉得很意外。面对陶之昭的邀请,虞泣觉得更意外了。果然还是躲避了。安全距离以外的人的邀请,应该想也不想地就拒绝,虞泣发现自己好像有些迟疑。毕竟对方帮了自己一个大忙啊。虞泣感到愧疚,第一次觉得自己别扭的性格不好。但是潜意识里又觉得,陶之昭可以信任。虞泣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潜意识会觉得陶之昭不会伤害自己。
一定是因为对方帮了自己一个大忙。是感激。虞泣思考片刻后确定。她怎么会对世界抱有侥幸心理呢?明明连带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人,都在不停地伤害自己,所以——
怎么可能有人不会伤害到我呢?虞泣自嘲地想着。
那之后,虞泣和陶之昭一直维持着“关系还好的同学”的距离。
左膝盖的支架和拐杖终于可以下岗了。值日也应该换回来了?总是让梁胜和童泽南来帮忙扫地也不好呀。陶之昭说过,伤好了之后看自己的意思,那她应该会答应吧?虞泣想着,又苦恼了起来。
感觉更愧疚也更感激了。怎么表达感谢呢?只是语言,会不会太轻了?虞泣从来没有想过怎么表达自己的情绪和感情,现在现学的话会不会来不及?可是,这种事情又能找谁学啊?
思考了很久,虞泣忽然想起,她在国庆节的时候看到过的陶之昭喝的奶茶。标签当时是对着自己放的,出于对文字的敏感,虞泣下意识地记住了:四季春奶绿/半糖/珍珠。
陶之昭喝的时候,微微眯着眼睛,很愉悦的样子。那应该是喜欢喝的吧?
思来想去,虞泣最终决定,请陶之昭喝奶茶。
和陶之昭说的时候,对方神色有点犹豫。果然会推辞吧,虞泣想着,迅速说:“不要推辞。”
其实如果可以的话,虞泣甚至想请对方喝一个月,但是怎么想都会被拒绝吧。
陶之昭的神色有些为难,虞泣索性买了四杯,给梁胜和童泽南也捎带上了。
果然,下午把奶茶递给陶之昭的时候,她的表情坦然了许多。看到标签的时候,陶之昭的神色有点诧异,虞泣心里冒出了一点小小的得意和愉悦,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是把刚刚去十一十六班的不悦抵掉了不少。
在那之后,两人就没有太多的交集了。虞泣因为擦黑板事件,变得更加沉默了,也更回避人际交流。她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她只是有些不解,为什么小学六年的兄弟之间的友情,在桐城实小的时候没有人觉得奇怪,到初中就变成这样了呢?
更让虞泣不解的是,老师对座位的安排。为什么偏偏是自己?虞泣这么问自己,从男生的反应里,虞泣直面了曾经逃避的答案。
男生异样的眼神,嘲笑的嘴角,模仿自己走路的丑态,虞泣告诉了自己曾经逃避着不想知道的答案。
因为自己胖啊。胖,丑,也不懂得打扮,身体还有点问题。在男生眼里,就是一个滑稽的小丑吧。
虞泣在桐城实小的时候,在两位老师的爱护下,一直仰着的头,终于低了下去。她对老师的敬重,也蒙上了一层阴影。
第二天,座位做了调整。但是虞泣的心里,已经永久地缺了一块。
调整座位之后,虞泣发现陶之昭和自己的交流一点点地变多了,等到察觉的时候,陶之昭已经站在了“关系比较好的同学”的位置上了。
怎么会这样?关系越近,虞泣越不安。更让虞泣不安的是,她发现自己好像总是忍不住去逗陶之昭。而陶之昭敲自己的时候,自己居然没有感到排斥。她也发现,陶之昭对自己也渐渐变得亲近一点。她会关心自己。虞泣的感觉更复杂了,来自同龄人的亲近和关心,让她感到陌生。那些男生显然没有女生这么细心,关心往往也不会用言语表达;而小学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女生朋友,但是小学的虞泣并不需要关心。
所以,陶之昭的亲近,让虞泣感到了手足无措。
不管是对自己的身体状况,还是对自己的成绩下滑,虞泣其实是无所谓的。不论她是什么样,都没有人会在乎。
我已经习惯了。虞泣本来是这么以为的。
但是连自己都无所谓的事情,陶之昭却表现出了在意。虽然这样想很对不起陶之昭的关心,但是,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呢?虞泣实在是不解。
又被迫在全年段出名后,虞泣觉得,自己的存在可能会给梁胜和童泽南带来很大的困扰。
这种想法一旦出现,就再也没办法消失了。
那就不要有交集了吧。反正,每个假期都会聚会。虞泣这么想着。
一开始确实很难受,她觉得很孤独。后来就习惯了。
没有朋友也不是什么大事,反正朋友不是生存的必需品。
没有什么是不可以习惯的,也没有什么是必需的。不要有不该有的奢望。虞泣告诫自己。
但是在教室的时间增加了,和同桌前后桌的相处时间势必也会增加。虽然虞泣总是在睡觉,但是醒着时候的大多数时间,陶之昭都会和她交流。
虞泣就是再麻木也能感觉到,陶之昭对自己和对周围同学的不一样。反之,自己对陶之昭也不一样。虞泣确定了一件事。陶之昭把自己放在了“朋友”的位置上。
虞泣向来是别人对自己好一分,自己就对别人好十分的类型。心里能不能接受另说,她不喜欢欠着别人,不论是什么。
你真的配拥有朋友吗?虞泣质问自己。你的潜意识真的能接受陶之昭这个朋友吗?
后一个问题,在听写比赛的时候有了答案。
参加听写比赛的原因有很多,最重要的虞泣没有说出口。她得知了曾经和自己距离最近的人也会参加这个比赛后,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大声呐喊:你一定要参加这个比赛,去见她。
见到她之后怎么办,虞泣没有细想。只是觉得一定要见到那个人。
那个人曾经与虞泣形影不离。小学毕业的时候,虞泣发现那个人和自己的距离已经过了“亲密”的线了。下意识地,她感觉有寒意从背后窜起。两个人对于初中的选择产生了分歧,冷战了。在这种情况下,虞泣选择了推开对方。
兄弟们也不是没有被虞泣推开过,但是男生不如女生敏感,他们没有觉得有什么异常,或者说,知道了也没有怪虞泣,他们仍然把虞泣当做兄弟。这就够了。虞泣觉得,她这辈子可以只有这几个兄弟来往就可以了。他们无论如何不会伤害到自己。
冷战持续了一年多。这一年多里,虞泣经历了初中这些事情后,终于明白自己对那个人的不一样。这是喜欢吧。不自觉的亲近,见面时的雀跃,相处时的笑容。想要和她手牵手,拥抱。哪怕是一起写作业,都是快乐的。
可是对方也是女生呀。一旦说出口,就是困扰。虞泣克制着不去找对方。但是当亲眼看着对方放出光彩的机会摆在面前时,虞泣还是不顾一切地想要抓住。
真正见到那个人的时候,虞泣用全部注意力克制住了过去的冲动。
她果然仍旧那么优秀。新都进入了决赛,对方走出了会议厅的门,虞泣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卫生间门口等待了。
再一次看见那个温和的人,虞泣的心跳得飞快,开口就是一句:“好久不见。”说完就想给自己一巴掌。“好久不见。”那个人说。她看着自己的目光还会是温和的吗?虞泣不敢看,也没有看。决赛快要开始了,虞泣忐忑地说了一句:“比赛加油!”,收到了一声谢谢。
这就够了。虞泣克制住了自己想要给那个人一个拥抱的冲动,回到自己座位,目不转睛地看着比赛。那个人光芒万丈。虞泣感到十分开心。但是现在的自己,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骄傲的虞泣了。黯淡无光的自己,已经没有办法与那个人并肩了。
比赛结束后,各个学校的代表队陆续离场,新都的人在合照庆祝,接受采访。她默默地看着那个人,找借口等到新都的人也准备离开的时候,又默默地迎上了那个人。
小学语文老师就住在这旁边。虞泣告诉了对方这个消息,询问她要不要下午一起拜访老师,把比赛获奖的喜讯告诉老师。对方答应了。
后来,虞泣把市区所有报道了这个比赛的报纸都收藏了起来。再后来,虞泣发现自己和那个人回不到无话不说的地步了。虞泣的生活枯燥无味,她不想让她知道。她会担心的。
无话不说就变成了无话可说。她悄悄注视着那个人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的新生活。她有了新的好朋友,她成绩依然很优秀,她还是那个温柔但又有一丝小调皮的女孩。她那么好。
虞泣知道,自己已经放下了。其实早在长达一年半的冷战之中,那份喜欢也渐渐被磨灭,被否定。
不过,虞泣在校门口的时候,面对陶之昭的问题,第一次没有回避过去。她告诉了陶之昭,虽然不是全部的想法。
这就是答案了。虞泣知道,从这一刻开始,自己又有了朋友。
作者有话要说: 两个人对什么时候认定对方是朋友的时间是相错的。
小虞会说出口,一方面是忍不住想倾诉,一方面是隐约有一种迎来结局的怅惘(她的感觉也确实没错),还有一方面是她的潜意识已经把心门对小陶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