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虞泣出院,柯律师也带来了这件事的处理结果:虞展鹏被以故意伤害起诉,学校的监控联合之前虞泣的轻伤报告一起作为证据;柯律师为虞泣申请了人身保护令。
至少在十年之间,虞泣不用担心虞展鹏了——不仅仅是故意伤害,虞展鹏的公司经营不当,他本人酗酒,甚至被狐朋狗友引诱着赌博。赌博债务不算数的情况下,资产清算也仅仅只能抵消贷款之类的,虞展鹏真正一无所有,赌博也要入罪。
当然,虞展鹏不会轻易放弃。当着柯律师的面,他拒绝了调解,口出恶言。甚至放话要聘请律师上诉,威胁说等到他出去之后,不会让虞泣好过。
柯律师当然不会容忍他的挑衅。她反手就以寻衅滋事的名义让虞展鹏先被拘留了。
法律程序需要一定时间,但是在柯律师的操作下,短时间内,虞泣不用担心来自虞展鹏的伤害了。
倘若柯律师胜诉,那么虞泣可以安心十年。
十年之后呢?那个时候,我们应该都长大了,可以保护自己吧?
那个时候,我应该已经成为了一名律师。我想,我也可以保护虞泣。
高三八月就开了学。
我依旧提前到了虞家老宅。去之前,我有点忐忑。虞泣出院快一周了,但是她好像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无论怎么询问她,她都是用沉默的态度应对。
谭医生说,她再次封闭了自己。
虞泣也不是完全缩进了乌龟壳。我们约着去长泽学习,她也去;我们平日里下课玩耍,她也说话;同学们和她互动,也没有什么问题。而且,虽然虞展鹏是跑到学校里闹,很多人都知道这件事,但是大家都很贴心地从不提起这件事,对虞泣也一如往常的态度。但是即便是如此,在在私下里,她也越来越消沉,有时在家如果我不喊她,她就一直看着窗外的光线,一动不动。
用谭医生的话说,她需要时间来消化,也需要时间自己走出来。我们能做的,只是辅助而已。
她每周都要去一次七三,也每周都要去一院进行复健。她再次启用了初中时用的拐杖,不同之处在于,这次帮她拿东西不是梁胜和童泽南的工作了,而是我的;我也不用再刻意和她保持距离,而是可以和她并肩而行。
如果不刻意去计算的话,时间这样一天天地走,很难察觉到它流逝之快。当我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桐城连绵的雨季逐渐停息,天气变得干燥,路边的阔叶树开始掉落黄色的叶子,我们换上了秋天的校服,换上了长袖的衣服。时间再走一点呢,元旦就到来了。
因为刚结束一次月考,征用了一周的休息时间,学校难得地给我们一个完整的元旦假期——元旦假期前一天不上晚自习,元旦过第二天晚自习回学校上课。
元旦假期是完整的!全班同学听到这个消息,纵使是我们这样的班级,也有同学忍不住跳起来欢呼。大约的确是把神经绷得太紧了,突然有一个放松的机会,每个人的表现仿佛刑满释放人员,终于可以奔向自由。
这可不是我说的,这是江游这个嘴欠的人说的。
虞泣的不对劲,江游也能够感受得到。一年多的相处下来,江游已经和原来十二班的几个人混熟了,我们的周末作业小分队经常也会有她。
当然,更多时候她都婉拒了我们的邀请,理由是有约了。有一次,我们在长泽外面的街上,看到江游骑着她的电动车,后座上载着一位穿着梅峰中学校服的女生。
大约是以前的同学吧。我们问起,她没有否认,这个话题就不了了之。
难得的解放日,我们几个立即约着出去放松。在方可心的建议下,我们打算去云江旁边的公园散步。
这当然是演给虞泣看的。我们拉了个小群,准备给虞泣一个惊喜。
新年新气象,我们每个人都迫切地希望虞泣能够走出来,摆脱过去的阴影。
虞泣果然没有拒绝。我们兴致勃勃地讨论,下午做什么,晚上做什么,午餐晚餐吃些什么之类的,她没有主动参与,但是时不时地也会回答是与否,或者“嗯”一声。
于是在热烈的讨论之后,我们决定,十一点在云中城吃西餐,然后四处逛逛,玩一场密室逃脱游戏,晚餐吃烤肉,吃完晚饭去云江的江滨公园看江上的夜景。
当然,这也是演给虞泣看的,多亏了互联网技术,我们用聊天软件商量,可以不被虞泣看到我们偷笑的表情。
我回了家一趟,第二天照例,十点先到虞家老宅和虞泣汇合,然后一起乘公交去云中城。好在学校后门的公交站有直达云中城的公交,我们可以省去倒车的麻烦。
我来到了老宅。到的时候,虞泣正坐在沙发上翻书。这个人今天穿着紧身的西裤,上身是黑色衬衫和米白色毛衣马甲。
我第一眼看到这个画面,下意识地就拿手机拍了下来——这个画面真的很像什么民-国剧的场景。
虞泣没有发现我拍她,她看书的时候总是很专注。直到我走到她面前,她才看到我,一副刚反应过来的样子。
虞泣斜斜地倚在沙发一角,一手放在扶手上,一手翻着书。书放在膝盖上,翘着二郎腿,看起来很是悠闲的样子。发现我后,她姿势不变,只是抬起头,用翻书的手抬了抬有些下滑的银丝眼镜:“你今天穿得好看。”
我今天穿的是米色针织衫搭黑色风衣。妈妈说:“我宝的身高穿风衣肯定好看!”,于是新衣服买了风衣。
我自己的感觉是还好,就是有点不太习惯。妈妈说,如果可以的话把头发放下来更好,但是我觉得,太成熟了。
于是早上我思考了一下发型,最后把脖子以下的头发束成了一个有些松的马尾。
好难得听到虞泣夸我。我仔细看她,她略微有点不好意思,眼神有些躲闪。
我笑了,“你今天也很好看。”
虞泣轻轻地笑了。
一个学期过去,虞泣不怎么用拐杖了。她的腰椎和右腿还是不怎么好,右腿经常走着走着就没力气了。刚拿掉拐杖的时候,偶尔会走着走着就脚一软,整个人栽下去。两三次后,在我的强烈要求下,她终于配了个手杖。
手杖是合金的,轻便,可伸缩折叠,不用的时候就只有一把折叠伞的长度。可以支撑这虞泣的右侧身体,这就足够了。
我们慢慢走到了公交站。上了车,还好有个位子,我把虞泣按了下去。她抬起头,用一种略微不满的眼神瞪了我一下。不过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反而让我觉得像小猫炸毛。
唔,好像真的有点炸毛,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几根头发支棱起来了。
没有上手,我一边憋笑一边和她说:“头发炸了啦。”她才不太在意地顺了顺自己的头发。
到了云中城,远远地我们就看到江游。
不是我说,江游的打扮,实在是很容易被一眼看到,也实在是那种,在学校很容易让教导主任心肌梗塞的样子。
万年不变的马丁靴和细细的银链子,区别在于她今天穿着黑色工装裤和黑色皮衣,内搭倒是一件涂鸦风格的T恤。
很是让人怀疑她会不会下一秒就跨上一辆重型机车。
不出所料,虞泣果然一脸嫌弃:“你穿得好骚包。”
江游也一脸嫌弃:“你穿得好古板。”
所以说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成为朋友的啊?
云泠俞小楠和方可心也到了。云泠还是穿着素色长裙,温柔婉约的样子;方可心穿着黑色毛衣和白色牛仔吊带裙,看起来就很符合高中生的身份;倒是俞小楠,穿着白色毛衣和黑色A字裙——我第一次看到她穿裙子!
互相吹捧穿搭,好像也是女生的惯常操作。我和虞泣原本没怎么在意,但是后来,俞小楠为了转移大家聚焦在她裙子上的注意力,说了一句:“我有什么好主意的啦,你们看虞泣和陶之昭穿得就很情侣好吗!”
她大约是脱口而出,没有经过思考,说完之后自己歪了歪脑袋,一副品味了一下这句话,还觉得很有道理的样子:“没错,确实,你俩今天真的穿得很couple。”
我扶了扶额。还是熟悉的配方,还是熟悉的离谱。江游一脸调笑的神色,用手肘怼了虞泣一下。方可心和我同款扶额,拍了一下俞小楠的脑门,倒是云泠,笑了笑,一言不发。
虞泣一脸无语:“我谢谢你哦,我看起来还差一件白色风衣。”这个话题就算被带过了。
我们一边玩闹一边聊天,慢慢地走到了商场三楼的西餐厅。
一张六人座的桌子,为了方便,我们把最不方便动弹的虞泣赶进了最靠内的位置,需要跑腿的事情都由我代劳。于是我也就挑了一个和虞泣面对面的座位。
其他人像是默认了我和虞泣的相处模式,对此也没有什么意见。
晚上的烤肉,也是如此。下午玩过了密室逃脱,基本上,体力活由穿着最合适的江游包办,脑力活大部分由虞泣解决——她看起来玩密室逃脱真的很熟练,据她说,和几个兄弟玩了至少有四五六次。所以晚上的时候,江游还好,虞泣用脑过度,反而一副很疲劳的样子。她原本是可以不这么累的,奈何在密室里的时候,她总是下意识地照顾别人,很是体谅地照顾每个人的感受,导致了她事事都操心,因此体力消耗这么大。
尤其是,我们这次选的是一个破案主题的密室。背景大概是,一位前往温泉酒店度假的男子惨死在自己的房间里,前来侦查的警探,也就是我们,被凶手锁在了温泉酒店里。这个布景很逼真,和真正的温泉酒店估计就差了个温泉。这也意味着,凶案现场也布置得很逼真。
逼真到方可心和俞小楠一进去就被吓到尖叫。
虞泣:“我没被场景吓到,倒是被你们吓到。”
于是全程她都照顾着我们,比较需要心理承受能力的逼真凶案现场也是她调查的。
说实话,她扶着眼镜认真思考的样子真的很……吸引人。
我问她:“你不害怕吗?”
她:“比起未知的鬼神或者暗□□之类的,我觉得这种真实可见的恐怖反而没有那么可怕。”
我思考了一下,简单来说,那就是虞泣比较怕鬼。
晚上,我们到江滨的时候,大家迁就着虞泣,就在江滨公园塔楼的长椅上,看着江景。
大约是因为今年的元旦恰好在周末,跨年活动一波接着一波,江面被映成了橙红色。我们没有下去参与的跨年活动,其实人很多。大家在下面欢笑,嬉闹,用自己的方式迎接新年的到来。
人们总是认为,新的一年,能够将人生翻过一个新的篇章。
既然如此,我也衷心地祈愿,虞泣的人生,能够彻底翻过,迎来新章节。
想到这里,我转头看着虞泣。橙红色的灯火映在她脸庞,照耀出一片温暖神色。
看一看时间点,是时候了。
江游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但虞泣怔怔地望着楼下的江景,好像在出神,又好像在沉思。
我唤醒她:“虞泣,你看。”
江对岸的高堤上,忽然开始放起了烟花。大红,粉红,橙红;湛蓝,天蓝,深蓝...璀璨的烟花点亮了夜空。
江游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这么多烟花,不仅仅是色彩多变——没有一个相同的颜色,造型也没有重复。粉色的莲花,红色的牡丹,金色的凤凰,深蓝的龙……它们就像是忽然有了生命,带来了一场灿烂。
烟火照亮了江面,也引爆了人群。每一朵新的烟花绽开,都会在人群之中引发一阵阵的喧闹。
虞泣紧紧地抿着唇,烟花在她的脸上映出各色的光。但更亮的是她的眼睛。
平时漆黑如墨的眼睛,此刻焕发着难以言喻的光彩,倒映着烟花的各色光,却好像比烟花更亮。
就像北辰星一样闪耀。
绚烂的烟火持续了五分钟,又或者是十分钟。但是时间又有什么关系呢?
最后一颗图案是“新年快乐”的烟花凋零后,江游出现在了塔楼,站在我们身边。我们看着虞泣,她仍旧望着烟花的方向。
样子有点呆呆的。
江游拍了拍虞泣:“喜欢吗,这个新年礼物?”
我看虞泣还有点发愣的样子,不知道究竟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她向来对这些看起来漂亮的东西不感兴趣,连忙和她说:“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但是我们想给你一个惊喜。烟花很耀眼,很璀璨,就像我们眼中的你。”
我很犹豫,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隐隐有一丝湿润。
“你喜欢吗?”不知道为什么,其他几个人只是抱团看着我们,只有我和虞泣面对面。灯火映在她的侧脸。
“嗯。”有一点哭腔。
“我很喜欢……”也有一点哭腔。
不知不觉,虞泣的眼里变得潋滟,像盛满了星辉,又像是一片寒潭,倒映出波光。
虞泣哭了。
她先是无声而静寂地落泪,我们立刻慌了,到处找纸巾。我们把纸巾递给她,她哭得更厉害了。
她抱膝坐在长椅上,伏在膝头,肩膀一直在颤抖。我手足无措,想要抱抱她,又不敢。
最后还是江游说:“拍拍她的肩膀吧,她不会介意的。”
于是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哭得很伤心,先是无声,然后渐渐放出声音,声嘶力竭,就好像积累了很久很久的苦闷,都想要借此发泄出来。
我很担心。身后,俞小楠担忧地说:“虞泣这样哭……不要紧吗……”
云泠叹了口气:“她从来没有这样子哭过。我从没见过她哭。”
能哭一下发泄也好。我是这样想的。
看着她这样,不知不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抱上了她。很瘦,身上的骨头能硌到人,但是很温暖。
刚被我抱上的时候,她瞬间绷紧了身体,随后才渐渐地放轻松。在我的安抚下,她情绪平复了下来。
江游:“喔嚯。”
这声喔嚯像是打开了什么神秘开关。虞泣眼尾泛红,眼睛里仍有泪花,却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继续和江游互怼。
哭过就好了。我看着她和江游打闹的背影。
哭过就好了,让厄运随着眼泪流掉,希望从今以后你再也不要流泪了。
看着烟火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呢?我在想,我想一辈子和旁边这个人在一起,想要她一直一直幸运,而我看着她幸运下去就可以了。我会是她永远的朋友。
我不会离开她。
作者有话要说: 今年的生日,亲友花式让我上线,后来才知道她们给我准备了惊喜,在纯阳给我炸了好多烟花。
那种感动真的很容易触动人。
最近心情比较低落,希望没有影响到文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