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七海,太太的内侄。一向帮着太太打理事物,史家若大的码头仓库都由他来打理,抢了史家的事情来做,姨太太们看他都是不顺眼,但也不能得罪他。此时他正恭敬地站在大太太的身边侍候着。
叶七海五十岁上下的年纪,脸形饱满,微微有点鹰勾鼻,脸上说不出是麻子还是雀斑,像是堆了一坨鸟屎,密密麻麻的,看了很令人恶心。他穿着素色绸子面子的棉袄,脚蹬一双素色方口布鞋,穿着虽然没有特别之处但只要开口说话,浑身上下就有一种油腔滑调、流里流气的轻浮劲流露出来。
“姑妈,今天是表弟的大好日子,开是开心得来。”
“姑妈,新娘子是不是特别漂亮,表弟好有福气哦。”
“不要多话了。”史太太转头白了叶七海一眼。
花轿在史家那欧式风格的大铁门前停下,门口已簇拥了好多人,争相看新娘子的风采。地上铺了长长的红地毯一直延伸至大厅。
爱熙被喜娘从花轿上搀下,跨过火盆,步履轻缓,缓慢地走向大厅。红盖头下的爱熙只看得脚尖四周那一尺不到的路面,对于四周的环境一无所知,只是随着喜娘的牵引往前走。
跨过门槛,来到大厅,喜娘站着了,爱熙跟着也不走了。只听耳边熙熙攘攘的笑声,跟着听见有人说,新郎官来了。
爱熙被喜娘扶正身子,然后听耳边伺仪高声唱道:
“一拜天地。”
“二拜父母。”
“夫妻对拜。”
随之,爱熙似个木偶人随喜娘摆布,她在红盖头下似和外面热闹的场面发生断路一样,在气息上不相通,在感情上不相连。
牛月站在爱熙身边侍候着,她不经意地往上首瞧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不由得倒吸了口冷气。史家太太身后站着的那人怎么那的面熟,像在哪里见过?可在上海哪会有面熟的人?只有几秒的工夫,牛月娥的思绪扫到了那初次到上来海时的情景,但毕竟事隔多年,是不是那人牛月娥不敢很肯定。她忐忑不安犹如那只失群的瞪羚,左右张望,生怕凄凄草芒之人窜出一只猎豹来。
一对新人完成了必要的仪式,爱熙被扶进新房,笑声话声渐渐远离了,也逐渐安静下来。
大厅的东面穿过走廊是史家大爷的住房,房间很多,朝南的卧室、会客厅,窗明几亮,被布置得富丽堂皇。朝北过穿堂僻出了厨房和一些下人的房间。
爱熙被扶到床边坐着。床上堆着织锦缎的被子,有个八条十条的,图案大都是龙凤呈祥,五子登科等。
“大少奶奶,您先坐着,大爷马上就来了。”一个清脆的少女声音。是大爷房里的丫环小菊,说完就不见了她的人影。
喜娘退出房间,让爱熙一个静静地等待着新郎官。爱熙听着是刚才那女孩的声音。
红盖头底下,爱熙看到两双男人的脚靠近自己,然后在床边坐了下来,床微微地震动了一下。接着听到门被带上声音。
时间片刻的停滞。
一双白皙且干瘪的手摸摸索索地触碰到爱熙的大腿,稍微停顿,继续往爱熙身上摸。
不揭盖头,你老是摸我干什么呀?爱熙心里一阵的嫌恶,心里想,这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干瘪的手顺着爱熙的手臂往上,摸到了肩膀,又到脖子,轻轻抚摸着爱熙脖子,爱熙感觉到那手是冰泠的。手指在脖颈处一阵徘徊后,手指开始触摸爱熙的脸。红盖头并没有被揭去,那男人似乎只顾着感受手指的感觉,忘却了还要揭红盖头这件事。
嘴唇、鼻子、眼睛都被轻轻地抚摸,一股轻微的香皂气味流入爱熙的鼻子,淡淡的挺好闻,对香皂气味的好感减轻了之前的嫌恶感。
红盖头滑落,眼前一亮,进入眼睛的光线柔和得恰当好处,令爱熙被长久遮盖的眼睛舒适轻松。
一个男人走进她的眼帘。佝偻着身子,鸡胸、驼背、一个肩膀高一个肩膀低,干柴似的双手并没有停止抚摸。他看上去脸色苍白,眼眶深陷而眯成一条缝,眼睛眨巴眨巴地睁开来却见眼珠成浅褐色,空洞没有光彩。
史家大爷,一个不成模样的男人摆在爱熙眼前。这就是自己的丈夫?爱熙没有惊诧,没有哀怨,从来都没有想过未来丈夫的模样,无须不满,接受就是。
“大爷,大少奶奶,请用餐。”丫环小菊端来了酒菜,脸上笑盈盈的,她今天也是穿着一新,棉袄的料子是缎面的,在柔和的灯光下闪着如鱼鳞样的光泽。
她脚步轻盈地走到床边,搀扶着史元宜到桌子边就餐。爱熙看小菊的年纪同阿兰差不多大,见她小心地侍候着史元宜,事无具细,每样都做得很周到。把碗筷放入史元宜手中,替史元宜夹好菜放入碗中,这一切,小菊已做了四年了,只是爱熙不知道而已。爱熙看在眼着史元宜这副样子,心中不由地泛起一丝同情之心,心里想,怪不得他刚才只是用双手来摸我,那手便是他的眼。
于是,爱熙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了史元宜的饭碗里,史元宜翻了一下白眼,只是胡乱地扒着碗里的饭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