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老爷气血冲向大脑,脸胀得通红,把右手舞在空中要打爱熙,手在空中滞了一会儿,克制一下火气,划了个弧,演变成用手指着爱熙的脸,“你……那人是谁?”
“正林哥哥。”爱熙说得战战兢兢。
“忘恩负义的家伙。”郑老爷往地上狠狠地啐了口唾沫。“我供他吃、供他穿、供他上学、让他做伙计,他却来招惹我女儿,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画龙画虎难画骨。”
“不!爸爸,我们是两相情愿的。”
“真不要脸,你还要说。”郑老爷气火冒三丈高,那微暴的双眼更加突出来了,充满了血丝,他用手拍打着桌子,桌子上的笔架都震翻了。
夏正林此时正站在书房外面的阴暗处。他刚才见爱熙走出西跨院,心里很不放心,就跟了出来。站在门外听得爱熙被郑老爷责骂,心里非常难受与自责,那都是为自己,于是鼓起勇气,如面临生死决择样的心情迈进了书房。
“你小子,还敢来,你想干什么?”郑老见夏正林走了进来,继而把所有的气撒向夏正林,他气急败坏,厌恶地对着夏正林说:“你这狼子野心,没心肠的人。”
随手抓起桌子上镇纸砸向夏正林,夏正林抬起手臂挡了一下,这让郑老爷更加生气,他又抓起瓷茶杯砸了过来。茶杯在夏正林的棉袄上折了个弯落到地板上,茶水如一条蜿蜒蛇在地上反着亮晶晶的光。
“我只是来跟老爷说,你这样强迫小姐嫁人,会令她非常痛苦。”夏正林虽然语气非常迟缓,却挺直着他那宽厚的脊梁,把话说得不卑不亢。
“你这小子,我家的家事轮得到你来管?”血液膨胀,史老爷的脸色血红,高胀的情绪随时有让他像气球样地把身子爆裂了。
“爸爸,”爱熙沉思良久终于撒了个谎话,“我不能嫁给史家,一定要嫁给林哥哥,我已是他的人了。”
话说出口后,连爱熙自己都感到害怕,自己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勇气,说这档子的话。
夏正林听了心里格登一下,思忖,爱熙为了我们两人能在一起使出了最绝的狠招,可见爱熙对我的爱有多深,在这个关乎名誉贞操比性命更重要的年代里,爱熙为我做了多大的牺牲,我是个男人却无力保护自己心爱的人,真不配为一个男人。
“老爷。”夏正林上前一步,“我会为努力做事,努力赚钱,让爱熙过得幸福。”
“反了!你这下人的儿子居然勾引了我的女儿,还说出这种捏鼻子做梦的话来,这家法在哪里?家规在哪里?你小子活腻了,要吃吃生活了。”郑老爷气急败坏,脖子上的青筋绷直了,那两只瘦削如鸡爪的手大在空中抓狂,他大声喊道:“来人啊!把这小子给抓起来。”
立刻涌进来七八个持枪的家丁把夏正林团团围了起来。
“阿旺,”郑老爷对着一个人高马大,穿素色缎面短褂看上去一付流氓腔的人说:“把他给绑了,明天到祠堂祭拜一下,到黄浦江里浸猪笼。”
爱熙听到父亲这么说,如被人泼了一桶冰水,心都凉透了,平日里虽然父亲对自己百般溺爱,但到紧要关头父亲却可以做出绝天绝地的事来,也不会向她妥协的。今晚到父亲的书房里来说事,目地没有达到却因为自己要害了正林哥哥的性命,爱熙的心里万念具灰。
“爸,那你把我也去浸了猪笼吧。”爱熙一字一句说得铿锵有力,眼神死死地盯着她的父亲。
丫环阿兰见小姐走出了西跨院,随后夏正林也出去了,她不放心爱熙,也悄悄地跟了出来,这时她看到老爷书房里势头不对,火急火燎地跑牛月娥处,把书房里发生的事告诉了奶娘牛月娥。
牛月娥听到儿子要被扔黄浦江急得都快岔气了,脸色煞白,急急忙忙跑向书房。
“老爷,您手下留情,”牛月娥跌跌撞撞进了书房,“老爷,你大人有大量,正林犯了错求您责罚他,只求老爷留下他的命。”
噗通。
牛月娥跪在了郑老爷面前,眼泪如断线的珍珠滴落在地板上。
“把这小子关起来。把小姐送到西跨院,没有我的话不许离开西跨院一步。”郑老爷并不去理会跪在地上的牛月娥,只是用一种不可违抗的语气吩咐阿旺。
阿旺人长得胖,也不怕冷,他敞着短褂子,挽着袖管,指挥手下的家丁喽罗把夏正林绑了起来押至下人房里,爱熙则被半架着回了西跨院。
“老爷,你饶了正林,是他不懂事,是他的错。”牛月娥用手绢擦拭着泪水,神情悲伤地到了极点,她苦苦哀求着。
郑老爷狠狠地抽了一口竹烟斗,深深地吐出一缕青烟,缓缓地开口,说道:“奶娘,你起来吧。爱熙从一出生就由你带着,你的话她还是会听的。那么吧,你去劝她把这桩婚事给完成了,等到出嫁那天我就把正林给放出来。你说怎样?”
“好!好!听老爷的,我去劝小姐。”牛月娥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心里稍稍放宽了心,至少眼下正林的生命暂时无碍。心里想,爱熙要是嫁给史家,就是史家大少奶奶,那福气好得很,自己在史家必竟是个下人,儿子没有这个福份,是配不上爱熙的。爱熙要是懂事些,那正林也就没有性命之忧了。
牛月娥一边想一边回西跨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