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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作者:叔果儿 当前章节:6388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2:18

这次过后,他俩又开始冷战。

这次是真正的冷战,张炽心里有着不知所谓的感觉,生着难熬沉重。他太多事儿没有搞清楚,脑袋混乱如麻,心绪不宁。也不知不宁从何来,直到看见了周肖林。

从上次见到他到现在,也不过十来天的事情,可这次见面,却感觉到哪里不一样。

他仿佛没有了生气,沉着地站在他的面前,一直爱着干净的他,却留起了邋遢的胡子拉碴,眸底浑浊沉静,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大上一轮。

“老大。”他喊了一声。

张炽还没开口,他突然跪了下来,视线涣离,还带了点迷茫,眼珠子转得很快,仿佛想找一个保护膜。

“我没有家人了。”他使了劲说得平静,可话一说,他的眼泪决堤而出,像找到了宣泄处,双手紧紧地攥住张炽的裤子。他攥得太狠,兀的满是褶纹。

张炽心里一紧,悲凉从心至外的散出。

他见过很多次周婶,他印象中的周婶一直都是病恹恹的模样,脸色永远没有血色,颧骨深凹,形销骨立。可她凹陷的眼睛永远都是温柔如水,爱着自己儿子的慈爱母亲,唇边总是含着笑意。她很喜欢责怪自己,不会因儿子走上反道而气愤,只会因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悲伤。

他曾经羡慕过周肖林,有这么善良而重情义的母亲。

可如今,上天把她收回去了。

张炽蹲下来,伸出了右手,似乎想安慰他,在空中停了半刻,叹了一口气,慢慢地抚着他的头发。

“我没有妈妈了。”

周肖林哭得很伤心,他是来自于单亲家庭出生的,有记忆以来,他就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母亲也不愿意说。她一个女人用瘦弱的肩膀扛起了一个家,把他抚养长大,最终落下一身病根。他心疼难受,总以为会等到自己发迹的那天,就轮到母亲坐起享福。

可这天没有等到,却等到了母亲的噩耗。

这已经是第二次噩耗,第一次是两年前的那天,差点没找到适合周婶的骨髓,差点让他崩溃。

周肖林突然想起了母亲临死前对他说的话,声音依旧温柔如斯,“没事林子,我也算是偷活了两年,看见我的孩子已经成为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善良,帅气,妈妈真的很高兴。”

这样仁爱温婉的人一生坎坷潦倒离世,而他卑劣虚伪的人却依然活着。

他想过死,但他不敢下黄泉见他永远有着赤子之心的母亲。

他太卑劣了,他觉得,应该死的人是他。

张炽太难受了,他安慰着周肖林,低声道:“你还有我。”

周肖林突然把头抬起,对视张炽真挚的眼神,他呆愣了好半刻,整个身子突然颤抖,五官都蕴着一股让张炽都心生惊战的绝望。

他蹙着眉,不禁有些担忧,“你怎么了?”

“放过我。”周肖林开始有点不对劲,嘴里不停的低喃。

他是让谁放过他?

张炽以为他是受打击太大,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冷静点。”

周肖林猛地抓住他的手臂,十指深陷臂肉而不自知,说着让张炽一头雾水的话,“老大,求你,跑,快跑。”

“肖林,你这样让我很担心。”

“陈少爷来了。”他像说了什么恐怖的名字,不禁牙齿打架,发出咯咯的脆响,眼里聚着的都是恐惧。

张炽听到这名字,心一突,反手抓住他:“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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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肖林不知是哪里被整得崩溃,张炽也压根不知道他这十来天到底是经历了什么。但他隐约知道除了周婶的病逝之外,还有别的地方让他心存疑雾的事儿会在此刻开了个敞亮的灯。

果然,他的下句话让张炽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凉,瞬间把他身上的血管都凝结了,再顺到了五脏六腑。

“你不是要找内鬼吗,我是。”周肖林明知道说了就没有回头路,他依然颤着声音,硬生生把眼睛对视张炽,道:“我就是那个内鬼。”

张炽滚动着喉咙,睁大的眼睛慢慢蕴起了雨霾风障,他双眸变得锐利,狠狠地盯着周肖林。

他一字一顿地问:“陈少爷的内鬼?”

他从来不相信周肖林会是背叛的人,可他的承认,还有之前他所看过的照片,却不由得他不信。

一提及陈少爷,周肖林的眸底溢着危惧,胆寒得股战而栗。

他是知道陈少爷的恐怖,那一个月对他来说,可谓梦魂惊醒。

他艰难地点头。

张炽攥紧拳头,每个字都硬生生地从牙缝里蹦出来:“为什么,我们对你不够好吗?”

周肖林猛地摇头,“不是的老大。”

“阿祥对你不够好吗?”

周肖林的眼神呆滞了,“阿祥……”

张炽忆起了什么,开始喘着气,握着的拳头仿佛都能听到碎骨的声音。

“阿祥,阿祥他也有母亲。”他想起了祥婶,怒中含了悲伤,“你知道,祥婶现在过着的是什么日子吗?”

“我知道,”周肖林哭红了双眼,“他拿了我妈妈逼我做选择,老大,我不敢,我斗不过他,他为什么偏是选择了我?”

张炽站起身,猛地把他压在长满霉菌的砖墙,磨得他背后有些发疼。他双眼发红,“带我去见他。”

“我不知道他在哪?”周肖林低声说,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但是你见过他。”

张炽蹙眉问,“我见过他?”

“医院。”他咬着牙,“在医院里面,他就是,大嫂的朋友。”

这句话像一个炸弹,打得他有些措手不及。周肖林的声音变得忽远忽近,远而听而不清,近而轰轰作响,头昏脑涨。他滚动着喉咙,干涩的喉咙好似进了焦枯的沙子,脸色慢慢地变得阴沉。

“我没有骗你。”周肖林沉沉地闭上眼睛,但一提起某个名字,他不禁打了个寒颤,“陈,陈少爷想吞噬龙济会,他要开始了,他想要一网打尽。”

“我对不起阿祥,我不想再对不起其他兄弟,”周肖林说得有些绝望,“我知道明天华哥让兄弟们去池沙夜会聚餐,他们明天会去那里潜伏。”

“那孜桐……”

“我不知道大嫂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但是我看见过他,”周肖林咬咬牙,看着他,“他是知情的。”

周肖林小番外

周肖林其实不是混黑的料,他胆小朴直,还憨虎虎的。可他母亲就他一个儿子,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他身上。可是没办法,他讨厌读书,讨厌咬文啮字,哪怕拼了命的啃书,名次还是往后排。

直到有一天,他在街上看见一帮男人饮酒吆喝摇骰子。这样的人是他惹不起的,可存在他们身上的那种无拘无束和恣骜是他方今想拥有的。

他咽了咽口水,走了。

他也不知是不是一时脑热,第二天,他去找了张炽。

他惴惴不安地说:“我想加入。”

下一秒,他听到了一阵大笑声。不是那种讽笑,而是一种爽朗无敌意的笑声。

一个男人好奇地问:“弟弟,你知道我们是做什么的吗?”

他顿了下,点点头。

坐在椅子上的男人懒散地把眸抬起,将吸了一半的烟掐灭,便站了起来,单手插在裤兜,往他身上扫了一遍。男人长得还不错,五官硬朗帅气,可眸底毫无掩盖的凛厉却让周肖林一瞬间的怂下来,不禁有些后悔过于冲动。

他正准备往后退,又被男人拽了回来。

“小怂逼,”男人咧嘴笑道:“行啊,咱什么都不缺,就缺个好欺负的。”

周肖林:“……”他后悔了。

他就这样昏头搭脑地加入了龙济,成了一个让张老大没事就欺负的对象。

时间久了,他发现,张老大并不像他印象中第一次见面的样子。他痞气仗义,决断果敢,护人护己。

张老大随意说了一句,“我自己的人我不欺负,凭什么让别人欺负了去?”

他渐渐地喜欢这里。

可好日子没过多久,他认识到了陈少爷,一个长相俊美优雅却如恶魔的陈少爷。

应该说,他被迫认识了陈少爷。

他被人打晕掳走,掳到了陈少爷的面前。

陈少爷坐在沙发,单腿翘起,十指相扣,俊雅好看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看着良顺而柔和。

可长得越好看的男人却更像一朵狰毒噬人的食人花,外表漂亮,里边流着的是污黑而滚沸的浊流,狠而戾,致人性命。

他看着周肖林,声音含柔,“你好,初次见面,我是陈少爷。”

周肖林怔愣了下。

他把腰往前微微一弯,“这一次请你过来,不知能否为我做一件事。”

周肖林大概被他现在的样子所蒙骗,忘了自己是被绑过来,而不是“请过来”,他问:“什,什么事?”

“我打算为我的挚友办个事,就是沉华所有的犯罪记录和证据,”陈少爷微微一笑,一字一顿地道:“我全要拿到手。”

周肖林一听,愣了,“你让我去背叛他们?”

陈少爷:“你也可以这么说。”

周肖林摇头如浪鼓,“不行。”

陈少爷笑得温柔,可声音不容置喙,“你必须得这么做。”

他看着人畜无害,让周肖林认为有商量的余地,他的手脚被粗绳子绑得发疼,只得蠕过去,抓住他的裤尾。他枉费跟了张炽这么久,一点耍狠的都不会,只得呆头愣脑地道:“我想离开,你放我走吧,我消失了一天,我妈会很担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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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少爷摸了摸下巴,问:“你很爱她?”

周肖林这一听,心想难道还有儿女不爱自己的母亲吗?他点了点头。

他长得不算差,浓眉大眼,看着男人时,还有点憨懂的狗狗眼,让陈少爷莫名想起了他家养的忠狗。陈少爷漂亮的眼睛带了丝狎意,从他的脊梁抚到肩胛,一股冰山雪地的凉意从周肖林的身上蔓延,起着诡异而惊惧的感觉。

他稍有惶恐不安地看着陈少爷,只见他笑了笑,站起身,抚平了西装肩上的褶皱,低着头,温声地道:“那你先在这考虑几天。”

周肖林被重新拷在了角落。

噩梦来临了。

他被关在不见天日的房间,换了一条极粗的锁链紧缚着他的脚腕,在不知昼夜时分下,他对脚步声产生了恐惧感。

他不知世间还有这么多折磨人的手段,他们会派人按住他,再卸了他的肩关节,再扔回在地,不顾他的死活。他痛得失声,只发出呜咽的惨叫,额际聚满了冷汗。

一天,两天,多天,他不知道这种像在炼狱呆着的折磨何时才会结束。这种疼痛,这种折磨,比以往受过的伤有过而不及。

他逃过,也哀求过,可是不行,他求错了对象,他们拿不了主意,拿主意的那个男人没在,他依然要受这种绝望灭顶的煎熬。

他见不了天日,不知现在是白天还是夜晚,甚至神志不清地以为自己已经看不见。他每天窝在这阴沉黑暗的房子里,像狗一样地被圈住。他被折磨得怕极了,一有随意的风吹草动,他都能如惊弓之鸟般的,躲了起来。

陈少爷终于过来了,他把躲在角落的周肖林硬生生地拖出来,再掀开蒙住他眼睛的黑布。

周肖林太久没有见过光亮,有一瞬间的不适应。当他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醒时,就看见了这个俊雅优美的男人。

他害怕了,嘴里发出呜呜的哀鸣声,被捆住的双手趴回地上,想爬回角落。

陈少爷攥回锁链,又把他拖回来了,“躲什么呢?”他掐住他的下巴,问道:“考虑得如何?”

周肖林的眼里溢着恐惧,牙齿打着颤地道:“不,不行。”

陈少爷声音柔和,“再重新说,我可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这个无奈的声调,仿佛在谴责一个坏小孩。

他不怀好意地用指尖从周肖林的手臂一直抚到肩膀,这种慢悠悠地触碰他皮肤的感觉让他大气不敢喘一个。

他依然闭嘴不言。

陈少爷脸色突然沉下来,五指陷入他的臂肉,一种每日遭受煎熬的疼痛如潮水般地涌了过来,周肖林甚至有种错觉以为还再遭受折磨。

他摇头如浪鼓,求饶地道:“放过我,我想要回家。”

他被折磨得怕极了,只想回家,他只想回家。

可陈少爷终究只有一个目的,但不管他是威胁还是利诱也好,周肖林还是只会摇头。

陈少爷眯起眼,眼底有些失望,站起来,声音有些凉意,“继续。”

又一轮的折磨开始了。

周肖林每日都觉得自己是在底下十八层的油锅地狱,底下是燃满了热烫烫的火柴,躲不开,也逃不开,只能熬着。

他快要坚持不下去,甚至有了自杀的念头。可是不行,家里还有一个生着病的母亲等着他回去。

他死了,她怎么办?

过了五天,他又来了。

周肖林的牙齿打着颤,黑布又一次被掀开。

他从来不知道一个长得这么好看的男人,为什么会有这么狠毒冷血的心肠,就像从炼狱走出来的恶魔。

恶魔对着他说:“因为你的不配合,我打算送你一份礼物。”

周肖林突然扬起不好的预感。

陈少爷把他的脸强行掰到前面,通过投影仪,周肖林看见了他的家,看见他那脸色苍白的母亲在沙发上为他编织毛衣。

周肖林睁大眼睛,开始挣扎,“你想干什么,别搞我妈妈,求求你了,有什么事,唔……”

“嘘。”陈少爷把他的嘴捂住了,笑了,可眼底却不见笑意,“继续看。”

陈少爷的外表和他的力气不成正比,这一挟制,周肖林竟动惮不得,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视频。

陈少爷笑得欢乐,好像欺负他是一件多么愉快的乐事,他问:“你猜我在你家埋了什么?”

周肖林的牙齿打着颤,根本说不出话。

周婶把毛衣放在一边,疲累地敲了敲肩膀,便起来走去了厨房。周肖林的眼睛通红,忍住不让泪水落下,周婶面色苍白,双颊凹陷,眼睛看着很疲倦,很明显这些天都没有睡好。

周肖林好像被石头压得喘不了气,正准备说话时,突然发出天崩地裂的巨响。

他脑子里突然混乱,眼睁睁地看着他家发生了爆炸,也就一顷刻,已经断瓦残垣。

他可怜的母亲还没来得及发出尖叫声,已经被炸得血肉横飞,房子的残垣断壁都沾染了她的鲜血和模糊不清的肉块,毛衣被染了鲜血,可怜兮兮地被残石压在底下。

周肖林也一刹那的失声了,喉咙像被什么卡住一般,整个人都怔住了,直到他看见那半颗眼珠子缓缓地落在角落,他才发出凄厉的惨叫声。他拼命地往前爬,又被陈少爷抓了回来,他再往前爬,力气大得他都差点没抓得住他。

陈少爷看着他那疯了一般的模样,脸沉了下来。他伸出手给了指示后边的手下,视频居然恢复原状,回到了一开始的时候,他的母亲坐在沙发上,为他织着毛衣。

周肖林跪在地上,呆愣的看着前面,双脚止不住的发软,他以为自己会死。

陈少爷看着他的情绪慢慢的恢复,接着整个身子软得瘫在地上,可手脚却颤抖地抑不住。

他说:“她没死。”接着,他又说:“但之后就不一定。”

周肖林惊恐地看着他,每个字都仿佛鼓了很大的勇气才从牙缝里蹦出来:“她,她只是普通的家庭妇女,你不要伤害她,别……”

陈少爷轻叹了口气,外表依然温柔俊美,可周肖林却怕得牙齿打架。

他把周肖林的头轻轻地靠在他的肩膀上,像哄孩儿般的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我能把它作假,自然可以做真,就看你了。”

周肖林不敢推开他,整个身子是僵硬的。

他的声音轻柔得很,“跟着我没什么不好,我不会亏待对我忠诚的人。”

周肖林已经说不出话了,刚刚的画面像恐怖片般的不停地在他脑海里打转,让他的眼底聚着板滞,恐惧。

这是一个恶魔,披着好皮相却是世上最恶的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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