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什么事,小心提防就是了,兰贞不会害我的。
文娇这样想着,依然笑靥如花,和兰贞愉快地玩了一整天,在候府见过孙夫人,用过晚饭才回家。
此后便时常接到信义候府递来的帖子,都是孙小姐请韦小姐过府叙话,有车来接时文娇便托辞不去,只说身子不适或正好忙着什么,过一两天再自己过去,总是特意选了日子过府找孙兰贞玩,这样几次后孙兰贞看出文娇心里有防备,又见哥哥和威义候果真扑空了几次,禁不住大为好笑,也不点破,由着文娇爱怎样就怎样。
信义候却不得不暗叹文娇滑溜得像条鱼,威义候又不是天天有空守着,定好的日子她偏不来,人家没空了她就在府里晃荡一整天,威义候想找个机会见见她都不成。
第一百O九章冲撞
如此两个月后,终是见着了。
那天比较倒霉,文娇早上起来先是不小心被罗帐绊了一跤,梳洗过后吃早饭被噎着,进出房门还和青梅抢道撞了额头,姚妈妈骂青梅没眼色,文娇摆手:“是我的错,我走出去了又回头……”
青梅有点不安:“小姐,咱们还去不去信义候府?你答应过候府管家过两天去,已经过两天了”
文娇也犹豫:“不然再过两天?”
姚妈妈劝道:“如今已是腊月,家家户户准备年货过年,再过两天,怕人家忙呢我看趁着这今日雪晴有太阳,小姐就去走走吧,好歹应了邀,回来就安心备年货,等少爷回家过年,哪也不去”
文焦点头:“妈妈说得不错,那去吧,咱们小心些行路就是。”
马车出得院门,方知外边大街上人们可不管地上积雪深厚,人来人往热闹得很,青梅兴致勃勃地从车窗里朝外观望,笑着道:“小姐,姚妈妈也备了年货,还有些精细的,像门符啊年画啊,到时咱们去买吧?”
文娇笑了:“对,姚妈妈不会选好看的,咱们去选,还买烟花,大年夜热热闹闹燃放起来”
“好啊”
青梅拍着手笑,忽又愀然道:“不知道海棠在家里怎样?小姐收到老太爷和秀云小姐的信……家里怎样了?”
文娇微笑:“家里很好,老太爷身体也好,秀云小姐说海棠也很好,他们都想着我们呢”
青梅笑着点头:“我们也想他们啊”
文娇说:“明年三月少爷回家成亲,带少奶奶进京,海棠或会跟来呢”
青梅面露喜色,嘴巴张了一下,还没说出话来,忽听得外边大声嚷嚷,车夫惊恐地喊:“小姐啊,抓稳了……”
文娇和青梅还没反应过来,猛觉得车身剧烈震动,主仆二人被甩得贴在车厢壁上,只听得咔咔声响,右边像被什么硬物猛刮,瞬忽之间,车子被挤压往左边倾倒,马匹可能受了惊,拼命拉着车跑,车夫没了声音,车速飞快,文娇和青梅就在倾倒的车厢里抱成一团,外边一片声的喊叫,大概往前奔跑了二十多步这样,马车忽然又停住了,车帘被拔开,冷月的俊脸伸进来,满眼焦急:“韦小姐,你怎么样了?”
“我没事,快拉我们出来”
文娇和青梅被拉出倾倒在雪堆上的车厢,跌跌撞撞往路坎上走了几步再回头,这才看清,马车夫摔倒在路边,她们的马被两名高大男子抓住,沉星则已经骑在马背上,三个男人,才制住了惊马。
青梅顾不得自己,检查了文娇上半身,又蹲下去抚摸她膝盖和脚脖子,连声问:“小姐,你痛不痛?可伤着哪里了?”
文娇正在留意看自家马车行走的路线,她身上是有几次磕碰着了,但应该不碍事,她自己有感觉。
“青梅,我没事,别担心”
文娇走到冷月跟前,指着后边路上停着的一辆高大马车问道:“那车子撞了我们?我们走得好好的,是它不守……”
冷月赶紧制止:“小姐,您装作受伤别出声,沉星去跟他们说,他们中间有人认得我们是宋府的侍卫,就当是宋府的车辆吧”
文娇怔了一下:“为什么?你的意思,是让我们打落牙吞下肚?”
冷月无奈地点头:“小姐,那是端王府的马车”
王府?
文娇瞪视着那辆车,果真很有气派,前边的马匹看不到,只见椭圆形高大的车身,线条流畅,铮亮的乌金木雕琢出精镌考究的花纹,巨大的轮子有些损坏,是刚才碾压她右侧车身所致,前前后后簇拥着的人原来不是看热闹的,而是衣饰特别的家仆、侍卫,还有很多婆子仆妇……哥哥说过,遇王驾必须退避,她现在是撞上了她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来:王府,她现在不敢惹,也惹不起拿眼睛问冷月:怎么办?
冷月低头,沉星走了过来,也是一脸无奈,轻声道:“好在车里坐的是端王府周夫人,叫你去赔个礼就行了,记着,你是宋指挥使家的……远亲”
文娇心里苦笑:又攀上亲戚了
没办法,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把车夫扶起来,请人抬去药堂诊治。”
文娇吩咐了一句,自往那架漂亮的马车走去。
乌金木车厢里,两名衣饰华丽的女子一起细细打量纱帘外福身行礼的文娇,二十来岁的紫衣女子问旁边十五六岁的红衣少女:“你见过她吗?生得如此美貌,却好面生啊”
红衣少女陪笑道:“夫人,刚才闫婆子回话了,说是扬州宋指挥使家的远亲,刚从吴地来……如此倒不好责罚她了,王爷刚从江南回来,见过扬州宋指挥使呢”
紫衣女点点头:“这倒也是,看看王爷若还没跟上来,说她几句让她走吧”
红衣少女便对挑帘的侍女道:“绿萍你去,问了姓名,让她跪下磕个头便罢了”
绿萍轻撩了两层门帘出来,也不下车,就站在踏板上昂着头对文娇道:“夫人问了:这位姑娘姓甚名谁?”
文娇低头回答:“回夫人话,民女姓韦,名越云。”
“韦姑娘日后出门小心些罢,今日撞的是端王府周夫人,夫人一向贤良柔善,不追究你,但若是撞到别家,就不可知了……谢恩吧”
文娇怔了一下,可怜她初来京城,没见过大贵人,不知道这句谢恩什么意思,回头去看冷月沉星,该死的冷月装酷望天,沉星朝她做了个口形,聪明的她看清楚了,是“跪下”
文娇低头看着地上,积雪被行人踩踏,又黑又脏,还渗出污水,她这身精美的衣裙啊,她的膝盖啊,顾不得了,得罪王府,别说是她,连黄文正也得被踢出京城犹豫了几秒,文娇终于要跪下了,却听到一个清朗的声音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一颗心仿佛要跳出来——这个声音犹如天籁,令人百听不厌啊抬起头来四目相对,文娇眼睛直了是他
好像又不是他
因为骑在马上的缘故吗?他如此高大,居高临下带着股令人心颤的威摄力,金冠束发,织金挑银的云锦披风下罩着明黄色绣盘龙锦袍,麦色肌肤代替了不健康的白晰,俊美的的容颜依然清冷,神色间却多了些许成熟,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此刻沉静温和,是因为看到马车上绣帘挑起,两位明艳的美人出现在踏板上,双双伏下身去,莺燕般的声音轻柔而婉转:“妾身见过王爷”
“拜见王爷”
端王赵瑜目光离开韦越云脸上,朝车上两女子扫了一眼,微笑道:“你们的车夫呢?怎么赶的车,瞧吓着人家姑娘了,该打”
他其实就跟在后头,乌金木马车车速太快,可能也因为地上滑,车夫控制不了,斜斜地就撞上了韦越云的车,他让身边的侍卫立即上去协助沉星制住惊马,远远看见那主仆二人下了车赶紧跳上路坎,很快回头来探看马车行迹,姑娘一脸怒容,却在冷月劝说下无奈地妥协了。
他认得她,下江南时与他擦身而过的那位姑娘,旅途寂寥,当时她独自在下棋吧?窗帘忽然间拉起,看到她面前是摆了一半的棋盘,她抬起脸看向窗外,清新美艳如三月桃李般的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
他被她的笑容触动了,走到窗边她已经离去,他复又陷入对小乔的回忆中。
后来他见到了扬州宋指挥使,随意提到江上遇见他家侍卫,宋指挥使笑道:“那是小女的闺友,名叫韦越云,她兄长从边关调回京里守卫营,要带妹妹过去帮着料理些事,小女便让两名侍卫相随护送”
江南多美女,如此极致的美却也少见。
但他无心多想,他花费心力寻找小乔,还是没有结果——或许不是没有结果,是他不肯、不愿意接受那种结果。
他悄然去了趟莲花村,潘家大院再不是茅草棚竹片篱笆,而是一色的青砖黛瓦,几进几层的院落规划有致,俨然已成本村仅次于陈家的殷实富户。
不惊动任何人,他进入厚院,小木楼封存着,他在里面待了一个晚上,最后在橱柜里翻找到一个被缝得严严实实的没有口的方形袋子,用手摸了摸,眼泪再次滴落:那里面有一颗圆圆的珠子,不用说是那颗夜明珠,小乔爱那颗珠子,夜里拿着睡觉,睡着了手一松,珠子就滚到汪浩哲身下,咯得他生痛,冬夜寒冷,兄弟俩经常钻进棉被,看着夜明珠渐渐发亮,说一会话再睡觉……后来到了小木楼,小乔收起了珠子,他缝得那么好,显然是准备好了要走的,可没来得及,突然就发生了那样的事……
他没有拆开那个袋子,里面零零碎碎还有些物件,像是石头瓦片之类,不管是什么,那都是小乔的宝贝,他要带走,带回京城,准备在王府也避一个厚院,起一个相同的小木楼,小乔的宝贝就放进里面,他会时常去陪着。
第一百一O章赔偿
端王与车上两名女子对话,语气温雅,笑容和煦,文娇费了好大的力气迫使自己收回目光,死死咬住牙关才抑制住那冲口而出的一声“哥哥”,她头脑混乱,身子不自禁地微微颤抖,感觉自己像掉进了冰窟,冷得透骨。
他是皇帝的儿子,他竟然是皇帝的儿子如今已封为端王猜想过他出身高贵,可从没想过会是皇家人皇帝,皇家,前世今生,对她来说都太遥不可及了周夫人侍女绿萍已退到车下,一边俯身行礼,一边对文娇轻斥:“你太无礼了,见了端王殿下,为何不行礼?”
此时冷月、沉星也赶了上来,他们见文娇呆呆楞楞的样子,只道她被吓傻了,事实上文娇也已经傻了一般。
冷月轻声提醒:“要行跪礼”
说着故意挤占到文娇面前跪下,文娇被迫退后几步,身体一动,脑子也清醒几分,看到脚下雪堆干净多了,也没有积水,便毫不犹豫地跟着跪了下去,心里十分感激冷月。
听得冷月和沉星说:“……拜见端王殿下”
便机械地跟上一句:“民女拜见端王殿下”
端王的声音好似在头顶响起:“都起来吧”
又听到莺燕之声在耳边萦绕:“王爷,刚才车子被撞得厉害,夫人吓坏了,听着好似车轮子坏掉了呢”
文娇眼角余光扫到乌金木马车的大轮子,好多刮痕,这么坚固的材质都成了这样,那自己的马车不知有多惨?黄文正买的车子,觉得初来京城,应该低调,木料只是一般般。
她的心渐渐沉淀下来——他为王,她是民,而且还是……贱民都轮不上,是罪臣之女以他今日的尊荣,还肯想起从前落难的惨状吗?
他已经回到原来的世界,做了皇子,没有小乔他生活得更精彩,成家立业,这么多年过去,也许早忘了小乔——弄不好真如冯老所说,找回从前的记忆之后,脑子里根本就没有了花桥县那一段那就不需要想太多,一切,由它过去了吧一骑雪尘从街那头驰来,蓝色锦衣人准确无误地在端王身后三步远处滚鞍下马,俯身行礼,禀报:“王爷,皇上宣您进宫觐见”
端王点头:“知道了”
又转过脸看看这边:“让车夫以后赶车小心些,不要跑太快,雪地路滑,谁都有避让不及的时候各自慢慢回去吧,若车坏了走不动,另换一部马车接送……我还有事,先走了”
好听的软语悠然入耳:“恭送王爷”
马蹄声远去,侍女言道外边风大,请夫人进车厢,车上少女笑着说:“夫人好福气,王爷对夫人如此体贴,皇上召见,还要先安排好夫人再走”
周夫人语气轻柔,隐含丝丝甜蜜:“他向来……对我如此”
文娇慢慢抬起头,这才敢正眼看看车上站着的两个女子,珠光宝气,华衣轻裘,通身名贵自然衬出不凡气度,两人都生得很美丽,年轻那位气势更盛些,斜掠过文娇脸上的目光充满不屑和挑剔,稍年长那位温婉娴雅,雍容端庄,这才是夫人的样子。
端王府周夫人,还不是王妃?但是他的女人无疑,他女人的车轮子被撞坏,不是她的错,但她必须承当文娇低着头恭谨道:“是民女的错感谢夫人大人大量,宽恕了民女的罪,民女自当赔偿夫人车子……”
少女轻笑声传来:“只怕你赔不起周夫人的车可是……”
周夫人打断她:“婉丽,别吓她”
接下来言语更为和气,对文娇说的:“姑娘不用怕,我们端王府向来待人宽厚,不会为难你的,你自去吧,以后行路多加小心”
大车辚辚而去,文娇站在那里半晌不动,脑子里来回记得的居然只有那句“以后行路多加小心”
不会打击报复吧?
信义候府,文娇见了孙兰贞,两人在后院闺房说着话,孙夫人使人来请,便过二堂来拜见孙夫人,一起用了午膳,正喝着茶,孙夫人笑对兰贞说道:“不是成日里念叨你的水仙花么?开了几朵?怎不请文娇瞧瞧去?”
孙兰贞便放下茶盏,和文娇跟孙夫人告了退,相携往暖房来:“过几天聘婷才回到京城,到时近年边,水仙花全数开了,花香自是更盛,本想等她来了咱们开个赏花会的,既然你今天来,便先看看吧。那打着花苞儿,半开半合的也是极美的,我画了几幅画呢,你要想画,也让她们拿笔墨侍候”
文娇兴致不高:“改天吧,等聘婷回京,你开花会大家一起画。”
兰贞探头看她一眼,笑道:“还为那事窝心呢?没关系啦端王功高,皇上厚爱,各样封赏恩赐不计其数,任何一位王爷都不及他,但听我哥哥说端王并不自傲,是个极沉敛的人。也确实没听说过端王府的人有仗势欺人、揪住错处不放的,那周夫人既是放过你了,便不会再追究”
文娇默然,忍不住问:“这个端王就是聘婷所说的去北边镇守国门那位?”
“对啊,是他。因为他少年时去过北边,熟知北边部落游骑的习性,众皇子中也数他武功最高、骑术最好,这不是把北边几个小国打得服服帖帖的了?一个个都献了降书,送来质子,世代为天朝属国听说这位王爷在边关几年,不但用心于军务,还有耐性询问农事,不允军政扰民,要一致为勤勉耕种的边民行方便。”
文娇捏弄着衣袖:“那位周夫人……”
兰贞叹口气:“那位周夫人啊,她可是个命运多桀,不过她也算是有福之人,遇上了端王端王对她极好,端王府交由她管,所有姬妾尽数在她之下,就是将来娶了端王妃,看来也不能越过她去”
两人说着话进了暖棚花房,清新的香气扑鼻而来,入眼是绿帘花幕,密密重重,满室争奇斗艳的花朵儿,暂时把文娇心里的郁闷清扫而空。
“越云,快来看,这一丛水仙开得多好啊”
“简直太美了……”
文娇眼前一亮,水仙花啊,一丛丛碧绿葳蕤、花朵儿娇嫩鲜艳,俏立在水中,顶着露珠儿,煞是新鲜可爱,有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回到了江南小镇,那院落里的水仙也是这般长势旺盛,美丽芳香,清晨黄昏她陪着老外公徜徉其间。
过年了,家里是应该有几盆水仙,看见水仙,就想起江南,想起亲人,哥哥也会喜欢文娇挨近兰贞,声音格外甜美:“兰贞你真是有心,从江南带回这么多水仙,我就没记得这些,一走就走了不过我要带那些新衣啊,你的加上我的,十几箱呢,就顾不得花花草草了。衣食住行,总比风花雪月、闲情逸致要紧吧?嗯,想来还是我务实些”
孙兰贞低头伺弄水仙草叶,忽然笑着抬头拍打她一下:“只能给你两盆,多了不行我统共只带了百来株回来,东送西送只剩下这些,可没打算送给你的,你自己也从江南来……”
“两盆足够了,谢谢兰贞”
文娇很高兴:“我是真的忘记了,我自己倒无所谓,在你这儿看到就好,可我哥哥看不到啊”
“你我请你赏花,还要顾着你哥哥”
“那是自然既然情同姐妹,我哥哥也是你哥哥啊,你哥哥……实话说那次你让我叫信义候做哥哥,我头皮一阵阵发麻,好像是高攀了哈”
“坏丫头你没有诚心水仙不给了”
“不可以失信”
两人撕缠在一处笑闹,文娇说:“你给我花儿,我告诉你水仙花语”
兰贞好奇:“什么是花语?”
文娇道:“每一种花都有自己的特色,每一种花都有自己所代表的语言。比如牡丹的花语是富贵,这个众所周知;玫瑰的花语是爱情;菊花的花语是清静;山茶的花语是谦让;长春藤是友情;梅花是高雅……呃,很多很多”
“那么水仙花呢?”
“送我两盆?”
“哎呀两盆就两盆”
“水仙花的花语是:敬意、思念、团圆”
文娇微笑:“所以它在春节时盛开,所以,我要拿水仙花回去给哥哥看,聊以寄托他对江南、对亲人的怀念之情”
兰贞连连点头:“确实贴切我每每看到水仙,就想回江南老家”
左前方传来响动,密密的绿藤后忽然转出两个男人来,其中一个边走边击掌大笑:“只道鲜花悦目,从不知它原来还有如此好的寓意果然江南女子多才情,兰贞妹妹已是难得,今日又见一绝世佳人”
文娇和兰贞吓了一大跳,两人的手紧紧交握,一起瞪看过去。
相随的几个丫头立即跑到前面来挡住小姐,待看清两人中之一是信义候,便放下心来。
信义候穿一袭宝蓝锦缎常服,他身旁的高大男子却是蟒袍玉带,头戴官帽,气宇轩昂,一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文娇,兰贞半带怨恼,领着文娇福身行礼:“妹妹见过哥哥、见过威义候妹妹得闲常来养护花儿,今日不知哥哥们在此,希望没有打扰到哥哥谈话”
文娇装木讷不发一言,只低下头随着兰贞行礼。
第一百一O一章病倒
威义候董华昌早两年前在江南见过韦越云,那时她还小,已经出落得妍丽灵秀,让人见之挪不开眼,他一直念念不忘。正妻缠绵病榻日久,那几个妾室成日里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把好好一个候府闹得乌烟獐气,混乱不堪,虽然是为妾室把正室气病,但同时也对几个妾十分失望,没了兴趣,无意扶妾为正,只想另觅佳偶。
妻子去世,他便求娶信义候幼妹孙兰贞,明知信义候会反对,最后终是说到了韦越云,韦越云姿色绝世,聪慧无双,小小年纪竟能运筹江湖赚取大量财帛,令人吃惊。她自身条件太好,奈何家世不济,他堂堂威义候肯俯就,许她正妻之位,她总不能嫌弃他是续娶,且家有妾室、庶子,只要她嫁进候府,他便为她娘家哥哥谋个好前程,尽力扶助她韦氏家族,没什么大不了的。
威义候打着如意算盘,满心期望能和文娇搭上句话,今天凑巧来到孙府和信义候闲聊,两人在书房坐着,得了孙夫人派人报信,说在暖棚花房可以见着姑娘,他赶紧拉了信义候跑来,装作暖房赏花不期然撞见了两位姑娘,这还没看够呢,孙兰贞便拉了文娇离去。
威义候眼看文娇不发一言低头温驯地跟着兰贞走出暖房,顿时心急起来:“这丫头……不枉我想了她两年,竟是出脱得如此绝色如今她也看到我了,她花容月貌,我仪表也不差,立马可以上门提亲,拟婚期……”
孙文斌苦笑:“你当纳妾呢,这么容易?若是别个姑娘我才懒得管,爱怎样怎样,可她是韦越云,我妹子护着她,我便得护着,你不能强来啊,到时坏了事别怪我”
威义候笑了:“我是娶妻,不是抢人,怎会强来?说吧,什么个章程”
“实话跟你说,我妹子没跟越云提你这茬,她还根本不知道呢”
威义候怔了一下,随即淡然道:“她知不知道也无所谓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长兄如父,只与她哥哥论婚事便可若要顾及她的想法,今日见了我,便与她讲明白,还能出得什么差错?”
孙文斌道:“道理是如此,可现在这些姑娘,我也弄不懂她们心思,兰贞说越云表面和气温婉,其实心性高傲,不一定肯做填房继室呢所以,非得让她也看过你了,然后再慢慢跟她说,她愿意,才行”
威义候有点不高兴:“我堂堂威义候,巴巴儿跑来让她看,还要等她说愿意,若是她不愿意呢?难道我就不娶了?天下美女无数,家世出身比她好的多了去,我看上了她,肯给她正妻之位,诰命夫人,这是多大的荣幸多少女子想要还要不来依我看,让她知道这回事就好,其它的只与她哥哥相商,男人办的才是正经事。至于她对我有什么心思,那没关系,等抬进我家,成了我的人,我自会让她满意”
孙文斌也很无奈:“可依兰贞的意思,却是要你现在让她满意了,她才肯嫁进你家,做你的人”
威义候有些焦躁:“孙兄,嫁给我的,到底是兰贞还是越云?”
“你也知道兰贞那样的体质去到你家,不够你那些妾室折腾两天不管是兰贞还是越云,她们是一样的想法——看你的表现”
“那要怎么做?”
“听我的,先礼后兵,一步一步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她终究是你的”
威义候瞪视着眼前繁茂的红花绿叶,半晌方道:“好吧,年后我也要出京办点事,此事拜托孙兄等我回来便是阳春三月,百花盛开之际,我要迎娶新妇”
文娇如往常一样在信义候府用过晚饭,回到城北杏仁街家里天色已落黑,沐浴过后便直接上床躺下,今天觉得很累,可却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乱,心里痛,直折腾了半夜,忽觉身上阵阵发冷,口干咽燥,小丫头小鱼值夜睡在外边,起来替小姐掖被子,一摸她后背顿时吓了一跳,赶紧跑去喊醒青梅和姚妈妈:“小姐身上烫得吓人”
请了郎中来看,只说是感了风寒,开了方子,姚妈妈亲自去捡药回来,青梅细细地熬药汁服下不提。
这一病便是十几天,黄文正隔两天又回家探看一次,脸上满是怜惜忧虑,他只道妹妹久离故乡,再回来反而水土不服,得再过些时,才又习惯了吧。
文娇没告诉别人,写封信应对孙兰贞的邀请,只说快过年了,在城里也有几位远亲,得先去走走,年后大家才好互相拜贺新春,亲请她与宋聘婷解释一二。
至于冷月和沉星,让青梅提前封了新年红包,放他们自去过年,文娇从不问他们家在哪里,但过年了,谁没有个地方去呢?
冷月、沉星问了青梅知道小姐病重,相互看了一眼也不作声,默然离去。
病了自然就不会出门,呆在家里不会有什么危险。
宋聘婷却很不满,说文娇不够意思,她好不容易回到京城了,见个面都不行?非要拉了兰贞去找她,兰贞好说歹说,才作罢,声言过年后还不见她露头,就打上门去,才不管她那套说辞,什么门庭低矮,不好意思接待高门贵女云云,简直胡说八道。
金福大酒楼,端王与人吃过饭走出雅间,顺着铺了红地毯的木楼梯拾级而下,正想着这店里的淮扬菜系与花桥县喜来登那家如出一辙,会不会是喜来登开的分号?晃眼看见自己的近身侍卫方远志坐在楼下一座席上,与两个长相俊美的男子碰杯喝酒,他刚走出酒店正等着侍从牵马过来,方远志已经来到身边,说道:“爷喝酒了,坐车辇吧?属下叫来了”
端王哼了一声:“这点酒就想我醉?”
马却没来,车辇停在面前,稳步登上去,俯身坐进去前却又记起问一句:“刚才那两人有点面熟?”
方远志忙道:“是……宋指挥使家护卫,我却不知原是同乡,他家小姐生病了,放他们的假,因而在此放心喝酒呢”
端王挑眉:“他家小姐生病?”
他中午在宫里见着宋小姐,面色红润,笑容灿烂,当时罗远志就跟在身后。
罗远志赶紧更正:“呃,是那位韦小姐就上次撞了周夫人车驾之后受了惊吓,回去病到现在。”
端王眼中一冷,坐进辇中,沉声道:“上来”
“是”
罗远志赶紧跟上,侧身在踏板上蹲坐着。
“可是有人做了什么?”
“回爷话:没有。”
“我说过,不许仗势欺人那天本来也不是韦小姐的错。”
罗远志顿了一顿,轻声道:“那韦小姐……是她自愿让人送了礼金来,说是赔偿周夫人坏掉的马子”
“多少?都收了?”
“价值万金,属下只知道送了,不知道是否收了”
“岂有此理怪得人家不被吓着”
端王仰靠在软榻上,闭目回想韦越云那张青白的脸,眼睛眨都不会眨,直楞楞看着他,一个民女,怎敢这样直视亲王?饶是她知道自己无错,一旦得知冲撞了王府车驾,稍微懂得点律法的人,任是谁都会吓坏。
但是他并不想有那样的后果,错就是错,对就是对,当时他已有立场,她们听不出来么?
吓了人,为何还要收她万金赔礼?过份了。
端王车辇直接去了旧王府,周夫人周冰雁和众姬妾还住在那里面,端王不叫搬去新王府,她们便不能动。
这座旧王府原本是晋王篡位时建给他二子赵珩的,结果王府落成,楚王却打回了京城,刚好给端王住进去,晋王三子赵琳的王府就在隔邻街,晋王眷属被押过新王府前,周冰雁蓬头垢面,晕倒在端王面前,端王让侍卫扶了她进去,并为她求得赦免,赵琳已死,周冰雁从此便住在这座王府里,人称周夫人,打理府内事务,为端王管着几个姬妾,端王北上,她们也能安安稳稳地住在里面,无人打扰。
皇上终是觉得应该重新为儿子赵瑜另建府第,便命钦天监选址划地,着令工部挑选能工巧匠,重点建造端王府,到底赶在端王从北边凯旋回京之前,将一座巍峨华丽的端王府建成。
端王从江南回来,直接入住新王府,却迟迟未让周夫人等人搬进新府,不知他是怎么打算的。
听得报称端王回府,周冰雁惊喜交集,呼吸都快要窒住,急急忙忙唤人去通知其他姬妾,自己赶紧走到镜前,在侍女们的帮助下重整装束,赶在端王进入内院前迎到门边。
看着跪了一地的侍女姬妾,端王只淡淡地说了句:“本王有事和周夫人相商,各自起去吧”
跪在周冰雁身后五六名身着盛装的女子显然不甘心,抬头痴痴地看着端王,满脸仰慕情切,端王面色清冷,目不斜视,这次连周冰雁也没扶,拂袖自中间甬道走过,直入画堂。
第一百一O二章夫人
端王赵瑜在旧王府与周夫人一起待到半夜,仍回了新王府,并未留到天明。
周夫人送他出门,端王说声露重风寒,请留步,她便站在廊下,恋恋不舍的目光看着他消失在暗影中,许久不肯回房。
她心里千悔万悔,悔不该听了钱婉丽那小丫头的话,收下那张礼单,明知韦越云是宋家的亲友,端王此去江南应是遇到过或听说过,街上撞她的车驾都不计较了,偏还收下她的赔偿礼金做什么?
都是钱婉丽这小妮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就凭她这样的急功近利,也想做端王妃?
可太后说了,就是她吧
如今尽力巴结讨好自己,无非为的日后她入主王府,才能顺心如意,为所欲为端王说什么?收取万金,可是想效仿权高位重者,受人行贿许人好处?这说法太可怕了,周冰雁机伶伶地打了个寒战端王也是为了她好啊,他的话不无道理,韦越云不是个好东西,一上来就敢这么大手笔,让人禁不住心动,拿着不舍得放下,真是恐慌赔礼也罢了,若是别有用心呢?
这何偿不是另一种示好,一旦收下,便承认端王府与她交厚,过两天,她再寻个借口来探访自己,又送一笔重礼,那时是见还是不见?
周夫人暗生懊恼,有点上当受骗的感觉她怎么就没想到呢?那么巧让她撞了自己的车子,看她盯着端王的炽热眼神,当时还为她汗颜,现在细细想来,这女子却是不简单哪这当口千里迢迢来到京城,为的什么?皇上几个成年皇子大都已大婚有王妃,只有四皇子端王殿下常年在外,顾不上成家,而今他凯旋归来,为皇后守孝三年已满期脱孝,皇上亲自过问亲事,不但宫里太后、贵妃们忙着为端王留意甄选在京的勋贵家小姐,三品大员朝官有女儿留在老家的,都纷纷接来京中,谁不想万一撞上好运,将女儿嫁给皇上最疼爱的儿子?
周夫人越想越觉得韦越云这礼赔得蹊跷可疑,恨不得撕了那张礼单这是她的耻辱,端王说留着做个提点,另让方志远照抄了一份,明天去库房提走,哪里来的,还回哪里去韦越云,江南来的女子,艳美无双,当街站在那里与端王四目相对……她心头微颤,又一个想踩着她往上爬的女人钱婉丽倒是机警,提醒过这茬,说千万不能再让王爷见到韦越云。
但她那时不当回事,天下美女无数,那也要分等级,韦越云再美,不过一平民,与宋家相熟又如何?也只是相熟,如果是至亲,为何不能与宋家小姐同坐官船回京?为何不住宋家,用宋家徽记的马车?仅仅是跟着两名宋家护卫,这说明了什么?
宋家自己还有位小姐未出阁呢,难道他家不想攀上端王?听说端王在江南可多得宋小姐相陪正如钱婉丽说的,韦越云虽然是按制着装,衣饰不敢过于华贵,可她身上那件银丝缠绣素白玉兰披风着实打眼,下边隐约显露出罩了一层软烟紫纱的外袍一看就知是上品衣料,出自江南最好的流云织坊,与周夫人、钱婉丽身上所穿毫无二致,而且她那套衣裙不论是手工还是绣艺,都是极其精美的,头上珠花玉钗步摇,是京里没见过的样式,新颖雅致,镌美脱俗,衬得她通身上下透着股清贵高华,倒似把她们这两个坐着宝马香车的贵女比了下去。
她那一份高雅气质是费尽心机装出来迷惑人的,事实上她就只是个平民女子周夫人内心暗忖,钱婉丽却说出口,而且说得肯定决绝:皇上登基以来,四海清平,朝政稳定,江南一路政务事由太子监管,大小官员任职核查十分严格,江南富庶,官员中却绝少有贪赃枉法、大肆敛财之事。从江南回京的官眷着装虽然也富贵,却不像韦越云这样工于精巧,露富显贵不难,难的是让人看不出自己有多富贵江南人家多经商,因而富豪也多,韦越云不可能来自官家,她出手阔绰,用度奢华,她应该是出身富户,家里就多几个钱而已因而钱婉丽怂恿劝说周夫人收下礼单,本来就是韦越云冲撞了王府车驾,不当场责罚她已经算好的了,她能够机灵行事,奉上赔偿马车的小钱,说明她还有点脑子。
周夫人曾经犹豫了一下,钱婉丽笑着说:夫人放心吧,王府上上下下都是夫人管着,奴婢们谁敢乱嚼舌?不可能有人知道这件事的可这才几天啊?端王就知道了周夫人闭上眼,脑子里浮现端王那张俊美的脸庞,清冷的眼神,再想起太后的话,无比难受,越发讨厌江婉丽,连带那个惹事的韦越云也恨上。
是她命不好,一女许二夫,别人或许会这样说她,虽然没人敢明白说出来,谁又能知道她的苦楚?
她早就听说赵瑜,因为赵瑜跟随她的祖父、内阁大学士周丰吉学下棋,直到十岁才真正认识他,那时赵瑜十一岁,偶然在坤宁宫相遇,当时还是皇后的姑祖母接受皇孙们的觐见,众多皇孙中,只有赵瑜与她棋艺相当,每战都以平局告终,周皇后笑着说:“你两人可算是棋逢对手啊”
之后他们便不时地在宫中相见,每次都免不了在棋盘上厮杀半天,赵瑜小小年纪却老成持重,言语不多,俊美的小脸严肃端庄,极少展露笑颜,若赢了棋子才会笑,她喜欢看他抬起头,凤目亮若晨星,启开红唇,露出刚刚长全的雪白牙齿对着她欣喜地灿然一笑,那一刻,即便是艳阳当头,也失了颜色。
赢赵瑜很容易,只要用足心思就行,但她不想总赢,不经意间走错一步,一步错,步步错,输掉一局,只为看到赵瑜的笑脸。她从小聪颖,下棋极有天赋,五岁便能赢祖父的棋,曾被先帝称为小棋圣,皇孙们都知道能从她手上赢得一局极难,那可是很大的荣誉,看着赵瑜灿烂的笑容,她唯有陶醉。
十五岁即将被太后许配给楚王第四子赵瑜,朝局却发生了改变,晋王登基,斥楚王为叛王,派兵围抄楚王府,楚王四个儿子逃出京城,其中,就有赵瑜。
她暗自垂泪,母亲却合掌庆幸:还好你祖父没听你姑祖母的,从中作梗拖了又拖,没让你嫁去楚王府,不然此时就沦为叛王眷属了她被赐婚晋王三子赵琳,同是龙子凤孙,赵琳气度长相却不及赵瑜一半,且赵琳年长于赵瑜,早有心爱之人,她因祖母病故须守孝一年未能及时出嫁,赵琳便先纳了侧妃,等她进门,庶长子已经生出来,赵琳似乎不贪色,除了那位侧妃再没别的女人,他与侧妃庶子相亲相爱形同一家人,与她相敬如宾,每月来她房里几天,其余的日子她连他影子都不见。
她听从母亲建议,极力想搏得赵琳欢心,她要生下嫡子做世子,不要重蹈姑祖母的老路——进宫稳稳当当坐着皇后宝座,却不得皇帝宠幸,生不出一儿半女。
没等她得手,朝局又生变,楚王杀了回来……
当看到一身金甲威武英俊的赵瑜,她想到了死,但她只是晕了过去,醒来便在赵瑜府第,陷于锦绣丛中,侍女环侍,不再称她为“王妃”,而是“周夫人”。
周家助纣为虐扶晋王图谋不轨犯下灭门大罪,周太后拼力作保,并要皇后看在晋王作乱时自己身为母后也曾出手保下楚王府大大小小的份上,还她一份情,皇后无奈出面,皇上最终免了周家死罪,但一族人皆贬为庶人,子孙永不启用,家产充公,全族人一并逐出京城,押往边境拓荒。
端王立功无数,念旧情保下一名罪臣之女没什么稀奇的,皇上允了他,皇后却有许多顾虑,很快选了六名姿色上等的女子,亲自送到端王府,让端王先收作侍妾,待国事平定些,再为他商议婚事,采选贵女,聘娶王妃。
但端王很快去了北疆,婚事搁下了,接着贤德贞静的皇后久病不愈,溘然长逝,皇上伤痛不已,一年不近女色,后宫由太后打理。
大大小小皇子全部要守孝思亲,三年内不脱孝服。
赵瑜远在北疆镇守边关,不能回京奔丧,唯有尽心尽意为疼爱他的母后戴够三年孝,这期间他没有机会、也不可能有别的女人。
离京之前赵瑜曾将周冰雁送到太后的坤宁宫,说他不能护着冰雁了,料想应也没什么事,冰雁可以留在皇祖母身边,与皇祖母作伴,自由自在地生活。
但他一走太后就让内侍送周冰雁回端王府,继续掌管王府中馈,教导她:你而今身份特殊,王妃是做不成了,但端王念旧情,你可以做端王贴心的女人为他管内宅,管姬妾,以后的王妃免不了要经过哀家的眼王妃进府之时你早已成气候,她还能越得过你去?只空有王妃头衔而已你只要尽心服侍端王,一旦怀有身孕,生下一儿半女,自有姑祖母为你作主,到那时,周家便有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