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说得好听,难道不是你自己早有取而代之的念头嘛?否则那天何必告诉我他在哪,”王不语冷笑了一声,“劝你还是别立牌坊了,不如实话告诉我是哪个人指使的你们对我下手。”
啪的一声,王不语脸上重重挨了一巴掌,脸庞火辣辣的。
“怎么跟哥说话的?”旁边一个混混活动着手腕,凶恶道。
“啊,是被我说对了是吧,那让我猜猜是谁啊,”王不语不怒反笑,嘴角挂着血丝,在昏黄灯光之下她整个人显得阴恻恻的,“是肖水生吧。”
话一出口,小混混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哈哈哈哈哈,果然是他,我就知道!”
王不语放声大笑,她在醒来的时候环视过周围的环境,如此熟悉的布置,又是废弃仓库,只能是她从前解救肖天使的那个仓库。
肖水生从来不打算放过她,或许是内心憎恨她给亲孙女带来的变化与痛苦,所以想在一切源头开始的地方了结她,不得不说他还挺有仪式感。
“知道能如何?不知道又如何?阎王要你三更死,你还能活到五更不成?何况那么个大人物可比阎王爷恐怖多了。”
“知道了方便报仇啊。”
“哈哈哈哈哈报仇,报仇?你觉得你还有命活过今天嘛?”
小混混做了一个咔脖子的动作,随后转过身,对手下眼神示意了一下。
十几个混混得到命令,一拥而上,几秒以后人群中传来了一声粗砺凄厉的嚎叫。
小混混震惊地回头,一双粗糙细瘦的手却飞快地攀沿上后背,如毒蛇尖利的前牙般扼住了他的脖子。
王不语居然不知道何时挣开了绑着的绳索,并且趁着混混们冲上来比较混乱的时机,灵巧地杀出包围,直击头领。
“你你你怎么?”
小混混目瞪口呆,其余混混一时不敢向前。
“当然是这个咯。”
王不语举起戴着表的左手,手腕之处鲜血淋漓,修长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片极薄极锋利的(dao)刀/片,崭新的(dao)刀/片上有明显磨损过的痕迹。
“早知道一开始就应该认真搜你的身的。”小混混畏于王不语的气势和惊起,被掐住脖子的瞬间忘了反抗,等他回过神来,王不语早把(dao)刀/片按在了他的脖子边。
“马后炮就不必了吧。”
王不语挟持着小混混,与那帮群龙无首的混混对立开来。
“不过你挟持我也没用,东家说了,你不死大家也不能活!”小混混眼里闪过寒光,大喊道,“还不他妈给我上,都想死嘛!”
蠢蠢欲动的混混们听得老大都发话了,纷纷来回对视几番,眼神从摇摆不定逐渐变成了凶恶狠厉,一个混混迈出了一脚,其余皆呼应着冲了上来。
“草!他妈的你倒是不要命!”
王不语本想用(dao)刀/片划开小混混的脖子,但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肖天使的身影,她什么动作都无,只是单单喊了“王不语”的名字 。
转瞬纠结之后,王不语收回(dao)刀/片,一脚把对方踹向冲上来的人群,转身逃向离她十分近的仓库大门口。
但遗憾的是,仓库的大门被几斤重的铁锁给牢牢栓死了,另一个小门在横跨仓库的另一端。
百来米的距离,想要到达却需要穿过层层厚重的人墙。
背后的混混们很快追上并包围了她。
“劝你还是乖乖投降。”先前被踹的小混混拨开人群,龇牙咧嘴道。
王不语深吸了一口气,把身上昂贵的西装脱下摔在地上,动手开始挽袖子,她神色坚定而冷酷:“今天,我一定要从这里出去。”
“上!”
王不语怒喝一声,冲入了人群。
鏖战整整持续了几十分钟,王不语不知道身上的肋骨断了几根,也不知道自己打的还是不是空手道的招式,她明明已经筋疲力尽了,但强大的意志一直支撑着她不断战斗战斗,白色的手工衬衫变得破破烂烂,身上满是斑驳的血迹,不知是她的还是混混们的,亦或是都有。
自额角流下的血一路糊住了一只眼睛,混合着尘灰的肮脏血痕遍布手臂、背部,腹部,让她整个人看起来犹如地狱修罗一般,可怕又凄惨。
不知是谁踢到了她的膝肘,她闷哼一声,半个身子直直地跪在了坚实的泥地上,数不清的拳头趁机雨点般落在了她的身上,王不语护着头就势一滚,伴随着骨头卡啦卡啦的响声重新站了起来,继续混战。
许是周刑教得好,王不语利用技术优势击倒了一个又一个混混,但是自己也伤痕累累,战斗到最后,被仅剩的一两个混混一拳打歪了下巴,一脚踹到了胸口致使她猛地喷出一口血来,她躺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世界是血色和不住摇晃的。
她的右手胳膊已经断了,意识也逐渐模糊,她感觉累得再也站不起来了,同样摇摇晃晃的混混提着刀,在她身上跪了下来,往腹部狠狠地捅了一刀。
王不语疼得一下子睁睖大双眼,握着的(dao)刀/片深深陷入紧紧攥起的拳头之内,她用尽最后的力气一个九十度猛抬腿狠狠鞭到了小混混的脑袋,对方受到重击晕了过去,倒向一边。
只剩下最后一个敌人了,他也被愤怒和疼痛吞噬了理智,但或许是意识到遍体鳞伤的王不语应该基本失去反抗能力了,嘴角露出了得胜的笑容,他蹲下身子,先在王不语的两条大腿上狠狠扎了两刀。
手起刀落,鲜血喷溅,王不语发出痛苦的哀嚎声,全身各处传来的痛楚撕裂着她的神经,几乎要整的她疯了,她觉得自己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肾上腺素飙升到了极限,求生的本能促使她超越了身体极限。
王不语用仅剩一只的手飞快撑起了地面,她面目狰狞,左手放开,以掌为柄,用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在混混的脖子上晃过。
未嵌入掌心肉之中的剩下一半刀片划开了对方的脖子,颈动脉破裂彪出的血滋了王不语一脸,混混丢下刀,露出恐惧的的眼神,捂着脖子倒退了几步,倒在了地上,不停抽搐。
露出的刀片长度并不足以完全损伤颈动脉使人瞬间毙命,但大量出血造成了休克,如果不能及时抢救只有死路一条。
王不语呆滞的望了一圈周围,都是倒下的混混们,他们不是被打晕过去就是哪里受了重伤哀嚎着再也没办法站起来,为首的小混混肚子都被划开了,肠子漏出来,人已经没有意识。
王不语努力想站起来,但她无论如何也站不起来了,她失血过多,到现在还没晕过去已经是奇迹,肾上腺素慢慢消退,遍布全身的伤口的疼痛不住蔓延,吞噬着她的灵魂。
“我,我一定要回去……”
脑海中只剩下如此意念,手脚并用地爬行了被她丢下西装的门口,费力地摸索了一番,王不语掏出了西装内袋的微型手机。
手机包了相当耐摔的壳,完好无损。
小混混们过于自信,就像从前他们迫着她欺负她令她不得不想法子来帮他们讨好他们那般,认定王不语一介弱质女流根本无力反抗他们一群大男人,所以根本没有搜身,只是牢牢捆住了她的手脚,免得她动歪脑筋。
但这反而给她留下了求生的希望。
王不语颤抖着左手,用了好几次才调出了手机界面,她打开软件,给卓杼发送了自己的定位,然后就再也没有力气拿手机,只能躺在地上,有一口没一口的呼气。
她早已鼻青脸肿,可那血盖住了整张面容,根本分不清具体受伤情形,总体还是偏向精瘦的身子皮开肉绽,深深浅浅的划伤和刺伤到处都是,不断的失血正一点点带走她最后的生机。
可那如狼般冒着精光的眼睛始终瞪得老大,染血后更是吓人。
尽管王不语早有防备方案,事先和卓杼打了招呼,但她并没有把握卓杼一定会来,也没有把握如果她来了,自己那时还有没有命活着。
人之将死,总能看见跑马灯,王不语也不例外。
但在她眼前层层播放的一直都是同一个人的事,她和肖天使的初遇,她们第一次争执,她们第一次吃饭,她们一起去鬼屋,一起跨年,一起学习,她们在废弃仓库互相拥抱,她们去玻璃海潜水,去挑选成人礼的衣服,种种,种种,如电影般不住闪回。
在密闭昏仄的废弃仓库里,王不语生平第一次尝到了恐惧和不舍的滋味,但是也许太迟了,王不语的眼皮再也撑不住,重重地阖上,意识彻底消散。
一滴红色的泪珠随着止不住流出的血液坠入泥地,渗入不见。
☆、交接的过去与未来
2015年九月,金桂飘香,帝都大学迎来了新一届的小鲜肉学子。
谈梦沂坐着男友的牧马人,在学校门口跳了下来,她挥挥手告别,然后穿过了气势磅礴的琉璃岩岗学校大门。
“不愧是帝都大学,真的气派。”
谈梦沂环视了一圈,啧啧称赞。
“借过。”
清冷的女声,随后背上被人重重推了一把。
“操他妈哪个不长眼的,敢推老娘!”
谈梦沂一个趔趄稳住身体后,怒骂道,她抬起头,看到了人间天使,眼睛都直了,完全忘记了本想冲上去教训对方的念头。
这个女孩子也太美了吧。
简直就是那什么什么“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绝代佳人,捧心西子”那些个词句所描绘的女子啊。
“手。”
“啊?嗯?哦。”
谈梦沂回过神来,发现方才情急之下她抓住了对方的手,赶紧放开,十分尴尬地笑了笑,她怀疑自己是不是流了哈喇子,不然为何总觉得对面美女平静的面容下隐藏了鄙视的感情。
眼瞅着美女转身就走,谈梦沂想到若失此良机,再想茫茫人海找她可就难了,连忙喊出声:
“等一等,你刚刚撞了我,就这么走了吗?不该道个歉吗?”
对方果然停下了脚步,谈梦沂暗自欣喜,趁胜追击。
“不过嘛,我这个人还是很大方的,随和就是我的代名词,道歉我看就不用了,你把你的名字告诉我吧。”
美女回过头,谈梦沂看到她居然笑了,顿时心旌荡漾。
“肖逍。”
谈梦沂正准备咧嘴,听到这个名字一下子全身上下都僵住了。
“哪个肖逍?”
美女没有出声,但眼神仿佛在说“你觉得还能有哪个,就是你想的那个”,谈梦沂的心脏登时好像被冻住似的不敢再跳动,她又细细审视了一遍对面的美女。
一头披散的大波浪,眉飞入鬓,眼含秋水,黄金弧度的鼻,魅人的痣,红艳的唇,瓷白的脸,这张脸简直要多好看有多好看,混着那冷清冷意的气息和只可远观的傲慢气场,简直勾人于无形,明明是随意搭配的轻薄白色长款衬衫,天蓝紧身牛仔裤,浅口星星匡威,可穿在她身上就是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美感。
这样的人,居然就是在短短几个月中以冷酷狠心而闻名遐迩的肖家小继承人。
这回真是踩到地雷了。
“啊哈哈,下次小心点哈,我还有事,先走了啊。”
谈梦沂打了个哈哈,大步流星地逃开了。
“谈梦沂啊……”
肖逍无意识地搓了搓大拇指和食指,意味深长道。
在那肖家给出的重点人物一览相册之中,她可是见到过谈梦沂的相片的,明明看上去是个中规中矩的大家闺秀模样,但谁能想到她是黑/道上势力最大帮派檀帮的大小姐呢。
有意思,真有意思。
或许利用檀帮的势力来帮自己寻找王不语,是个不错的方法。
肖逍一想到王不语,玻璃假面终于有了裂缝,露出了失落和哀痛的神情。
那天在周刑告知她消息后,她历尽层层困难,跨越重重阻碍,好不容易赶到了废弃仓库,那会天色已晚,门口是敞开的,她尚未进去,就被浓郁刺鼻的血腥味给熏到了。
废弃仓库内部除了惧人的一地鲜血,空空荡荡什么都无。
然后她在门口找到了那枚沾满血迹的胸针。
肖逍记不清那晚她是怎么痛哭流涕和嘶嚎喊叫的了,她也记不清自己是如何离开何时离开的了,只记得雨真的太大太大,大到积起来倒进整个仓库,把满地的血都冲掉了。
悲伤的暴雨下了一整夜,无限苍凉,可第二天就是个炎炎烈日,干涸的仓库泥地仿佛无事发生过,唯有淡淡的腥甜余味吸引而来的成群蚊蝇在诉说着这曾经发生的残忍殴斗。
约莫是这段记忆实在太过痛苦,自动防御机制使得肖逍没有办法回忆起具体的情形,但她知道了结果,王不语大约是生死未卜了。
被随后到来的肖家保镖带回宅子以后,肖逍就抓着胸针直往肖水生的书房冲。
她湿淋淋的一身,每踩一步就在昂贵洁白的地毯上留下难以清洁的水渍,长长的水渍如一条线连接到了书房,在门推开的瞬间,戛然断掉。
肖逍也记不得她是如何质问爷爷,如何与他争吵的了,只隐约记得在最后爷爷摸了摸她的头,半是欣慰半是担忧地让她先去把衣服换掉不要感冒。
想来大约是她屈服了。
可如果不屈服又能如何,她无权无势,离了肖家一无所有,到时候又拿什么去找王不语,拿什么去报复,拿什么活?
为此,被迫蛰伏起来。
肖逍安慰自己,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必须要先积蓄力量。
于是,她顺理成章进入天空集团,一边学习经营事务和人事管理,一边和名流精英建立关系培植势力,与此同时,她也得偿所愿,考入了帝都大学的法律专业。
只要给她足够的时间,她必能长成庞然大物。
此外,暗地里,肖逍悄悄地找了王不语三个月。
整整三个月,王不语消失了整整三个月,她也用各种方法找了整整三个月,可不管她怎么找也找不到,连“骇”也搜不到任何相关讯息,就好像有人屏蔽了所有王不语的网络讯息一般。
肖逍甚至不能断定王不语是不是还活着,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连王不语的尸体都无迹可觅。
真是令人无比心痛。
肖逍陷在过去的回忆里,以手掩面,好一会才放开,她步伐坚定,眼角绯红,慢慢往帝都大学的里面走去。
*
卓杼觉得王不语此人实在是万分的讨人厌,明明开口要自己不要再打扰的是她,可好不容易等自己觉得能放下的时候重新联系的又是她。
今年5月底时分,距离高考的日子已然十分近了,学校的课全面结束了,剩下的时间都交由学生们自主复习。
卓杼在家里吹着空调,吃着西瓜,百无聊赖地有一搭没一搭地刷着题,她觉得简直没意思透顶了,划开手机,点进微信,指尖停留在“大混蛋”的备注那块。
上次的聊天已经是一年以前了,明明只有那么几条聊天记录,却被卓杼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百遍,界面的最后是无法发出的信息,红色的感叹号相当刺眼。
卓杼想,那么久,也该放下了吧。
指尖戳了戳,界面跳到了“大混蛋”的资料设置页面,卓杼修长而莹润的食指滑向了删除键,但很久很久,她似乎是出了神,回忆起了什么,嘴角咧了开来,忘记了按下删除键。
即便你不喜欢我,可我对你的感情,一如既往,从未改变。
从那天你救了我开始,这份感情就不断堆积堆积,越来越厚,越来越深,时间并没有使它浅薄,你的狠心也不曾令它消散,它就一直在我心底,像深埋土地的女儿红,随岁月晃过而愈发醇香浓厚。
卓杼回过神来,还是退出了删除联系人的界面。
一如过去的每一天,她都无法狠心按下那两个红字。
“真是个烦人的大混蛋。”
卓杼嘟囔着,才扔开手机,忽然传来了消息的震动声。
“哪个混蛋那么扫兴!”
没好气地捡回手机,卓杼随意地戳开微信界面,这一戳,可把她看得目瞪口呆。
居然是“大混蛋”给她发消息了!
卓杼深吸了好几口气,颤悠悠地点开小红点。
上面赫然只有几个字。
“卓杼,你还喜欢我吗?”
夏天的蝉鸣聒噪异常,闷热的风扑打着窗玻璃,空调制冷的机器声响规律而有节奏,裹着西瓜汁水的汤勺落在了地上,地板上铺着的白色毛毯上晕开了粉色的果渍。
卓杼的手抖得厉害,她打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打出正常的字来。
只好改换了语音键,女声甜美,却断断续续像个结巴。
“什么、你、什么、意思?”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大混蛋”回得迅速得可怕,仿佛就是在守着她的消息一般。
“如果你还喜欢我,那么想必我求你帮忙,你一定会答应。”
卓杼的心开始隐隐发疼,王不语当她是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人吗?她没有心嘛?明明不喜欢却还如此践踏自己的感情!
手机接连震动了两下。
“下个月的19号,是肖天使的成人礼,你不要去,待在家里,或许会有很重要的事。”
“如果到时候我给你发消息,你就马上过来。”
卓杼举起手机用力砸向了墙,玻璃大屏四分五裂,有几个还溅到了卓杼的脚边。
“王不语!你这个大混蛋!”
拿我当什么?搞来搞去,又是为了肖天使,肖天使!肖天使!肖天使!烦死人了!我讨厌你们!我讨厌你!王不语!我讨厌你!
卓杼捂着脸,蹲在地上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她哭了很久很久,到最后泪水都流干了,但是呜咽声依旧没能停止,太阳从正中央落向西边,天色由亮变暗,蝉声也消失了。
卓杼终于抬起头,眼皮肿胀,双颊泛红,她盯着摔裂的手机好一会儿。
最终站起身来,把所有的部件都笼合在了一起。
“阿姨,帮我找个修手机厉害的过来,越快越好。”
卓杼走出卧室,对着楼下正忙的阿姨说道。
☆、所谓回忆
“快!快!”
“把医生给我喊来!喊医生!”
“救命啊!救救命啊!”
“来人呐!”
卓杼的脸发白得可怕,浅色的t恤上血迹斑斑,黑色的热裤未能盖及的大腿上,血液不断地流下来,一滴一滴延伸了整个医院的长廊。
可那都不是她的血。
医生和护士匆匆赶来,戴着口罩仅露出的两只眼睛见到平车上的“血人”,眼神立刻变得复杂起来,医生高声喊着:“快快快,推进去!立刻安排手术!”
卓杼看着平车被推入手术室,呆滞地站在门外,仿佛被抽空了灵魂。
*
三个月以后,绿叶转黄,林荫茂盛的私立医院某VIP病房。
卓杼正对着病房的滑门做深呼吸,前几天她收到医生发来的消息,说王不语终于醒过来了,然后在今天人从重症病房被转了出来,已经可以允许探视了。
“不知道她现在是醒着嘛?”
卓杼喃喃自语着,纠结是不是应该这时候进去,倘若进去了又该说些什么。
“哎呀,不管了!”
她哗啦一下拉开病房门,快步走了进去。
王不语醒着,甚至是起了半个身子,她穿着小碎花的病号服靠在被摇至60°左右的病床上,正侧头望着窗外的景色。
阳光扑在她的脸上,有种生机洋溢的感觉。
卓杼久违地感受到了这个人的生命跃动,居然鼻酸了。
“你来了。”
嘶哑的声线,胸有成竹的语调。
“嗯,”卓杼不想去计较短暂涌现的不舒服感,走到王不语面前,“你醒了。”
“醒了有一段时间了,难道医生没有报告给你吗?”
王不语转过头,眼神漆黑。
卓杼这才发现她的脸上有好几道不浅的疤痕。
“医生只是尽了他的职责,”卓杼举起手想抚王不语的脸,“你的脸……”
“会恢复的。”
“好吧,”手又垂了下来,“我已经安排了专业的复健师,过段时间就可以开始训练了。”
“谢谢。”
“不过你的身体只是暂时渡过了危险期,也不用太操之过急。”
“嗯。”
“营养师那边我也说过了,以后你的膳食都会有专人管理的,一定保证你尽快恢复。”
“好。”
“你想出去走走吗?我可以推你出去转转,一会儿应该是可以的。”
“只是一会儿?”
“对啊,你现在身体状况还太差,多呆了不利于恢复。”
“哦。”
“要出去吗?”
“我能出去嘛?”
王不语直直地盯着卓杼的眼睛。
“当然啦,”卓杼移开了目光,“只要我推着你就好了。”
“现在推着,以后呢?”你想囚我一辈子嘛?
王不语醒来以后就知道是卓杼救了她,她有点庆幸自己还是压对了。
但很快她就发现事情不对劲,自己当时用来求救的手机不知道是不见了还是被收起来了,病房内没有任何电子设备,病房门外总是来来换换很多保镖,医生也总是事无巨细,什么问题都问。
除此以外,她不曾见过其他的活人,她的病房似乎是在医院的最深处,时常一整天都寂静无声,如果不是门口保镖换岗的脚步,王不语都要怀疑自己是否聋了。
而这一切都让她明白一个事实——她被卓杼监/禁了。
虽然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但大概不会是好事也不会是坏事。
“以后的事当然以后再说啦。”
“卓杼,我有个问题。”
“你怎么一醒来就要问我问题啊,先好好休息不好吗。”
卓杼动手去够床头柜摆放的果篮,梨子橙子苹果葡萄龙眼西瓜等应有尽有,不合季节不合时宜地一股脑儿都在,她捡了一颗硕大的黑葡萄,递到王不语嘴边。
“要吃这个吗?”
“我吃了你会告诉我肖天使的消息嘛?”
葡萄爆开,汁水飞溅到了雪白的被子上。
卓杼恨恨地把捏爆的葡萄扔在地板上,咬牙切齿道:“你能别一醒来就给我提她嘛!”
“是我救了你!王不语!”
“是我!”
“是我不顾一切跑去了你给的地址!”
“是我把你从死人堆里淘了出来,一路背着你走到大路上!”
“是我想方设法弄来了那么多顶尖的医疗人士,为你做手术为你治疗!”
“是我没日没夜地守在ICU外面,日夜不眠地为你担心!”
“是我!做了那么多的是我!”
“你为什么不能看看我!”
“为什么非要给我提什么劳什子肖天使!”
“你就那么!”那么,那么,喜欢她嘛!
卓杼脸涨得通红,情绪激动异常,她冲动地用双手捏住了王不语的病号服领子,力气大到把王不语从床上生生提了几公分起来。
“你知道的。”
王不语无力地垂着脑袋,卓杼忽然泄了气,放开了她。
“早知道就不应该来救你,就该放着你去死!”
王不语看着口不择言的卓杼,心里升腾起一丝好奇,未来会有那么一天,她也会拥有这样强烈的情感嘛?强烈到足以使理智丧失,全被生物电信号和脑激素所控制的情感。
当时,王不语有90%的把握卓杼会来,但并不能肯定她会不会立刻出发,可无论如何,她都觉得卓杼还保留着对她的渴望,所以她利用了这一点,并且也证明了这一点。
她并不对此感到抱歉,因为她本就是厚颜无耻,不择手段,没有感情的混蛋,肖天使虽然改变了她,但她的改变也只针对了肖天使一个人。
她是不会感到愧疚的……
是不会的……
卓杼在哭,梨花带雨。
卓杼在哭,泣不成声。
卓杼在哭……
“别哭了。”
王不语抽了几张餐巾纸,顿了一顿,似乎在考虑在犹豫。
“哭花了……嗯,就不好看了。”
“你那么漂亮,应该很在意这点吧。”
“别哭了。”
卓杼停止了啜泣,不敢置信地看着王不语,那种没良心的家伙竟然安慰了人。
“嗯,谢谢。”
卓杼结结巴巴道,接过餐巾纸掖了掖眼角,轻轻擦了擦脸。
“卓杼,谢谢你救了我。”
“但我不得不……”
“王不语,你能不能醒醒!”卓杼泪刚擦干,王不语又哪壶不开提哪壶,她觉得刚降下去的火气和缩回去的眼泪复又有涌起之势,“你喜欢的那个人!早就把你忘了!”
“她要当她光鲜耀眼的继承人,根本不在乎你!”
“你快被人打死那天!她在干什么!她在宴会上喝着香槟和绅士名流们跳舞!”
“她根本没有管过你的死活!”
“你出事到醒来为止的整整三个月,她根本就没有找过你!肖家没有出过任何相关的寻人信息!你完全是被抛弃了,你懂不懂啊!”
卓杼歇斯底里。
王不语沉默了,她转过头,窗外日头正好。
“你还是不明白,卓杼。”
我和她的关系,并不是一般的羁绊可以定义的,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永远信任她,甚至于可以为她付出生命,她就是我的人生,是我的全部。
我们两个,从遇见那天起,就被命运用罪恶的锁链牢牢套在一起了。
“我不明白什么?是你不明白吧,王不语!”
“或许……也是吧。”
王不语扶了扶额头,权衡一番,说出了模棱两可的话来。
“待在我身边不好吗?”
卓杼坐到了病床上,靠近王不语,与她面对着面,满眼希冀。
“你怎么就是……”不死心呢……
王不语明白人都是复杂的事物,而这一特点在卓杼身上表现的淋漓尽致。
卓杼从小不缺的就是金钱和权势,所以她渴望缺失的爱,她无法从父母身上求得,就频繁地谈恋爱,从男朋友身上寻找,她一次次地寻求,始终没能得到令她满意的爱,而某一天,她遇到了王不语——一个为了她“奋不顾身”的女孩子,于是便奇迹般地认定那就是能给予她最真实爱的人,所以她执着,不退缩,哪怕被刺伤也不愿意放弃,时间和距离反而激发加重了她的欲望,每一天每一天卓杼都在为了得到理想的爱而发疯。
她学习认真成绩优秀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却逾矩早恋,多恋,她明明很滥情,分手又很绝情,但在追逐王不语这件事上,又显得万分纯情。十几岁的年纪却又老成持重,人类的复杂性由她演绎,可谓相当到位。
“我怎么?”卓杼重复道。
“卓杼,我不能答应你,”王不语眼神坚定地回应了卓杼,“但我可以承诺你,我不会主动去找肖天使……”
前一句山重水复,后一句柳暗花明,卓杼的眼睛暗了又明。
“可是如果有一天,肖天使来找我,我就跟着她走。”
“到时候你不能拦我,也无法再拦住我,你明白吗。”
王不语笃定肖天使一定会来找她的,而目前她的身体状况太差,恢复尚且需要较长的时间,必然是离不开卓杼的医疗资源支持,可偏偏对方又逼得紧,她只能暂时做权宜的退让。
“好,一言为定。”
卓杼爽快地答应,扑上来拥抱住了王不语。
王不语的瞳孔缩了缩,她想推开,但全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只能任由卓杼抱住她,这大概是自己人生中唯一一次无法还手的情况吧,王不语暗想。
卓杼开心地抱着王不语,心里想着方才的对话,既然是某一天她来找你你就要走的话,那我就让肖天使那贱人永远找不到你就好了。
这样,你就可以永远呆在我身边了。
怀揣着各异的心思,时光如水逝去,近一年的日子王不语才彻底恢复。
2016年9月,又一开学季,某天晚上,卓杼忽然打电话给她,要求送一支口红过去。
王不语想着或许也该是时候了,走之前不如就答应了卓杼这个要求,于是翻箱倒柜好一阵,拿了她最喜欢的口红,起身前往阿波罗酒吧走去。
☆、“白日宣淫”
“这大约就是事情的全部经过了。”
回忆漫漫,王不语讲完以后天光都大亮了,她和肖逍原是熬了个通宵。
“所以确实是卓杼救了你,”肖逍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如果没有她,那天等我赶到的话,或许你已经……”
王不语笑着摸了摸把她的大腿当做膝枕躺着的肖逍的头发,“没有发生的事就不必再去想了,徒增不快而已。”
“而且说到底,我也没指望那天你会来救我。”
“你说什么!”
肖逍一个翻身起来,拎住王不语的领子,故作凶恶。
“啊哈哈,我错了,我说错了,”王不语举起手表示投降,她笑着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早先就考虑到你爷爷一定会千方百计阻拦你,所以自然没办法把你当做保险栓,另外,退一万步说,即使你当时赶到了,你没有你爷爷的许可,又能找谁给我治疗呢?”
“好吧。”
肖逍并不愉快地嘟了嘟嘴,卸了力挂在了王不语身上。
王不语熟练地托住她的腰,“别纠结这点了,我倒是一直想说,很抱歉这一年来一直没有找你,你一定找我找得快发疯了吧。”
肖逍把头埋在王不语平如飞机场的两胸之间,闷闷道:“你知道就好。”
“但也没办法,谁让你那时候受了重伤不能行动自如呢。”
“可我就是讨厌,为什么偏偏是卓杼……尽管明知道是她救了你,可我还是……”
王不语突然把肖逍从沙发上打横抱了起来,肖逍小小地惊呼了一声,旋即更紧地环住了王不语的脖子。
“是我不好,但当时我没有别的可利用的人选了,卓杼是最合适的,她很喜欢我又有足够的资本和实力……”
“你可真是个坏家伙。”
“嗯?你不是早就知道我是这样的人了嘛?”
除了你以外,别人在我眼里不过就是可利用和不可利用的,价值低和价值高的区别。
“是啊,我早知道……”肖逍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狂热在眼底凝聚开来,“可能怎么办呢,我就是这么喜欢你,这么离不开你啊!”
“现在是一个人住了吗?”
王不语抱着肖逍一路来到了卧室,把她轻手轻脚地放在了床上。
“嗯,搬出来了。”
肖逍愣了一下,王不语突然转移话题让她反应不及,但还是老实地回答了。
她在床上打了个滚,滚到了床中央,自然地伸了个懒腰,昨天一整天可累死人了,现在一到松和绵软的床上,就有点犯困呢。
王不语拉住了卧室的落地窗帘,打开了微弱橘黄光芒的床头灯。
“嗯?想干嘛?”
肖逍托起脑袋,勾着嘴角,神情暧昧地望着王不语。
一如当年在紫罗兰酒店的情形,只不过短短三年,当初青涩幼嫩的小美女摇身一变,成为了风情万种的女王。
修长光洁的双腿,鼻尖清晰的美人痣,娇艳欲滴的大红唇。
王不语咽了咽口水,翻身上了床,压住了肖逍。
凑近过来,贴着耳朵边,痒痒的热气随着嘴唇的翕动扑来,肖逍身子禁不住一个战栗。
“我好想你,逍逍。”
王不语软声软语。
肖逍心里喊着,真是个大混蛋,这时候偏偏说这种话,害她脸红心跳的不行,在这种事上王不语真有一种无师自通的熟练啊,如果不了解的话,都要怀疑是不是情场高手了。
竟会如此撩拨人。
“你想我,然后呢?”
肖逍捧住了王不语的脸,深情地凝望着她。
王不语的脸一如既往地具有攻击性,一年不见,轮廓变得更为锐利,微微上吊的眼睛并不大,让人见了总忍不住想此人是不是在谋算着什么,那份难以拂去的精明气息随着鼻梁一路滑至唇沟,偏薄的嘴唇,偏深的唇色,并不具备任何诱惑性,可就是令肖逍无法自持。
“我想……”王不语吞了吞口水。
肖逍是她见过最漂亮的女孩,上帝在容貌这一块赋予了她完美的恩赐,是足以令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唐玄宗千里运荔枝,商帝辛乱政淫妲己的程度,且随着年月的流逝,她变得越来越动人,一颦一笑百媚生,不去做花瓶明星都有些浪费这颜值。
“我来猜一猜好不好?”
肖逍恶作剧般地接过来话头。
“啊?嗯好。”
“我猜你想和我——巫山云雨?游龙戏凤?”
肖逍故意停顿了一下,趁王不语不备,掀到了她,反扑为主。
王不语侧了侧头,避开眼神直视。
“逍逍,你真的是变得大胆了,确确实实。”
“看着我!”肖逍撒娇似地哼出一个鼻音。
“我确实想得和你说的一样!”
王不语侧过头,忽然把肖逍的腰往下一拉,猝不及防的肖逍摔在她身上,她又趁势一个翻滚,重夺回了在上的主权,随后毫不犹豫地亲吻了下去。
果然是个坏家伙!肖逍装样子地推了推王不语,推不开便相当配合地回应起来。
那薄薄的唇略显粗暴地碰着涂满口红的唇,蹭染了相同的颜色,在一腔情思终于有了可发泄的地方后,毫不保留地倾倒着,四瓣交合的唇在暧昧的哝哝哼叫中,渐渐融为一体。
约莫是复健成果了得,王不语的体力和肺活量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胜从前。
肖逍被亲得浑身发热,脑袋晕晕乎乎。
一波未毕,一波又来。
隐秘而不可描述的淫(yin)/靡(mi)正在进行,流转的旖旎色彩,充斥着整个昏黄幽暗的房间,而一窗之隔的外面,青空白日,大厦底下的柏油路上车水马龙,人们西装革履,姿态端正。
*
嘟嘟嘟,嘟嘟嘟——
肖逍被手机铃声给生生吵醒了。
她摸索了半天,拿起床头柜的手机,是谈梦沂的电话。
大清早的烦不烦啊,肖逍随手挂断,把手机扔在了厚实的地毯上。
昨日一整天的酣畅和疲累,令她在晚上睡得相当好,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的中午。
被吵醒了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
肖逍从床上坐起来,扯过一半被子盖在了不着一物的身体上,她偏头看向同样光溜溜的王不语,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王不语还在睡,大约这一年她也过得很累,所以在安心后睡得格外沉,舒展开来的眉眼,安静的样子倒让肖逍有种不像平日的她的错觉。
“真是好看。”
肖逍靠近过去,指尖轻轻地描画着王不语的样貌。
是她朝思暮想的额头,是她朝思暮想的眉毛,是她朝思暮想的睫毛,是她朝思暮想的鼻梁,是她朝思暮想的薄唇,是她朝思暮想的下颌,是她朝思暮想的耳朵,是她朝思暮想的脸颊,是她朝思暮想的胳膊、手、躯干、腿、脚。
是她朝思暮想,一刻不能忘的人。
“嗯,”王不语醒了,但尚未完全清醒,发出的声音竟奇异得奶气,“在干嘛?”
眼皮掀了开来,漆黑的瞳仁望着肖逍。
“捉弄你!”
“嗯?怎么个捉弄法?”
王不语揉了揉脑袋,想快速清醒过来,她把脸凑了过去。
“太近了!太近了!”
肖逍连忙推了推王不语,白皙的脸庞上涌起了异样的潮红。
“这会儿倒害起羞来,”王不语笑笑,从床上起身,“有没有能让我暂时顶一下的衣服?”
“你这就起了?”肖逍捂着胸口的被子坐了起来,她盯着王不语毫不遮掩的胴体,感觉心脏在狂跳,于是随手捡起床上的毯子扔给了王不语,“你先把这个披上。”
王不语麻利地覆上了自己光条条的身子。
“都躺了一天一夜了,再不起骨头都要化了。”
“也是……”肖逍嘟了嘟嘴,指着不远处的桐木花纹四立衣柜,“你去里面找找,应该有你能穿的。”
肖逍想过迟早有一天王不语会回来的,到时候她们一定会重新在一起,所以事先就买了专门的衣柜盛放她为王不语准备的新衣。
“我等会再去看,先去洗漱了。”
“好,你的洗漱用具我都放在了洗手池下边的抽屉里,你一找就能找到,都是新的。”
王不语点点头,进了浴室,打开抽屉一看,牙刷、牙膏、毛巾、洗面奶等等都整整齐齐地码在上边,手指一碰,包装上面还有少许的灰尘,想必是安放许久。